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一介先生的思想與(yu) 人生

——評《湯一介傳(chuan) （增訂版）》

作者：幹春鬆

來源：《光明日報》（2015年03月10日16版）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年二月初八日壬寅

           耶穌2015年3月27日

湯一介先生與(yu) 妻子樂(le) 黛雲(yun) 在北京大學。

《湯一介傳(chuan) （增訂版）》 李娟娟著 新華出版社

編者按：

2011年9月新華出版社出版了當代國學大師湯一介生平傳(chuan) 記《湯一介傳(chuan) 》。

2014年9月9日晚湯一介先生逝世。隨後在他的親(qin) 朋好友和眾(zhong) 多學生的支持和鼓勵下，新華出版社在原書(shu) 基礎上進行了修訂和增補，把湯先生傳(chuan) 記出版以後至逝世期間的故事增補至書(shu) 裏，以對湯先生的一生作一個(ge) 完整的記錄。《湯一介傳(chuan) （增訂版）》經湯一介妻子樂(le) 黛雲(yun) 審定後，近日正式出版，係當代國學大師湯一介生平唯一全傳(chuan) 。

對於(yu) 人生的境界，向來有許多不同的描述，在儒家傳(chuan) 統中，深受人們(men) 認同的是《左傳(chuan) 》中提出的“三不朽”說。在《左傳(chuan) ·襄公二十四年》中，有這樣一段話：“豹聞之，‘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雖久不廢，此之謂三不朽。”這是春秋時期魯國的叔孫豹和晉國的範宣子對於(yu) 如何才能算得上“死而不朽”進行辯論時提出的標準。在叔孫豹看來，僅(jin) 憑祖上的恩德而獲得的榮譽隻能算是“世祿”而不能稱為(wei) “不朽”，唯有經過自己的努力，進而立德、立功、立言，且能持久被人認可，才能算作不朽。但是，儒家素來存在“希聖”“希賢”的精神追求，即使自己不能達到，但依然會(hui) 朝著這一方向繼續努力。在我熟悉的人中，湯一介先生就是一個(ge) 以“三不朽”為(wei) 目標不斷努力的人。

立德：義(yi) 不逃責、事不避難

作為(wei) 著名學者湯用彤先生的哲嗣，湯一介先生繼承了家族“義(yi) 不逃責、事不避難”的家訓。借用李中華先生的說法：如果僅(jin) 就學術成就而言，湯用彤先生的許多貢獻或難以超越，但綜合來看湯一介先生算得上是“光前裕後”，作出了他自己的獨特貢獻。

如果以孔穎達“創製垂法、博施濟眾(zhong) ”的角度來理解立德的話，主要目標有兩(liang) 個(ge) ：一是建立一種規範，二是讓許多人受益。湯一介先生的很多工作都是具有建立規範的意義(yi) 的。我們(men) 知道，在學術研究的過程中，總會(hui) 產(chan) 生一些引領性的事件、開創一個(ge) 時代風氣。比如，在20世紀80年代，“走向未來”“文化：中國與(yu) 世界”等係列作品都可以看做是思想潮流的一種風向標。而在這其中，湯一介先生創建中國文化書(shu) 院的舉(ju) 動很特別。當時社會(hui) 上依然盛行對傳(chuan) 統文化進行否定性的評價(jia) ，創立書(shu) 院的舉(ju) 動卻力圖改變幾十年來人們(men) 對於(yu) 儒家徹底否定的思維定式，重新建立人們(men) 對文化傳(chuan) 統的溫情和敬意。這樣的做法為(wei) 20世紀90年代的國學熱的興(xing) 起，乃至21世紀之後的中華文化的全麵複興(xing) 奠定了基礎。

如果將“博施濟眾(zhong) ”抽象地理解為(wei) 樂(le) 於(yu) 幫助人，那麽(me) ，大家都知道，湯一介先生和樂(le) 黛雲(yun) 先生都是熱心伸出援手的人。他們(men) 對待學生是如此，對待其他人也一樣。

