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東海】正淘汰、逆淘汰和偏統論——仁本主義曆史觀之一

欄目:快評熱議
發布時間:2015-04-20 09:59:07
標簽:
餘東海

作者簡介:餘(yu) 東(dong) 海,本名餘(yu) 樟法,男,屬龍,西元一九六四年生,原籍浙江麗(li) 水,現居廣西南寧。自號東(dong) 海老人,曾用筆名蕭瑤,網名“東(dong) 海一梟”等。著有《大良知學》《儒家文化實踐史(先秦部分)》《儒家大智慧》《論語點睛》《春秋精神》《四書(shu) 要義(yi) 》《大人啟蒙讀本》《儒家法眼》等。

 

正淘汰、逆淘汰和偏統論

——仁本主義(yi) 曆史觀之一

作者:餘(yu) 東(dong) 海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首發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年二月三十日甲子

           耶穌2015年4月18日


 

 

一部人類曆史,是文明和野蠻、正善和邪惡、真理和邪說、進步和反動、華夏和蠻夷、光明和黑暗的鬥爭(zheng) 史。雙方仿佛拉鋸戰,此消彼長,此起彼伏。

 

據亂(luan) 世,黑暗占完全上風;太平世,光明為(wei) 絕對主導。在升平世、即升向太平的漫長的曆史長河中,光明雖然占上風,但不是絕對的,常常光明中有黑暗,甚至黑暗會(hui) 壓倒光明。

 

也就是說,在升平世,曆史是螺旋式前進的,常常會(hui) 拐彎倒退,甚至局部地、暫時地拐回據亂(luan) 世。例如,中國曆史從(cong) 戰國開始繞了一個(ge) 大彎,漢朝轉回來了;從(cong) 民國開始繞了一個(ge) 更大的彎,至今未能轉回來。

 

光明占上風的時候,為(wei) 正淘汰,又稱為(wei) 順淘汰,具有正義(yi) 性和進步性,野蠻成主流的時候,為(wei) 逆淘汰,是社會(hui) 常道、政治正道、曆史潮流的反常和反動。例如,暴秦統一天下就是典型的逆淘汰,後來劉項滅秦則是正淘汰。

 

需要指出的的是,很多人會(hui) 誤判順逆,或認逆為(wei) 順,或認順為(wei) 逆。最典型的是劉邦滅項羽,很多人認為(wei) 是流氓戰勝貴族。其實,劉邦雖算不得君子,卻比項羽卻強得多。

 

劉邦對儒家的態度有一個(ge) 轉變的過程,從(cong) 輕蔑排斥到尊崇器重,其德性也產(chan) 生了質的飛躍,智慧也隨之水漲船高,豪邁豁達,寬仁大度,有智有勇,知人善任,善於(yu) 納諫,樂(le) 於(yu) 從(cong) 善。

 

項羽“喑惡叱吒千人皆廢”,匹夫之勇而已;“見人恭敬慈愛”婦人之仁而已,實則狹隘殘暴,嫉賢妒能,師心自用,頑固自是,殘忍嗜殺,小節或有可觀,大處一無可取,雖梟張一時,莽夫加屠夫而已,非真英雄也,其敗亡是必然的,遲早的事。

 

劉項相爭(zheng) ,劉邦轉弱為(wei) 強,最終勝出,是軍(jun) 事的勝出,也是文化和德性的勝出。劉成項亡,正是人競天擇、優(you) 勝劣汰的結果。李清照僅(jin) 憑“不肯過江東(dong) ”一事許項羽以人傑鬼雄,詩人筆法耳,婦人之見耳。蔡東(dong) 藩說得好:

 

“惟觀於(yu) 項王之坑降卒、殺子嬰、弑義(yi) 帝種種不道,死有餘(yu) 辜,彼自以為(wei) 非戰之罪,罪固不在戰,而在殘暴也。彼殺人多矣,能無及此乎。天亡天亡,夫複誰尤!”(《前漢演義(yi) 》)

 

儒家不以成敗論英雄,而是以品格論英雄,以德性論英雄。德高者勝為(wei) 正淘汰,德劣者勝為(wei) 逆淘汰。德高者雖敗猶榮,德劣者縱成功,也是賊寇。

 

