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東】現在是能夠跟西方學者進行總攻式對話的時候了

欄目:演講訪談
發布時間:2014-11-03 21:06: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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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東

作者簡介:劉東(dong) ,男,祖籍山東(dong) 嶧縣,西元1955年生於(yu) 江蘇徐州,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美學專(zhuan) 業(ye) 博士。先後工作於(yu) 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外國文學研究所、北京大學中文係、清華大學國學研究院,現任浙江大學中西書(shu) 院院長、敦和講席教授。創辦和主持《海外中國研究叢(cong) 書(shu) 》《人文與(yu) 社會(hui) 譯叢(cong) 》兩(liang) 大圖書(shu) 係列,以及《中國學術》季刊。著有《再造傳(chuan) 統:帶著警覺加入全球》《自由與(yu) 傳(chuan) 統》《天邊有一塊烏(wu) 雲(yun) :儒學與(yu) 存在主義(yi) 》《國學的當代性》《德教釋疑:圍繞<德育鑒>的解釋與(yu) 發揮》等。

 現在是能夠跟西方學者進行總攻式對話的時候了

記者:周哲

受訪者:劉東(dong)

來源:澎湃新聞網

時間:甲午年閏九月初九

      西曆2014年11月1日



10月18日,譯林出版社“人文與(yu) 社會(hui) 譯叢(cong) ”出版百種紀念座談會(hui) 暨“理論研讀與(yu) 文明對話”研討會(hui) 在北京舉(ju) 行。這套叢(cong) 書(shu) 可謂國內(nei) 目前人文社科領域最重要的係列叢(cong) 書(shu) 之一,自1999年推出羅爾斯的《政治自由主義(yi) 》,到2014年10月最新出版以賽亞(ya) ·伯林的《啟蒙的三個(ge) 批評者》,已出版百餘(yu) 種經典。


 


 

譯林出版社的“人文與社會譯叢”引發了學者對中國思想文化狀況中一些困境的思考

這一套譯叢(cong) 對於(yu) 中國學術界理論範式的影響可謂重大。以賽亞(ya) ·伯林著作的譯介,使得兩(liang) 種自由概念在這個(ge) 個(ge) 體(ti) 往往被集體(ti) 遮蔽的社會(hui) 裏深入人心,寬容與(yu) 價(jia) 值多元的理念亦被廣泛傳(chuan) 播與(yu) 認同;簡·雅各布斯情之所係的美國大城市的死與(yu) 生,令我們(men) 不能不回頭去深思中國在城市現代化進程中的所得與(yu) 所失,乃至有“城市如何讓生活更美好”的追問;《學做工》對英國工人階級子弟“子承父業(ye) ”現象的文化解析,無疑為(wei) 我們(men) 理解被城鄉(xiang) 二元結構所撕扯的農(nong) 民工子弟群體(ti) 提供了有力的認知工具和比較平台。

 

“人文與(yu) 社會(hui) 譯叢(cong) ”由清華大學國學院副院長劉東(dong) 和清華大學人文學院副院長彭剛分別擔任正副主編。叢(cong) 書(shu) 主編劉東(dong) 同時也是中國學術界另一套重磅譯叢(cong) “海外中國研究叢(cong) 書(shu) ”的主編,目前他還領銜主編著“西方的日本研究”、“藝術與(yu) 社會(hui) 譯叢(cong) ”等多套叢(cong) 書(shu) 。這位將在明年迎來他六十歲生辰的學人,對於(yu) 中國學術界在西學引進方麵的種種,他有話要說。

 

劉東(dong) 在座談會(hui) 的主題演講中回顧了自己在接觸西方學術理論方麵的心態變化。劉東(dong) 往往將1985年入中國社科院、師從(cong) 李澤厚攻讀哲學博士,看做自己學術生涯的開端。劉東(dong) 說:“在那個(ge) 封閉的國門剛剛開啟、西方還神秘得什麽(me) 都能有的時候,這些一窩蜂地壓將過來的新奇理論,還真是把我們(men) 一下子給鎮住了,盡管它們(men) 有時候也顯得似是而非,但又基本上都能夠振振有詞。”

 

然而,在經由近三十年的理論譯介後,一個(ge) 西學理論祛魅的時代已經到來。劉東(dong) 認為(wei) ,雖然理論已經失去了因神秘而帶來的魔力,但或許正是此時,才是我們(men) 通讀西方理論著作,還其本來麵目的時機。而另一方麵,中國此時已經到了總結自身經驗,提出自身理論的曆史關(guan) 口,劉東(dong) 期待自己此生還能夠發動一場針對西方理論的“總攻式對話”。

