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幹春鬆】“感而遂通”:交感、感動與教化——宋明道學政治哲學的一個切入點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2-12-29 13:12:04
標簽:中國政治哲學
幹春鬆

作者簡介:幹春鬆,男,西元1965年生,浙江紹興(xing) 人,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哲學博士。現任北京大學哲學係教授,北京大學儒學研究院副院長,社會(hui) 兼職中華孔子學會(hui) 常務副會(hui) 長。著有《現代化與(yu) 文化選擇》《製度化儒家及其解體(ti) 》《製度儒學》《重回王道——儒家與(yu) 世界秩序》《保教立國:康有為(wei) 的現代方略》《康有為(wei) 與(yu) 儒學的“新世”》等。

“感而遂通”:交感、感動與(yu) 教化——宋明道學政治哲學的一個(ge) 切入點

作者:幹春鬆

來源:《船山學刊》2022年第6期

 

摘要:“感”作為(wei) 宋明道學政治哲學的一個(ge) 重要概念素來缺乏研究者的關(guan) 注,然二程、張載和朱熹通過對《周易·係辭》和鹹卦中有關(guan) “感”的意義(yi) 的闡發,尤其是建構寂感體(ti) 用的哲學框架,來闡明聖人感萬(wan) 物而照察人間疾苦,並通過感化來調節社會(hui) 秩序的思想旨趣。

 

關(guan) 鍵詞:感;感通;二程;張載;朱熹;《周易》;鹹卦

 

“感”是中國傳(chuan) 統政治哲學中一個(ge) 重要的概念,以往人們(men) 的研究多將之與(yu) “感應”“感通”聯結在一起,而將“感”作為(wei) 一個(ge) 獨立對象來討論,則比較少見。【1】然揆之文本,“感”本身有十分複雜的內(nei) 涵,由此而形成的概念“感應”“感通”乃至“類感”都給我們(men) 理解“感”提供了多向度的意義(yi) 空間。

 

“感”作為(wei) 一個(ge) 重要的概念,源自《周易》,鹹卦以男女相感來描述“二氣感應以相與(yu) ”,認為(wei) “所感”者可知“萬(wan) 物之情”。[1]163-164此彖辭中的“感”有“感應”“感知”等多重含義(yi) 。鹹卦所呈現的“山上有澤”之象,表征著君子“虛受”之情懷。因為(wei) “虛”而能容天下之物。孔穎達說:“山體(ti) 上承,能受其潤。以山感澤,所以為(wei) ‘鹹’。‘君子以虛受人’者,君子法此鹹卦,下山上澤,故能空虛其懷,不自有實,受納於(yu) 物,無所棄遺,以此感人,莫不皆應。”[1]164此處承接彖辭中“聖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意為(wei) 聖人能體(ti) 察百姓之疾苦,從(cong) 而政從(cong) 民本,天下祥和安寧。

 

《周易·係辭》為(wei) 解釋《周易》之形成發展和核心意涵的總結性文字,雖然並沒有專(zhuan) 門就鹹卦展開論述,但其中有幾處關(guan) 涉“感”之文字可與(yu) 鹹卦之主旨相呼應。《係辭》說,聖人可以根據卦象和爻辭了解吉凶,“擬之而後言,議之而後動,擬議以成變化”,因其“虛受”,所以在製定政策之時,能探微知著,猶如“鳴鶴在陰,其子和之;我有好爵,吾與(yu) 爾靡”。王弼說,能根據吉凶來決(jue) 定其策略,那麽(me) “莫不以同相順,以類相應”,百姓自能感受到君子之心意,而回報之。孔穎達說,以《鶴鳴》來“證成”君子之合理性是基於(yu) “同類相應”的原則,能以自己所擁有的好物(好爵)來與(yu) 民分享,“物則有感我之恩,亦來歸從(cong) 於(yu) 我”。[1]324-325這是對儒家政治思想的一種極為(wei) 形象的表述,即君子以自己為(wei) “榜樣”來“示範”,由此贏得民眾(zhong) 的信任。

 

《係辭》還說:“易無思也,無為(wei) 也,寂然不動感而遂通天下之故,非天下之至神,其孰能與(yu) 於(yu) 此?”孔穎達認為(wei) “無思”“無為(wei) ”就是“任運自然”“任運自動”,不加幹涉,所以“寂然不動”,由此,“有感必應,萬(wan) 事皆通”。[1]334-335這既說的是“易理神妙不測”[1]335,亦可以引申為(wei) 聖人能回應人們(men) 的任何需求。

 

以《周易》為(wei) 重要理論源頭的宋明道學家,對“寂”與(yu) “感”的問題有所闡發,使之具有本體(ti) 論意義(yi) 。若從(cong) 體(ti) 用的角度來看,我們(men) 在後文中可以看到,朱熹是將“寂”視為(wei) “體(ti) ”,“感”視為(wei) 用。而“感”卻又經常與(yu) 其他的概念相聯係而構成新的概念,比如“感通”“感格”“感應”等等。“感”或“感應”的普遍性則又具有生成論的意義(yi) ,既體(ti) 現出人與(yu) 自然之間關(guan) 係的普遍性,又使人與(yu) 人、人與(yu) 家族、人與(yu) 社群乃至個(ge) 體(ti) 與(yu) 國家之間都可以基於(yu) “氣”的一本性或“理”的普遍性而得到證明。[2]104-105“感”作為(wei) 一種本體(ti) 的呈現,是自足的,從(cong) 而讓心靈對其自主性的反省得到自足,並以此與(yu) 差別性的“對”“耦”之間建立起綿延不絕和現實性的關(guan) 聯,而非佛道那樣隔離與(yu) 他者產(chan) 生“感應”的社會(hui) 性聯係。因此“感”同樣也是宋儒建構政治哲學的一個(ge) 重要基點,從(cong) 張載的“虛受”到二程、朱熹對“公共性”的強調,“感”奠定了其在宋明道學體(ti) 係中的重要作用。

 

一、“天地之間,隻有一個(ge) 感與(yu) 應而已”:二程對“感”的闡發

 