湯一介先生給我留下印象最深的是，他與(yu) 樂(le) 黛雲(yun) 先生的堅貞感情。他們(men) 婚後不久，樂(le) 黛雲(yun) 就因為(wei) 右派被下放，許多人讓他劃清界限，但湯一介先生因始終以“樂(le) 黛雲(yun) 同誌”稱之，而被當時的主事者批評。他們(men) 自喻為(wei) 未名湖畔的兩(liang) 隻小鳥，互相砥礪、互相啟發。在樂(le) 黛雲(yun) 先生的眼裏：湯一介先生“做事情一板一眼，自己很累，看別人做不好又擔心。他想得多，總是很憂心，不像我，做不好也不會(hui) 遺憾。湯一介先生知識廣博，卻幾乎沒什麽(me) 其他愛好，不抽煙、不喝酒，不愛應酬。喜歡聽的歌也就那幾首，喜歡看的就是幾部上世紀三四十年代的好萊塢電影，知心朋友也就幾個(ge) 。湯一介先生生活很樸素，吃的菜就那幾樣，對穿不太講究。他冬天戴的帽子是毛線的，想給他換一個(ge) 皮的或呢的，他死活不同意。在很多人的眼中，湯一介性格內(nei) 向，但他其實是個(ge) 很重感情的人，很愛小孩，也很喜歡年輕人，隻是他不大表現出來，和他聊久了，他會(hui) 把掏心窩的話都說出來。”他對年輕人的關(guan) 心，我自己亦有深刻的體(ti) 會(hui) 。因為(wei) 他經常會(hui) 閱讀年輕人的作品，看到其中的優(you) 點，他會(hui) 鼓勵，使人如沐春風。

許多人對於(yu) 湯一介先生參與(yu) 梁效寫(xie) 作組，多有微詞，對此，湯一介先生並沒有避諱，首先他自己很誠懇地說，參加“梁效”是一個(ge) 錯誤。但我同意這樣一種看法：“雖有過錯，無心為(wei) 惡”。如果我們(men) 脫離具體(ti) 的曆史環境去評判一個(ge) 人的行為(wei) ，就是一種曆史虛無主義(yi) 的態度。

立功：中國文化書(shu) 院、《儒藏》、北京大學儒學研究院

所謂立功就是“功濟於(yu) 時”。如果以20世紀80年代以後三十幾年的學術發展史來看，湯一介先生所進行的工作以“功濟於(yu) 時”來評斷毫不為(wei) 過。北京大學的李中華教授與(yu) 湯一介先生共事多年，是湯先生許多學術組織活動的重要參與(yu) 者，他說過：湯一介先生組織能力極強，他善於(yu) 團結、整合力量。（《湯一介傳(chuan) 》，185頁）。這是學術界的共識，1984年，湯一介先生在王守常、李中華等先生的協助下，創辦中國文化書(shu) 院，通過舉(ju) 辦講習(xi) 班的方式，使梁漱溟、馮(feng) 友蘭(lan) 等一大批宿儒重登講台。而李澤厚、方立天、龐樸等先生，也借助這個(ge) 平台，展現他們(men) 對於(yu) 中國文化傳(chuan) 統的理解。中國文化書(shu) 院編輯出版了許多著作，采取的都是兼收並蓄的態度。

當然，湯一介先生最為(wei) 人了解的是他2003年開始組織編撰的《儒藏》。按照湯一介先生謙虛的說法，他當時已經年逾七十，進行係統哲學思考的最好的年華已過去，那麽(me) 就利用他的學術見識和組織能力來進行大型的文獻整理工作。中國曆史上，有過佛教和道教的文獻集成工作，儒家的著作則沒有，他的倡議得到了教育部的支持，湯一介先生亦在北京大學成立了“《儒藏》編撰和研究中心”。但是因為(wei) 工作量巨大，要凝聚全國甚至世界的400多位學者，最初還存在大量的資金缺口，湯一介先生一方麵是精心組織，另一方麵則是利用自己的社會(hui) 影響籌集民間資金。2014年，《儒藏》100冊(ce) 出版，可以說，這個(ge) 宏大的工程是湯一介先生以生命的力量來推動的。

