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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濤作者簡介:梁濤,男,西曆一九六五年生,陝西西安人。中國人民大學國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副院長,《國學學刊》執行主編。教育部“長江學者”特聘教授,山東(dong) 省“泰山學者”特聘教授。 中國孔子研究院高級研究員,文化部“孔子文化獎”推選委員會(hui) 委員,孟子研究學會(hui) 副會(hui) 長兼秘書(shu) 長,荀子研究學會(hui) 副會(hui) 長兼秘書(shu) 長。主要研究中國哲學史、儒學 史、經學史、出土簡帛等,出版《郭店竹簡與(yu) 思孟學派》、《孟子解讀》、《儒家道統說新探》等,其中《郭店竹簡與(yu) 思孟學派》獲多項人文社科獎。入選北京市社科理論人才“百人工程”,中國人民大學“明德學者”,教育部“新世紀優(you) 秀人才”,北京市“四個(ge) 一批”社科理論人才等。 |
《莊子·天下》篇“內(nei) 聖外王”本意發微
作者:梁濤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時間:甲午年九月初四
西曆2014年9月27日
“內(nei) 聖外王”出於(yu) 《莊子·天下》篇,本是一個(ge) 道家術語,但在今日學術界卻被廣泛用來指稱儒家,認為(wei) 儒學之理想和目標,可以《莊子》“內(nei) 聖外王”一語概括之,儒學即內(nei) 聖外王之學。筆者近年關(guan) 注內(nei) 聖外王的研究,包括:(1)《莊子·天下》篇“內(nei) 聖外王”的本意為(wei) 何?(2)內(nei) 聖外王如何由一個(ge) 道家術語轉變為(wei) 儒家術語?(3)檢討當代學者以內(nei) 聖外王範式研究儒學史的成就及存在的問題,主要以牟宗三、餘(yu) 英時先生為(wei) 例。(4)嚐試建構更為(wei) 合理、周全的內(nei) 聖外王研究範式。本文為(wei) 該研究的第一部分,敬請方家、學者指正。
一、 以往學術界對《莊子·天下》篇“內(nei) 聖外王”的理解
《莊子·天下篇》乃討論古代學術之名篇,向來備受關(guan) 注,談《天下篇》鮮有不涉及內(nei) 聖外王者。但自民國以來,解釋內(nei) 聖外王的學者雖然多矣,但或語焉不詳,或望文生義(yi) ,或牽強附會(hui) ,至今仍未有讓人滿意者。舉(ju) 其要,大致有三種觀點:
一是認為(wei) 《莊子》內(nei) 聖外王實際表達的是孔子、儒家的思想。如熊十力先生在《十力語要·複性書(shu) 院開講示諸生》一文中稱:“昔吾夫子之學,內(nei) 聖外王。”[1]同書(shu) 《答牟宗三》一信則說:“莊子以內(nei) 聖外王言儒者之道,其說當本之《大學》。然內(nei) 外二字,但是順俗為(wei) 言,不可泥執。《大學》經文,隻說本末,不言內(nei) 外。”[2]在《原儒》一書(shu) 中,熊十力亦說:“《莊子·天下篇》以內(nei) 聖外王稱孔子,卻是囊括大宇。孔子與(yu) 儒學之廣大在此。然此四字昔人以來皆作陳言籠統含混過去,不問如何是內(nei) 聖,如何是外王。且外王骨髓在內(nei) 聖,不解內(nei) 聖休談外王。”[3]熊氏既認為(wei) 莊子的內(nei) 聖外王實際是稱孔子,其學說本之於(yu) 《大學》,這樣便涉及到一係列嚴(yan) 肅、複雜的學術問題,需要做出嚴(yan) 格的論證、說明,不是隨便說說就可以的。熊氏在《原儒》中雖然有“道家之學原本《大易》,孔子之枝流也”之說,[4]但也隻是一般提及,並沒有多少根據。故熊氏之說雖然有一定影響,但其對內(nei) 聖外王的解讀卻是“強傅會(hui) 儒家之義(yi) 以推衍之”的典型。
二是認為(wei) 《莊子》內(nei) 聖外王是對老子“君人南麵之術”的指稱。如張舜徽認為(wei) :“莊周之學,與(yu) 孔、孟異趣,則其所謂‘聖’若‘王’,自非儒門之所謂‘聖’所謂‘王’也。……後人不解斯理,必說‘內(nei) 聖’為(wei) ‘聖賢’之聖,‘外王’為(wei) 霸王之王,豈不過甚矣哉!”[5]那麽(me) ,道家的“內(nei) 聖外王”應如何理解呢?張舜徽認為(wei) ,“君人者,掩其聰明,深藏而不可測,此之謂‘內(nei) 聖’”,“顯其度數,崇高而不可逾,此之謂‘外王’”。“內(nei) 聖外王”不過是“古者君道之經。”[6]張舜徽認為(wei) ,我國進入階級社會(hui) 以後,“統治階級為(wei) 了適應最高統治者的需要,便出現了一種研究怎樣實行統治的方法、權術的專(zhuan) 門學問”,“《老子》一書(shu) ,是戰國時期講求這門學問的老專(zhuan) 家們(men) 裒輯自來闡明‘君人南麵術’比較精要的理論書(shu) 。”[7]張氏認為(wei) ,《莊子》的內(nei) 聖外王不應與(yu) 儒家的聖、王概念相混同,有其合理之處。但他對內(nei) 聖外王的解讀則存在較多問題,尤其是將《老子》思想概括為(wei) “君人南麵術”,顯然有簡單化的嫌疑,以此來理解內(nei) 聖外王顯然不能成立。
第三種觀點認為(wei) ,《莊子》內(nei) 聖外王應根據莊子的思想,尤其是內(nei) 篇的思想來理解。相比較而言,此說影響較大,亦得到廣泛認可。錢基博先生稱:
“聖”之為(wei) 言“通”也,所以適己性也,故曰“內(nei) ”。“王”之為(wei) 言“往”也,所以與(yu) 物化也,故曰“外”。“內(nei) 聖外王”,蓋莊生造此語以闡“道”之量,而持以為(wei) 揚榷諸家之衡準者,惟引莊生之言足以明之。[8]
錢氏認為(wei) ,“‘內(nei) 聖外王之道’,莊子所自名其學;而奧指所寄,盡於(yu) 《逍遙遊》、《齊物論》兩(liang) 篇;蓋《逍遙遊》所以喻眾(zhong) 生之大自在;而《齊物論》則以闡眾(zhong) 論之不齊。則是《逍遙遊》者所以適己性,內(nei) 聖之道也;《齊物論》者所以與(yu) 物化,外王之道也。”[9]在錢氏看來,內(nei) 聖外王不僅(jin) 是莊子首倡的思想主張,同時還是其“權度百家”的學術原則,諸子百家都可以此原則衡量之。百家之學中惟有關(guan) 尹、老聃能發明內(nei) 聖外王之道,其餘(yu) 諸家皆不明“內(nei) 聖外王”之道或未達其境。同理,《莊子》三十二篇亦可以此原則劃分之,“性命之安在我,則放乎逍遙之遊,內(nei) 聖之德也。性命之安在人,乃以征物論之不齊,外王之道也。此《莊子》書(shu) 大指也。然《莊子》三十二篇,言《逍遙遊》者二十篇,言《齊物論》者十二篇,而本篇(指《天下》篇)之為(wei) 敘錄者不算焉。”[10]
