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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耘作者簡介:丁耘,男,西曆一九六九年生於(yu) 上海。一九八七年入複旦大學哲學係學習(xi) 。一九九七年獲哲學博士學位。一九九七年起任教於(yu) 複旦大學哲學係。著有《儒家與(yu) 啟蒙:哲學會(hui) 通視野下的當前中國思想》(生活·讀書(shu) ·新知三聯書(shu) 店2011年版) ,《中道之國:政治·哲學論集》(福建教育出版社2015年出版),《道體(ti) 學引論》(華東(dong) 師範大出版社2019年版)。 |
儒家引導中國崛起?
作者:丁耘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觀察者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年四月十二日乙巳
耶穌2015年5月29日
編者按:近年來,在中華民族偉(wei) 大複興(xing) 成為(wei) 主旋律的大背景下,儒學複興(xing) 已有遍地開花之勢。相應的,在儒學界,主流也正在從(cong) “心性儒學”轉向“政治儒學”,研究重點也逐漸轉向康有為(wei) ,政治姿態則從(cong) 先前的文化保守主義(yi) 轉向政治保守主義(yi) 。在此基礎上,持儒家立場者對“20世紀中國革命”大多取整體(ti) 否定態度。今年是新文化運動一百周年,在華東(dong) 師範大學舉(ju) 行的“中國文化論壇”上,即以此為(wei) 主題。但與(yu) 以往對新文化運動的討論不同,這次由於(yu) 持儒家立場者的與(yu) 會(hui) ,使對新文化運動的功過評價(jia) 成為(wei) 討論的主要議題。而在論壇開幕之前的5月8日,複旦大學教授丁耘在華東(dong) 師範大學的對談已涉及了相關(guan) 問題,並為(wei) 隨後中國文化論壇上的討論拉開了序幕。對談由華東(dong) 師範大學教授陳贇主持,觀察者網對這場對話進行了整理,但由於(yu) 其他參與(yu) 對談者因故不願發表對談記錄,因此隻保留陳贇與(yu) 丁耘的對話及之後的相關(guan) 問答。
本文由觀察者網馬雪整理,蕭武修訂,丁耘與(yu) 陳贇分別審訂了各自的發言。
陳贇:這幾年來由於(yu) 中國大陸的崛起,整個(ge) 學術和思想界,發生了一個(ge) 悄然的變化。今年一月,台灣中央研究院的李明輝到複旦開會(hui) 時接受了澎湃新聞的一個(ge) 采訪,整個(ge) 都在討論台灣的社會(hui) 和儒學。下篇有一小段,講到了大陸新儒家,記者弄了一個(ge) 聳人聽聞的標題——“我不讚同大陸新儒家”。李明輝不同意蔣慶這些人是大陸新儒家,認為(wei) 他們(men) 隻是自我標榜。稿子一出,大陸就有很多學者跟進討論。黃裕生和陳明的弘道書(shu) 院都組織了專(zhuan) 門的會(hui) 回應李明輝。
在台灣,由何乏筆、鍾振宇發起,李明輝等人參加,中央研究院文哲所也開了一個(ge) 規模很大的座談會(hui) 。對大陸新儒家,對李明輝的回應進行回應。這個(ge) 座談會(hui) 在文哲所的所有會(hui) 當中是最火爆的。他們(men) 弄了兩(liang) 個(ge) 會(hui) 場。裏麵參加討論與(yu) 發言,外麵的分會(hui) 場看視頻。台灣的儒學大佬,幾乎是傾(qing) 巢出動。後來《思想》主編錢永祥就給他們(men) 寫(xie) 了一封信,大概意思是像你們(men) 這樣的討論,還不足以回應大陸新儒家。他通過這封信提出了四個(ge) 問題。今天我想借此機會(hui) 把問題提出來,讓丁耘和唐文明兩(liang) 位學者回答下這個(ge) 問題。
問題一:一個(ge) 日益強大,但已經卸去革命色彩的中華人民共和國,應該如何建立自己的正當性?作為(wei) 一個(ge) 龐大的政治共同體(ti) ,它要體(ti) 現一個(ge) 什麽(me) 價(jia) 值?啟蒙式的自由主義(yi) 民主,馬克思主義(yi) 式的共產(chan) 主義(yi) 運動,乃至毛澤東(dong) 的不斷革命,在當下的中國,顯然都不再符合中國當下的國情。這個(ge) 時候,有不少人,比如儒家知識分子,有義(yi) 務、有資源、有權利來彌補這樣一個(ge) 論述的空洞。
問題二:中國崛起經常被認為(wei) 不隻是一個(ge) 民族國家的崛起,而更是一個(ge) 文明的複興(xing) 。其本性與(yu) 使命,必然與(yu) 西方文明分庭抗禮。但中國文明怎麽(me) 來界定自己?儒家是不是最明顯的答案?
