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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zhuan) 訪餘(yu) 東(dong) 海： 習(xi) 近平終結了持續百年的“去中國化運動”

受訪人簡介：餘(yu) 東(dong) 海，當代“大陸新儒家”代表性人物，民間學者，現居南寧。出版著作有：《大良知學》（貴州人民出版社2010年），《儒家文化實踐史（先秦部分）》（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13年），《儒家大智慧》（上海三聯書(shu) 店2014年）。

采訪人：任重（伟德线上平台總編）

采訪時間：2014年10月26日

餘(yu) 東(dong) 海先生

◆習(xi) 近平終結了持續近百年的“去中國化運動”

◆“大陸新儒家”比“港台新儒家”做得更好

◆儒家應對民主政治予以文化提升和道德超越

◆全盤西化追求的結果，不是民主化而是全盤叢(cong) 林化

◆自由主義(yi) 不能成為(wei) 指導思想

◆別人可以開出的好東(dong) 西，儒家也可以開出來

◆陽明學亦有偏頗，其流弊便是將物質世界虛擬化

◆以“中華度”表示文明指數

◆自由派反儒家，亦反掉了民主自由的立足點

 習(xi) 近平終結了持續近百年的“去中國化運動”

伟德线上平台：儒家命運與(yu) 中國發展具有高度的相關(guan) 性。自五四新文化運動以來，反傳(chuan) 統一直是中國思想文化界的主流，至文革達到頂峰，“孔家店”被徹底打倒，儒家也遭受前所未有的挫折。改革開放後，政府對傳(chuan) 統文化的態度開始轉變，有人將之評價(jia) 為(wei) 重新“中國化”和“儒化”，這也引發左右兩(liang) 派的爭(zheng) 議。與(yu) 左右兩(liang) 派不同的是，您和當代儒家盡管對民國以來的文化和政治現象批評很嚴(yan) 厲，但卻對習(xi) 近平及其主導的改革卻非常支持和讚同，有人認為(wei) 這是曲學阿世喪(sang) 失原則，對此批評，您如何回應？

餘(yu) 東(dong) 海：儒家是中華文化的主統，中道是儒家文化的核心。實踐中道就是中華，中道之國就是中國。在政治上，儒家和中國可以劃等號，儒家命運與(yu) 中國命運完全一致。

曆史也充分證明，儒家文化地位高低與(yu) 政治文明程度成正比。堯舜禹湯文武周公之時，政治與(yu) 道德水乳交融，政道合一，文明程度最高；漢唐宋三代，道統高於(yu) 政統，文明程度頗高，領先於(yu) 世界。元明清三代分別有蒙古主義(yi) 、君本主義(yi) 和滿族主義(yi) 傾(qing) 向，文明越來越低落，但有道統在上，低落也有底線。

五四去儒家化，無異道德自殘和文化逆淘，打開了去中國化的序幕，進而導致社會(hui) 政治全方位的逆淘汰和去中國化。鄧時代，政府對儒家的態度從(cong) 敵視轉變為(wei) 無視，習(xi) 時代進一步變為(wei) 重視，意味著持續近百年的“去中國化運動”的終結，儒家獲得了複興(xing) 和新生的機會(hui) 。

習(xi) 近平幾年來的文章和講話頗有儒味，特別是五四青年節和紀念孔子誕辰2565周年的兩(liang) 次講話，充滿對儒學的推崇。將儒學義(yi) 理引入核心價(jia) 值觀，將中華文化稱為(wei) “中華民族最基本的文化基因”，在共產(chan) 黨(dang) 領導人中是空前的。習(xi) 近平能夠這樣做，無論動機如何，都有助於(yu) 儒學的來複，不失為(wei) 中華文化的功臣。

說習(xi) 近平在曆代執政黨(dang) 最高領導人中最有儒家修養(yang) ，是如理如實的評價(jia) ；對習(xi) 近平一定程度的尊儒努力表示歡迎和支持，理所當然。曲學阿世和訕君賣直，皆君子所不屑為(wei) ，但君子應該將心比心。在幹部隊伍惡劣不堪、知識群體(ti) 下流無恥、社會(hui) 道德崩潰已久、反儒惡習(xi) 空前深重的現中國，縱然儒者在位，也是千難萬(wan) 難。