按,錢氏之說影響較大,但其實頗有疑問,最大的問題是將“歸往”“王”解釋為(wei) “前往”之“往”,望文生義(yi) ,造成誤讀。錢氏據聲訓稱:“‘王’之為(wei) 言,往也。”[11]按,此“往”應為(wei) “歸往”之往,蓋天下歸往即為(wei) 王也。《荀子·正論》:“天下歸之之謂王,天下去之之謂亡。”《白虎通義(yi) ·號》:“王者,往也,天下所歸往。”《風俗通義(yi) ·王霸》:“王者,往也,為(wei) 天下所歸往也。”但錢氏卻稱“‘王’者,往也,往即‘逝’(《爾雅·解詁》:‘逝,往也。’)”[12]釋“王”為(wei) 前往,認為(wei) 外王即“與(yu) 物化”,隨萬(wan) 物變化,牽強附會(hui) ,不能成立。
二、《莊子·天下》篇的作者問題
從(cong) 以往的研究來看,內(nei) 聖外王應如何理解,與(yu) 《天下篇》的成書(shu) 和作者有著密切聯係,對後一問題的認識不同,往往會(hui) 影響到對前一問題的理解。故要破解內(nei) 聖外王之謎,首先要解決(jue) 《天下篇》的作者問題。而《天下篇》的成書(shu) 又頗有爭(zheng) 議,向來存在著莊周自作、莊子後學或後代學者所做等不同看法,[13]至今仍聚訟紛紜,未有定論。筆者曾就這一問題請教劉笑敢教授,劉教授謙稱對內(nei) 聖外王沒有研究,但認為(wei) 《天下篇》應是莊子後學黃老派的作品。對於(yu) 這一提示,筆者頗感意外和欣喜,於(yu) 是去查劉笑敢教授的《莊子哲學及其演變》一書(shu) ,發現其經過論證、分析,將莊子後學分為(wei) “述莊派”、“無君派”和“黃老派”三派,而《天下》與(yu) 外雜篇中的《天地》、《天道》、《天運》、《在宥下》、《刻意》、《繕性》等篇均被歸為(wei) 黃老派的作品。[14]筆者認為(wei) ,劉笑敢教授的看法提供了理解《莊子》內(nei) 聖外王的一條重要線索。眾(zhong) 所周知,黃老乃道家的一派,其與(yu) 老莊雖然都以道相標榜,但在思想、主張上存在較大差異。如果說老莊主要反映了士人、知識分子對君主統治的消極反抗,表現為(wei) 憤世嫉俗的隱逸思想的話,那麽(me) ,黃老則從(cong) 逃避現實轉向積極參與(yu) 現實,一改老莊“寂然無聲,漠然不動,引之不來,推之不往”的消極無為(wei) ,要求“循理而舉(ju) 事,因事而立功,推自然之勢”(《黃老帛書(shu) ·十六經》),甚至主張興(xing) 義(yi) 兵以統一天下,表現出對政治實踐的積極參與(yu) 和熱切關(guan) 注。“前者複古倒退,後者積極進取;前者批判儒、法,反對一切政治倫(lun) 理規範,後者溶儒、道、法、墨、陰陽於(yu) 一體(ti) ,提倡各種規範並行不悖;前者消極出世,後者麵對現實循理而進,二者表現了很大程度的不同。”[15]因此,由道家的黃老派提出內(nei) 聖外王的概念,不僅(jin) 可能,而且十分合理。學術界公認,《漢書(shu) ·藝文誌》所收司馬談《論六家要旨》對道家的論述,實際就是對當時流行的黃老思想的概括:
道家使人精神專(zhuan) 一,動合無形,贍足萬(wan) 物。其為(wei) 術也,因陰陽之大順,采儒墨之善,撮名法之要,與(yu) 時遷移,應物變化,立俗施事,無所不宜,指約而易采,事少而功多。
這裏的“道家”是指黃老道家,而非老莊道家。老莊“剽剝儒墨”,對儒墨法各家均持批判態度,老子稱:“失道而後德,失德而後仁,失仁而後義(yi) ,失義(yi) 而後禮。夫禮者,忠信之薄,而亂(luan) 之首。”(《老子》38章)斥責儒家所推崇的仁、義(yi) 、禮是對道的背離,是禍亂(luan) 的根源。又稱:“法令滋彰,盜賊多有。”(《老子》57章)對法家重視的法也持批判態度。而黃老則“采儒墨之善,撮名法之要”,對儒墨法諸家不僅(jin) 不排斥,反而融合吸收其觀點,表現出兼容並蓄的學術傾(qing) 向。《天道》篇稱:“是故古之明大道者,先明天而道德次之,道德已明而仁義(yi) 次之,仁義(yi) 已明而分守(職責)次之,分守已明而形名次之,形名已明而因任(因材授任)次之,因任已明而原省(考察)次之,原省已明而是非次之,是非已明而賞罰次之,賞罰已明而愚知處宜……此之謂大平,治之至也。”這裏,仁義(yi) 、形名、賞罰不是對道的背離和損害,而是道的落實和展開,與(yu) 老子“失德而後仁”有所不同且正相反。《在宥》篇亦稱:“故聖人觀於(yu) 天而不助,成於(yu) 德而不累,出於(yu) 道而不謀,會(hui) 於(yu) 仁而不恃,薄於(yu) 義(yi) 而不積,應於(yu) 禮而不諱,接於(yu) 事而不辭,齊於(yu) 法而不亂(luan) 。”這裏的聖人也是以天(道)為(wei) 本,兼行仁義(yi) 、禮法的。此外,黃老帛書(shu) 《經法·道法》:“道生法。法者,引得失以繩,而明曲直者也。”《管子·心術》:“虛而無形謂之道,化育萬(wan) 物謂之德。君臣、父子、人間之事謂之義(yi) ,登降揖讓,貴賤有等、親(qin) 疏有體(ti) (分)謂之禮,簡物小大一道,殺僇禁誅謂之法。”《文子·上仁》:“古之為(wei) 君(或謂當為(wei) ‘道’)者,深行之謂之道德,淺行之謂之仁義(yi) ,薄行之謂之禮智,此六者,國家之綱維也。……古者修道德即正天下,修仁義(yi) 即正一國,修禮智即正一鄉(xiang) ;德厚者大,德薄者小。”都是將仁義(yi) 、禮法納入“道”之中,形成以道家為(wei) 主而融合儒法的黃老思想。
值得注意的是,《天道》篇稱“先明天而道德次之”,將“天”列於(yu) “道德”之前;《在宥》篇稱“觀於(yu) 天而不助……出於(yu) 道而不謀”,“天”也在“道”之前。故學界一般認為(wei) ,《莊子·天道》諸篇將老子生天生地的道內(nei) 化為(wei) 天地之道,將“地法天,天法道”發展為(wei) “德兼(統屬)於(yu) 道,道兼於(yu) 天”(《天地》),不再將“道”看作最高和唯一的實體(ti) ,而是認為(wei) “道”遍存於(yu) 天地、貫通於(yu) 萬(wan) 物的活動、過程、大全,故又稱“大道”。《天道》諸篇的這一變化,誠如學者所言,由於(yu) 不再把“道”理解為(wei) 超越於(yu) 萬(wan) 物的絕對,不再強調“道”與(yu) 萬(wan) 物的差異甚至對立,而是肯定萬(wan) 物皆有其理則、法則,由此必然得出應順應客觀理則、法則的結論。[16]《天道》諸篇之所以將仁義(yi) 、禮法、賞罰納入道之中,給予正麵的肯定,一定程度上與(yu) 其對“大道”的理解是密切相關(guan) 的。另外,黃老派重視“靜因”之道,認為(wei) “無為(wei) 之道,因也。因也者,無益無損也”(《管子·心術》),要求君主“緣理而動”,從(cong) 客觀理則出發,不對臣下、民眾(zhong) 作過多幹預,也是這種道論的反映。