問題三:當前中國的政治體(ti) 製必須要調整,自由派鼓吹的西式體(ti) 製,幾乎是唯一能夠說明的具體(ti) 的選項。但在現狀之下,顯然不可行。這樣一來,傳(chuan) 統的治理方式,特別是儒家,很可能是一個(ge) 選項。
問題四:革命話語以及相應的革命倫(lun) 理全盤崩潰以後,大陸社會(hui) 的道德滑坡與(yu) 人心的虛無十分嚴(yan) 重,就是我們(men) 說的價(jia) 值危機、信仰危機,這種情況下,儒家可能是一個(ge) 資源。
立國之道的基本要素,中華民族自我鑒定,政治體(ti) 製想象,生活方式重建,整個(ge) 四個(ge) 問題是儒學複興(xing) 的一個(ge) 大背景。想請丁耘就前麵我們(men) 講的這幾個(ge) 問題發表看法。

複旦大學教授丁耘
丁耘:從(cong) 2013年到現在,情況發生了很大的變化。從(cong) 世紀初開始,通過保守主義(yi) 的複興(xing) ,接著就把儒家給帶出來了。我早年寫(xie) 李澤厚的那篇文章,實際上立場很明顯,是保守主義(yi) 的,並且在文末指向了作為(wei) 思想選項的儒家。我也不知道什麽(me) 時候我頭上戴了個(ge) “左翼”帽子。我戴上了這個(ge) 帽子以後呢,儒家的兄弟很高興(xing) ,左派的兄弟也很高興(xing) 。那我就不把這個(ge) 帽子摘下來了。我先做一個(ge) 梳理,把儒家複興(xing) 大約分為(wei) 三個(ge) 階段:
一是學院階段。這個(ge) 階段其實是醞釀和準備時期。這個(ge) 過程實際上比較長。我和文明的結識實際上是在2007年,在成都。陳贇也去了。我們(men) 這一幫人,當時把儒家當做學院中人的一個(ge) 思想選項,而且大家也看到了,當時沒有明顯的社會(hui) 政治的方向。
那麽(me) 在這個(ge) 階段,大概2008、2009年吧,有這麽(me) 一個(ge) 變化:也就是進入第二個(ge) 階段,也就是社會(hui) 階段。有一些在媒體(ti) 上相當活躍的公知們(men) 逐漸地改旗易幟、自由派的旗幟漸漸隱蔽起來,改打儒家旗號了,儒家逐漸被納入公共的視野。慢慢地從(cong) 一個(ge) 學院裏小範圍的思想運動,表現出社會(hui) 運動的趨勢。大概從(cong) 2014年開始,儒家進入第三個(ge) 階段——政治階段。執政黨(dang) 明確釋放出了明顯帶有儒家色彩化的話語的信號。
錢永祥的問題,第一個(ge) 就是講中華人民共和國作為(wei) 一個(ge) 政治共同體(ti) 需要這樣一個(ge) 論述,這樣一個(ge) 角度出發來看儒家。這些問題是儒家複興(xing) 的第三階段才會(hui) 冒出來。我們(men) 這個(ge) 大陸的儒學專(zhuan) 家學者和港台的交流也不是一朝一夕啊,實際上至少十幾年。那個(ge) 時候沒有刺激麽(me) ?為(wei) 什麽(me) 這兩(liang) 年突然就受不了了。
一方麵固然是因為(wei) 這個(ge) 大陸新儒家的自信越來越強,要擺脫港台新儒家的傳(chuan) 統。但是這種傾(qing) 向,在蔣慶先生發表《政治儒學》的時候就有了,很早就有了。港台新儒家當時並沒有非常強烈的反應。為(wei) 什麽(me) 現在會(hui) 這樣呢?我想這個(ge) 問題出在儒家背後。大陸以一種異乎尋常的速度崛起。打破了原來政治力量上的對比。所以,原來的格局肯定要改變。在這個(ge) 時候各個(ge) 國家和地區對這個(ge) 大的政治經濟格局的改變,要有個(ge) 適應的過程。這個(ge) 過程非常有意思。
我覺得在對待大陸崛起的事情上,是倒過來的。怎麽(me) 說呢?就是距離越近的,適應越慢。歐洲適應的最快。美國人早就證實了,雖然他把我們(men) 當敵人。但是當敵人也是它認識到我們(men) 強大才把我們(men) 當敵人,當成潛在的最大對手。然後最近亞(ya) 投行來投奔或者說來投機的是英國人,英國人想保持他們(men) 世界老二的地位。要保持這個(ge) 地位就得認準老大是誰。所以他這個(ge) 老鼠跳船的選擇是對的。一葉知秋,老大帝國的選擇可以看出這個(ge) 態勢。但是很有意思,偏偏是在亞(ya) 洲,接受不了。感情上接受不了,理智上也接受不了,這個(ge) 最不接受的是港台,其次是日本。越和我們(men) 近的,越不接受。
首先是感情上沒有轉過來。理智上,大陸崛起也非常難解釋。剛剛那句話說錯了,最不接受的是我們(men) 大陸的某些人。他們(men) 覺得這麽(me) 多年,不崩潰也就算了。你非但不死,反而讓我們(men) 的宗主國都來投奔你,這個(ge) 太說不過去了。錢永祥先生,包括大陸的某些新儒家,就是想拿儒家來引導中華人民共和國下一步的政治發展,以及指導社會(hui) 倫(lun) 理和文化基礎的建構。我覺得這個(ge) 是積極的態度。但儒家朋友忘了一點,就是,你怎麽(me) 解釋中國的崛起?