 

在正淘汰時代,正人正義(yi) 力量容易成功;在逆淘汰社會(hui) ,惡人惡勢力容易得勢。這種社會(hui) 以力服人,或唯武力,或唯權力,或武力權力密結,為(wei) 叢(cong) 林社會(hui) 和惡社會(hui) 。

 

文化逆淘是最嚴(yan) 重和根本的逆淘,最容易導致社會(hui) 政治全方位的逆淘。文化逆淘意味著正理不彰,邪說泛濫,正邪不分,是非不明,善惡顛倒,為(wei) 不良勢力崛起和成長提供了最佳的社會(hui) 土壤和群眾(zhong) 基礎。反儒社會(hui) ,民意也會(hui) 喪(sang) 失理性和公正性,特別容易被誤導、愚弄、裹挾和利用。

 

幾千年來,凡是儒化程度較高的社會(hui) ,文明程度也較高;凡是異端邪說占上風的時代,文明必遭破壞,野蠻也占上風,這已成為(wei) 中國的曆史規律。反儒是最大的文化反常和逆淘。所以,在反儒時代,惡勢力最容易成長和成功。古今中外的極權惡製,往往有反常思想學說為(wei) 先導。暴秦的成功有賴於(yu) 法家學說的獨秀,洪楊的興(xing) 起有賴於(yu) 拜上帝教的泛濫。

 

在政治上,儒家是民本位,強調仁民親(qin) 民保民,庶之富之教之,強調“民為(wei) 重,社稷次之,君為(wei) 輕。”反儒意味著反之而動。法家反儒,為(wei) 君本位,君為(wei) 重,社稷次之,民為(wei) 輕,以忠君為(wei) 最高道德,不論君主的明昏仁暴,一味強調效忠。這個(ge) 原則一錯,一切不可收拾。

 

注意,即使邪說邪法,也會(hui) 講道德講正義(yi) ,問題出在道德和正義(yi) 的標準上。標準錯誤或者顛倒,越講道德越缺德,背道而馳。法家和各種邪說的問題就出在道德標準上。比如,黃宗羲早已在《原君》中指出,讓國民不敢自私不敢自利,是政治大惡,惡君之行。對民眾(zhong) “毫不利己專(zhuan) 門利人”的教育和要求,是反道德的。

 

儒家愛有差等而無止境,愛有親(qin) 疏而無局限,不偏不倚,大中至正。孟子說:“君子之於(yu) 物也,愛之而弗仁;於(yu) 民也,仁之而弗親(qin) ;親(qin) 親(qin) 而仁民,仁民而愛物。”此言對此義(yi) 理作了準確的表達,一言而決(jue) ,無庸再議。比較之下,墨子無差等的“兼愛”,楊朱有己無他的“為(wei) 我”,都出了大差,皆非正論。

 

“親(qin) 親(qin) 仁民愛物”這個(ge) 秩序不能顛倒,更不能為(wei) 物而害民,為(wei) 民而滅親(qin) ;“仁民”也有層次,先國內(nei) 後國外。如果是儒家社會(hui) ,殺本國之貧、濟異國之富的情況就難以發生。

 

儒家的諸多文化政治道德教條都非常中正。例如,仁者愛人,智者知人;自立立人,自達達人;己所不欲,勿施於(yu) 人;以德報德,以直報怨;為(wei) 政以德,譬如北辰;導之以德,齊之以禮;天下為(wei) 公,選賢與(yu) 能;萬(wan) 物並育而不相害,道並行而不相悖。毫無疑問,如果反掉了這一切,人與(yu) 社會(hui) 必然反常。

 

反儒的人與(yu) 社會(hui) 往往“家不家”。儒家強調五倫(lun) :“父子有親(qin) ,君臣有義(yi) ,夫婦有別,長幼有序,朋友有信。”反儒意味著反其道而行之,家庭中父子無親(qin) ,夫婦無別,長幼無序,甚而父不父子不子,夫不夫妻不妻,兄不弟兄不弟,更甚而父子相殘,夫妻相叛,兄弟相滅。五四至今,例子無數無量。

 