不過,《天道》諸篇的天地固然也指大自然之天地,但更重要的是表達虛靜無為(wei) 的價(jia) 值原則。在這一點上,其與(yu) 老莊仍是一致的。“夫虛靜恬淡寂漠無為(wei) 者,天地之平(或謂當為(wei) ‘本’)而道德之至也,故帝王聖人休焉。”(《莊子·天道》)天地的根本是虛靜恬淡寂漠無為(wei) ,帝王、聖人休心於(yu) 此,就可獲得“靜”也就是“萬(wan) 物無足以撓心”的精神狀態。“夫明白於(yu) 天地之德者,此之謂大本大宗,與(yu) 天和者也。”(同上)明白、領會(hui) 虛靜恬淡寂漠無為(wei) 的天地之德,就等於(yu) 抓住了根本,可以為(wei) 君、為(wei) 臣,“一心定而王天下”。“夫虛靜恬淡寂漠無為(wei) 者,萬(wan) 物之本也。明此以南鄉(xiang) ,堯之為(wei) 君也;明此以北麵,舜之為(wei) 臣也。以此處上,帝王天子之德也;以此處下,玄聖素王之道也。”(同上)因此,《天道》篇一方麵講“大道”,另一方麵又講“大道之序”,認為(wei) “語道而非其序者,非其道也”。而在“大道之序”中,“天”又據有首要的地位。“古之語大道者,五變而形名可舉(ju) ,九變而賞罰可言也。驟而語形名,不知其本也;驟而語賞罰,不知其始也。”所謂“五變”是指經過“天”、“道德”、“仁義(yi) ”、“分守”、“形名”五次變化才達到形名的階段,而“九變”則是再加上“因任”、“原省”、“是非”、“賞罰”四次變化才達到賞罰的階段。故《天道》諸篇雖然肯定禮法、形名,但與(yu) 虛靜恬淡寂漠無為(wei) 的價(jia) 值原則相比,其地位和作用顯然是有所不同的,虛靜無為(wei) 是“本”,而禮法形名是“末”。如果不知其本,驟然講形名、賞罰,則是隻知“治之具”,隻知治理的形式、手段,而不知“治之道”,不知道治理的根本原則。故“三軍(jun) 五兵之運,德之末也;賞罰利害,五刑之辟,教之末也;禮法度數,刑名比詳,治之末也;鍾鼓之音,羽旄之容,樂(le) 之末也;哭泣衰絰,隆殺之服,哀之末也。此五末者,須精神之運,心術之動,然後從(cong) 之者也”(同上)。“精神之運,心術之動”也就是要虛靜無為(wei) ,“虛則靜,靜則動”,禮法、形名、賞罰之“末”需以這個(ge) “本”為(wei) 條件,服從(cong) 這個(ge) “本”,才可發揮作用。《天道》諸篇的本末觀與(yu) 黃老對形神關(guan) 係的理解也有一定關(guan) 係,《論六家要旨》稱“凡人所生者神也,所托者形也。神大用則竭,形大勞則敝,形神離則死。……由是觀之,神者生之本也,形者生之具也。不先定其神[形],而曰‘我有以治天下’,何由哉?”可見,神是生之本,隻有“先定其神”,方有條件治天下,否則便是本末倒置。而《天道》篇亦稱“形德仁義(yi) ,神之末也,非至人孰能定之!”形名、道德、仁義(yi) 不過是神之末,隻有至人才可以確定、實行它。仍是以神為(wei) 本,以治天下的形德仁義(yi) 為(wei) 末。
司馬談《論六家要旨》稱道家“其術以虛無為(wei) 本,以因循為(wei) 用”,又稱“虛者道之常也,因者君之綱也”,說明黃老的思想一是“以虛無為(wei) 本”,在超越的層麵要求明乎天地之德,達至虛靜恬淡寂漠無為(wei) 的境界;二是“以因循為(wei) 用”,在經驗的層麵強調遵循事物的本性、法則,強調“審察明理”、“循名究理”,具有舉(ju) 本統末的鮮明特點。黃老的這一特點,某種程度上也是對老莊思想的發展和突破。老子稱:“我無為(wei) ,而民自化;我好靜,而民自正;我無事,而民自富;我無欲,而民自樸。”(《老子》57章)強調無為(wei) 、無欲、好靜是治國安民的根本,但對如何具體(ti) 正民、富民、化民卻很少論及,故可以說是由體(ti) 達用,以體(ti) 為(wei) 用。後莊子則齊生死、泯物我,走向“乘雲(yun) 氣,禦飛龍,而遊乎四海之外”的逍遙境界。與(yu) 此不同,黃老派則“采儒墨之善,撮名法之要”,將仁義(yi) 、尚賢、形名、賞罰等納入其思想中,作為(wei) 治天下的具體(ti) 方法和手段,在突出虛靜、無為(wei) 之體(ti) 的同時,也承認仁義(yi) 、形名等在用中的作用。既講天地之德,大本大宗,又講緣理而動,因循為(wei) 用;既講虛靜恬淡寂漠無為(wei) ,又講“王天下”、“畜天下”;既講“精神專(zhuan) 一”,“昧然無不靜者矣”,又講“贍足萬(wan) 物”,使萬(wan) 物豐(feng) 足;既講聖道、玄聖素王,又講帝道、帝王之德。故《天道》諸篇中是存在著一種既重視“聖”,又重視“王”的思想,如“靜而聖,動而王”,《天下》篇的內(nei) 聖外王正是在這一背景下提出來的,故也應放在這一背景下去理解。
三、《莊子·天下》篇“內(nei) 聖外王”疏解
《莊子·天下》篇雖提出“內(nei) 聖外王”,但文字簡略,語焉不詳,其具體(ti) 內(nei) 涵如何,成為(wei) 學者不斷猜測、爭(zheng) 議的學術之謎。另外,《天下》篇論及“內(nei) 聖外王”時,提到“方術”、“道術”、“神明”、七等人物、“古之人”,以及“本數”、“末度”等概念或內(nei) 容,這些概念或內(nei) 容對理解“內(nei) 聖外王”亦關(guan) 係重大。故要破解內(nei) 聖外王之謎,就不能局限於(yu) 《天下》篇,而應結合《天道》諸篇的相關(guan) 內(nei) 容,將《天下》篇的“內(nei) 聖外王”放在《天道》諸篇的背景下去理解。同時,對“神明”、七等人等概念、內(nei) 容做出分析、說明,搞清其與(yu) 內(nei) 聖外王的內(nei) 在聯係。下麵試對《天下》篇論及內(nei) 聖外王的一、二自然段做出分析、疏解。《天下》篇稱:
天下之治方術者多矣,皆以其有,為(wei) 不可加矣!古之所謂道術者,果惡乎在?曰:“無乎不在。”曰:“神何由降?明何由出?”“聖有所生,王有所成,皆原於(yu) 一。”