按照這些知識分子來看,不管自由派、新儒家,還是新左派。這個(ge) 60年或者30年,一直是有問題的,有的儒家大概認為(wei) 從(cong) 辛亥革命特別是新文化運動以來中國一直走在邪路上。那為(wei) 什麽(me) 有今天的成就,為(wei) 什麽(me) 今天可以從(cong) 容回顧自己的傳(chuan) 統,從(cong) 容地把儒家作為(wei) 選項提出來?為(wei) 什麽(me) 在這個(ge) 時候,你重新提出正當性這個(ge) 問題?
正當性是在行動中建立起來的,論述都是對它的追認。中國的崛起靠的到底是儒家、自由民主還是中國革命及其遺產(chan) ?我認為(wei) 中國革命和中國崛起都有儒家因素,這是我跟一般的左翼不一樣的地方。但有的左翼也會(hui) 這麽(me) 看,特別是國外的左翼覺得馬克思主義(yi) 中國化了,毛澤東(dong) 跟蘇聯很大的差別就是毛澤東(dong) 對中國傳(chuan) 統非常熟。但另一方麵,我們(men) 也知道中國革命一貫反儒家,他的行動跟他的理論描述之間有一個(ge) 衝(chong) 突。儒家朋友僅(jin) 僅(jin) 把中共理論話語當成其行動根據的話,很難解釋中國革命為(wei) 什麽(me) 會(hui) 成功。特別是有些國家最保守的一些朋友們(men) ,他們(men) 認為(wei) 在中國革命是不可能成功的。他沒有能力把中國的革命跟第三國際、跟蘇聯的布爾什維克主義(yi) 區別開來。在這個(ge) 問題上,我們(men) 要意識到,中共在他的行動中而不是話語中體(ti) 現出來的這些傳(chuan) 統的儒家因素。
另外一點,中國崛起當然有其理由和正當性。但任何用外在東(dong) 西做正當性準則的,都不是真正的正當性論述,依靠這種外在的方式是建立不起來正當性論述的。對於(yu) 一個(ge) 給定的政治共同體(ti) 來說,他要做的是把共同體(ti) 自我構建的曆史活動升華為(wei) 真正的理論自覺,而不僅(jin) 僅(jin) 是作為(wei) 自我構建一部分的意識形態,這才是真正的正當性論述。所以不管是革命階段還是崛起階段,儒家要願意給中華人民共和國提供一個(ge) 正當性論述,是要在中國崛起自己的經驗中接引他,給他一個(ge) 理論解釋。
這個(ge) 接引不是外在的論述層麵。比如,如果我們(men) 用某些儒家的決(jue) 絕態度來談新文化運動,你一直走錯路,不聽我的話,現在突然你這麽(me) 強大,所以你現在需要我了,這個(ge) 邏輯是說不通的。就是沒有我你已經很成功了,你要進一步成功,你就需要我了。這個(ge) 邏輯怎麽(me) 聽都有點荒唐。儒家中有一些莫名其妙的人(不是全部儒家)抱著貪天功搶桃子的心理,準備引導中國崛起,這個(ge) 是我們(men) 要警惕的地方。