 

華東(dong) 師範大學政治係教授劉擎對劉東(dong) 做了回應式發言,劉擎笑言,“總攻式對話”的“總攻”應是個(ge) 修辭性定語,而要點還是在“對話”。若中國學人將自身麵對西方理論霸權的創傷(shang) 感換做中國的理論霸權,我們(men) 可能陷入另外一種迷魅之中。中華文明的真正複興(xing) ,應該是改變整個(ge) 霸權棋局的規則,恢複兼容並包的世界大國氣象。

 

下午的“理論研讀與(yu) 文明對話”研討會(hui) ,即在兩(liang) 位學者所提出的這一問題意識基礎上進行。北京大學政府管理學院教授李強回顧了一戰以來西方思想的變遷曆史,認為(wei) 若將西方思想比喻成一條大河的話,大河下麵深層的東(dong) 西是奔流不息,上層則是一個(ge) 時期有一個(ge) 時期的波浪。一次世界大戰之後這個(ge) 文明遇到了很多的挑戰,現在經過幾十年,出現了金融危機,金融危機使西方文明又麵臨(lin) 著比較大的挑戰,一方麵西方內(nei) 部麵臨(lin) 著挑戰,另一方麵,反西方的文化也逐步開始興(xing) 起。在這種情況下,中國的學者需要有定力,能夠不要太關(guan) 注當代西方那些在表麵上的波浪,而是更要關(guan) 注波浪下麵支撐西方的政治經濟社會(hui) 法律結構的基本理論。

 

北航法學院教授高全喜認為(wei) ,目前中國已經不缺在理論思考層麵中的文明對話或者文明主體(ti) 性的建設,但對於(yu) 製度建設層麵的指導性著作還比較缺乏。因此在理論引進方麵,他正在編輯一個(ge) 文典,把日本、俄國等國在十八世紀進行現代國家構建時,社會(hui) 、政治、法製變革的原始資料收集成卷,以此作為(wei) 中國在現代國家構建過程中的理論參考。

 

而中國人民大學哲學院副教授周濂認為(wei) ,為(wei) 什麽(me) 如今的理論大話再也唬不了人了,就是因為(wei) 我們(men) 對於(yu) 西方理論的翻譯隻是停留在書(shu) 本上的翻譯,而沒有深入到生活形式的翻譯。正如康德所說,哲學家的責任不在於(yu) 製作書(shu) 本,而是製作秩序與(yu) 安寧等生活方式。當下的中國正充斥著一種“好的都是我的,壞的都是他們(men) 的”這樣的思想上的“巨嬰”心態,對於(yu) 思想家來說,分清楚“好的”和“我的”之間的關(guan) 係,是其重要的責任。

 

著名文化學者陳冠中則對“人文與(yu) 社會(hui) 譯叢(cong) ”的未來書(shu) 目選擇提出了自己的看法,陳冠中認為(wei) ,目前很多論點都以溫和啟蒙作為(wei) 啟蒙的主流,但恰恰我們(men) 現在接受的民主、平等、世俗主義(yi) 的價(jia) 值觀,都源於(yu) 激進民主思想,例如古典時期的斯賓諾莎以及後學埃格裏與(yu) 哈特、朗西埃等。

 

而《學術與(yu) 政治》《致命的自負》等書(shu) 的譯者馮(feng) 克利則指出,從(cong) 十九世紀末到二十世紀三四十年代,二戰之前的西學實際上是在自我檢討的過程。種族主義(yi) 、帝國主義(yi) 、無政府主義(yi) 、虛無主義(yi) 基本上全源自那個(ge) 時代,我們(men) 恰恰在那個(ge) 時代大量地引進西學,這造成了中國今天思想文化狀況中的一些困境,且這些理論源於(yu) 西方的傳(chuan) 統,其文化中有自我校正的能力,這就更值得中國學者警惕。

 

現在是能夠跟西方學者進行總攻式對話的時候了:澎湃新聞專(zhuan) 訪劉東(dong) 教授

 

研討會(hui) 後,澎湃新聞記者采訪了該叢(cong) 書(shu) 主編、清華大學國學院副院長劉東(dong) 教授,請教了叢(cong) 書(shu) 出版曆程、學院體(ti) 製問題和劉東(dong) 先生的學術關(guan) 切等問題。

 

澎湃新聞:“人文與(yu) 社會(hui) 譯叢(cong) ”這套叢(cong) 書(shu) 是如何策劃出來的?選書(shu) 標準如何?