無儒還好說,反儒最可怕,這種社會(hui) 甚至小人也罕見。小人者,小心人也。傳(chuan) 統社會(hui) 的小人,不懂孔子但懂得尊重孔子,良知不明卻也不喪(sang) ,百姓日用而不知。孟子說:“雞鳴而起,孳孳為(wei) 利者,蹠之徒也。”雖然孳孳利己但不損人。今日蹠之徒,特別惡劣,為(wei) 了利己不吝損人。

 

倒孔運動堪稱一條曆史分界線。在此後的思想和語境中,很多詞語和概念都變義(yi) 或變質了,如革命、起義(yi) 、大同、啟蒙等等。大同是同道,不是共產(chan) ;革命隻能革暴君暴政的命,不能以某個(ge) 階級為(wei) 敵也。

 

啟蒙更是變成了蒙啟,以己昏昏使人昭昭,何可得也。啟蒙派於(yu) 西學有不同程度的研究了解,宣傳(chuan) 追求民主自由有功,卻屬無用功,蓋他們(men) 昧於(yu) 中華文化,昧於(yu) 道德心性,蓋釜底抽薪似的抽掉了本土文化道德根基,不僅(jin) 讓禮製成為(wei) 不可能,也讓民主成為(wei) 不可能。

 

反儒社會(hui) 是極權主義(yi) 的最佳土壤。反掉仁愛,激發仇恨;反掉誠信,流行欺詐;反掉天理,泛濫邪欲;反掉良知,爆發惡習(xi) ;反掉中道,橫行邪說;反掉正義(yi) ,樹立歪理;反掉民本,利益君本;反掉王道,興(xing) 起暴政。注意,霸道非仁義(yi) 和王道,卻假借仁義(yi) 和王道的名義(yi) ,唯有極權暴政,才反仁義(yi) 王道。

 

在這樣的社會(hui) ,少數正人和正派人讓政治社會(hui) 正常化的努力,就像愚公移山和西西弗斯推石上山,必定困難重重,往往勞而無功,智慧如果不足,很容易白白犧牲。故孔子說:“天下有道則現,無道則隱。”無道就是政治失常、反常和逆淘汰。

 

值得一提的是,曆史上,政治性反儒派都是反派人物、反麵角色:一是暴君,如秦始皇洪秀全;二是奸相,如商鞅李斯韓侂胄;三是宦官。這個(ge) 群體(ti) 反儒派特別多,反得特別狠,東(dong) 漢張讓、唐朝仇士良、明朝汪直劉瑾魏忠賢就是其中佼佼者。五四以後,反儒成了正義(yi) 事業(ye) ,大量正派人物加入了反孔反儒大合唱。

 

空前的顛倒導致空前的劫難。五四至今,劫難不斷。軍(jun) 閥割據是劫難,日寇侵華更是劫難;民國是劫難,共和國更是劫難,是浩劫---文革是浩劫,“改革”也是浩劫。反儒崇馬雙重劣,雙重劫。近現代政治、製度、教育、科學各個(ge) 領域的落後,尤其是道德的惡劣,都可以從(cong) “反儒崇馬”四個(ge) 字中找到根源。

 

 

一部人類曆史,歸根結底,是良知和惡習(xi) 的鬥爭(zheng) 史。由於(yu) 惡習(xi) 深重,人類進步的道路注定無限曲折,充滿難險;由於(yu) 良知不滅,人類終將穿越一切艱難險阻,向著理想進進不已。正義(yi) 和邪惡並存,光明和黑暗交織,但光明畢竟更為(wei) 根本,正義(yi) 才是“天下的主人”。

 

正義(yi) 會(hui) 缺席但不會(hui) 永遠缺席,光明會(hui) 被蔽但不會(hui) 永遠被蔽,曆史會(hui) 倒車但不會(hui) 永遠倒車,社會(hui) 會(hui) 倒退但不會(hui) 永遠倒退。人類曆史總體(ti) 上是從(cong) 據亂(luan) 世向升平世再向太平世發展。人類文明是螺旋式上升而永無止境的。無論拐多少彎,多大彎,終將回到正確的道路上來。

 

在太平理想實現之前,文明與(yu) 野蠻拉鋸。置身於(yu) 黑暗占上風的逆淘汰社會(hui) ,尤其不幸。但對於(yu) 正人君子來說,逆緣可以變順緣,不幸也是一種幸運。