現在我特別擔心儒家複興(xing) 走到第三階段,被衝(chong) 昏頭腦。非常簡單粗暴的解釋、非常美麗(li) 但是激進的訴求隻能把儒家耽誤掉。我希望這個(ge) 政治的階段趕緊過去,回到第二次學院階段上,先好好地為(wei) 往聖繼絕學,先別著急為(wei) 生民立命。儒學傳(chuan) 統實際上非常豐(feng) 富,而現在的所謂儒家隻是把這個(ge) 傳(chuan) 統當兵器庫用的。現在一些儒學知識分子非常像八十年代以來搞西學的知識分子。先這個(ge) 熱一陣,然後覺得不行了,啪,拋掉,再找下一個(ge) ,再用全身心的熱情投入過去。海德格爾熱了一陣子,現在漸漸歇了,不能引導思想界了。然後施特勞斯派熱了十年,現在也漸漸歇了。儒家現在大有和整個(ge) 理學傳(chuan) 統割斷關(guan) 係的趨勢,不管是推進儒家也好,還是公共領域思想討論也好,這種方式都沒幫助。這種態度我們(men) 叫始亂(luan) 終棄。
理學和經學,我是等量齊觀的。理學和經學都有了不起的地方。但是理學和經學的偉(wei) 大傳(chuan) 統都需要梳理和消化,這是需要好幾代人努力的。要思索脈絡、糾結和困難在哪裏?不是依據任何一個(ge) 小的學術成果,或者根本談不上學術成果的微博讀書(shu) 感悟,就提出一個(ge) 極嚴(yan) 重的意識形態的主張。我覺得在這個(ge) 方麵保守主義(yi) 複興(xing) 進入到儒家對儒家也有所誤導,儒家的極右翼出現了非常激進的一麵。這是讓我非常不安的。前麵這些問題最根本的一個(ge) 前提就是他應該怎麽(me) 解釋中國崛起。這個(ge) 東(dong) 西沒有做,後麵這些東(dong) 西都是虛的。
回到港台新儒家現在對大陸新儒家的批評,他的出發點未必是港台“新儒家”,很可能出發點就是香港和台灣。港台新儒家有兩(liang) 麵,有他的“儒家性”也有他的“港台性”。它對大陸崛起的不安出自“港台性”,用儒家的或其他什麽(me) 家的語言表現出來而已,但這不是“儒家性”。我覺得要解決(jue) 問題的是他們(men) ,港台怎麽(me) 找到自己的位置?在這個(ge) 新的世界格局中,怎麽(me) 放下曆史造成的怨恨?如果到現在還不覺得港台自己危機重重,並且這個(ge) 危機之難以走出,與(yu) 他們(men) 對大陸的曆史猜忌妨礙了產(chan) 生更大的思考格局有極大關(guan) 係,那麽(me) 港台思想界恐怕就是毫無希望的。
大陸上的所謂儒家,如果對中國革命和崛起始終無法擺正態度,那麽(me) 也進入不了新的思考格局。他們(men) 就會(hui) 和他們(men) 嘰嘰喳喳反對的港台新儒家一樣,也是毫無希望的。差別僅(jin) 僅(jin) 在於(yu) 港台新儒家還出了一些原創的大書(shu) ,而所謂大陸新儒家隻有口號、古裝、拜鬼、民間書(shu) 院、媒體(ti) 言論和通俗讀物而已。大陸新儒家目前出了一點新氣象,但還沒有任何一部堪同牟徐唐的貢獻相比的著作。殺伐氣重,求變心切,抱著改造世界而非求道的心態讀書(shu) ,這根本不是儒家應有的心態,而象極了儒家最恨的新青年——你們(men) 以為(wei) 喜歡穿古裝的就不是新青年了?這是儒學複興(xing) 的最大障礙。這點,希望大陸對儒家保有嚴(yan) 肅興(xing) 趣的年輕人,引以為(wei) 戒。
陳贇:丁耘的問題是對大陸崛起怎麽(me) 解釋,但重點可能不是在解釋大陸的成功,而是從(cong) 當下中國的危機出發來展望儒家的未來,從(cong) 未來的角度講儒家的重要性。儒學能不能為(wei) 現代人提供一套生活方式?