 

劉東(dong) :書(shu) 目的選擇有幾個(ge) 想法。

 

一個(ge) 就是已有的商務“漢譯名著”係列和三聯的一些叢(cong) 書(shu) ,他們(men) 已經選擇的書(shu) 目我們(men) 就不再選。

     

第二個(ge) ,因為(wei) 有些老先生慢工出細活,比如熊偉(wei) 先生一輩子研究海德格爾,還沒有將《存在與(yu) 時間》翻譯出來。這本就需要我們(men) 來做。同時“漢譯名著”在之前所選的文本都是馬克思之前出版的名著,因為(wei) 它們(men) 可以作為(wei) 馬克思主義(yi) 的來源,而馬克思之後的文本幾乎沒有涉及,所以就給“人文與(yu) 社會(hui) 譯叢(cong) ”留下了空間。

 

第三個(ge) 考慮是,在我們(men) 籌備叢(cong) 書(shu) 的時候,西方哲學慢慢走出了分析哲學的低穀,所有成名哲學家一定都是關(guan) 注社會(hui) 問題的。這個(ge) 領域所探討的問題,比如簡而言之的“意義(yi) ”、“人生觀”問題,是其他分門別類的學科所不能解決(jue) 的,還需要偉(wei) 大導師的指引,而這些導師都是各國關(guan) 注社會(hui) 問題的一流哲學家。

 

總體(ti) 來說,“人文與(yu) 社會(hui) 譯叢(cong) ”有三個(ge) 出發點:一、我們(men) 選擇了被商務和三聯所遺漏的領域;二、國內(nei) 當時缺乏對西方現當代思想的了解;三、西方哲學也正好擺脫了分析哲學的全麵控製。另外我本人也對社會(hui) 問題本身感興(xing) 趣,比較讚同儒家的人文關(guan) 懷。

 

澎湃新聞:在“人文與(yu) 社會(hui) 譯叢(cong) ”之前,你策劃過“海外中國研究叢(cong) 書(shu) ”。你如何看海外漢學研究?

       

劉東(dong) :(海外漢學書(shu) )首先是量很大。西方的漢學家80%在美國,大概六千多人,對於(yu) 他們(men) 來說,不發表就是死亡,所以濫竽充數的書(shu) 很多,大部分書(shu) 是不好的。經過我25年的選擇才有一百多本書(shu) 入選這套叢(cong) 書(shu) 。對於(yu) 六千多名作者來說,實際是很少的量,但給我們(men) 年輕的學生造成巨大的誤解,認為(wei) 美國的漢學強大得不得了。這些學生學習(xi) 海外漢學的腔調越來越像,從(cong) 而忘了其實國學和漢學是兩(liang) 支。漢學家在理論上和分析方法上有很多特長,但是我們(men) 也有自己的優(you) 勢,我們(men) 具有漢學家不知道的那些親(qin) 切的經驗,所以可以做到比他們(men) 強。現在光學漢學的樣子,好像不學會(hui) 那樣子就不是學問,這是我始料未及的副作用。

      

 澎湃新聞:下一步的出版計劃是什麽(me) ?有沒有考慮麵向大眾(zhong) 讀者?

      

劉東(dong) :這不太可能。目前我的壓力已經比較大,所以不能分配時間去做二傳(chuan) 手,我還是想攀登思想界的最高峰。不過我當然也希望別人去二傳(chuan) 。其實,現在是文明對話的時候,我對中西和印度文化還是比較了解的,在這個(ge) 基礎上我們(men) 能不能融注一個(ge) 新的偉(wei) 大文明,這需要這幾種文明內(nei) 核之間對話。這是我想要做的事。

       

我們(men) 這輩人和以前的人不太一樣,古人雲(yun) “讀百家說,立一家言”,很不錯;而我們(men) 這代人突然遭遇“譯百家書(shu) ,立一家言”的情況,鳩摩羅什到王陽明這段曆程要壓縮為(wei) 一個(ge) 人的工作量,我也沒認為(wei) 我們(men) 能完成。但我不接受那種沒有閱讀西方的書(shu) 就去淺薄地假裝創造,那隻是騙黨(dang) 和社科基金。我還有一個(ge) 清華國學院的工作,要調動我平生之所學,討論一些“為(wei) 天地立心,為(wei) 生民立命”的問題,而不是還圍繞著哲學史。現在是能夠跟西方學者進行總攻式對話的時候了。我這樣說並不是認為(wei) 西學有什麽(me) 不好,而是說對於(yu) 世界的經典來說,隻有經過反思才會(hui) 成為(wei) 我們(men) 自己的。

       

澎湃新聞:你作為(wei) 清華國學院副院長,如何看待現在的學院製度?