 

子曰:“歲寒,然後知鬆柏之後凋也。”(《子罕篇》第二十七章)能否行道,有賴於(yu) 外緣,特別是政治社會(hui) 環境;能否成就仁德,取決(jue) 於(yu) 自己,即完全看自己的努力。環境之惡,反而會(hui) 成為(wei) 有誌之士成仁的助力和品格的襯托。東(dong) 海有詩自勉曰:

 

曠古風霜莫逞凶,人間自有歲寒鬆。

 

花花草草摧殘遍,浩氣淩霄貫始終。

 

 

敵對雙方有各種情況,並非都有正邪之別,除了一方正善一方邪惡,有的雙方都邪惡,有的雙方都有不同程度的正義(yi) 性。《尚書(shu) 泰誓》說“同力度德”,雙方力量差不多,德高者勝;反過來也成立,同德度力,雙方力量都有一定正義(yi) 性的時候,或者說,雙方正邪對比不太懸殊的時候,力大者勝。

 

明朝取代元朝、清朝取代明朝、民國取代清朝就是這種情況。

 

明滅元、民滅清都有一定的正義(yi) 性,但不能因此認元清為(wei) 蠻夷和邪惡。清滅明是少數民族政權進犯,卻也不乏曆史合理性,不屬於(yu) 逆淘汰。元明清和民國都屬於(yu) 中華偏統,它們(men) 之間的戰爭(zheng) ,隻能論勝負,無關(guan) 乎正邪。

 

儒家強調華夷之辨,華是中華,華夏,代表文明;夷是夷狄,蠻夷,代表野蠻。

 

中華又有正統、偏統之別,偏統政權的文明度遠高於(yu) 夷狄但遜色於(yu) 正統。因此,偏統有一個(ge) 特點,比上不足,比下有餘(yu) ,從(cong) 正麵看,可以發現很多好東(dong) 西;從(cong) 反麵看,可以挑出大量毛病。

 

當然,即使是夏商周漢唐宋正統,要挑毛病,照樣多多,這就需要一定的“曆史的體(ti) 諒”,不能用現代文明標準要求古代王朝。就像“有誌於(yu) 學”士,比小人強得多,比君子有所不足,但有誌於(yu) 學,有誌於(yu) 成德成聖。

 

偏統這個(ge) 概念是我專(zhuan) 為(wei) 元明清民(民國)四代發明的,可以視為(wei) 我對中華史學的貢獻之一。於(yu) 此四代,認其為(wei) 中華正統,固然不行,不夠格;以之為(wei) 蠻夷政權,卻也不宜。不宜有三:一不是實事求是的態度,不符合曆史事實;二貶低了儒家的作用。元明清以儒立國,民國也相當尊儒,居然蠻夷不改,儒家作用何在?三不利於(yu) 中華文明和中國領土的曆史認知。偏統說的提出,如理如實,恰到好處。

 

判斷一個(ge) 政權的正偏優(you) 劣,必須從(cong) 主導文化、政治模式、製度架構、社會(hui) 狀態、物質科技發展程度等各方麵作出綜合考量,對君臣品格和政策措施也要作全方位的觀察。元明清為(wei) 偏統的結論,就是綜合考察的結果。

 

元明清都是尊儒家為(wei) 主體(ti) 文化,以儒家為(wei) 指導思想的,並非逆淘汰時代,而明滅元、民滅清的時候,易如反掌,勢如破竹,可見當時天心厭亂(luan) ,民心思定,整體(ti) 民意已厭倦戰亂(luan) 也不向前朝,故元明清都無法組織起有效的抵抗。

 

清滅明難度略大,但也有限。當時李闖和殘明特別惡劣腐敗,人心盡失,民心思定,清朝收拾殘局,重建秩序,有其曆史大勢的必然。抵抗意誌的衰退喪(sang) 失,也意味著天道民心對明朝的放棄。因此,盡管清滅明正義(yi) 性不高,但不屬於(yu) 逆淘汰。

 