重視儒學並不意味著信奉。我說過，習(xi) 近平作為(wei) 執政黨(dang) 領導人，好得不能再好了，再進一步的話，就要變成中華領導人了。但是，要進這一步，在目前還不現實，不能奢求，主客觀條件皆不允許。客觀上，積重難返，民智尚弱，反儒思潮和勢力還大有市場。所謂上馬容易下馬難，吸毒容易戒毒難。惡性文化激發出來的人性之惡、導向出來的製度之惡和煽動起來的社會(hui) 之惡都是空前的。要戒毒下馬，不僅(jin) 需要霹靂手段、菩薩心腸的大英雄，還需要一定的政治社會(hui) 條件的配套。

因此，習(xi) 近平有所尊儒並不意味著儒家從(cong) 此一帆風順。儒家九死餘(yu) 生，雖然一陽來複，依舊衰弱邊緣，連言論權都殘缺不全。萬(wan) 裏長征剛剛邁開一小步，儒家的複興(xing) 任重道遠，有賴於(yu) 仁人誌士們(men) 自強不息共同努力。

“大陸新儒家”比“港台新儒家”做得更好

伟德线上平台：以牟宗三先生為(wei) 代表的“港台新儒家”多采用哲學話語形式對儒家經典加以闡釋梳理，當代“大陸新儒家”主要選擇了宗教的學科框架，如蔣慶、康曉光提倡儒教國教說，陳明提倡儒教公民宗教說，還有秋風提倡“一個(ge) 文教、多種宗教”，您對上述諸公的觀點如何評價(jia) ？

餘(yu) 東(dong) 海：牟宗三等“港台新儒家”為(wei) 儒家的學院派，側(ce) 重於(yu) 學術研究，重視中西文化的比較和溝通，缺點是疏離現實政治，社會(hui) 影響麵和大眾(zhong) 普及度有限。在港台各種重要的政治社會(hui) 事件中，未能發出大中至正的儒家之聲，未能積極主動地參與(yu) 並發揮儒家應有的作用，辜負了言論自由。

這方麵“大陸新儒家”做得更好，在言論權殘缺的困境中，通過各種方式體(ti) 現出儒家強烈的社會(hui) 責任和政治關(guan) 懷。記得十幾年前，三歲的李思怡獨自一人餓死家中，康曉光先生專(zhuan) 門為(wei) 此寫(xie) 了一本書(shu) 。書(shu) 未能出版，但他的正義(yi) 感和社會(hui) 責任感給我留下了很深的影響。因此，我不認同康先生某些觀點，但始終不失敬意。

倡導政治儒學和公民儒學，為(wei) 中國已經悄悄啟動的曆史性大轉型提供道德營養(yang) 和文化導向，或者呼籲修憲或重新製憲，根據儒家立場和仁本原則，為(wei) 中華新憲供獻建設性意見，都是當代儒者責無旁岱的責任。蔣慶、康曉光先生提倡儒教國教說，陳明先生提倡儒教公民宗教說，秋風先生和東(dong) 海的儒家憲政說，都充滿了現實針對性和政治導向性，高屋建瓴地體(ti) 現了儒家的社會(hui) 責任和製度關(guan) 懷。

儒家應對民主政治予以文化提升和道德超越

伟德线上平台：有儒家學者針對您的觀點指出：“儒家歡迎自由主義(yi) 者和共產(chan) 主義(yi) 者回歸中華、回歸儒家，但對於(yu) 儒學的義(yi) 理，還是應堅守原典經義(yi) ，左右兩(liang) 派皆不宜夾帶私貨來亂(luan) 我家法。儒學的使命不是要在自由主義(yi) 的問題域裏回答問題，而恰是要從(cong) 自己的角度重新提出問題。儒學與(yu) 自由主義(yi) 的根本區別不是回答問題的方式不一樣，而是提問的方式就不一樣。從(cong) 這一點來看，自由主義(yi) 的錯誤不是觀點的錯誤而是起點的錯誤，不是局部的錯誤而是整體(ti) 的錯誤，不是答案的錯誤而是問題的錯誤。”您對此怎麽(me) 評價(jia) ？

