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彤東】一個老右派對新左翼的感想

欄目:快評熱議
發布時間:2014-12-26 22:2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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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彤東

作者簡介:白彤東(dong) ,男,西曆一九七〇年生於(yu) 北京。北京大學核物理專(zhuan) 業(ye) 學士(1989-1994),北京大學科學哲學專(zhuan) 業(ye) 碩士(1994-1996),波士頓大學哲學博士(1996-2004),現任職複旦大學哲學學院教授。主要研究與(yu) 教學興(xing) 趣為(wei) 中國傳(chuan) 統政治哲學、政治哲學,著有《舊邦新命——古今中西參照下的古典儒家政治哲學》《實在的張力——EPR論爭(zheng) 中的愛因斯坦、玻爾和泡利》等。

 

一個(ge) 老右派對新左翼的感想

作者:白彤東(dong)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時間:甲午年十一月初四

           西曆2014年12月25日


 

(本文本是應澎湃新聞之邀評論與(yu) 新左派別苗頭的新左翼,但因為(wei) 這個(ge) 係列中一篇文章踩線,殃及池魚,不能發表。其後試了幾家媒體(ti) ,或者是因為(wei) 敏感,或者是因為(wei) 踩了某些報刊領導的尾巴,也未獲刊出。最後還是《文化縱橫》2014年第12期基本原文刊出,題目改成了“思想紛爭(zheng) 的規則前提”。本文試圖批評一些自由派對新左翼的批評,但同時解釋了為(wei) 什麽(me) 新左派容易滑向專(zhuan) 製和國家主義(yi) ,並指出新左翼對新左派這種危險傾(qing) 向上的防範作用。最重要的,本文呼籲自由派、新左翼、老右派(儒家)應該停止內(nei) 鬥,先將矛頭指向共同的敵人,那些反對基本遊戲規則的建立、即反對憲?治的人。(“憲?治”的含義(yi) ,大家應該知道))

 

當初還在波士頓求學的時候,2000年前後,我遭遇了一位在哈佛燕京訪問的中國的“自由主義(yi) ”學者。在我對他的“自由主義(yi) ”有所微詞之後,他迅速地給我貼了個(ge) 標簽,“你是個(ge) 新左派!”我回應說,“不不不,我是個(ge) 老右派。”這麽(me) 說,一個(ge) 是調侃他的標簽,一個(ge) 是因為(wei) ,我自己傾(qing) 向儒家的政治哲學,而我理解的儒家,在對平等的態度上,在對革命的態度上,都可以說是一種(特殊的)右派,並且孔子很老,所以老右派也不全是玩笑。

 

不過,當時在中國轟轟烈烈的自由主義(yi) 與(yu) 新左派的爭(zheng) 鬥,從(cong) 美國的角度來看,用詞首先就是有問題的。因為(wei) 中國的所謂自由派,往往是自由放任主義(yi) 者(libertarians),其實這些人在美國政治裏麵,往往隸屬常常與(yu) 美國的所謂保守派糾纏不清的共和黨(dang) 。其激進的一支,即現在鬧得很歡的茶黨(dang) (tea party)。而美國被叫作自由主義(yi) 者的(liberals),往往是支持通過政府幹預達到社會(hui) 公平的,一般隸屬於(yu) 民主黨(dang) 。這倒是與(yu) 中國的新左派比較接近。

 

當時,我對中國的新左派印象更好些。這是因為(wei) 在中國,受過大學教育的,自然而然地會(hui) 成為(wei) 自由主義(yi) 者(盡管黨(dang) 國教育所意圖的是相反的方向)。因此,在中國的自由主義(yi) 者中,很多都是有一些很簡化的自由主義(yi) 信條,而對這些信條、對自己的意識形態缺乏反思的人。相對而言,統計上講,新左派有反思精神的人就多些,因為(wei) 成為(wei) 新左派就要背叛那些“自然而然”的想法。他們(men) 的觀點,作為(wei) 一個(ge) 老右派,我雖然不同意,但是會(hui) 覺得要有意思一些。我當時就寫(xie) 過一篇文章指出,首先,尤其是中國的一些自由主義(yi) 者,好像更喜歡給別人貼標簽(比如上麵我提到的那位朋友)。別人一挑戰他淺薄的自由主義(yi) ,他就要給別人扣上反自由、擁護專(zhuan) 製的帽子,口誅筆伐,踏上一萬(wan) 隻腳,讓他永世不得翻身,可謂自由主義(yi) 小將。其次,我當時理解的新左派,其實也是擁護憲?治、基本人權的保護,等等。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如果中國的自由派與(yu) 新左派其實都擁護憲?治與(yu) 法治,都擁護人權的保障,而中國的現實是憲?治與(yu) 法治都未充分建立。那麽(me) ,與(yu) 其內(nei) 鬥,不如先同仇敵愾,與(yu) 中國意義(yi) 上的保守勢力鬥爭(zheng) 。在憲?治實現以後,新左派和自由派在憲?治的框架下,再去討論是政府放任更好,還是政府幹預以達社會(hui) 公正更好。