二程對“感”有許多討論,程顥在與(yu) 張載討論而作的《定性書(shu) 》中,強調“性無內(nei) 外”,從(cong) 體(ti) 用關(guan) 係來理解性情和感應的關(guan) 係。程顥認為(wei) 天地普萬(wan) 物而無心,即能隨物變化而無所拘執,此拘執即緣於(yu) “自私而用智”,自私故隻能以自己的偏見來“應物”,用智則不能“以明覺為(wei) 自然”。[3]460-461此文雖短,亦無明文討論“感”,但卻在總體(ti) 上體(ti) 現了二程“感”說的關(guan) 鍵問題,即以體(ti) 用論寂感,以公私論感應。

 

宋儒之宇宙論與(yu) 體(ti) 用論多以詮釋《易傳(chuan) 》之語而展開,而“感”是《周易》之核心觀念之一,因此,程氏兄弟之“感”說多以《係辭》和鹹卦的文本為(wei) 基礎。二程尤其重《係辭》中“寂然不動,感而遂通”的哲學意趣。如果說傳(chuan) 統的《周易》注疏更為(wei) 注重占卜過程中的“貫通性”預測的話,二程則傾(qing) 向於(yu) 從(cong) 體(ti) 用一元的內(nei) 在性來理解“寂然”與(yu) “感”以及“動靜一體(ti) ”的關(guan) 係。程頤說:“‘寂然不動’,萬(wan) 物森然已具在;‘感而遂通’,感則隻是自內(nei) 感。不是外麵將一件物來感於(yu) 此也。”[3]154這就是說,天理已然具備一切世間事物之產(chan) 生和發展的各種可能性,“感”隻是將這無形無相的“寂”呈現而已。強調“感”是要說明事物發展的動力來自事物內(nei) 部,而非外來的“推動”。

 

“寂然不動,感而遂通”者,天理具備,元無欠少,不為(wei) 堯存,不為(wei) 桀亡。父子君臣,常理不易,何曾動來?因不動,故言“寂然”;雖不動,感便通,感非自外也。[3]43客觀世界的形成既然非基於(yu) 外在的推動,那麽(me) 其內(nei) 在的動能是什麽(me) 呢?二程從(cong) 太極分兩(liang) 儀(yi) 的角度,從(cong) 氣的陰陽拒斥和吸引來說明“感”的形成機製。在他們(men) 看來,太極是一,是氣,分而為(wei) 二,則成陰陽兩(liang) 儀(yi) ,於(yu) 是便有“感”。

 

由“感”而呈現的世界之所以值得關(guan) 注,是因為(wei) 人類生活的原則也由此得到體(ti) 現。二程認為(wei) “寂然不動,感而遂通”是就人與(yu) 天理的關(guan) 係而言。甚至可以說,“感而遂通”更傾(qing) 向於(yu) “關(guan) 注”人世間之“事”,即自然規律與(yu) 人類生活的關(guan) 聯。“‘寂然不動,感而遂通’,此已言人分上事,若論道,則萬(wan) 理皆具,更不說感與(yu) 未感。”[3]160

 

固然,在人類出現之前,天理自在。但從(cong) 另一角度說,若無人類之出現,“感與(yu) 未感”就不為(wei) 一個(ge) 問題,是人的出現,讓“感”具有意義(yi) ,也賦予天地、世界以意義(yi) 。在這個(ge) 意義(yi) 上,“天地之間,隻有一個(ge) 感與(yu) 應而已,更有甚事?”[3]152

 

從(cong) 體(ti) 用一元的角度來理解天理和世間萬(wan) 事之寂感,在二程這裏是要為(wei) 人類的普遍價(jia) 值提供一個(ge) 本體(ti) 論的基礎,即世間之萬(wan) 殊,共稟一理,如此,君子明理,就能感通天下人之心智。聖人之所以能體(ti) 察眾(zhong) 人之不同是因為(wei) 他們(men) 能擺脫自己之私心而“盡大同之道,然後能中正合乎乾行也”[3]764。在解釋鹹卦時,程頤特別強調了“感”在建立政治秩序和社會(hui) 秩序時的重要性,程頤認為(wei) 鹹卦所體(ti) 現的是青年男女之間的相感相應,故“相感之深”,若能軌之以貞正之道,則可以讓社會(hui) 充滿愉悅和幸福感。之所以稱鹹卦而不直接命名為(wei) “感”卦,是要體(ti) 現“感”的普遍性。所以程頤說:

 

凡君臣上下,以至萬(wan) 物,皆有相感之道。物之相感,則有亨通之理。君臣能相感,則君臣之道通;上下能相感,則上下之誌通;以至父子、夫婦、親(qin) 戚、朋友,皆情意相感,則和順而亨通。事物皆然,故鹹有亨之理也。[3]854-855

 

在解釋“天地感而萬(wan) 物化生,聖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觀其所感,而天地萬(wan) 物之情可見矣”一語時,程頤說:

 

既言男女相感之義(yi) ,複推極感道,以盡天地之理、聖人之用。天地二氣交感而化生萬(wan) 物,聖人至誠以感億(yi) 兆之心而天下和平。天下之心所以和平,由聖人感之也。觀天地交感化生萬(wan) 物之理,與(yu) 聖人感人心致和平之道,則天地萬(wan) 物之情可見矣。感通之理,知道者默而觀之可也。[3]855聖人之所以能感人心而使天下和平,是因為(wei) 聖人無私心而讓萬(wan) 物之情畢現,由此無所不通。

 

聖人感天下之心,如寒暑雨暘,無不通,無不應者,亦貞而已矣。貞者,虛中無我之謂也。憧憧往來,朋從(cong) 爾思:夫貞一則所感無不通,若往來憧憧然,用其私心以感物,則思之所及者有能感而動,所不及者不能感也,是其朋類則從(cong) 其思也,以有係之私心,既主於(yu) 一隅一事,豈能廓然無所不通乎?[3]857-858

 