丁耘:政治儒學是一個(ge) 製度,我一直不認為(wei) 製度是設計出來的。製度是生長出來的,在實際生活中有它實體(ti) 般的存在,任何東(dong) 西,它的實體(ti) 就是它的表現,是他的屬性,這是黑格爾講曆史哲學的術語。目前中國的政治製度就是實體(ti) 。剛才有人講左翼是烏(wu) 托邦。現在給出最美好、最遙遠、最不接地氣的烏(wu) 托邦的,是儒家,而不是參加革命的左翼。左翼的烏(wu) 托邦性體(ti) 現在所謂的否定性上,他不明確說一個(ge) 什麽(me) 好,而是針對一個(ge) 什麽(me) 不好,體(ti) 現在他的批判活動上。
我現在最大的不安是,有一股很強大的力量想把儒家變成儒教。剛才文明說了後文革時代的信仰多元,中國的宗教在競爭(zheng) ,這是個(ge) 實際的情況,問題在於(yu) 儒家能不能和其他成熟的宗教競爭(zheng) 。我一直認為(wei) 把曆史上的儒家地位說低了。他不是一般意義(yi) 上的宗教,是宗教的安頓者和仲裁者。那麽(me) 即使你想把他變成宗教,沒有宗旨,沒有教會(hui) ,沒有教條,他沒辦法和其他的宗教競爭(zheng) 。比如,你現在根本還在孕育階段,甚至父母還沒認識,你怎麽(me) 能報戶口呢?你根本不是一個(ge) 實際的存在。不是說我們(men) 論證宗教是必要的、美好的、科學的,是對人的生活是有幫助的,我們(men) 就要、就能建立宗教。你首先要有一個(ge) 宗教人物出來,這個(ge) 人物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得像是耶穌,保羅那樣的。聖人出,這個(ge) 聖人是有宗教方麵的天才,有超凡脫俗的魅力,更重要的要有組織能力。
宗教不是學生、知識分子弄幾個(ge) 思想裝備就可以出來,宗教是一個(ge) 組織,這是最重要的區別。如果你說我的目的是建立一個(ge) 宗教,那他已經不是宗教式了。聖人說出來的話就是教,然後有一個(ge) 組織天才把它變成宗教,但是這個(ge) 宗教的緣起是高於(yu) 宗教的,而不是宗教本身。耶穌來是為(wei) 了救贖,不是為(wei) 了創立基督教。隻有高於(yu) 宗教的東(dong) 西才能成就宗教,而政治需要創建的東(dong) 西隻是各種意識形態。
第二就是儒家常被他的同情者抱怨說是幽靈般的存在。最近儒家偏入政治力量以後,最興(xing) 奮的是有一個(ge) 獲得肉身的機會(hui) ,有了一個(ge) 政治的或者社會(hui) 的基礎。最近執政黨(dang) 內(nei) 部高層都在公開講所謂的新鄉(xiang) 賢。但是我開個(ge) 玩笑,不講科舉(ju) 製的鄉(xiang) 賢製都是耍流氓。漢代、唐代的士紳之所以是士紳不是土豪,是因為(wei) 他有教化,有係統的儒家教化在裏麵。
現在儒家還沒有從(cong) 它不絕如縷的悲慘狀況走出來,儒家內(nei) 部的爭(zheng) 議還有這麽(me) 多,沒有組織性,沒有聖賢,沒有君子,沒有一個(ge) 通行的、內(nei) 部都認可的教材的製定,你教不出真正的鄉(xiang) 賢,所謂的鄉(xiang) 賢隻能說現在農(nong) 村裏麵現有的豪強,把他限製一下,讓他不起壞作用,起到表率作用。實際上我們(men) 覺得這個(ge) 問題是非常大的。不說其他人,就說大學裏的高級知識分子,孩子讀書(shu) 還不錯的話,很多高中直接送國外讀,那你再怎麽(me) 鼓吹都沒有用。
要從(cong) 正心誠意開始,對中國社會(hui) 是既要在政治態度上有所梳理,又不要急於(yu) 做政治上的表態。擁抱現代性或者拒絕現代性,擁抱儒家或者拒絕儒家諸如此類的說法,這些說法其實是很有問題的,現代性已經是我們(men) 自己的一部分,不是我們(men) 可以拒絕、可以擁抱的對象,不是外麵的東(dong) 西。現代性不管是鄧的還是毛的,不管是五四的還是儒家的,都是我們(men) 中國人生命裏的一部分。我們(men) 現在要做的,就是把相互衝(chong) 突的做一個(ge) 安頓。原來比如說鄧的聲音比較強,把其他聲音壓住了,但現在有所減弱,其他力量起來。這種安頓不是要一個(ge) 不要一個(ge) ,因為(wei) 任何一個(ge) 都是你生命的一部分,都是一致的。