餘(yu) 東(dong) 海：隻要堅持仁本主義(yi) 的立場、觀點和方法，就有了定盤星和顯微鏡，可以對各家各派學說予以實實在在、實事求是的評價(jia) ，是是非非，善善惡惡，洞若觀火。從(cong) 善如流，與(yu) 人為(wei) 善，但任何時候都不會(hui) 喪(sang) 失原則，為(wei) 人所亂(luan) 。

儒眼相看，自由主義(yi) 的優(you) 缺點一目了然，正確和錯誤並存，都很鮮明，與(yu) 儒家既可相通又有區別。西方政治和社會(hui) 頗為(wei) 文明，又總是問題重重流弊多多，根本因在於(yu) 自由主義(yi) 文化品質的平庸，雖不低，也不高。自由主義(yi) 的哲學背景個(ge) 人主義(yi) ，以個(ge) 人為(wei) 本位，非中道，遠不如仁本學說和民本政治，個(ge) 體(ti) 集體(ti) 並重，對於(yu) 個(ge) 人，既重視權益保障，更強調人格建設。

話說回來，盡管個(ge) 人主義(yi) 與(yu) 集體(ti) 主義(yi) 都非中道，比較而言，個(ge) 人主義(yi) 以人為(wei) 本，距離儒家近得多，多有交集處和共鳴點。因此，對於(yu) 自由主義(yi) 的缺點和個(ge) 人主義(yi) 的不足，應該批評，不宜誇大。

不少人將個(ge) 人主義(yi) 與(yu) 利己主義(yi) 混為(wei) 一談，不是別有用心，就是無知誤會(hui) 。其實兩(liang) 者大不同，利己主義(yi) 是人生哲學，以我為(wei) 本，與(yu) 利他主義(yi) 相對；個(ge) 人主義(yi) 是政治哲學，以人為(wei) 本，與(yu) 集體(ti) 主義(yi) 相對。儒家反對利己主義(yi) 但不反對個(ge) 人主義(yi) ，隻不過認為(wei) 個(ge) 人主義(yi) 需要進一步道德提升。

某些自由派秉持西方中心主義(yi) ，站在西方文化及宗教立場批判儒家，固然錯誤，某些儒者排斥民主封閉儒家，同樣不對。比起家天下的君主製來，現代民主製無疑更接近公天下理想，更符合天下為(wei) 公、以民為(wei) 本和主權在民的儒家政治原則。故對民主政治，儒家不能反對，而應予以文化提升和道德超越。

作為(wei) 民主時代的新禮製，儒家憲政應兼取古代禪讓製和西方民主製的精華。東(dong) 海多年前提出“新中體(ti) 西用論”：立儒家文化之本，以仁為(wei) 本；利西方文明之用，為(wei) 我所用。立足於(yu) 儒家，深入汲取自由主義(yi) 政治製度的優(you) 點，同時廣泛學習(xi) 西方思想教育科技各方麵的好東(dong) 西。

自由主義(yi) 者和極權主義(yi) 不可相提並論。儒家與(yu) 他們(men) “三人行”，態度截然不同，對於(yu) 自由主義(yi) 是“擇其善者而從(cong) 之，其不善者而改之。”以我為(wei) 主，從(cong) 善如流；對於(yu) 極權主義(yi) 是堅決(jue) 反對之，批判之，以之為(wei) 反麵教材。

全盤西化追求的結果，不是民主化而是全盤叢(cong) 林化

伟德线上平台：您反對自由派製度決(jue) 定論和素質決(jue) 定論，主張文化決(jue) 定論，由儒家文化之所是（或理想理念）推導出中華憲政之應是（理想的憲政形式），以吸納自由民主，並超越西方憲政。但是，我們(men) 知道，五四新文化運動中的“全盤西化論”的立論根基其實也是“文化決(jue) 定論”，這個(ge) 悖論，您如何回應？