元朝取代宋朝也不能說為(wei) 逆淘汰。隻能說,正統王朝的衰落期,敗於(yu) 偏統王朝的興(xing) 盛期。古代儒式家天下君主製,君相賢明,法度嚴(yan) 明,可以代表中華。但若君昏臣奸禮崩樂(le) 壞又不能改良,就違反了敬天保民的道統精神,等政治品格下降到一定程度,就會(hui) 喪(sang) 失中華代表性和天道合法性,退為(wei) 一家一姓的小朝廷,甚至淪為(wei) 劣質利益集團。

 

家天下君主製本屬“曆史的權道”,製度品質有限,存在先天性疾弊,難以擺脫興(xing) 衰敗亡的曆史輪回。到了晚期,各種弊端集中爆發,導致內(nei) 憂外患深重,即使沒有外敵,也會(hui) 自潰自滅。這是家天下的宿命。

 

換言之,正統不是一勞永逸的。如果政治違反了道統,就會(hui) 喪(sang) 失了正統的地位和維護正統的能力,“鹹有一德”、得乎天命的人物和勢力就可以取而代之,另開政統,以續道統。道統原則有三:以民為(wei) 本、為(wei) 政以德和齊之以禮,三個(ge) 原則相輔相成相互貫通。

 

宋朝雖為(wei) 中華正統,但南宋品格不斷降低,韓侂胄的反理學運動,已自絕於(yu) 儒家和中華,宋末權奸賈似道當道,官德低下,民不聊生。幾個(ge) 君主雖非暴君,但昏庸無能,重用奸相,其罪維均。而忽必烈在潛邸時即廣招諸國大儒,立下以儒立國之誌。登基之後,已大力推行儒化工作,其君臣之英明雄武,蓋世無雙。此消彼長,南宋朝廷已無文化道德優(you) 勢可言,軍(jun) 事武力更加不行,敗亡是必然的。

 

有學者論斷,如果不是元朝的武力中斷,宋朝有望實現政治現代化,何其幼稚乃爾。虛君立憲製,清末有可能,宋末沒可能,並非清廷高於(yu) 宋廷,時代不同耳。

 

注意,元對宋的戰爭(zheng) 雖然不乏曆史合理性,但不能作過度理解,說元滅宋“得到了人民的擁護”,仿佛宋民簞食壺漿歡迎解放似的。過猶不及,也不符合曆史事實。崖山一戰,為(wei) 宋朝殉葬的軍(jun) 民就有二十多萬(wan) 。同樣,元清滅亡的時候,也各有不少殉葬的烈士和懷念前朝的遺民呢。

 

一句話:元對宋,明對元,清對明,雙方都有一定的正義(yi) 性,同德度力,力大者勝。

 

 

認可忽必烈和推崇文天祥,兩(liang) 不矛盾。文天祥誓死抗元,自有正義(yi) 性;元朝消滅南宋,統一中國,以儒立國,結束了持久的分裂戰亂(luan) 局麵,不乏曆史進步意義(yi) 。後來元朝失政,明太祖起兵滅元,但仍然高度推崇忽必烈,仍尊元朝為(wei) 正統,還為(wei) 諸多為(wei) 保衛元朝而犧牲的烈士祭奠或立廟,正是儒家風範。

 

關(guan) 於(yu) 元朝,明太祖和明初諸儒最有發言權,明儒宋濂領銜編撰的《元史》最為(wei) 權威。《元史》分析元朝刑法得失說:“此其君臣之間,唯知輕典之為(wei) 尚,百年之間,天下乂寧,亦豈偶然而致哉!”同時指出:“元之刑法,其得在仁厚,其失在乎緩弛而不知檢也。”(《元史刑法誌》)

 

這也是元政的得失:能仁厚,正是拜儒家所賜;但過猶不及,偏離中道之正,以致緩弛而生弊。元朝社會(hui) 自由度之高和賦稅之輕在曆史上首屈一指,但這種高和之輕並不符合儒家中道,太寬仁了,仁而不義(yi) ,貉道也。不過,比起明清,還是略優(you) 。明政嚴(yan) 苛,清政狹隘,與(yu) 元朝同為(wei) 偏統,都是過分,比較而言,我與(yu) 元。

 