這裏,作者首先對古今學術做了對比,今之學術發生於(yu) “道術將為(wei) 天下裂”的時代, “不幸不見天地之純,古人之大體(ti) ”,其所見隻是道之一偏、一隅,其所治隻是“方術”,“方術對下文道術言,道術者,全體(ti) ,方術者,一部分也。”[17]但所治者不僅(jin) 不知,反以為(wei) 其所有者已無以複加,不可超越,反映了“一曲之士”的淺薄和無知。古之學術則不同,其麵對的是道之整體(ti) ,其所治為(wei) “道術”。從(cong) “無乎不在”一句可知,道術是遍存於(yu) 萬(wan) 物之中,是貫通萬(wan) 物的整體(ti) 、大全,或“一”。這個(ge) “道術”涉及的內(nei) 容當然極為(wei) 廣泛,但其核心無疑是“聖”和“王”,故下文又以設問的形式提出“聖有所生,王有所成”,表示其所謂道術乃是一種“聖”、“王”之道,反映了黃老派的道術觀。
值得注意的是,《天下》篇在提到聖、王時,以“神何由降?明何由出?”發問,以“聖有所生,王有所成”作答,聖、王與(yu) 神、明顯然具有一種對應關(guan) 係,神、明的內(nei) 涵如何,對於(yu) 理解聖、王至為(wei) 關(guan) 鍵。如學者指出的,“古人以為(wei) ,日、月、星三辰中,日和月皆出於(yu) 地而落於(yu) 地,屬於(yu) 地的範疇;而列星恒際玄天,屬於(yu) ‘天’的範疇。神氣降於(yu) 天,明形出於(yu) 地,‘神’和‘明’相接,成為(wei) 天地交感的媒介,萬(wan) 物由此而化生。日久天長便結晶出‘神明’的哲學概念。”[18]概言之,原初神明的“神”指恒星神光和靈雨神氣等,而神明的“明”則包含日月二明。“在古人的自然觀中,不是有了天地便會(hui) 產(chan) 生萬(wan) 物,天地之間的交通至關(guan) 重要,天地之間以什麽(me) 來相交通呢?在古人那裏,神降明升是天地交通的最重要的媒介和形式,由此便產(chan) 生自然‘神明’的生機觀念。”[19]故神明是陰陽概念之前表示自然界生機的核心觀念,甚至在古人的觀念中,陰陽就是由神明所生,“陰陽者,神明之所生也。”(《郭店竹簡·太一生水》)
先秦兩(liang) 漢時期,“神明”概念往往與(yu) “天地”有關(guan) ,“天地∕神明”可謂當時普遍的思想模式。如,“天尊地卑,神明之位也。”(《莊子·天道》),“禮樂(le) 偩天地之情,達神明之德。”(《禮記·樂(le) 記》)在當時人們(men) 的觀念中,天降精氣構成萬(wan) 物的精神,地生物質形成萬(wan) 物的形貌,如《鶡冠子·度萬(wan) 》:“天者神也,地者形也。”《黃帝內(nei) 經·素問五》:“天有精,地有形。”故神、明往往也與(yu) “內(nei) ∕外”、“神∕形”具有意義(yi) 的關(guan) 聯,具體(ti) 講,“神”落實為(wei) 內(nei) 在的精神,有“神”方可有“聖”;“明”凝聚為(wei) 外在的形體(ti) 及行為(wei) ,有“明”方能為(wei) “王”。神、明分別代表了天、地之德,成為(wei) 聖、王的形上根據;前者是形上的超越領域,後者是經驗的道德政治領域。但二者構成道術的整體(ti) 或“一”,故說“皆原於(yu) 一”。《天下》篇將聖、王與(yu) 神、明對應,歸之於(yu) 道,原之於(yu) “一”,顯然在其看來,聖之所生、王之所成並非隻是一個(ge) 政治實踐的問題,並非是對經驗的概括和總結,而首先是對天道——神、明的體(ti) 悟和把握,需要“明於(yu) 天,通於(yu) 聖”(《莊子·天道》),體(ti) 現了典型的道家思維方式。隻不過《天下》篇的“道術”與(yu) 《天道》諸篇的“大道”一樣,將超越的本體(ti) 與(yu) 具體(ti) 的理則都包括在內(nei) ,因而“無乎不在”,內(nei) 涵更為(wei) 豐(feng) 富而已。《天下》篇接著提出了著名的天下七品說:
不離於(yu) 宗,謂之天人;不離於(yu) 精,謂之神人;不離於(yu) 真,謂之至人。以天為(wei) 宗,以德為(wei) 本,以道為(wei) 門,兆於(yu) 變化,謂之聖人;以仁為(wei) 恩,以義(yi) 為(wei) 理,以禮為(wei) 行,以樂(le) 為(wei) 和,熏然慈仁,謂之君子;以法為(wei) 分,以名為(wei) 表,以參為(wei) 驗,以稽為(wei) 決(jue) ,其數一二三四是也,百官以此相齒;以事為(wei) 常,以衣食為(wei) 主,蕃息畜藏,老弱孤寡為(wei) 意,皆有以養(yang) ,民之理也。
這裏的首要問題是,作者提出天人、神人、至人、聖人、君子、百官、民七種人的用意何在?與(yu) 上文的“道術”、“聖王”,以及下文的“內(nei) 聖外王”是一種什麽(me) 關(guan) 係?由於(yu) 《天下》篇的主旨是評品百家之學,故有學者認為(wei) ,《天下》篇是以七種人代指百家之學,前四種人指道家,君子指儒家,百官指法家,民指農(nong) 家等。這種理解過於(yu) 機械、狹隘,未必符合作者本義(yi) 。其實這段文字主要還是承接上文繼續談道術的問題,是對以聖、王為(wei) 核心的道術的進一步落實和展開。從(cong) 這一點看,它實際可與(yu) 《天道》篇“是故古之明大道者……”一段對讀。《天道》篇認為(wei) ,欲明大道要經過“先明天”、“道德次之”、“仁義(yi) 次之”、“分守(以及形名、因任等)次之”、“賞罰次之”的具體(ti) 過程,大道包含了自身展開、呈現的品節和秩序。與(yu) 之相應,《天下》篇則提出居於(yu) 道之不同品節的七等之人;前者講的是道之序,所謂“語道而非其序者,非其道也”(《天道》),後者則講的是處於(yu) 道之不同序位上的人。