餘(yu) 東(dong) 海：“文化決(jue) 定論”具有普世性。文化決(jue) 定製度，儒家文化導出禮製，自由主義(yi) 導出民主製，這是邏輯的必然和曆史的必然。以“文化決(jue) 定論”為(wei) 立論根基並沒有錯，五四啟蒙派錯在倒孔反儒的反動，其全盤西化追求必然事與(yu) 願違。

“全盤西化”追求的是文化、政治、製度和科學全方位的西化，背景是“打倒孔家店”，而倒孔反儒意味著中華文化道德的自絕自滅，如此，任何良好的文化和製度都喪(sang) 失了立足之基，自由民主自然求之不得——縱然僥(jiao) 幸求到，也站不住。倒孔反儒是最嚴(yan) 重的文化逆淘汰，必然導致社會(hui) 政治的逆淘汰。五四啟蒙派昧於(yu) 文化真諦、道德真理和曆史真相，實屬蒙昧派和蒙啟派，越啟越蒙。

胡適認為(wei) ：“文化自有一種惰性，全盤西化的結果自然會(hui) 有一種折衷的傾(qing) 向。”曆史和胡適開了一個(ge) 大玩笑，全盤西化追求的結果，不是民主化而是全盤叢(cong) 林化。“全盤西化”南轅北轍式的失敗，說明反儒會(hui) 將一切良好製度的立足點反掉，同時凸顯了儒家對中國的重要性和根本性。

自由主義(yi) 不能成為(wei) 指導思想

伟德线上平台：陳來先生最近出版了《仁學本體(ti) 論》，牟鍾鑒也有《新仁學構想》問世，您在2008年也寫(xie) 過“仁本主義(yi) 大綱”，可見對“仁”在儒學中的核心地位的認識，儒家圈有達成共識的趨勢，同時前提也是認肯“本體(ti) ”的存在，而西方自現象學革命後，存在主義(yi) ，哲學解釋學成為(wei) 哲學之主流，“本體(ti) 懸置”甚至“本體(ti) 虛無”反成主流。如何解讀這種差異，未來可能期許“仁本主義(yi) ”統一世界嗎？

餘(yu) 東(dong) 海：孔子集大成之後，以仁為(wei) 本就成了儒家共識。孔學即仁學，即仁本主義(yi) 學說。張載說“仁統天下之善”（《橫渠易說》），意味著人世間一切善包括內(nei) 生和外來的善，包括善意善念善言善行，都屬於(yu) 仁的範疇。《論語》中“一以貫之”的一，子貢說不得而聞的“性與(yu) 天道”，說的其實就是這個(ge) 仁。

以仁為(wei) 本的本，有本心、本性、本體(ti) 、道體(ti) 義(yi) 。就宇宙而言，為(wei) 本體(ti) 道體(ti) ；就生命而言，為(wei) 本心本性。《易經》的乾元，《禮記》的太一，《尚書(shu) 》的昊天上帝，宋儒的天理，指的都是道體(ti) ；“十六字心傳(chuan) ”的道心，《中庸》的“天命之謂性”的性和“誠者天之道”的誠，陽明的良知，指的都是本性。

儒者最高理想是成仁，個(ge) 人成就聖德，政治成就王道，內(nei) 聖外王同歸於(yu) 仁。所以，仁就是最高價(jia) 值，是檢驗真理的最高標準。合乎仁，就是正道善道，正理真理；反乎仁，就是旁門左道，歪理邪說。