對於(yu) 我們(men) 來說,其實鄧時代離我們(men) 最近,相當於(yu) 父親(qin) ,毛時代相當於(yu) 祖父,以前的舊時代、儒家時代是曾祖父。現在的問題是,這個(ge) 三世在最近十年,在我們(men) 思想角逐層麵上同時成為(wei) 我們(men) 選擇的可能。自由民主這個(ge) 選項,曾經是選項,但早就被拋棄了。
我很敬佩華東(dong) 理工大學的曹錦清教授,他是最有活力的思想者,那天他說了一個(ge) 很好玩的段子,就是自由民主在中國給它的曆史機會(hui) 早就給過了,但它沒有根,接不了地氣。什麽(me) 沒有根呢?豆芽菜。自由民主就是我們(men) 思想盛宴裏的豆芽菜,隻能炒了吃了,這是曹先生的這個(ge) 比方,也是我的看法。我們(men) 說的三世或者三個(ge) 傳(chuan) 統,跟甘陽老師說的自由民主化,對應的問題是一致的。甘老師的說法我大體(ti) 上讚同。他說的是“通”,我是說“安頓”,而且我沒把毛和鄧作為(wei) 兩(liang) 個(ge) 傳(chuan) 統。在我心目中就是孔子為(wei) 一統,革命與(yu) 建國是毛主席的傳(chuan) 統,這兩(liang) 個(ge) 傳(chuan) 統可以通。鄧是屬於(yu) 毛的傳(chuan) 統,所以不存在通不通的問題。
總而言之,對於(yu) 儒家來說,學、教是非常重要的,但是政見上要謹慎,表達要具體(ti) 。如果儒家跟中國社會(hui) 之間能建構起某種關(guan) 係的話,還是教、學和選舉(ju) 。我之所以說改革開放和中國儒家有很多隱秘的、沒有被敘述者注意到的關(guan) 係,是在中國的革命和改革指導者那裏,從(cong) 人民當中選拔先進分子、選拔精英的治理方式,和儒家的傳(chuan) 統是一樣的。
我在講毛澤東(dong) 《論人民民主專(zhuan) 政》的時候講過了,這個(ge) 話非常重要,我講過不止一次了。《論人民民主專(zhuan) 政》是中華人民共和國奠基性的作品,至少跟美國《聯邦黨(dang) 人文集》的重要性是一樣的。1949年新中國建國起,為(wei) 什麽(me) 中華人民共和國是以工農(nong) 聯盟為(wei) 基礎的?毛主席的解釋是,因為(wei) 農(nong) 民占中國社會(hui) 的大多數,把領導權交給社會(hui) 的大多數,這是什麽(me) 原則?這是民主製原則。但是在工農(nong) 聯盟裏麵為(wei) 什麽(me) 要以工人為(wei) 主導?因為(wei) 你貫徹民主製原則就要以農(nong) 民為(wei) 主導,工農(nong) 聯盟裏肯定大多數都是農(nong) 民,但是因為(wei) 工人階級大公無私、富有遠見。這個(ge) 原則就不是民主製原則了,這是貴族製的原則。大公無私、富有遠見是非常難得的,但是要經過中國共產(chan) 黨(dang) 的領導,中國共產(chan) 黨(dang) 他的出身可能是農(nong) 民,地主甚至小資產(chan) 階級,但是它的意識是無產(chan) 階級意識。這個(ge) 就是正當性論述。他這個(ge) 先進跟人民有關(guan) 係。這個(ge) 先進性是從(cong) 人民中選拔出來的,最能代表人民。
對我國的政治來說,最關(guan) 鍵的是保持社會(hui) 精英、政治精英和人民群眾(zhong) 之間的聯係。在我看來,這個(ge) 聯係是對儒家很好的回應了。在曆史上對儒家的解釋傳(chuan) 統和在鄉(xiang) 村社會(hui) 組織工作都很好地做到了。在儒家的脈絡裏,是理學這派,不是經學這派,不是說不要讀“經”,但唯經學是務,把經學看成是儒家的正統,這是門閥的儒學,在中國沒有社會(hui) 基礎。在權貴變成門閥的過程中,一定會(hui) 受到到強大的曆史阻力。中國革命這一百多年不是白搞的。中國人民的平等意識已經深入到人們(men) 的骨髓當中,我們(men) 自己都想象不到。今天我們(men) 到華東(dong) 師大來的一個(ge) 機緣是新文化運動100周年,新文化運動對儒家最大的教育就是,要在人民社會(hui) 、人民國家的地基上重新看儒家。
儒家和啟蒙之間的關(guan) 係,唐文明在一篇批評我的文章裏提過:新儒家對啟蒙是挽著走。我覺得這個(ge) 提法很妙,但可以有其他的解釋。文明兄不是新儒家,他說的新儒家是梁漱溟、熊十力以下的這些。他在學術上也把我歸為(wei) 這一類。現在回頭看,這些年我的問題意識就是研究儒學和啟蒙之間的關(guan) 係。我想做的實際上是從(cong) 儒家的資源來進行界定、把握和引導啟蒙。