或說“為(wei) 蒙元統治辯護的儒者餘(yu) 東(dong) 海先生”如何如何,僅(jin) 這句話就暴露了他的虛和渾。蒙古帝國和元朝大不同,元脫胎於(yu) 蒙但換了文化政治之骨。我隻承認元朝為(wei) 偏統,不及蒙古—蒙古帝國不在我的研究範圍內(nei) 。

 

我論元朝,如理如實,自有儒經和正史憑據,是者是之,非之非之,非之不是攻擊,是之不是辯護。肯定元朝的偏統地位並非為(wei) 蒙元辯護,也不是否定宋朝的正統性,任何嚴(yan) 肅的學者對此心知肚明。

 

正史的真實性可信度是最高的。要深入了解某個(ge) 王朝的政治經濟製度法律文化教育社會(hui) 各方麵真實狀況,必須通過該朝的正史,各種野史僅(jin) 有參考價(jia) 值,道聽途說則毫無意義(yi) 。要了解研究元朝,《元史》是必讀書(shu) 。那什麽(me) “初夜權”、“九儒十丐”之類傳(chuan) 說當論據,是對讀者和自己的侮辱。

 

儒家強調公正公平,對人對事都必須公正,讚美批判都必須公平。對曆史人物和曆代王朝,也必須給予如理如實的評價(jia) ,如理是符合中道義(yi) 理,如實是符合曆史事實。對於(yu) 元清政治得失,應該實事求是。謬讚虛美,尊為(wei) 正統,固然不可;惡意貶低,斥為(wei) 蠻夷,同樣不行,同樣是對公道和儒家的背離。

 

關(guan) 於(yu) 元朝,我有係列文章《忽必烈儒化:一次華麗(li) 的曆史轉身》和微博係列《元朝微集》詳述,台灣著名史學大家李則芬《明人歪曲了元代曆史》亦可參看,茲(zi) 不詳論。

 

 

關(guan) 於(yu) 民國和清朝。承認三民主義(yi) 革命一定程度正義(yi) 性,並不意味著否定清朝的中華性。根據華夷之辨,“夷狄進於(yu) 中國則中國之”,清朝高度儒家化,無疑屬於(yu) 中華政權,但畢竟是異族,儒化不夠徹底,常常表現出滿族主義(yi) 的嚴(yan) 重傾(qing) 向,入關(guan) 時殺戮過重,得國不正。我給它它打六十分。

 

元明清都一樣,有善有不善,爭(zheng) 議特別大,或見其善而讚美之,過度拔高;或見其不善而抨擊之,完全否定。唯儒家“正法眼”,才能“好而知其惡,惡而知其美”,給以如理如實的評價(jia) 。關(guan) 於(yu) 清朝政治的種種,這裏不論,隻指出一點:清末的改良努力和憲政追求,就非蠻夷政權所能。

 

中國憲政追求發端於(yu) 晚清儒家群體(ti) 領導的戊戌變法。康有為(wei) 在《上清帝第六書(shu) 》、代擬《清訂立憲開國會(hui) 折》,《請君民合治滿漢不分折》提出定憲法,開國會(hui) ,行三權鼎立之治,建議光緒帝“上師堯舜禹三代,外采東(dong) 西列強,立行憲法,大開國會(hui) ,以庶政與(yu) 國民共之,行三權鼎立之製”。

 

大學士孫家鼐勸光緒:“若開議院,民有權而君無權矣。”光緒答:“朕但欲救中國,若能救民,則朕無權何礙?”變法失敗,憲政追求遭受重大挫折,但一蹶又振。日俄戰爭(zheng) 前後,眾(zhong) 多開明之士和清朝中央地方大員,包括軍(jun) 機大臣瞿鴻暨、直隸總督袁世凱、兩(liang) 江總督周馥和湖廣總督張之洞都要求立憲。

 

《鎮國公載奏請宣布立憲密折》中指出:“憲法之行,利於(yu) 國,利於(yu) 民,而最不利於(yu) 官”,“憲法既立,在外各督撫,在內(nei) 諸大臣其權必不如往昔之重,其利必不如往日之優(you) ,於(yu) 是設為(wei) 疑似之詞,故作異同之論,以阻擾於(yu) 無形。彼其心非利有所受於(yu) 朝廷也,保一己私權而已,擴一己之私利而已”。

 