古希臘智者說：“人是萬(wan) 物的尺度，存在時萬(wan) 物存在，不存在時萬(wan) 物不存在。”我說：仁是人的尺度， 仁不存在時人就不存在，就非人化了。孟子說：“人之所以異於(yu) 禽獸(shou) 者幾希，庶民去之，君子存之。”人與(yu) 禽獸(shou) 的根本區別在於(yu) ，人有“仁”而禽獸(shou) 沒有，庶民去仁，君子存仁；孟子又指出，無惻隱、羞惡、辭讓、是非之心者，皆“非人也。”這“四心”就是仁性的作用，無之則非人。《孟子》引孔子之言曰：“道二，仁與(yu) 不仁而已矣。”有道無道，以仁不仁為(wei) 標準。

孟子說：“天下之本在國，國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這裏的身，統肉體(ti) 、意識、仁性為(wei) 一。如果要進一步，可以說：家之本在心，心之本在仁。仁性才是生命的根本和本質。就本質而言，每一個(ge) 人都是天生的儒家，因為(wei) 仁性是每一個(ge) 人的本性。無論惡習(xi) 多麽(me) 深重，本性長存。儒家稱為(wei) 仁本主義(yi) ，要因在此。仁者愛人，以仁為(wei) 本，愛家愛國愛天下，就是仁者仁心勃勃不容已。

人世間萬(wan) 事萬(wan) 物，包括各種文化、宗教、思想、政治、製度、法律、科學等等，都應以仁為(wei) 本。此本一立，乾坤大定，一切無不確立。大同世界，人人皆有士君子之行，意味著多數人信奉仁本主義(yi) ，信仰“性與(yu) 天道”，能夠克己複禮，那不就是仁本主義(yi) 統一世界嗎？當然，這個(ge) 統一是人類政治文明和道德品質沿著新禮製（儒家憲政）不斷上升的水到渠成，來不得一點勉強。

相對仁本主義(yi) 而言，個(ge) 人主義(yi) 難免膚淺。個(ge) 人主義(yi) 哲學，優(you) 點在於(yu) 知道人本，不足在於(yu) 不識仁性。因此建基於(yu) 個(ge) 人主義(yi) 的自由主義(yi) 政治，不錯又不夠好，道德資源不足。自由主義(yi) 和儒家都可以建設有序自由的社會(hui) ，民主製為(wei) 自由設置了法律底線，禮製設置的是禮與(yu) 法雙重底線。自由主義(yi) 或可導出一國之文明，但要導出天下大同，非儒家不可。

關(guan) 於(yu) 自由主義(yi) ，我幾年前寫(xie) 過一篇短文：《要自由，不要自由主義(yi) 》，其中提到，東(dong) 海在個(ge) 體(ti) 層麵強調自由精神，在政治層麵主張學習(xi) 借鑒西方製度的精華，但不認同自由主義(yi) ，自由誠可貴，但不能主義(yi) 化，自由主義(yi) 不能成為(wei) 指導思想。

至於(yu) 西方其它種種主義(yi) ，如所提及的存在主義(yi) ，就更不足道了。“人類是本質上孤立的”，這是昧於(yu) 人的本質，昧於(yu) 民胞物與(yu) 、萬(wan) 物一體(ti) 之理；“存在先於(yu) 本質”，這是本末顛倒。薩特“他人即地獄”說，更是與(yu) 良知律和文明法則完全相悖，誤人自誤。視他人為(wei) 地獄，自己就是他人和自己的雙重地獄。

別人可以開出的好東(dong) 西，儒家也可以開出來

伟德线上平台：您對儒家的闡揚主要是“以經釋經”（包括佛經、道經，總之西學東(dong) 漸前的国际1946伟德資源），和“經史互證”，融化西方人文社會(hui) 自然科學成果相對少（偶爾提及也是作為(wei) 批判的靶子或襯托中學之高妙），這就難免有論者譏諷先生是“中學中心主義(yi) ”，甚至批判說，如此單一的、辯護式的視野，要處理複雜的古今中西交匯的中國“現代性”問題，會(hui) 失去“現實感”和“有效性”，和“新左”一樣犯上“浪漫症，幼稚病”，您如何回應這一批評？

餘(yu) 東(dong) 海：中華文化人當然都是“中學中心主義(yi) ”者。佛家以佛為(wei) 本，道家以道為(wei) 本，儒家以仁為(wei) 本，都不會(hui) 會(hui) 成為(wei) “西學中心主義(yi) ”。