二程在解釋“仁”的時候,也從(cong) 身體(ti) 的“感知”中去理解其“具身性”的一麵,比如借助“麻木不仁”來說明若無“感同身受”的體(ti) 驗,那麽(me) 仁所具備的普遍性和公共性就難以體(ti) 現。所以,程頤以“公”來解釋“仁”。“仁之道,要之隻消道一公字。公隻是仁之理,不可將公便喚做仁。公而以人體(ti) 之,故為(wei) 仁。隻為(wei) 公,則物我兼照,故仁,所以能恕,所以能愛,恕則仁之施,愛則仁之用也。”2因為(wei) 公,所以能兼顧我與(yu) 外物、我與(yu) 他人之間的關(guan) 係,從(cong) 而讓仁愛之心得到普遍化的落實。相反,我們(men) 之所以難以從(cong) 自身的局限中擺脫出來,不能從(cong) 親(qin) 親(qin) 發展到仁民、愛物,就是因為(wei) 不能充分肯定“感”之普遍性的麵向。

 

在二程看來,“感”並非一個(ge) 孤立的、階段性的“事件”,而是一個(ge) 持續不斷的“過程”,“感”與(yu) “應”是“有感必有應”“應複為(wei) 感”的永恒持久的過程。

 

感,動也,有感必有應。凡有動皆為(wei) 感,感則必有應,所應複為(wei) 感,感複有應,所以不已也。【3】

 

感應思想有複雜和多元的理論來源。漢代思想家多從(cong) “人格化”的方式去理解天人感應。一是從(cong) 人類行為(wei) 可以導致災異的傾(qing) 向來強化天道對於(yu) 人道的決(jue) 定性意義(yi) ,二是從(cong) 諸如“孝感”的角度來理解人類的“誠意”對自然的影響。對此,二程是有所取舍的。他們(men) 肯定感應,但反對漢儒以災異來理解感應,也不讚成超越正常自然現象的“孝感”傳(chuan) 說。比如,對於(yu) 《春秋》中所記載的隕石和六鷁退飛的說法,程子認為(wei) 這些現象是“氣”推動的結果,隻是看起來超出了人們(men) 的常識,才會(hui) 被史書(shu) 記錄。《春秋》中所說的災異,都屬於(yu) 天人感應的現象,背後必定有造成這些現象的原因。“但人以淺狹之見,以為(wei) 無應,其實皆應之。然漢儒言災異,皆牽合不足信,儒者見此,因盡廢之。”[3]159二程認為(wei) 天道自然,至於(yu) 是否成災,取決(jue) 於(yu) 人的應對,“人事常隨天理,天變非應人事”,“人事勝,則天不為(wei) 災;人事不勝,則天為(wei) 災”。[3]374至誠自能感動天地,但這樣的感動也是有限度的,不能逾越自然規律,比如在夏天能感到寒氣,但不能因為(wei) “感”而使夏冬顛倒。[3]161

 

那人們(men) 如何能體(ti) 察到這些“感應”的端倪呢?尤其是聖人是如何“覺察”到自己所擔負的曆史使命的呢?程頤用“應”來解釋“知天命”和“必受命”的關(guan) 係。他說:

 

“知天命”,是達天理也。“必受命”,是得其應也。命者是天之所賦與(yu) ,如命令之命。天之報應,皆如影響,得其報者是常理也;不得其報者,非常理也。然而細推之,則須有報應,但人以狹淺之見求之,便謂差互。天命不可易也,然有可易者,惟有德者能之。如修養(yang) 之引年,世祚之祈天永命,常人之至於(yu) 聖賢,皆此道也。[3]161

 

二程認為(wei) 日常思慮之事,也可通過夢甚至占卜得到“感應”。對於(yu) 殷高宗武丁通過夢得到傅說,周文王通過占卜了解薑太公之所在的說法,二程認為(wei) 關(guan) 鍵在於(yu) 求賢之心,由於(yu) 他們(men) 期待賢人之心是如此迫切,所以感應到有賢人的存在是“理之當然”。“蓋高宗至誠,思得賢相,寤寐不忘,故眹兆先見於(yu) 夢。如常人夢寐間事有先見者多矣,亦不足怪。至於(yu) 卜筮亦然。今有人懷誠心求卜,有禱輒應,此理之常然。”【4】由此之理,程頤說,若是君主求賢若渴,這世界上又有賢人存在,則必然會(hui) 產(chan) 生感應:“大抵人心虛明,善則必先知之,不善必先知之。有所感必有所應,自然之理也。”[3]228程子認為(wei) 人的怨氣也可以感動天地,從(cong) 而通過自然現象得到釋放。

 

二程有時也會(hui) 有限度地承認漢儒所說的天必有以“征兆”來提醒世人行為(wei) 的“感應”說。但這種承認的目的是要利用其教化作用,接近於(yu) 神道設教。當有人問河圖洛書(shu) 等符瑞是否真正存在的問題時,程頤回答說:“有之。國家將興(xing) ,必有禎祥。人有喜事,氣見麵目。聖人不貴祥瑞者,蓋因災異而修德則無損,因祥瑞而自恃則有害也。”[3]238基於(yu) 將氣視為(wei) 天地交感的載體(ti) ,二程認為(wei) ,聖人之產(chan) 生是天地交感的結果,出現如麟這樣的神獸(shou) 也是如此,但是聖人能“感受”到他是否生逢其時,從(cong) “西狩獲麟”孔子便知他生不得其時。

 

二、“皆無須臾之不感”:張載對“感”的闡發

 