具體(ti) 而言,天人、神人、至人對應的是“天”或天道,所謂“不離於(yu) 宗”、“不離於(yu) 精”、“不離於(yu) 真”均是就天或天道而言,隻不過“宗”是就根源上講,“精”是就情態上講,“真”是就性質上講,所指都是“一”,都是道。“‘不離於(yu) 宗’者,謂不離於(yu) 天,與(yu) 天為(wei) 徒,故曰‘天人’也。‘不離於(yu) 精’者,謂‘獨與(yu) 天地精神往來’,功成而物不知,故曰‘神人’也。‘不離於(yu) 真’者,謂忘己與(yu) 物,不為(wei) 物累,故曰‘至人也。……故天人、神人、至人雲(yun) 者,亦三而一,一而三者也。”[20]天下七等之人,從(cong) 品節來看實際隻有五等。天人、神人、至人代表了莊子的理想人格,其特點是與(yu) 天為(wei) 一,超然物外,齊同生死,逍遙自在。在《莊子》內(nei) 篇中也可以看到他們(men) 的身影,如,“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膚若冰雪,淖約若處子;不食五穀,吸風飲露;乘雲(yun) 氣,禦飛龍,而遊乎四海之外。”(《逍遙遊》)“至人神矣!大澤焚而不能熱,河漢冱而不能寒,疾雷破山、飄風振海而不能驚。若然者,乘雲(yun) 氣,騎日月,而遊乎四海之外,死生無變於(yu) 己,而況利害之端乎!”(《齊物論》)內(nei) 篇沒有天人而有真人,“天與(yu) 人不相勝也,是之謂真人”,“不以心損道,不以人助天,是之謂真人。”(《大宗師》)故真人也就是天人,雜篇《庚桑楚》便稱天人為(wei) “敬之而不喜,侮之而不怒者,唯同乎天和者為(wei) 然”。
聖人對應的是“道德”,《天道》篇將“道德”列於(yu) “天”之後,突出的應不是“道”而是“德”,或者說“道”已落實為(wei) “德”——“德者,得也。”聖人位於(yu) 天人、神人、至人之後,不僅(jin) 僅(jin) 是因為(wei) 後者“皆雲(yun) ‘不離’,不離雲(yun) 者自然而至。聖人則雲(yun) ‘以為(wei) ’,以為(wei) 雲(yun) 者,勉為(wei) 而至。故聖人為(wei) 第二等人”,[21]更重要的,是聖人能夠“兆於(yu) 變化”,預見事物的變化。既“原天地之美”,又“達萬(wan) 物之理”(《知北遊》);既“虛靜恬淡寂漠無為(wei) ”(《天道》),又窮神知化,經綸天下;既有內(nei) 聖,又有外王,故“躊躇以興(xing) 事,以每成功”(《外物》)。這樣的聖人顯然是黃老派理想人格的代表,指理想的君上、侯王等。黃老派推崇老子,其聖人觀應是對老子的繼承和發展,《老子》一書(shu) 即以聖人為(wei) 侯王、人君的代稱,“其書(shu) 言“聖人”者凡三十許處,皆有位之聖人,而非無位之聖人也。”[22]在七等人之中,聖人“上通天人、神人、至人,下通君子,更下而又以齒百官、理萬(wan) 民”,實居於(yu) 中樞地位。[23]
君子對應的是“仁義(yi) ”,他們(men) “以仁為(wei) 恩,以義(yi) 為(wei) 理,以禮為(wei) 行,以樂(le) 為(wei) 和”,是儒家理想人格的體(ti) 現,“堯舜禹湯文武周孔,世所謂儒家之道,則合乎君子一等。”百官對應的則是“分守”、“形名”、“因任”等,他們(men) 處於(yu) 國家的官僚組織中,這套組織“以法為(wei) 分,以名為(wei) 表,以參為(wei) 驗,以稽為(wei) 決(jue) ,其數一二三四是也”,即以法的形式確定官職的名分,然後以官職的名分為(wei) 標準,考察官員的政績,做出升降取舍的決(jue) 定。百官依此一二三四的科層等級各盡其職,確定其職權範圍,國家便能實現有效的管理。“法家、名家之流,所以輔佐君人南麵之治者,則合乎百官一等也。”至於(yu) 民,則以謀生為(wei) 急,關(guan) 注的是衣食蓄養(yang) 的實際問題,“民之理”即民之性。如果要勉強對應的話,或許可以對應“賞罰”。蓋民者,百官所治理之對象也。
這樣,通過七等(或五等)人的劃分,《天下》篇對道術做了進一步的說明。蓋道術雖“無乎不在”,其在社會(hui) 政治領域,則主要體(ti) 現在這七等(五等)人中,是一種聖王之道。故《天下》篇言方術則言“治”,凡“治”則已為(wei) 對待,所“治”已為(wei) 對象;其言道術則言“在”,“在”者存在。道術既“無乎不在”,又自成一體(ti) ,體(ti) 現了其性質和特點。《天下》篇又稱:
古之人其備乎!配神明,醇(章太炎:借為(wei) “準”)天地,育萬(wan) 物,和天下,澤及百姓。明於(yu) 本數,係於(yu) 末度,六通四辟,小大精粗,其運無乎不在。
此段文字中“古之人”具體(ti) 何指?至為(wei) 關(guan) 鍵,關(guan) 涉到對內(nei) 聖外王內(nei) 涵的理解。對於(yu) 此問題,學術界實際存在不同看法。(1)認為(wei) “古之人”包括了前麵的七種人。如顧實稱:“古之人其備乎者,謂備有七等之人也。”並認為(wei) 天人、神人、至人、聖人,分別代表了內(nei) 聖的四等道術,而君子、百官、民則代表了外王的三等道術。[24]按照這種理解,下文的內(nei) 聖外王並非由某一等人,而是七等人共同承擔的,七等人聲氣相通,彼此配合,方可成就內(nei) 聖外王。(2)認為(wei) “古之人”不應包括所有的七等人,而隻是其中的一等人,具體(ti) 講,就是聖人。如劉小楓認為(wei) :“‘古之人’指推?恐怕不會(hui) 指所有七品,‘澤及百姓’表明至少不包含‘民’,甚至也不包括君子和百官,因為(wei) 作者用‘人’稱七品到‘聖人’為(wei) 止。……天人、神人、至人的生活方式是‘不離於(yu) ……’,至多可以說‘配神明,醇天地’,既不必‘育萬(wan) 物’也無需‘和天下’。由此看來,唯有‘聖人’不僅(jin) 得‘配神明,醇天地’,而且必須‘育萬(wan) 物,和天下’,以致最終‘澤及百姓’。” [25]按此說法,則《天下》篇的內(nei) 聖外王隻是針對聖人而言,隻有聖人可以做到內(nei) 聖外王。但如此一來,他人豈非多餘(yu) ?其與(yu) 內(nei) 聖外王又是什麽(me) 關(guan) 係?(3)肯定內(nei) 聖外王主要是針對聖人,但認為(wei) 內(nei) 聖外王之道外,還存在內(nei) 聖之道和外王之道。如陳柱認為(wei) ,“莊子書(shu) 所言道有三等義(yi) 諦,有內(nei) 聖之道焉,有內(nei) 聖外王之道焉,有外王之道焉。所謂內(nei) 聖者,即《天下篇》所謂天人、神人、至人者是也。……所謂內(nei) 聖外王之道者,即《天下篇》之所謂聖人是也。……所謂外王之道者,即《天下篇》之所謂君子。……是故讀莊子之書(shu) ,必明此三等義(yi) 諦,則莊子之本末精粗始可得而明。”[26]