現在要我定義(yi) 啟蒙的話,就是“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新民,在止於(yu) 至善”。這就是啟蒙。啟蒙所有重要的訴求都可以放在這裏。啟蒙裏的一些界限,比如對啟蒙的批評,也可以放在儒家傳(chuan) 統裏對這三句話的不同解釋。朱子的解釋在今天看來是非常有利於(yu) 啟蒙的,他認為(wei) 新民就是,每一個(ge) 老百姓都可以有自己的選擇。後來王船山對這個(ge) 做了個(ge) 糾正,說隻有人君才能明明德,庶民不能。君子和民的差別在朱熹對“新民”解釋裏沒有,在王船山那裏提出來,這個(ge) 界限對於(yu) 儒家式啟蒙來說是一個(ge) 很重要的東(dong) 西。
我是保守派,我這個(ge) 保守派跟你們(men) 不大一樣。我認為(wei) 首先要保守的是最近的傳(chuan) 統,是毛鄧新中國的傳(chuan) 統。這是真正的保守派。要回到建國之前、新文化運動之前,這都是激進派,是革命黨(dang) 。我這個(ge) 保守派是說,我跟啟蒙不是對立的,因為(wei) 我要保守的就是啟蒙的傳(chuan) 統,所以我要解釋啟蒙而不是反對啟蒙。我這些年做的所有工作就是把啟蒙消化掉。
我認為(wei) 這些東(dong) 西在思想史上,在觀念史上是有淵源的。西歐的啟蒙是跟儒家在西歐的傳(chuan) 播有很強的聯係的。為(wei) 什麽(me) 要讓啟蒙走到西方的現代思想甚至是後現代思想當中去?我認為(wei) 儒家的根本要意就是啟蒙。啟蒙就是新民。康德說勇敢地運用你的理智,理智就是明德中的一部分。儒家就是教化人,不就是新民麽(me) ?整個(ge) 的道德理想不就是止於(yu) 至善麽(me) ?“Enlighten”不就是“明”麽(me) ?我2013年去美國開會(hui) ,當著舒衡哲(觀察者網注:舒衡哲,猶太人,斯坦福大學曆史學博士,著名漢學家,著有《中國啟蒙運動》)的麵說,“大學之道,在明明德”這個(ge) 可以翻譯成“enlightible virtue ”。舒衡哲非常高興(xing) 。“明 ”直接翻譯成英語就是“enlighten”。這是我對自己的一個(ge) 辯護。文明兄認為(wei) 啟蒙對新儒家是挽著走,這個(ge) 說法對,但是挽著走就得把他挽到你需要的路上。就像攙老太太過馬路一樣,也許老太太根本不想過馬路,小朋友學雷鋒硬把她挽過去了。
提問環節
問:雖然儒學和啟蒙有很多的相似之處,但處理兩(liang) 者關(guan) 係的時候,有兩(liang) 種方式,一種是儒學化啟蒙,還有一種是啟蒙化儒學。想問丁耘老師對於(yu) 儒學和啟蒙具體(ti) 關(guan) 係以及兩(liang) 者化法的具體(ti) 設想是什麽(me) ?
丁耘:這個(ge) 問題是問到要害上了。從(cong) 總的方麵來說,當然儒學化啟蒙,是新儒家來挽著啟蒙走,不是啟蒙挽著新儒家走。但問題在於(yu) ,儒家當中的傳(chuan) 統還沒有梳理清楚。兩(liang) 者都有小的傳(chuan) 統,不是現成的。啟蒙未完成,儒家也仍然有未完成性。現在我們(men) 要做的是回到經典儒家。保守主義(yi) 傳(chuan) 統、精英主義(yi) 傳(chuan) 統等都是儒家在當代新的解釋和激活。第一個(ge) 階段應該是相互激發,產(chan) 生激活作用。第二個(ge) 問題,自由民主平等存在的問題是怎麽(me) 解釋?即使在西方,“自由”也有很多的歧義(yi) ,更不用說民主和平等。在儒家和很多中國傳(chuan) 統思想裏麵,可以給民主、自由、平等一個(ge) 解釋,在自己的製度下可以有一個(ge) 安頓。我們(men) 對民主最容易取得共識的一個(ge) 解釋首先是人民主權。中國是比西方文明和印度文明更有土壤接受平等思想的。
問:我想問丁耘老師,儒家哲學相比其他哲學是有更多生命情感的東(dong) 西,比如說孟子說的惻隱之心。那你認為(wei) 以儒家為(wei) 主的中國哲學是否可以直接用來教化大眾(zhong) 呢?如果不能直接教化,隻能用音樂(le) 、藝術來教化的話,那現實生活中那些真正的藝術離我們(men) 生活也是比較遠的,比如說現在很少人能欣賞得來貝多芬、莫紮特的音樂(le) ,我想問的就是,您認為(wei) 儒學或哲學應該如何來影響大眾(zhong) 呢?