楊立華認為(wei) 張載哲學的複雜概念體(ti) 係和嚴(yan) 謹的宇宙圖式的一個(ge) 關(guan) 鍵中間環節是“感”,並強調了差異性是“感”的“邏輯環節”。[4]146的確,張載哲學思想強調氣的屈伸虛實之變化,“感”乃是一個(ge) 需要特別關(guan) 注的概念。張載在《正蒙·乾稱篇》說:“無所不感者,虛也;感即合也,鹹也。以萬(wan) 物本一,故一能合異;以其能合異,故謂之感;……天地生萬(wan) 物,所受雖不同,皆無須臾之不感,所謂性即天道也。感者性之神,性者感之體(ti) 。”[5]54從(cong) 此段話可以看到張載之“感”的許多層麵。首先,因太虛無形,無所拘執,所以天理具有感知、回應萬(wan) 物的可能性。其次,這種內(nei) 外合一的豐(feng) 富性,是感的“普遍性”之體(ti) 現,即《周易》之“鹹”所意味的“無所不感”。再次,合異之謂感,即所謂差異性所產(chan) 生的吸引力和感召力。最後,感之永恒性,無須臾之不感,表明天理應感而發,自然流行。所以張載說“感者性之神,性者感之體(ti) ”,王夫之解釋此語時說,性的健順通過感的動靜來體(ti) 現,因此,性和感之間也體(ti) 現為(wei) 體(ti) 用關(guan) 係。若無陰陽之差異性,則感無從(cong) 生;若無動靜,則差異性便會(hui) 枯槁而難有活力。所以萬(wan) 物之情,無一念、一刻不與(yu) 物交。【5】

 

有人稱張載哲學為(wei) “氣本論”,是因為(wei) 張載建構了無形之“氣”經由“感”而聚散成“客形”的生生哲學體(ti) 係。張載說“氣本之虛則湛本無形,感而生則聚而有象”[5]3,這“感”是無形之本體(ti) 顯現為(wei) 世間萬(wan) 物的“介質”。“至靜無感,性之淵源。有識有知,物交之客感爾。”[5]1這裏的“感”是虛實相生之理,使事物可以被認知和體(ti) 察。然這可知可識之“客感”與(yu) “無感無形”之太虛,是“一”而非“二”,此點唯聖人才能理會(hui) 得了。

 

太虛者,氣之體(ti) 。氣有陰陽,屈伸相感之無窮,故神之應也無窮;其散無數,故神之應也無數。雖無窮,其實湛然;雖無數,其實一而已。【6】

 

本體(ti) 展現為(wei) 世間萬(wan) 物,乃是因為(wei) 陰陽二氣之相相應而形成的“生生之理”。在張載看來,“天包載萬(wan) 物於(yu) 內(nei) ,所感所性,乾坤、陰陽二端而已[5]54,“氣有陰陽,屈伸相感之無窮,故神之應也無窮”[5]57。陰陽兩(liang) 極相感而產(chan) 生無窮的“屈伸”對應的可能性。對此王夫之解釋說,陰陽是“實體(ti) ”,乾坤是陰陽之性質,體(ti) 無形,人們(men) 所見到的是乾坤這樣的性質在事物中的體(ti) 現。“有陰則必順以感乎陽,有陽則必健以感乎陰,相感以動而生生不息,因使各得陰陽之撰以成體(ti) 而又生其感”[6]363,由此造就事物不斷生成、變化、衰亡又形成新事物的過程。

 

張載論“太虛即氣”有很多解釋的可能,其言“虛”乃是天地宇宙的一種“性質”,一種“本原”,所以他說:“天地以虛為(wei) 德。至善者,虛也。虛者,天地之祖,天地從(cong) 虛中來。”[5]263張載之“虛”非為(wei) 無“實”,而是包具萬(wan) 物而萬(wan) 物未形的情形,這才是真正的“實”。張載說

 

天地之道,無非以至虛為(wei) 實。人須於(yu) 虛中求出實。聖人,虛之至,故擇善自精。心之不能虛,由有物榛礙。金鐵有時而腐,山嶽有時而摧,凡有形之物即易壞。惟太虛(處)無動搖,故為(wei) 至實。[5]263

 

一切有形之物難以成為(wei) 世界存在的依據,然這並非如佛教所謂山河大地為(wei) 虛,而是虛中有實,並含有差異之“兩(liang) ”而使事物的變化具有自在的動力。“感”即為(wei) 這個(ge) 動力的觸發機製。“感”產(chan) 生於(yu) 事物本身所具備的對立統一“兩(liang) 體(ti) ”,“一物而兩(liang) 體(ti) ,其太極之謂歟!陰陽天道,象之成也;剛柔地道,法之效也;仁義(yi) 人道,性之立也。三才兩(liang) 之,莫不有乾坤之道。”[5]40

 

張載強調太虛之氣的聚散,還有一個(ge) 目的是批評佛教以人生為(wei) 幻妄、以世界為(wei) 疣贅的厭棄世界的理論和實踐,他要通過“感”來貫通天人。

 

基於(yu) 合內(nei) 外、一天人的世界觀,張載建構了一個(ge) 由本體(ti) 世界到現實世界再到認識世界的複雜係統。

 

由大虛,有天之名;由氣化,有道之名;合虛與(yu) 氣,有性之名;合性與(yu) 知覺,有心之名。[5]384

 

在這個(ge) 發展過程中,虛與(yu) 氣結合的現實世界是“感”之體(ti) ,而“感”則讓虛氣結合的多樣性得以充分展現並被認知。

 

感者性之神,性者感之體(ti) 。在天在人,其究一也。惟屈伸、動靜、終始之能一也,故所以妙萬(wan) 物而謂之神,通萬(wan) 物而謂之道,體(ti) 萬(wan) 物而謂之性。[5]54

 

王夫之認為(wei) ,“健順,性也;動靜,感也”[6]366,陰陽已先在於(yu) 成就事物之“體(ti) 性”中,隻待“感”來使陰陽屈伸運動而使之現實化。沒有陰陽之體(ti) ,那麽(me) “感”便無從(cong) 發生;若無“感”的觸機,那麽(me) 事物本身的可能性亦難以現實化。王夫之並不同意周敦頤等人所說“靜乃生陰,動乃生陽”,他認為(wei) “是徒知感後之體(ti) ,而不知性在動靜之先本有其體(ti) 也”。[6]366

 