仁本主義(yi) 是我近十年來致力於(yu) 構建的思想體(ti) 係，試圖全麵闡述儒家本體(ti) 觀、生命觀、價(jia) 值觀和方法論。這個(ge) 體(ti) 係是儒家各種思想觀點的集群，既有原始性也有原創性。例如，性善論，經權論，體(ti) 用論，知行論，天人感應論，愛有差等論，仁者無敵論，邪不勝正論，命運共同體(ti) 論，儒家普適論，文化決(jue) 定論，良知平等論，良知護身論，吉人天相論，造命論，惡必愚、惡必苦、惡必醜(chou) 論，一主三輔論，新中體(ti) 西用論，愛民主義(yi) 論，偏統論等等，或是儒門共識，或是我依據經典推陳出新，頗有東(dong) 海特色。

東(dong) 海為(wei) 學之方不僅(jin) “以經釋經”、“經史互證”而已。三人行必有我師，無論中國諸子和世界百家，隻要有其善長，就可以為(wei) 我所學，為(wei) 我所用，以充實儒學，助成仁本。

吉藏大師在《百論疏》中提出“破收四料簡”，對待不同學派教派，“一破不收、二收不破、三亦破亦收、四不破不收”四原則。破是破斥批判，收是吸收學習(xi) 。我對各家各派學說也是采取這種方法，如對於(yu) 君本主義(yi) 物本主義(yi) 和各種邪教，是破而不收，一破到底，勢如破竹，沒什麽(me) 商討的餘(yu) 地；對楊墨，是大破小收，嚴(yan) 厲批判又有所肯定；對佛道和自由主義(yi) ，則是“小破大收”，與(yu) 她們(men) 有異，故辨異而破其弊；有同，故求同而收其美，援之入儒。

以經釋經、“以中囯解釋中囯”的方法很好，但沒必要以此為(wei) 限。隻要把握大經大法，把握儒家原則和中國精神，就可以真正成為(wei) 自己的主人，以經釋經、以中囯解釋中囯固然好；以“史子集”釋經、以西學解釋中囯也不錯，還可以“以儒學解釋西方，以儒學解釋世界。”

大本確立，一切都可以根據原則化而裁之、汲而取之、超而越之，西方一切器物、製度和科學的工具性價(jia) 值都可以得到最好的發揮。儒學原則上是自足的，別人可以開出的好東(dong) 西，儒家也可以開出來，但自足並非一切圓成和現成，所以儒家以從(cong) 善如流和好善好學為(wei) 美德，好學也包括學習(xi) 別人的好東(dong) 西。

陽明學亦有偏頗，其流弊便是將物質世界虛擬化

伟德线上平台：最近，有關(guan) “良知”的研究和討論，在儒學研究領域占據相當重要的位置。作為(wei) 一個(ge) 主張儒學信仰的現代學者，您覺得改善當下的社會(hui) 狀況能否寄希望於(yu) “良知”。然而，在物質主義(yi) 盛行的今天，鼓吹“良知”，會(hui) 不會(hui) 重蹈明末“狂禪”的覆轍？

餘(yu) 東(dong) 海：孟子和陽明都說良知，但定義(yi) 不同。孟子“不慮而知”的良知和“人皆有之”四心，仍屬意識領域，屬於(yu) 本性的作用。王陽明則以良知為(wei) 本性和本體(ti) ，認為(wei) 良知不僅(jin) 是道德的基礎，更是造化的“精靈”，是天地萬(wan) 物一切現象的依據。

良知既有超越性又有內(nei) 在性和普遍性，於(yu) 人而言即本性，人人皆有，就象古人詩所說：“良知誰不有，靡究複靡屆。”人之本性即天命之性，即仁性。仁性良知，異名同義(yi) 。儒家信仰和倡導良知，以良知為(wei) 主義(yi) ，以致良知第一要務，悠悠萬(wan) 事，唯此為(wei) 大。格致誠正修齊治平，歸根結底都是為(wei) 了致良知。