或說立憲有損君權,載澤指出立憲有三大利:皇位永固,外患漸輕,內(nei) 亂(luan) 可彌;或說立憲利漢不利滿,他說:“方今外強逼迫,合中國之力尚不足以禦之,豈有四海一家自分畛域之理?”“不為(wei) 國家建萬(wan) 年久長之祚,而為(wei) 滿人謀一家之私有”,“忠於(yu) 謀國者決(jue) 不出此。” 

 

光緒三十一年六月十四日上諭,派員考察各國憲政;光緒三十四年八月一日,清政府頒布了《欽定憲法大綱》。憲法保障國民諸多權利,包括參政,言論,著作,出版,集會(hui) ,結社以及人身權利不受侵犯等等。但清廷堅持以九年為(wei) 預備立憲期,導致立憲派的大規模請願抗議,要求立即召開國會(hui) ,組織內(nei) 閣。

 

清廷接受了資政院關(guan) 於(yu) 取消皇族內(nei) 閣、召開國會(hui) 的建議。於(yu) 十月三十日連發三道上諭,表示要“誓於(yu) 我國軍(jun) 民維新更始,實行憲政。”並立即釋放政治犯,開放黨(dang) 禁,命令資政院起草憲法,在頒布憲法前擬定重大信條十九條,宣誓於(yu) 太廟。《十九信條》采英國虛君共和製,比《欽定憲法大綱》更為(wei) 先進。

 

晚清憲政運動當然是內(nei) 憂外患形勢所迫,卻也相當真誠,光緒康譚集團不用說了,慈禧也頗有誠意。如果康譚智慧手段略高,或者光緒大權在握,或者光緒慈禧任一位壽命略長,或者革命黨(dang) 具備湯武精神,真正以民為(wei) 本,不是為(wei) 了革命而革命,中國就有立憲成功之望。可惜曆史不能假設,眾(zhong) 緣共推中國滑向最壞的道路…

 

或問元與(yu) 清有何不同。答:元清都是異族而尊儒。因為(wei) 儒化,都屬中華;因為(wei) 異族,有民族主義(yi) 傾(qing) 向,或蒙族主義(yi) ,或滿族主義(yi) ,偏離儒家之中正,都不過中華,故為(wei) 偏統。此為(wei) 兩(liang) 朝之同。元政過寬,寬而近乎弛;清政過嚴(yan) ,嚴(yan) 而近乎酷,此為(wei) 兩(liang) 朝最大的不同。在嚴(yan) 酷方麵,明清不謀而合。

 

元清還有一個(ge) 共同點:在民眾(zhong) 抗爭(zheng) 激烈、矛盾高度激化的情況下,雖然鎮壓,意誌不強,最後都作出了一定程度的退讓。元朝最後一任皇帝元順帝的號就是朱元璋加的。《元史·順帝》“大明皇帝以帝知順天命退避而去,特加其號曰順帝”雲(yun) 。

 

清朝對革命黨(dang) 也是強而不硬,凶而不惡,直到最後退位,多少體(ti) 現了一定的民本思想和禮讓精神。

 

清帝退位詔書(shu) 表示:“今全國人民心理,多傾(qing) 向共和,南中各省既倡議於(yu) 前,北方各將亦主張於(yu) 後,人心所向,天命可知,予亦何忍以一姓之尊榮,拂兆民之好惡?是用外觀大勢,內(nei) 審輿情,特率皇帝,將統治權歸諸全國,定為(wei) 共和立憲國體(ti) ,近慰海內(nei) 厭亂(luan) 望治之心,遠協古聖天下為(wei) 公之義(yi) ”雲(yun) 雲(yun) ,雖屬無奈,懂得政治大義(yi) ,畢竟是尊孔尊儒的效果。

 

置身當代社會(hui) 的反元反清的勇士們(men) ,多是民族主義(yi) 者,以民族區分華夷,以漢族為(wei) 華,凡異族皆夷。在他們(men) 眼裏,洪楊幫為(wei) 華,曾國藩和清王朝為(wei) 夷。儒家的華夷之辨,則是文化和文明為(wei) 基本標準,尊儒為(wei) 華,悖儒為(wei) 夷;有禮為(wei) 華,無禮為(wei) 夷;文明為(wei) 華,野蠻為(wei) 夷。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