這個(ge) “感”的過程,並非對外來刺激的簡單“回應”,在這個(ge) 過程中,人的認知能力也會(hui) 展現出其主動性。這就是張載的“性命”思想。他說,人可以窮理盡性,雖然人並不能決(jue) 定自己的命運,但無論在什麽(me) 處境中,都可以展現自己的內(nei) 在潛能。所以王夫之在解釋張載《正蒙·誠明篇》中“天所自不能已者,謂命;不能無感者,謂性”時說,君子或窮、小人或泰,這是時勢所造成的,“然其所受之中,自有使人各得其正之理,則生理之良能自感於(yu) 倫(lun) 物而必動,性貫乎所受不齊之中而皆可盡,此君子之所以有事於(yu) 性,無事於(yu) 命也”[6]122。

 

那麽(me) 如何處理“感”的自然屬性“無心之妙”和人的主動作為(wei) “教化”“修養(yang) ”工夫的關(guan) 係呢?對此,張載提出了“虛受”和“神道設教”的思想,主要是通過聖人和常人的區別來強調聖人對於(yu) 世界的“感受”和“應物”的統一。

 

張載在解釋《周易》鹹卦時,發揮了“虛受”這個(ge) 概念。他說:“鹹之為(wei) 道,以虛受為(wei) 本”[5]159,此對於(yu) 理解張載之“感”十分重要。首先,“感”是一種十分直接的“反應”,比如對一個(ge) 人的好感,或來自直覺,“感非有意,鹹三思以求朋,此則不足道”[5]161。如果與(yu) 一個(ge) 人建立友情是經過反複思慮的,此友情便不可靠。“感物之善,莫若以虛受人。有所係慕,皆非正吉。”7“屈申相感而利生,感以誠也;情偽(wei) 相感而利害生,雜之偽(wei) 也。”[5]229在解釋《論語》中的“毋意”時,張載說:“‘毋意’,毋常心也。無常心,無所倚也。倚者,有所偏而係著處也。率性之謂道,則無意也。性何嚐有意?無意乃天下之良心也。聖人則直是無意求斯良心也。”[5]257因為(wei) 無意,“感”具有直截反應的特性。

 

這種無所偏倚的“虛受”能力,讓聖人不為(wei) 聞見之感受所迷惑,不僅(jin) 能從(cong) 事物的差異中看到其內(nei) 在的一致性,也能從(cong) 萬(wan) 物的一致性中體(ti) 察到無窮的可能性。

 

有無一,內(nei) 外合,庸聖同。此人心之所自來也。若聖人,則不專(zhuan) 以聞見為(wei) 心,故能不專(zhuan) 以聞見為(wei) 用。無所不感者,虛也;感即合也,鹹也。以萬(wan) 物本一,故一能合異;以其能合異,故謂之感;若非有異,則無合。天性,乾坤、陰陽也,二端故有感,本一故能合。天地生萬(wan) 物,所受雖不同,皆無須臾之不感,所謂性即天道也。[5]54

 

聖人能感人心,即能以百姓之生命和生活為(wei) 目標,從(cong) 而“和平天下”。

 

能通天下之誌者,為(wei) 能感人心,聖人同乎人而無我,故和平天下,莫盛於(yu) 感人心。【8】

 

聖人之“感萬(wan) 物”並非有意為(wei) 之,而是能以百姓之好惡為(wei) 導引,故而“聖不可知也,無心之妙,非有心所及也”9。在天道氣化的過程中,性、心得以形成,在這個(ge) 形成過程中,是有“無心之妙”的,既可能出現相反而相仇的情況,又會(hui) 有互以相成的現象,因此說“愛惡之情同出於(yu) 太虛,而卒歸於(yu) 物欲”[5]3。王夫之解釋說:“感於(yu) 物乃發為(wei) 欲,情之所自生也。”[6]41感於(yu) 物而產(chan) 生的情感,會(hui) 產(chan) 生偏失,此乃聖人教化之根由。張載在《易說上·觀》雲(yun) :“有兩(liang) 則須有感,然天之感有何思慮?莫非自然。聖人則能用感,何謂用感?凡教化設施,皆是用感也。作於(yu) 此、化於(yu) 彼者,皆感之道,‘聖人以神道設教’是也。”[5]143

 

在張載看來,自然界存在著不同程度的“感之道”。“感之道不一:或以同而感,聖人感人心以道,此是以同也;或以異而應,男女是也,二女同居則無感也;或以相悅而感,或以相畏而感,如虎先見犬,犬自不能去,犬若見虎則能避之;又如磁石引針,相應而感也。”[5]159-160這就是說,差異性所產(chan) 生的吸引力是讓人愉悅的,聖人能照應到百姓的不同需求,從(cong) 而讓人心悅誠服。強製和威脅也能產(chan) 生“感”,但這種“感”是由於(yu) 畏懼。相悅而感與(yu) 相畏而感也是政治之好壞的標誌,這是對儒家政治思想“感應”式的理解。在此基礎上,張載在解釋鹹卦中“聖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時說,這是“風動”,就比如老吾老以及人之老,是“以事相感”,是“感而應”,[5]160是以誠意打動人的方式。

 

此解釋也與(yu) 張載對《禮記·樂(le) 記》的解釋相呼應。《樂(le) 記》說:“人生而靜,天之性也。感於(yu) 物而動,性之欲也。”感之而動,是氣之性,因為(wei) 人性須是氣之凝聚而成,由此,“感”才有對象。但這“感”的方式很多,若是人之好惡不能有所節製,就是“人化物”,即人被物欲所控製,從(cong) 而產(chan) 生詐偽(wei) 之心和作亂(luan) 之舉(ju) 。張載說:“‘窮人欲’,則心無由虛,須立天理。人心者,人欲;道心者,天理。”[5]366並由此回應了《樂(le) 記》中窮人欲則滅天理的說法。

 

張載在論述中雖然受道家特別是莊子的影響頗大,但他關(guan) 於(yu) “感”的論述確有辟佛老的立場在。在他看來佛老試圖通過排斥“感”的方式來守護其虛空之本體(ti) ,未看到寂然不動、萬(wan) 物森然的應物之能,而隻看到被欲望所迷惑的害處,沒有從(cong) “感”的普遍性去培育自身,這是因噎廢食之為(wei) 。