致良知，就必須努力將良知落實到各種實踐活動中去，包括科學實踐、道德實踐和社會(hui) 政治實踐。儒家的複興(xing) 意味著良知的複興(xing) ，意味著越來越多良知人士的湧現，越來越多的人致力於(yu) 良製良法的追求、良風良俗的培養(yang) 和良器良物的開發。在良知主義(yi) 的旗幟下，物質自然喪(sang) 失了主義(yi) 的資格。

至於(yu) 明末“狂禪”，有其特定的時代環境，陽明學有以啟之。陽明學是對儒家內(nei) 聖學的一次提升和光大，但也略有偏頗。《大學》八條目中，王陽明未能區別“格物致知”與(yu) “誠意正心”的不同，把格物的“物”等同於(yu) “心”，認為(wei) 格物的下手處，就是體(ti) 認本心，不消外求，這就狹隘化了，重內(nei) 輕外，其流弊便是將物質世界虛擬化。

以“中華度”表示文明指數

伟德线上平台：中國文化中具有獨特的“正統”觀念，但您對異族入主中原的蒙元滿清，評價(jia) 也不低，引發了爭(zheng) 議，例如，有學者指出“朱熹認為(wei) ，三代之後，道統與(yu) 治統便宣告分離。此即意味著，不管秦皇漢武，還是唐宗宋祖，隻不過得到統治天下的治統，可能是一時之僥(jiao) 幸而已，並不代表他們(men) 獲得了道統。此為(wei) 理學之大義(yi) 。”故詰問您“自命尊崇朱子與(yu) 理學，卻不識理學大義(yi) ”，不知您如何回應？

餘(yu) 東(dong) 海：三代之後，道統與(yu) 治統（政統）的分離，確實，但隻要接受道統指導，以儒學為(wei) 主體(ti) 文化和第一學科，就是中華政權，元明清因此可以納入中華範疇。因它們(men) 民族主義(yi) 或君本主義(yi) 傾(qing) 向嚴(yan) 重，不符合民本原則，偏離了儒家正道，我稱之為(wei) 中華偏統政權。

中華文明以政治文明為(wei) 核心，輔以物質文明和科技文明。我以“中華度”這個(ge) 概念表示文明指數。論中華度，堯舜禹時代最高，百分之九十以上；夏商周次之，百分之八十以上；漢唐宋又次之，百分之七十以上；元明清最低，但也及格了。

橫向比較，自堯開始至清前期，中華文明包括物質科技文明整體(ti) 上高於(yu) 西方。著名的“李約瑟難題” 問：“16世紀之前中國是世界上科技最先進國家，為(wei) 什麽(me) 在近代數百年停滯不前？”這個(ge) 問題從(cong) 側(ce) 麵承認了一個(ge) 事實，即在公元前一世紀到公元十六世紀之間，古代中國在科學技術方麵的發達程度超過同時期的歐洲。

這個(ge) 世界性難題的答案是：因了儒學的滋潤，國人道德整體(ti) 較高，智慧亦水漲船高。夏商周漢唐宋是中華正統，德智都高。元朝雖然異族和偏統，但偏於(yu) 鬆弛，社會(hui) 有活力，對德智影響正麵。朱元璋鑒於(yu) 元政之失，開始偏嚴(yan) ，但曆史慣性還在，民智仍有可觀。清朝繼承明製而變本加厲，才逐步導致民智下降。

政教必須分離，政道應該合一。西方中世紀政教合一，導致政治宗教化和野蠻化；儒家政治正好相反，道統高於(yu) 政統，追求政道合一，推動政治道德化和文明化。西方中世紀的漫長黑暗，是基督教原教旨主義(yi) 、教條主義(yi) 造成的；中國明清以來逐漸落後，則是偏離了孔孟原教旨和經典教條所致。