丁耘:柏拉圖認為(wei) 人類的靈魂是不平等的,哲學能夠訴諸到人的靈魂的那個(ge) 部分,在絕大多數人那裏是起不到作用的,所以是沒有辦法。但是儒家不是一個(ge) 柏拉圖式的理性教化,他一定是從(cong) 情感入手的,如果說“人是理性動物”,這個(ge) 定義(yi) 在許多人那裏是沒法落實的,但“人是情感動物”這個(ge) 大概是可以找到證據的。但問題是儒家的情感不是泛泛的情感,這個(ge) 情感發生的地方是家庭、家族。儒家的情感教育,或者叫仁愛教育是從(cong) 親(qin) 情開始的,在儒家看來,隻要有父母就可以進行親(qin) 情教育。而且儒家的傳(chuan) 統在孔子之前傳(chuan) 承西周的貴族教育,比如詩書(shu) 禮樂(le) 都是用來限製或引導某種情緒的,這和藝術教育起到的作用是一樣的。
你剛才講的非常好的一點,就是現在的藝術是脫離人群的,不是在所有人那裏起到教化作用,隻在聽眾(zhong) 那裏起到教化作用。因為(wei) 他這個(ge) 藝術形式啊,對大多數人來說不適合。但是人接受藝術總比接受哲學容易,接觸通俗藝術尤其容易。昨天我看到新聞,鄭州有一個(ge) 醫院改製,院長想讓自己成老板,然後這些醫護人員就抗議。怎麽(me) 抗議呢?就是在醫院唱紅歌。那個(ge) 時候就是正氣浩然,因為(wei) 這個(ge) 直接冒犯了前三十年定下的公有製規矩,這跟馮(feng) 象先生寫(xie) 的《國歌賦予自由》中,工人罷工唱國歌是一樣的道理。所以這個(ge) 藝術還是有效果的,隻是現在的藝術不賦予功能,不敢大聲說藝術就是負責教育。在這點上柏拉圖跟儒家是一致的,柏拉圖影響最大的不是哲學教育,而是人性教育。我個(ge) 人其實很喜歡樣板戲,它是藝術和教化結合的最好的。我想在這一點上,儒家和柏拉圖的思想是可以共通的,但就是說最後做聖人的時候有一點不一樣,儒家覺得也不是所有人都可以,雖然說“人皆可以為(wei) 堯舜”,但這個(ge) 要經過艱苦漫長的學習(xi) 。在一般的引導性教學上,儒家和柏拉圖是很接近的,隻不過儒家抓住的情感是親(qin) 情,首先是父母子女之間的感情,把這個(ge) 感情推廣出去就可以在社會(hui) 和政治上發揮作用。
問:丁老師說中國人的平等意識是新文化運動給我們(men) 留下的遺產(chan) ,但你又說自由、民主不接地氣,可是我們(men) 都知道自由、民主、平等、博愛都是新文化運動帶來的,那為(wei) 什麽(me) 平等成了我們(men) 接受的遺產(chan) ,可是自由、民主不為(wei) 我們(men) 接受?
丁耘:我覺得中國人接受平等和自由民主在中國沒有落地的原因是一致的。自由民主的要點是對民主製的一個(ge) 限製,是從(cong) 自由出發去接納民主,而非相反,它本身是有張力的。王紹光老師最喜歡說的就是選主,西方的選主正是背離了真正的民主,結果就是一個(ge) 對社會(hui) 政治經濟上下其手的政體(ti) 。我們(men) 最後實現的是人民民主,但同時現在中國最大的危機也是人民民主自身的危機。這跟中國人在自由、平等、博愛裏麵最重視平等有關(guan) 係。
儒家文化何時複興(xing) ,如果樂(le) 觀地看,現在有複興(xing) 的跡象。但問題是,這個(ge) 時候沒有出現大儒,打著儒家旗號的大忽悠不能算大儒,我們(men) 知道西方文藝複興(xing) 的標誌是出了一批大人物,而且不是單純的複興(xing) ,實際上在複興(xing) 的麵目下麵對於(yu) 西方的古典文明做了一些根本性的的改動,看起來是很微妙的,但實際上是有根本的影響。這個(ge) 的前提是要把這個(ge) 複興(xing) 持續下去,要讓這個(ge) 亂(luan) 象紛呈的複興(xing) 最後得到一個(ge) 整頓和處理。而且這不是說出現一個(ge) 大人物,而是一個(ge) 大人物的群體(ti) 。要出現一種共識,要建立起一個(ge) 權威的經典的,各方麵都接受的正統的解釋,還有類似太學這樣的機構。當然,我不認為(wei) 把經典淩駕在理性之上是我們(men) 這次文化複興(xing) 裏邊一定要有的必要前提,如果有誰把這個(ge) 旗號打出來,反而是讓這個(ge) 運動受挫了。
最後我講一下我們(men) 對於(yu) 政治和儒學聯合的恐懼,我這個(ge) 擔心不隻是為(wei) 儒家擔心,更是為(wei) 中國擔心。因為(wei) 中國是一個(ge) 實體(ti) 性的存在。它是有組織、有綱領、有國家權力的。儒家現在就像是飄在中華人民共和國上空的一個(ge) 幽靈啊,你要是跟幽靈接吻,最後死的是誰呢?(聽眾(zhong) 笑)中國現在有一個(ge) 跡象,就是不再把執政的目的放在中華民族的偉(wei) 大複興(xing) ,那麽(me) 這就順理成章地要和儒家結盟。這個(ge) 接吻對於(yu) 雙方來說都是比較可怕的。但我們(men) 可以鼓勵他們(men) 拉拉手,但是接吻然後進一步有什麽(me) 東(dong) 西,那是我不希望看到的。
責任編輯:葛燦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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