以上看法均有一定道理,但也存在一些問題。從(cong) 《天道》諸篇來看,黃老派不一定要求聖、王統一在一種人身上,也承認聖道、王道的並存。如,“天道運而無所積(注:滯),故萬(wan) 物成;帝道運而無所積,故天下歸;聖道運而無所積,故海內(nei) 服。”(《天道》)這裏的帝道約等於(yu) 王道,其與(yu) 聖道是並存的。又如,“帝王聖人休焉”(同上),這裏的帝王、聖人也是並存的兩(liang) 種人。《天道》諸篇主要強調的是“以天為(wei) 宗”、“以道為(wei) 本”,將“虛靜恬淡寂漠無為(wei) ”這個(ge) “萬(wan) 物之本”應用於(yu) 社會(hui) 政治實踐中,“以此處上,帝王天子之德也;以此處下,玄聖素王之道也。”(同上)因其所處地位不同,自然可有或聖或王的不同結果。當然,聖、王也可以統一在一起,如“靜而聖,動而王”,這裏“聖”、“王”的主體(ti) 顯然是統一的,故在《天道》諸篇中兩(liang) 種表述實際是並存的。另外,《天道》諸篇雖然區分了道的品節、次序,但又將其看作一個(ge) 整體(ti) ,為(wei) 同一個(ge) 大道,《天下》篇七等之人對於(yu) 道術而言亦是如此。故嚴(yan) 格說來,隻有內(nei) 聖外王之道,道術是一而非三,聖道、王道不過是內(nei) 聖外王之道的具體(ti) 體(ti) 現或某個(ge) 方麵而已。陳柱將道術一分為(wei) 三,疊床架屋,未必準確。但既然內(nei) 聖外王之道體(ti) 現在不同的人那裏,天人、神人、至人、聖人,甚至包括君子、百官都處於(yu) 道術的某一品節或次序,那麽(me) ,他們(men) 與(yu) 後文的“一曲之士”又有什麽(me) 不同呢?是否意味著在古之人這裏,已出現了“道術將為(wei) 天下裂”?合理的解釋是,古之人能夠以“以道觀之”,雖然不免處於(yu) 道術之一隅,卻能以道、整全的眼光看待自己在大道中的位置,做到“以道觀言而天下之君正,以道觀分而君臣之義(yi) 明,以道觀能而天下之官治,以道泛觀而萬(wan) 物之應備”(《天地》)。而一曲之士則是“以人觀之”,“多得一察焉以自好”,誤以為(wei) 自己所見即是道之全部,“判天地之美,析萬(wan) 物之理,察(高亨:借為(wei) 殺,分裂之義(yi) )古人之全”,割裂了道之整全。
明乎此,則對“古之人”的理解不必過於(yu) 狹窄,“醇天地,育萬(wan) 物,和天下,澤及百姓”的內(nei) 聖外王之道應是由以上五種人,至少是百官以上者共同實現、完成的。陳柱、劉小楓突出聖人的地位和作用,是正確的,劉小楓所說幾點也基本可以成立。但聖人之所以承上啟下,內(nei) 聖外王,並不是因為(wei) 其乾綱獨斷,事必躬親(qin) ,越皰代俎,恰恰相反,乃是因為(wei) 其“因循為(wei) 用”,虛靜無為(wei) ,既發揮君子的教之功,也借用百官的治之能,這才是黃老派聖人觀的體(ti) 現。故在《天道》諸篇看來,“上必無為(wei) 而用下,下必有為(wei) 為(wei) 天下用。此不易之道也。”“本在於(yu) 上,末在於(yu) 下;要在於(yu) 主,詳在於(yu) 臣。”(《天道》)聖人或君上不必事事有為(wei) ,隻需秉“本”執“要”,不可陷入“末”、“詳”之中,而將後者交予臣下去完成,這才是“配神明”、“醇天地”,效法天地的表現。蓋“無為(wei) 而尊者,天道也;有為(wei) 而累者,人道也。主者,天道也;臣者,人道也。天道之與(yu) 人道也,相去遠矣,不可不察也”(《在宥》)。“天不產(chan) 而萬(wan) 物化,地不長而萬(wan) 物育,帝王無為(wei) 而天下功。”(《天道》)“古之王天下者,奚為(wei) 哉?天地而已矣!”(同上)聖人或君王要做到“無為(wei) 而天下功”,除了效法天道外,還需要“因”,即順應、遵循治理之道,這在其他黃老作品中也有反映。如,“古之王者,其所為(wei) 少,其所因多。因者,君術也;為(wei) 者,臣道也。為(wei) 則擾矣,因則靜矣。因冬為(wei) 寒,因夏為(wei) 暑,君奚事哉?”(《呂氏春秋·審分覽·任數》)“有道者不為(wei) 五官之事,而為(wei) 治主。君知其道也,臣知其事也。”(《申子·大體(ti) 》)聖人或君王隻要懂得、明白了治理之道並遵循之,就可以避免“主勞而臣逸”,不必事事有為(wei) 了。可見,內(nei) 聖外王的實現,既要“以虛無為(wei) 本”,又要“以因循為(wei) 用”,這也是黃老派君無為(wei) 而臣有為(wei) 的要點所在。理解了這一點,則上文中一向頗費索解的“本數”、“末度”便可得到說明。
關(guan) 於(yu) 本數、末度,高亨稱:“本數,大經大法也。末度,細節細目也。末度係屬於(yu) 本數之下,故曰係。”[27]此說頗為(wei) 恰當,但沒有對“大經大法”、“細節細目”做具體(ti) 說明,是其不足。錢基博認為(wei) 本數即下文的“《詩》以道誌,《書(shu) 》以道事,《禮》以道行,《樂(le) 》以道和……”,因不同於(yu) “禮法度數,刑名比詳”之所謂“治之末”,故稱。[28]此說源於(yu) 成玄英疏:“本數,仁義(yi) 也;末度,名法也。”未必成立。其實,這裏的本數就是指“虛靜恬淡寂寞無為(wei) ”,數有原理、道理之意,本數即根本的原理;末度即“禮法度數,刑名比詳,治之末也”,度有法度、法則之意,末度指具體(ti) 的法度、法則。虛靜無為(wei) 的根本原理需落實在禮法刑名的具體(ti) 法度之中,如此才可以“六通四辟,小大精粗,其運無乎不在”,對各個(ge) 方麵,大小事物都產(chan) 生影響和作用。《天下》篇接著說:
其明而在數度者,舊法、世傳(chuan) 之史尚多有之;其在於(yu) 《詩》、《書(shu) 》、《禮》、《樂(le) 》者,鄒魯之士、縉紳先生多能明之。——《詩》以道誌,《書(shu) 》以道事,《禮》以道行,《樂(le) 》以道和,《易》以道陰陽,《春秋》以道名分。其數散於(yu) 天下而設於(yu) 中國者,百家之學時或稱而道之。