 

基於(yu) 此,我們(men) 或許可以說,張載在《正蒙·乾稱篇》所強調的“民吾同胞,物吾與(yu) 也”萬(wan) 物一體(ti) 的境界,即可通過“感”而得到心性論的證明。由此,我們(men) 可進一步理解張載氣化論思想和注重感化的政治哲學的一體(ti) 性。

 

三、體(ti) 用與(yu) 寂感:朱熹對“感”的闡發

 

雖然張載和二程都與(yu) 周敦頤有各種各樣的學術上的關(guan) 聯,但將之確立為(wei) 道學體(ti) 係的源頭則主要是因為(wei) 朱熹的推動,朱熹的本體(ti) 論和宇宙論的建構主要基於(yu) 周敦頤《太極圖說》所建立的“圖式”。10

 

《太極圖說》以無極而太極起首,提出動極而陽、靜極而陰這樣“互為(wei) 其根”的太極陰陽動靜之妙,產(chan) 生五行四時這樣構成現實世界的主要質料和變化形態的觀點。周敦頤的《太極圖說》中,有兩(liang) 處提到“感”:

 

無極之真,二五之精,妙合而凝。“乾道成男,坤道成女”,二氣交感,化生萬(wan) 物。萬(wan) 物生生,而變化無窮焉。惟人也,得其秀而最靈。形既生矣,神發知矣,五性感動,而善惡分,萬(wan) 事出矣。[7]5

 

這兩(liang) 處“感”的含義(yi) 並不相同,“二氣交感”主要是說形交氣感而形成具體(ti) 的事物,這更傾(qing) 向於(yu) “對立麵的統一”,即不同性質的氣互相吸引而凝聚萬(wan) 物。而“五性感動”則更接近於(yu) 《周易·係辭》“寂然不動,感而遂通”的“感通”義(yi) ,即太極本體(ti) 與(yu) 外物相接觸而產(chan) 生善惡之情和品類萬(wan) 殊的世界。

 

張載和二程關(guan) 於(yu) “感”的討論更多的是從(cong) 對《係辭》“寂感”的解釋而展開的,因此,試圖融匯周敦頤、張載和二程思想的朱熹,在討論“感”的時候,也多聚焦於(yu) “寂感”。

 

針對《係辭》“易,無思也,無為(wei) 也,寂然不動,感而遂通天下之故”一語,朱熹的解釋是:“此四者,易之體(ti) 所以立,而用所以行者也。……無思無為(wei) ,言其無心也。寂然者,感之體(ti) 。感通者,寂之用。”【11】


從(cong) 體(ti) 用一元來討論“寂”和“感”的關(guan) 係,在朱熹的言論中十分常見。《朱子語類》記錄了這樣的對話:

 

陳厚之問“寂然不動,感而遂通”。曰:“寂然是體(ti) ,感是用。當其寂然時理固在此,必感而後發。如仁感為(wei) 惻隱,未感時隻是仁;義(yi) 感為(wei) 羞惡,未感時隻是義(yi) 。”[8]1958-1959

 

在“寂然”之體(ti) 中,萬(wan) 物森然,萬(wan) 理具備,仁義(yi) 悉備。“寂然”是仁體(ti) 在未感時的“狀態”,通過“感”而呈現為(wei) 惻隱或羞惡之“情”。

 

對於(yu) 仁義(yi) 禮智和四端的關(guan) 係,朱熹就是以性情來區分解釋,並引入張載的“心統性情”說。他認為(wei) :“夫‘寂然不動’是性,‘感而遂通’是情,橫渠所謂‘心包性情者也’。此說最為(wei) 穩當。明道雲(yun) ‘感為(wei) 情,動為(wei) 心’,感與(yu) 動如何分得?若伊川雲(yun) ‘自性有形者謂之心’,皆是門人記錄之誤。”[8]2406-2407

 

在這樣的體(ti) 係中,“感”可以被看作性情之間的“觸發機製”。“因其情之發,而性之本然可得而見”。[9]238朱熹在《答方賓王》時說得明白:“仁、義(yi) 、禮、智同具於(yu) 性,而其體(ti) 渾然莫得而見。至於(yu) 感物而動,然後見其惻隱、羞惡、辭遜、是非之用,而仁、義(yi) 、禮、智之端於(yu) 此形焉,乃所謂情。”[10]2659

 

朱熹有時也用“未發”和“已發”來理解性顯現為(wei) 情的過程。那麽(me) 這種由性到情的顯現的動力在哪裏呢?如前麵《太極圖說》中周敦頤將之歸結為(wei) 五行二氣的運行,此為(wei) 朱熹所接受和發揮,他甚至用更為(wei) 具體(ti) 的五行的“性質”來“範導”潛在的天理呈現為(wei) 倫(lun) 理情感的過程。

 

人稟五行之秀以生,故其為(wei) 心也,未發則具仁、義(yi) 、禮、智、信之性,以為(wei) 之體(ti) ;已發則有惻隱、羞惡、恭敬、是非、誠實之情,以為(wei) 之用。蓋木神曰仁,則愛之理也,而其發為(wei) 惻隱;火神曰禮,則敬之理也,而其發為(wei) 恭敬;金神曰義(yi) ,則宜之理也,而其發為(wei) 羞惡;水神曰智,則別之理也,而其發為(wei) 是非;土神曰信,則實有之理也,而其發為(wei) 忠信。是皆天理之固然,人心之所以為(wei) 妙也。[11]612

 

對此,江求流說:“朱子通過性與(yu) 情的區分,並進一步通過已發、未發等範疇對二者之間的關(guan) 係進行闡釋,從(cong) 而表明性與(yu) 情的實質內(nei) 涵是一種內(nei) 在於(yu) 主體(ti) 的感通能力與(yu) 這種能力的發用之間的關(guan) 係,這就使得惻隱、羞惡、辭讓、是非與(yu) 仁義(yi) 禮智之間的關(guan) 係得到明確的定位與(yu) 恰當的詮釋。”[12]61而這個(ge) 過程的“動力”則是“感”。