2010年，湯一介先生創立北京大學儒學研究院。湯一介先生構想中的儒學研究院首先是一個(ge) 整合性的平台，通過這個(ge) 平台，把《儒藏》編纂與(yu) 研究中心、北京大學哲學係中國哲學史研究室、中國哲學與(yu) 文化研究所整合在一起，共同做課題、帶研究生、開設儒學課程。儒學研究院的開放性並不局限於(yu) 北京大學校內(nei) ，而且還會(hui) 擴大到全國甚至世界，湯一介先生辦儒學研究院的目標和宗旨有五句話：“放眼世界文化潮流，傳(chuan) 承儒學思想精粹，闡釋儒學特殊理念，尋求儒學普遍價(jia) 值，創構儒學新型體(ti) 係。”

立言：從(cong) 真善美到新軸心時代的文化思考

湯一介先生說過，他真正從(cong) 事中國哲學和思想研究是53歲以後的事了，在此之前，他最好的歲月被無數的政治運動所消磨。因此，他並不認為(wei) 自己是哲學家，但是，湯一介先生始終堅持不懈和樂(le) 此不疲的事是思考。不同階段，都提出了具有啟發性的觀點。2014年7月，在《湯一介集》出版座談會(hui) 上，他總結了自己的思考曆程。他回憶說，20世紀80年代主要考慮兩(liang) 個(ge) 方麵的問題，第一個(ge) 是20世紀80年代上半葉的真善美問題。湯一介先生認為(wei) ，應該有一種新的角度，即從(cong) 真善美這三個(ge) 方麵來考慮哲學問題，即知行合一、天人合一和情景合一這三者的統一。第二個(ge) 是中國傳(chuan) 統哲學的框架問題。針對許多人認為(wei) 西方文化是超越性文化，而中國文化則具有內(nei) 在超越的特性的提法，湯先生提出了普遍和諧的問題。

20世紀90年代，湯一介先生關(guan) 心的是文明衝(chong) 突問題，觸發點是亨廷頓的“文明的衝(chong) 突”。他指出如果文明不能共存，世界就成為(wei) 一個(ge) 混亂(luan) 的世界，就成為(wei) 一個(ge) 你爭(zheng) 我奪的世界，所以我們(men) 怎麽(me) 看世界？就是要看是文明衝(chong) 突還是文明共存？

進入21新世紀後，湯一介先生更多地關(guan) 注哲學理論問題。延續20世紀90年代末期的思考，構想創建中國解釋學的問題，即中國思想的敘述和建構的問題。再有一個(ge) 是儒學與(yu) 普遍價(jia) 值的問題，湯一介先生從(cong) 文化共存的思路出發，認為(wei) 應該挖掘不同文化間的普遍價(jia) 值意義(yi) ，不應該隻承認西方哲學有普世價(jia) 值，而不承認各個(ge) 民族文化間都有它的普世價(jia) 值意義(yi) ，因此我們(men) 必須把普世價(jia) 值與(yu) 普世主義(yi) 分開，就是普世價(jia) 值在各種文化中間都有它的因素。

2014年，習(xi) 近平同誌專(zhuan) 門探望湯一介先生，在談話中，關(guan) 心了《儒藏》編撰問題，肯定湯一介先生為(wei) 中華優(you) 秀文化繼承、發展、創新作出了很大貢獻。這個(ge) 評價(jia) 對於(yu) 湯一介先生來說是實至名歸的。湯一介先生的思考，並不是一個(ge) 終點，我們(men) 應該將他的思考視為(wei) 可以站立的肩膀，從(cong) 而為(wei) 中國社會(hui) 的進步貢獻力量。

（作者為(wei) 北京大學哲學係、儒學研究院教授）

責任編輯：葛燦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