 

但是,我對新左派的相對好感,在近幾年消失了,因為(wei) 他們(men) 中的很多人,或者蛻變成了國家主義(yi) 者,或者蛻變成了毛左。我以前常常為(wei) 他們(men) 辯護,說自由派說他們(men) 擁護專(zhuan) 製是誤解、是扭曲他們(men) 的立場。但是,他們(men) 中的很多人現在確實蛻變成了反憲?治、反普適價(jia) 值的一派。在“周濂、陳冠中對談新左翼思潮”(《東(dong) 方早報》2014年4月6日)一文中,陳冠中指出,一種對哈耶克的理解是,他把福利國家看成是極權政府、看成是希特勒,但是並不覺得皮諾切特的獨裁軍(jun) 政府是。乍一看,這確實不公平。但是,至少筆者拍拍腦袋想想,好像右翼獨裁政府(國家強力支持經濟自由化的同時,忽視平等問題,對工人和左翼人士暴力壓製,並且控製言論,等等)頗有些後來演變成自由民主政體(ti) 的(南朝鮮、中國台灣、智利,等等),而左翼政府,有的好像更多是向相反的方向演變。中國的新左派的演變,也為(wei) 此提供另外一個(ge) 例證。有人經常攻擊美國政府選擇性地幹涉專(zhuan) 製政府,對皮諾切特這樣的人容忍,但是對格瓦拉這樣的壓製。美國政客,比如基辛格這樣的,給出的一個(ge) 理由,也恰恰是我上麵的觀察。即在兩(liang) 種專(zhuan) 製政府裏麵,右翼是兩(liang) 害相權比較輕的那個(ge) 。那麽(me) ,這種左右翼的區別,如果是真的,原因是什麽(me) ?我想,這是左翼人士需要回答的問題。我自己的推測,左翼往往希望通過加強政府來實現平等與(yu) 公正,對自由市場、資本主義(yi) 經濟、乃至工業(ye) 化之上的現代性有很大的懷疑。通過對自由市場的懷疑,他們(men) 容易滑向對自由、人權、法治的懷疑。對國家的期盼,容易讓他們(men) 變成國家主義(yi) 者。他們(men) 的邏輯是,沒有強大的國家保障,其他一切都是胡扯,於(yu) 是蛻變成國家主義(yi) 者,用最終的目的來為(wei) 當前行惡政的國家辯護。甚至,他們(men) 在市場經濟競爭(zheng) 和其他大國的壓製下,對在努力實現法治的同時,在法治的框架下按規則爭(zheng) 辯這一理想,失去了信心與(yu) 耐心,成了要打碎資產(chan) 階級法權的毛左。左翼自由主義(yi) 者,一旦沒了對法治與(yu) 憲?治的認同,就很容易滑向激進左翼。右翼主義(yi) 者的這種危險好像就要小些。哪怕是右翼專(zhuan) 製主義(yi) 者,他們(men) 還是相信自由市場一類的價(jia) 值。某種意義(yi) 上的自由,與(yu) 左翼不同,是建立在他們(men) 思想內(nei) 部的。中國的一個(ge) 特殊情形,是中國沒有健全的憲?治與(yu) 法治。在西方,左翼總是被憲?治約束著,如果蛻變成激進左翼,往往就退出了主流學界。而中國學者在山寨西方的新左思潮的時候,並沒有後者認為(wei) 天經地義(yi) 的一個(ge) 根本條件(法治與(yu) 憲?治)。在或是沒有理解新左的這個(ge) 條件,或是沒有這個(ge) 條件約束的前提下,中國的山寨新左們(men) 就更容易出問題。(類似地,西方的左翼主義(yi) 者,在沒有理解他們(men) 所在的國家和沒有憲?治民主國家這一關(guan) 鍵差別的前提下,對後者中的左翼分子,持著錯誤的同情、甚至崇拜——60年代末西方學生運動中、直至今日有些西方左翼對文革和毛的同情與(yu) 崇拜即為(wei) 一例。)

 