 

從(cong) “感動”和“感化”的角度來闡發“感”的意義(yi) ,也是二程和朱熹的共同點。他們(men) 都從(cong) 體(ti) 用關(guan) 係來強調“感”在性本體(ti) 和道德情感之間的紐帶作用,這樣,也就要求道德感受所必需的“具身性”特征,即“身臨(lin) 其境”而非置身事外的道德觀察。固然,這樣的感受具有個(ge) 體(ti) 性的特征,但基於(yu) 人同此心的“共感”特征的前提,儒家亦強化了道德感動的“公共性”特征。[13]33

 

張載對《係辭》“寂”所引發的“虛受”的發揮,為(wei) 朱熹所接受,並直接用“公”來理解這一概念。朱熹在回應“心無私主,則有感皆通”的問題時說:“心無私主不是暝涬沒理會(hui) ,也隻是公。善則好之,惡則惡之;善則賞之,惡則刑之。此是聖人之至神之化。心無私主如天地一般,寒則遍天下皆寒,熱則遍天下皆熱,便是‘有感皆通’。”[8]1854

 

朱熹認為(wei) “擴然而大公”是“寂然不動”,“物來而順應”是“感而遂通”。[8]2429朱熹區分了“空疏”與(yu) “空虛”,前者指沒有內(nei) 在積累而缺乏應對事物的手段,而後者則指佛教認萬(wan) 物為(wei) 虛無而拒絕麵對事物。“然有一般人其中空疏不能應物,又有一般人溺於(yu) 空虛不肯應物,皆是自私。若能‘豁然而大公’,則上不陷於(yu) 空寂,下不累於(yu) 物欲,自能‘物來而順應’。”[8]2429-2430

 

宋明理學家同時也是唐宋轉型過程中,新型家庭倫(lun) 理的建構者和推動者。從(cong) 張載、二程對於(yu) 宗族譜牒的重視,到《朱子家禮》的編訂,其中涉及祠堂和墓祭等一係列禮儀(yi) “原理”的解釋。這也是二程和朱熹都肯定家庭成員和祖先之間存在“感應”的主要出發點。

 

朱熹也有許多討論涉及“鬼神”的問題,實質是要解釋祠堂和祖先祭祀的意義(yi) 。他更多是從(cong) “氣”的聚散和延續來解釋鬼神:

 

鬼神隻是氣。屈伸往來者,氣也。天地間無非氣。人之氣與(yu) 天地之氣常相接,無間斷,人自不見。人心才動,必達於(yu) 氣,便與(yu) 這屈伸往來者相感通。如卜筮之類,皆是心自有此物,隻說你心上事,才動必應也。[14]43

 

人們(men) 內(nei) 心對祖先的感念必然會(hui) “觸動”到血脈傳(chuan) 承之“氣”,基於(yu) 這不可能散盡之氣,人的祭祀活動就會(hui) 得到“感通”,朱熹稱之為(wei) “感格”。

 

然人死雖終歸於(yu) 散,然亦未便散盡,故祭祀有感格之理。先祖雖世次遠者,氣之有無不可知。然奉祭祀者既是他子孫,必竟隻是一氣,所以有感通之理。[14]49

 

朱熹雖也不否定人之生死是氣之聚散,但他更看重氣聚散背後的理,此“理”才是子孫與(yu) 先祖之間“感通”的根據。朱熹反對佛教的輪回說,若依輪回,氣散則可能複聚為(wei) 人,此既不符合儒家生生之理,亦可能造成倫(lun) 理上的困境。

 

朱熹認為(wei) 氣聚為(wei) 人,氣散為(wei) 鬼,天地之間生生之理並不會(hui) 消歇,祖先的精神魂魄與(yu) 子孫之精神有“相屬”之處,若是能盡誠敬,就會(hui) 有“感格”,所以朱熹特別看重祭祀,認為(wei) 祭祀過程中的“感格”讓家族氣息得以延續。“如子祭祖先,以氣類而求。以我之氣感召,便是父祖之氣,故想之如在,此感通之理也。”[14]63

 

“感格”也是精神層麵對應的人之間的“相感”,這客觀上也限製了人們(men) “非其鬼而祭之”的衝(chong) 動,不同的社會(hui) 身份所擔負的社會(hui) 職能不同,故而他們(men) 所祭祀的對象和範圍也有對應性,否則無法產(chan) 生“感應”。

 

周因問:“何故天曰神,地曰祇,人曰鬼?”曰:“此又別。氣之清明者為(wei) 神,如日月星辰之類是也,此變化不可測。‘祇’本‘示’字,以有跡之可示,山河草木是也,比天象又差著。至人,則死為(wei) 鬼矣。”又問:“既曰往為(wei) 鬼,何故謂‘祖考來格’?”先生曰:“此以感而言。所謂來格,亦略有些神底意思。以我之精神感彼之精神,蓋謂此也。祭祀之禮全是如此。且‘天子祭天地,諸侯祭山川,大夫祭五祀’,皆是自家精神抵當得他過,方能感召得他來。”[14]57-58

 

如何理解不同社會(hui) 職位的人在祭祀活動中的“感格”呢?朱熹在回答學生所問“公共之氣”的問題時說,天子統攝天地,負擔天地間的事物,他的心必然與(yu) 天地相通。而諸侯無須負擔天地之事,所以他們(men) 也不必祭天地,所祭亦難以產(chan) 生感應。聖賢道在萬(wan) 世,君子傳(chuan) 道傳(chuan) 心,便是承接聖賢之職分,他的氣就能與(yu) 聖賢感通。[14]61如此,現在學宮裏祭孔子,就是期待氣類相通。這也可以視為(wei) 對“類感”思想的繼承。

 

結語

 