       

劉東(dong) :我在北大的時候,李零天天跟我說學院政治這些事,我就跟他說,你能不能給我找個(ge) 別的話題?聽這些窩心,一窩心就做不了事情了。喜歡這些話題,就得天天打聽這些,今天去係主任家,明天去總支書(shu) 記家,第三天還去工會(hui) 主席家,哪有時間做學問?何況,在北大、在南大你和這樣人一個(ge) 一樣,到時候出了國你再看看,高下立現啊。

      

但另一方麵,現在這個(ge) 學術體(ti) 製的問題確實是很大的。首先,如果讓所有教授都像流水線的工人一般去填科研成果的表格,教授不會(hui) 有任何的自由感,也不會(hui) 有大成績。第二,當不把學術翻譯當作獲取功名的手段,而將它作為(wei) 一種心聲表達的時候,無論是學術研究還是翻譯都能成功。製度所起的作用其實是微乎其微的,陳景潤在“文革”那樣的環境都能繼續研究,這種例外什麽(me) 時候都有。製度的意義(yi) 是什麽(me) ?就是說沿著規定的製度走一定能成功才行。而對現在來說恰恰相反。比起那些將時間花在走動關(guan) 係的老師,踏實做學問的老師才具有真才實學,在國外進行學術交流的時候,高下立判。再說做學術也不能隻為(wei) 了職稱,學術對一個(ge) 人的影響是方方麵麵的,甚至是精神狀態和長相。陳寅恪年輕的時候不過是平平一書(shu) 生而已,到晚年的時候一臉的中國文化。

       

澎湃新聞:你如何看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為(wei) 什麽(me) 喜歡儒家?

       

劉東(dong) :儒家是非常非常好的。莊士敦的《獅龍共舞》中就講如果中國失去了佛教,損失不太大;失去了道教,那也還好;但是如果失去了儒教,那中國就完了。簡單說,儒學是世界主要文明內(nei) 核之一,是最寶貴的財富之一,在中國本土發展出的全世界獨一無二的文明。這個(ge) 文明當然有很多問題和挑戰,但它在不斷適應,自己也在進化。在當代,人們(men) 要接受一個(ge) 最簡單的判斷,那就是即使在儒教的指引下,這個(ge) 文明也不是無懈可擊的。但如果失去了這樣的文化,這個(ge) 社會(hui) 將一無是處,所以說儒家文化是無可替代的。

      

澎湃新聞:為(wei) 了向西方理論發起總攻式對話,您個(ge) 人現在自己還需要做哪些準備?

      

劉東(dong) :大學問不靠拚命靠長命。我前麵幾個(ge) 最偉(wei) 大的導師梁啟超、王國維、陳寅恪,都完全沒有完成自己的潛能。萬(wan) 一書(shu) 還沒讀完人就死了,這不是更矛盾嗎?真正有遠大誌向的話,會(hui) 知道我現在這個(ge) 年紀才是人生最危急的時候,是靠了一輩子的苦讀才到了現在最精彩的時候。但反過來,上帝不會(hui) 因為(wei) 你現在多麽(me) 誌得意滿了就多給你一天時間,因為(wei) 苦讀,所以你的視網膜、頸椎、坐骨神經都受了無比的折磨——你看淹死王國維的水才齊腰深,說明他的身體(ti) 實在太差。

      

人生最困難的就是有不確定性,我現在一直有這種危機感,因為(wei) 害怕,所以才帶頸椎保護器、用淨化器、戴口罩。誰也沒法把握自己的生命,要是這一天忽然來臨(lin) ,我比你們(men) 都慘——寫(xie) 作是最毀身體(ti) 的。我先前做的這麽(me) 多事難道都白做了?

      

我現在過得戰戰兢兢。我說這些話不隻是為(wei) 了我自己說,也是為(wei) 了全人類說的。能保證自己多活一些就多活一些。

 

責任編輯:危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