因此,左翼自由主義(yi) 者,尤其是中國的新左翼,就要更加強調自由、人權、法治、憲?治的重要。這裏的這些大詞,其實背後就是一點很淺白的想法。即意見與(yu) 政見的不同,要在一定遊戲規則下展開,不要你死我活。我們(men) 要學會(hui) 在海上的一艘破船上修補這艘破船,而不是要把它砸了。砸了,進水的破船沒有了,我們(men) 的全身就都泡在水裏了。(包括毛左在內(nei) 的激進左翼就是要砸船的人。)同時,左翼自由主義(yi) 者,在另一個(ge) 意義(yi) 上也肩負著防止激進左翼的責任。激進左翼的根本觀點,是市場經濟、法治、憲?治、現代性等遊戲規則是根本不公正的,無法從(cong) 內(nei) 部修正的。因此要徹底打碎了重來。而左翼自由主義(yi) 者要做到的,恰恰是在這些遊戲規則內(nei) 部實現公正。並且,在社會(hui) 道德層麵,激進左翼以及其他反對以工業(ye) 化、資本主義(yi) 為(wei) 代表的現代性的知識分子經常攻擊自由主義(yi) 不講、否定道德。這種觀點在中國尤其流行(中國的施特勞斯派也強化了這種對自由主義(yi) 者的膚淺理解)。但是,我在其他地方講過,這種理解是建立在對自由主義(yi) 、尤其是西方近幾十年自由主義(yi) 的發展的極端無知的基礎上的。西方很多自由主義(yi) 者意識到古典自由主義(yi) 的去道德化是當代自由民主社會(hui) 很多亂(luan) 象的根源之一。因此,從(cong) 英美自由主義(yi) 的領軍(jun) 人物羅爾斯、歐陸的哈貝馬斯、到批評羅爾斯的社群主義(yi) 者,他們(men) 都在強調道德的重要。(甚至美國意義(yi) 上的左派(這些人比自由主義(yi) 者、社群主義(yi) 者要更激進),比如Cornel West,一方麵他跟美國的施特勞斯主義(yi) 者Harvey Mansfield是宿敵,但另一方麵他對美國學界對道德的回避不滿,並向我表達過對我的一位老師、一位施特勞斯的學生,Stanley Rosen的欣賞。)上麵提到的周濂與(yu) 陳冠中的對談,二位對談者也強調了傳(chuan) 統自由主義(yi) 的局限,強調了左翼自由主義(yi) 對道德的重視。因此,在現代性、憲?治的遊戲規則內(nei) 部建立一種講道德、追求公正的自由左翼(“新左翼”),對防範國家主義(yi) 左派、防範毛左,至關(guan) 重要。

 

最後,我想說,在那篇對談裏提到了右翼,但是二位對談者沒有提到右翼的重要的一支,即筆者文章開始講的老右派。按我的理解,早期儒家的立場,非常“奇怪”。一方麵,他們(men) 認為(wei) 政府是必要的善,這與(yu) 新左翼接近;但另一方麵,他們(men) 又支持藏富於(yu) 民的自由經濟政策,這又使他們(men) 與(yu) 中國的自由派有了共識的可能(自由派經濟學家盛洪同時又從(cong) 儒家裏找到思想資源,就是一個(ge) 有趣的例子)。一方麵,他們(men) 強調道德對人之為(wei) 人的首要性;但另一方麵,他們(men) 認為(wei) 經濟需要的滿足,是第一位的。也就是說,我們(men) 先要滿足人的“豬權”,然後才能進一步使他成為(wei) 人。與(yu) 此相關(guan) 。他們(men) 一方麵認為(wei) 人可以靠自己的道德意誌,在困難的條件下保持自己的道德;但另一方麵,他們(men) 又認為(wei) 置人民與(yu) 水火、從(cong) 而導致人們(men) 犯罪的政府是有責任的。這同時搶用了美國保守主義(yi) 者關(guan) 注個(ge) 人道德、自由主義(yi) 者關(guan) 注經濟條件的話語。最根本的是,早期儒家一方麵認為(wei) 人生而平等,皆可以成堯舜,並且政府要為(wei) 每個(ge) 人成堯舜製造條件,但另一方麵,他們(men) 又認為(wei) 政府的幹涉總是有限的,現實中人是注定要不平等的。如果是這樣,與(yu) 其再繼續地人為(wei) 地消滅不平等(這是做不到的),不如尋找到一種不平等,在這種不平等下,弱勢群體(ti) 得到最好的保護。這是他們(men) 想法裏最不左的、最右的一點。(當然,像羅爾斯這樣的美國意義(yi) 上的自由主義(yi) 者,也通過差異原則,在經濟上擁抱這種立場。)把這種想法應用到政治,就是筆者最近不斷闡發的儒家混合政體(ti) 。即加強民主政治裏的精英主義(yi) 成分,通過教育和製度設計,在承認這些精英的地位的同時,讓他們(men) 為(wei) 弱勢群體(ti) 服務。把這種想法應用到經濟,就是在認可自由市場、自由競爭(zheng) 的同時,通過道德教育和製度設計,讓市場中的精英照顧弱勢群體(ti) 。很有意思的是,中國的自由主義(yi) 者和左派,互相鬥得你死我活,但在反傳(chuan) 統、反儒家上卻常常能同仇敵愾。但是,按本文的觀點,新左翼、自由派、儒家(老右派)應該精誠團結,先共同實現大家都想要的憲?治與(yu) 法治,之後,我們(men) 再在這個(ge) 遊戲規則下一起認真地玩兒(er) 。這裏所謂“認真地玩兒(er) ”(play),就像我們(men) 的體(ti) 育競技一樣。一方麵,它有戰爭(zheng) 的影子,它是認真而投入的,以輸贏為(wei) 目標的,輸了的要去場邊歇著;一方麵,它又並不消滅敵人,場邊的輸者,將來還能回來再戰。我希望,不同的學派,能達成對認真地玩兒(er) 、對追求這種認真地玩兒(er) 的實現的共識。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