從(cong) 《周易》的“寂然不動,感而遂通”到鹹卦對感應原理的闡發,以及《禮記·樂(le) 記》中的“感化”說,“感”作為(wei) 宇宙發生論和社會(hui) 教化論的基礎一直受到重視。漢儒則結合陰陽五行的思想,發展出係統“類感”思想,試圖解釋差異性和同一性在“交感”和“感動”等問題上的複雜性。在漢代的儒家思想中,“感”是如此深入地影響到政治社會(hui) ,以至“災異”和“孝感”構成統治秩序和民間生活的重要內(nei) 容。

 

宋儒試圖借助《周易》和《禮記》來構建新的哲學體(ti) 係,同時從(cong) 理氣觀和體(ti) 用觀來為(wei) 道德教化和家族祭祀活動提供正當性的證明。從(cong) 中我們(men) 也可以看到,理學家們(men) 將哲學建構和社會(hui) 實踐相結合的一體(ti) 化的努力,基於(yu) 此,“感”應成為(wei) 我們(men) 理解宋明道學政治哲學的重要入手點。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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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黃士毅.朱子語類匯校:第4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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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朱熹.朱子全書:第23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
 
[11]朱熹.朱子全書:第6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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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王慶節.道德感動與儒家示範倫理學.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6.
 
[14]黃士毅.朱子語類匯校:第1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4.
 
注釋
 
【1】楊立華在《宋明理學十五講》《一本與生生:理一元論綱要》等著作中,都將“感”作為一個重要的概念進行了論述。其他有江求流、鄭宗義等也對“感通”概念做過分析。但總體而言,“感”並不如其他理學概念那樣受人關注。
 
【2】程顥、程頤:《二程集》,北京:中華書局,2004年第2版,第153頁。林月惠認為儒家之仁是要去私,而不滅己。“儒家奠基於‘仁’之‘感通’的一體觀,可以由個人通向群體,可以由特殊關係發展為普遍關係”。參見林月惠:《一本與一體:儒家一體觀的意涵及其現代意義》,陳明主編:《原道》第7輯,貴陽:貴州人民出版社,2002年,第248頁。
 
【3】程顥、程頤:《二程集》,第858頁。朱熹解釋此話說:“凡在天地間無非感應之理,造化與人事皆是。且如雨暘,雨不成隻管雨便感得個暘出來;暘不成隻管暘,暘已是應處,又感得雨來。”這便是由感而應,並複有感應的無窮過程。參見黃士毅編:《朱子語類匯校》第4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4年,第1853頁。
 
【4】程顥、程頤:《二程集》,第227頁。陳立勝認為由此夢說可見程子強調感應存在於事實之上,是“理之當然”和“自然之理”,程子據《中庸》至誠可以“前知”之論,認為聖賢至誠,故能互相“感應”到對方的“存在”。參見陳立勝:《從“修身”到“工夫”:儒家“內聖學”的開顯與轉折》,台北:台灣大學出版中心,2021年,第186—187頁。
 
【5】王夫之:《張子正蒙注》,《船山全書》第12冊,長沙:嶽麓書社,2011年,第366頁。對於張載所說的“感”,楊立華認為可分為三種,即天地陰陽二端之感、誠妄之感和聖人之感。參見楊立華:《宋明理學十五講》,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5年,第147—149頁。而鄭宗義則根據張載各處文字,總結為六種,包括感受、感化、感動、感應、感合和感生,他認為此六方麵都貫通了天道性命兩麵。參見鄭宗義:《論張載氣學研究的三種路徑》,《學術月刊》2021年第5期,第37頁。
 
【6】張載:《正蒙·乾稱篇》,林樂昌編校:《張子全書》,西安:西北大學出版社,2015年,第57頁。在解釋《中庸》的“唯天下至誠,為能盡其性”時,張載說:“大其心則能體天下之物,物有未體,則心為有外。世人之心,止於見聞之狹。聖人之盡性,不以見聞梏其心,其視天下無一物非我。”(張載:《禮記說》,林樂昌編校:《張子全書》,第390頁)
 
【7】張載:《易說中·鹹》,林樂昌編校:《張子全書》,第160頁。張載在解釋《易傳》中“鼓萬物而不與聖人同憂”時認為,《道德經》“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的說法有道理,但“聖人不仁,以百姓為芻狗”則不對。天道自無為,但聖人以此來治理天下,既受天道運動之盛衰的影響,也需要根據世事變遷而製定法則,是“成能”“異於天地”。參見張載:《易說下》,林樂昌編校:《張子全書》,第211—212頁。
 
【8】張載:《正蒙·至當篇》,林樂昌編校:《張子全書》,第26頁。按王夫之的解讀,天下之人各有不同的愛好和追求甚至私心和欲念,這都是可以接受的。聖人“不執己之是以臨人之非”,如此“則君子樂得其道,小人樂得其欲,無不可感也”。參見王夫之:《張子正蒙注》,《船山全書》第12冊,第201頁。
 
【9】張載:《正蒙·天道篇》,林樂昌編校:《張子全書》,第7頁。王夫之將之解釋為聖人雖與民同其憂患,但不役心於頒布眾多的治教政刑來要求百姓,而是反身而誠,“不親不治不答,皆以無心應之”。參見王夫之:《張子正蒙注》,《船山全書》第12冊,第69頁。
 
【10】陳來認為:“朱子的《太極解義》是其太極本體論和太極本源論的建構之始。這一建構,不僅把周敦頤的《太極圖說》正式作為哲學建構的主要依據和資源,開發了《太極圖說》的本體論和宇宙論意義,把太極動靜陰陽論引向了理氣哲學的開展;而且,謀求太極與人極的對應,太極與人性的一致,更以‘全體太極’為成聖成賢的新的內涵,形成了以太極為中心,集理氣、性情、道器、體用為一體的一套哲學體係。”(陳來:《朱子〈太極解義〉的哲學建構》,《哲學研究》2018年第2期,第41頁)
 
【11】朱熹:《周易本義》,北京:中華書局,2009年,第238頁。王夫之在《周易內傳》中認為,“感通”是占筮過程中尋求把各種爻辭解釋通順的方式。這需要“感”,然後能達到隨感必通的結果。參見穀繼明:《周易內傳校注》下,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21年,第680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