存在於(yu) “古之人”的道術已一去不複返,但我們(men) 在舊法、世傳(chuan) 之史,《詩》、《書(shu) 》、《禮》、《樂(le) 》,以及百家之學那裏仍可以見其蹤跡。值得注意的是,《天下》篇將舊法、世傳(chuan) 之史置於(yu) 《詩》、《書(shu) 》、《禮》、《樂(le) 》之前,反映了道家的文化史觀。據記載,道家創始者老子曾為(wei) “周守藏室之史”(《史記·老子韓非列傳(chuan) 》),說明道家與(yu) 史官文化淵源頗深。《漢書(shu) ·藝文誌》稱:“道家者流,蓋出於(yu) 史官。”雖然諸子出於(yu) 王官說因多有附會(hui) 的成分往往受到質疑,但道家與(yu) 史官的關(guan) 係卻得到學者的認可。[29]《藝文誌》又說道家“曆記成敗存亡禍福古今之道”,說明道家注重對曆代成敗得失的總結,由此發展出貴柔守雌、無為(wei) 不爭(zheng) 、不為(wei) 天下先的社會(hui) 人生哲學,而史官恰恰負責記載曆代成敗得失。又據《周禮·春官》:“大史,掌建邦之六典,以逆邦國之治,掌法以逆官府之治,掌則以逆都鄙之治。凡辨法者考焉,不信者刑之。”“小史掌邦國之誌,奠係世,辨昭穆。”可見邦國之法往往也由史官記載、掌握,舊法、世傳(chuan) 之史皆出於(yu) 史官之手,故《天下》篇推崇史官文化,將其置於(yu) 六藝之上便不難理解。至於(yu) 《詩》、《書(shu) 》、《禮》、《樂(le) 》,雖出於(yu) 王官之學,屬於(yu) 諸子共享的文化大傳(chuan) 統,但由於(yu) “老、墨諸公,不降誌於(yu) 刪定六藝,而孔氏擅其威”[30],六藝乃經過孔子的刪定而得以流傳(chuan) ,這樣便逐漸成為(wei) 儒家的專(zhuan) 有,而活躍於(yu) 鄒魯一帶的孔門後學、縉紳先生掌握了其解釋、話語權。至於(yu) 百家之學,則更在其下了。由於(yu) 史官、六藝、諸子百家的地位不同,用語上也略有差別。言舊法、世傳(chuan) 之史,則說“其明而在數度者”,數度,即製度、法度也。故史官所掌,乃古之道術最為(wei) 鮮明且體(ti) 現於(yu) 製度的方麵。言六藝,則說“其在於(yu) ”。言百家,則說“其數散於(yu) ”,數即“不知其義(yi) ,謹守其數”(《荀子·榮辱》)之數,指具體(ti) 的條文、節目,故諸子所傳(chuan) 已是道術的細枝末節,已難見其全體(ti) 了。有學者認為(wei) “數”為(wei) 衍文,非是。在這種情況下,“道術將為(wei) 天下裂”已不可避免。將,訓為(wei) 則。裴學海《古書(shu) 虛字集釋》卷八:“將,猶則也。”道術則被天下人所分裂。
四、《莊子·天下》篇“內(nei) 聖外王”述要
“內(nei) 聖外王”在《莊子》書(shu) 中僅(jin) 一見,且沒有明確的解釋、說明,為(wei) 後人的各種猜測和解釋提供了可能。本文讚同《天下》篇與(yu) 《天道》諸篇都屬於(yu) 莊子後學黃老派作品的看法,認為(wei) 二者思想具有內(nei) 在的聯係,一些概念和表述明顯具有對應的關(guan) 係,故主張根據《天道》諸篇中的相關(guan) 概念與(yu) 內(nei) 容對內(nei) 聖外王做出解讀。基於(yu) 這一理解,我們(men) 認為(wei) 《天下》篇內(nei) 聖外王的“內(nei) 聖”主要是指“以天地為(wei) 宗”,“恬淡寂寞虛靜無為(wei) ”,指一種超脫物外,逍遙自在的精神境界;而“外王”則是指通過“因循為(wei) 用”、君無為(wei) 而臣有為(wei) 所達到“海內(nei) 歸”、“天下服”的具體(ti) 事功,指“無為(wei) 而功天下”。內(nei) 聖主要是對莊子思想的繼承,天人、神人、至人都可以在《莊子》內(nei) 篇中發現其身影或思想的根據;外王則來自老子的“無為(wei) 而無不為(wei) ”,但又“采儒墨之善,撮名法之要”,將君子、百官等包括進來,以仁義(yi) 、禮法、刑名等作為(wei) 治國的具體(ti) 手段,體(ti) 現了黃老派的思想特點。
在內(nei) 聖與(yu) 外王的關(guan) 係中,莊子後學黃老派主張內(nei) 聖為(wei) 本,外王為(wei) 末,認為(wei) “明白於(yu) 天地之德者,此之謂大本大宗”,“一心定而萬(wan) 物服”,強調“本在於(yu) 上,末在於(yu) 下”,具有舉(ju) 本統末的思想傾(qing) 向。《天下》篇對七等人(五等人)的劃分,“明於(yu) 本數,係於(yu) 末度”的表述均反映了這一點,其內(nei) 聖外王之道實際是由內(nei) 聖到外王。但由於(yu) 黃老派主張“因循為(wei) 用”,強調尊重客觀治理之道,反對君主對臣下、民眾(zhong) 作過多幹預。《天下》篇也主張君子“以仁為(wei) 恩,以義(yi) 為(wei) 理,以禮為(wei) 行”,對百官“以法為(wei) 分,以名為(wei) 表,以參為(wei) 驗,以稽為(wei) 決(jue) ”,故仁義(yi) 、禮法、形名等“末度”在外王的實踐中又具有相對的獨立性。由內(nei) 聖而外王,不是直通而是曲通,是內(nei) 聖通過仁義(yi) 、形名等“末度”而達至外王,即虛靜無為(wei) 的“本數”需“係於(yu) 末度”,落實於(yu) 或通過“末度”來實現完成。
內(nei) 聖外王的實現,聖人的作用無疑十分重要和關(guan) 鍵,其上通天人、神人、至人,下達君子、百官乃至於(yu) 民,將七種人(五種人)結為(wei) 一有機整體(ti) 。聖人不僅(jin) 有內(nei) 聖之德,也建有外王之功,內(nei) 聖、外王於(yu) 此得到統一。不過由於(yu) 在黃老派那裏,聖人作為(wei) “王”主要是虛位之王,是上無為(wei) 而下有為(wei) 、君無為(wei) 而臣有為(wei) 之王,故內(nei) 聖外王之道也不是由聖人獨自承擔和完成。《天下》篇同時列出天人、神人、至人,以及君子、百官等,絕非無謂之舉(ju) ,乃是表明隻有他們(men) 的共同參與(yu) 才可以真正實現內(nei) 聖外王。天人、神人、至人在內(nei) 聖方麵樹立了“遊乎四海”、超脫利害,“無己”、“無功”、“無名”的人生境界和理想,功莫大焉,而君子、百官對外王的社會(hui) 教化和治理同樣至為(wei) 關(guan) 鍵,甚至可以說,民也是不可忽略的一環,因為(wei) 古之民“以事為(wei) 常,以衣食為(wei) 主”,是“見素抱樸,少思寡欲”之民,而非“昭昭”、“察察”之民。而聖人的特殊性不僅(jin) 在於(yu) 其有內(nei) 聖之德,也因為(wei) 其虛靜無為(wei) ,使君子、百官各盡其能、各守其責,“老弱孤寡”,“皆有以養(yang) ”,無為(wei) 而無不為(wei) ,建立起外王之功。