自由派反儒家，亦反掉了民主自由的立足點

伟德线上平台：當代中國思想界有一個(ge) 突出的現象，就是一些持自由主義(yi) 立場的學者，開始轉向儒家，這其中，您和秋風先生最具有代表性和象征性。當年縱橫網絡叱吒風雲(yun) 的自由派大佬“東(dong) 海一梟”，轉向今天的“大陸新儒家”重鎮“東(dong) 海老人”，您經曆了怎樣的心路曆程？對置身其中的前後兩(liang) 個(ge) 文化群體(ti) ，各有怎樣的感受和希望？

餘(yu) 東(dong) 海：人生在世，自立立人最重要，人生的價(jia) 值和意義(yi) 即在於(yu) 此，其中更重要的又是自立，為(wei) 靈魂安一個(ge) 家。東(dong) 海2000年前為(wei) 詩人，兼新詩舊體(ti) 。思想上為(wei) 雜家，泛覽中西諸家；2000年後“落網”（在互聯網上寫(xie) 作）為(wei) 自由主義(yi) 者，寫(xie) 政論雜文，同時繼續研究儒佛道；2005年歸本於(yu) 儒，寫(xie) 弘儒文章至今。這就是我的人生三期。

我們(men) 這一代儒家的成長特別不容易，坎坎坷坷跌跌撞撞，途中任何一點意外，就有可能永遠錯失這個(ge) 家，甚至墮落到不堪的境地。從(cong) 農(nong) 村到城市，從(cong) 小詩人小文人小商人到文化人，說過多少錯話幹過多少錯事，直到現在，尚且難免小德出入。歡迎舊雨新朋多多監督批評，助我成長和成仁。

曾經愛好尼采康德們(men) ，曾經迷戀道家沉浸佛學，曾經寄望於(yu) 自由主義(yi) ，雖然各有所長，終究未能安心。自由主義(yi) 長於(yu) 政治而拙於(yu) 道德，佛道長於(yu) 心性而拙於(yu) 政治。

佛道是出世法，側(ce) 重於(yu) 上達，缺乏下學的基礎，缺乏格物致知、開物利用的科學智慧，缺乏修齊治平、製禮作樂(le) 及改良革命的政治追求。

唯儒家將世出世間、形上形下、內(nei) 聖外王打成一片，作用四通八達。要成就個(ge) 體(ti) 聖德政治王道，要建設人間樂(le) 園實現大同理想，皆非儒家莫屬。重回儒家，才終於(yu) 找到了自己的安身立命之宅，也找到了社會(hui) 的長治久安之路，自立立人，相輔相成，一切豁然開朗。這才是人生中道、政治正道和社會(hui) 常道，仁宅義(yi) 路，大中至正，大本確立，乾坤定矣。

當然，佛道和自由主義(yi) 各有優(you) 點。我說過，除了儒家內(nei) 聖學，佛道兩(liang) 家是最高明的道德學；除了外王學，自由主義(yi) 是最優(you) 秀的政治學。因此我主張“一主三輔”：將佛家道家和自由主義(yi) 作為(wei) 中華道統的三大輔統，一統於(yu) 仁本主義(yi) 大旗之下，在未來中國的文化、社會(hui) 、政治生活中發揮她們(men) 各自應有的作用。

管子是霸道，但在禮崩樂(le) 壞、蠻夷猖獗的時代，能夠尊王攘夷，相當可取，故孔子稱讚曰，如其仁如其仁；同樣，自由主義(yi) 非王道，但在學絕道喪(sang) 豺狼出沒的時代，能夠以人為(wei) 本，頗有正義(yi) ，故東(dong) 海稱讚說：很不錯很不錯。

遺憾地是，五四以來中國特色的自由派包括海內(nei) 外民運人士，反儒者眾(zhong) ，甚以為(wei) 憾。自古政治上的反儒派都是負麵人物惡勢力。五四的一大變遷是讓很多正義(yi) 之士成了反儒主力軍(jun) 。悲莫悲兮正人糊塗，悲莫悲兮好心為(wei) 惡。其實儒學與(yu) 自由主義(yi) 精神相通，自由派反儒家，亦反掉了民主自由的立足點。希望自由派朋友深思。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