內(nei) 聖外王的“內(nei) ”和“外”具體(ti) 何指?關(guan) 係到內(nei) 聖外王的理解。《莊子》書(shu) 中的內(nei) 、外大致有以下幾種用法。(1)與(yu) 其他概念相連,表示空間和位置等。如,“彼遊方之外者也,而丘(注:孔子)遊方之內(nei) 者也。外內(nei) 不相及。”(《大宗師》)“六合之外,聖人存而不論;六合之內(nei) ,聖人論而不議。”(《齊物論》)前者指社會(hui) 之內(nei) (“方內(nei) ”)和社會(hui) 之外(“方外”),後者指宇宙之內(nei) (“六合之內(nei) ”)和宇宙之外(“六合之外”)。(2)指人的內(nei) 和外,內(nei) 指內(nei) 在的思想、精神、修養(yang) ,外指外在的行為(wei) 、活動、事功等。如,“舉(ju) 世而譽之而不加勸,舉(ju) 世而非之而不加沮,定乎內(nei) 外之分,辯乎榮辱之境。”(《逍遙遊》)“以禁攻寢兵為(wei) 外,以情欲寡淺為(wei) 內(nei) 。”(《天下》)(3)指自然而具和人力所致。如,“(北海若)故曰:‘天在內(nei) ,人在外,德在乎天。……’曰:‘何謂天?何謂人?’北海若曰:‘牛馬四足,是謂天;落馬首,穿牛鼻,是謂人。’”(《秋水》)內(nei) 在的天然而成,非人力所致,外在的後天所成,有為(wei) 而致。與(yu) 此相關(guan) ,內(nei) 、外也可以指兩(liang) 種不同的行為(wei) ,內(nei) 指順應天道、自然的行為(wei) ,外指符合社會(hui) 、習(xi) 俗的行為(wei) 。如,“內(nei) 直者,與(yu) 天為(wei) 徒。……若然者,人謂之童子,是之謂與(yu) 天為(wei) 徒。外曲者,與(yu) 人之為(wei) 徒也。擎跽曲拳,人臣之禮也。人皆為(wei) 之,吾敢不為(wei) 邪?……是之謂與(yu) 人為(wei) 徒。”(《人間世》)上麵內(nei) 、外的三種含義(yi) 中,第一種顯然可以排除在外,與(yu) 內(nei) 聖外王有關(guan) 的主要是第二種,即內(nei) 在德性為(wei) 聖,外在事功為(wei) 王,這主要是針對聖人而言。若聯係到其他幾種人,則還應包含了第三種含義(yi) ,即《天下》篇所列舉(ju) 的幾種人中,天人、神人、至人不離於(yu) 天地之本,屬於(yu) 天德,而君子、百官奉行仁義(yi) 、禮法,屬於(yu) 人德,前者為(wei) 內(nei) 聖,後者為(wei) 外王,而聖人則貫通二者。
內(nei) 聖外王是莊子後學黃老派提出的思想觀念、政治主張,同時也可以作為(wei) 學術評價(jia) 的標準和原則,《天下》篇評價(jia) 百家之學,即以此為(wei) 標準。如評價(jia) 莊子之學,則稱其“與(yu) 天地精神往來”,麵對天地這個(ge) 根本(“其於(yu) 宗也”),“稠(通‘調’)適而上遂”,做到了內(nei) 聖,但在“應於(yu) 化而解於(yu) 物(順應變化而超脫外物)”,也就是外王上,“芒乎昧乎”,“未之盡者”,有所不足。其評價(jia) 老聃、關(guan) 尹之學,則稱“以本為(wei) 精,以物為(wei) 粗,以有積為(wei) 不足,澹然獨與(yu) 神明居”,“常寬容於(yu) 物,不削於(yu) 人”。內(nei) 聖、外王均有所建樹,“雖未至於(yu) 極”,沒有達到“古之所謂道術”,但也可稱為(wei) 是“古之博大真人哉!” 至於(yu) 其他諸子,《天下》篇也一一以內(nei) 聖和外王為(wei) 標準,對其做出分析和評價(jia) 。
注釋:
[1] 熊十力:《十力語要》,中華書(shu) 局1996年版,第186頁。
[2] 同上,第316頁。
[3] 熊十力:《原儒》,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6年版,第23頁。
[4] 同上,第25頁。
[5] 張舜徽:《周秦道論發微·道論通說》,第64~65頁。
[6] 同上。
[7] 張舜徽:《周秦道論發微·老子疏證》,第93頁。
[8] 錢基博:《讀〈莊子·天下篇〉疏記》,張豐(feng) 乾編:《莊子天下篇注疏四種》,華夏出版社2009年版,第104頁。
[9] 同上,第90頁。
[10] 同上,第106頁。
[11] 同上,第94頁。
[12] 同上,第95頁。
[13] 參加嚴(yan) 靈峰:《〈莊子·天下篇〉的作者問題》,載張豐(feng) 乾編:《莊子天下篇注疏四種》,第333~394頁;及崔大華:《莊學研究》,人民出版社1992年,第98~103頁。
[14] 劉笑敢:《莊子哲學及其演變》(修訂版),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0年版,尤參見第三章“《莊子》外雜篇的分類”及第九章“莊子後學中的黃老派”。
[15] 羅祖基:《老莊黃老比較論綱》,《青海師範大學學報》1990年第1期。
[16] 參見丁原明:《黃老學論綱》,山東(dong) 大學出版社1997年版,第112~123頁。
[17] 高亨:《〈莊子·天下篇〉疏證》,載張豐(feng) 乾編:《莊子天下篇注疏四種》,第173頁。
[18] 郭靜雲(yun) :《“神明”考》,《中國儒學》第1輯,商務印書(shu) 館2007年版,第427頁。
[19] 郭靜雲(yun) :《先秦兩(liang) 漢道家思想中自然“神明”觀之演變》,黃忠天主編:《2006道文化國際學術研討會(hui) 論文集》上冊(ce) ,昶景文化事業(ye) 有限公司2006年出版,第159頁。
[20] 陳柱:《子二十六論》,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08年,第97~98頁。
[21] 高亨:《〈莊子·天下篇〉疏證》,前引書(shu) ,第175頁。
[22] 高亨:《老子正詁》,《高亨著作集林》第5卷,清華大學出版社2004年版,第99頁。
[23] 顧實:《〈莊子·天下篇〉講疏》,載張豐(feng) 乾編:《莊子天下篇注疏四種》,第15頁。
[24] 同上,第18、12~17頁。
[25] 劉小楓:《顛覆天下篇——熊十力與(yu) 〈莊子·天下篇〉》,《中國文化》2011年第2期。
[26] 陳柱,前引書(shu) ,第89~94頁。
[27] 高亨:《〈莊子·天下篇〉疏證》,前引書(shu) ,第178頁。
[28] 錢基博:《讀〈莊子·天下篇〉疏記》,前引書(shu) ,第102頁。
[29] 參見王博:《老子思想的史官特色》,台灣文津出版社1993年版。
[30] 章太炎、梁濤:《〈訄書(shu) 〉評注·訂孔》,陝西人民出版社2002年版,第21頁。
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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