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家文化的根在鄉(xiang) 村 ——專(zhuan) 訪鄉(xiang) 村儒學發起人趙法生

記者：鄭秋軼

來源：《瞭望東(dong) 方周刊》

時間：甲午年八月廿六

             西曆2014年9月19日

我們(men) 所以首先從(cong) 鄉(xiang) 村儒學開始，是因為(wei) 鄉(xiang) 村的文化衰落最嚴(yan) 重，尤其是孝道的破壞使得眾(zhong) 多老人處於(yu) 老無所依的狀態，這裏對於(yu) 傳(chuan) 統文化複興(xing) 的要求最急迫。

儒學處於(yu) 魂不附體(ti) 的狀態

《瞭望東(dong) 方周刊》：就你的觀察，目前中國農(nong) 村是一個(ge) 什麽(me) 現狀？

趙法生：改革開放以來，農(nong) 村擺脫了饑餓，但進入21世紀以後，城鄉(xiang) 差距進一步擴大。不僅(jin) 表現在經濟方麵，更表現在其他方麵，比如教育水平差距等。

我們(men) 所調查的鄉(xiang) 村已經沒有了高中，初中也在減少，這大大提高了就學成本，並迫使那些不具備進城條件的農(nong) 民也拚命向城裏轉移。大規模撤並鄉(xiang) 村學校是未經民主科學決(jue) 策的一次嚴(yan) 重失誤，它加劇了鄉(xiang) 村的凋敝和城鄉(xiang) 的失衡。

大量村民拋棄鄉(xiang) 土湧入城市，其中有不少人並沒有在城市謀生的技能，這又加劇了鄉(xiang) 村的空心化，成為(wei) 一個(ge) 老弱病殘的留守世界。另外，鄉(xiang) 村社會(hui) 風氣下滑，刑事案件發生率上升，環境汙染有後來居上超過城市的趨勢。

總起來說，目前鄉(xiang) 村麵臨(lin) 價(jia) 值真空、治理紊亂(luan) 和生態危機三方麵問題。這三方麵關(guan) 係到人與(yu) 心靈、人與(yu) 人、以及人與(yu) 自然的關(guan) 係，如果沒有有效的應對舉(ju) 措，就有可能演化為(wei) 一場鄉(xiang) 村治理的全麵社會(hui) 危機。

《瞭望東(dong) 方周刊》：目前，農(nong) 民最大的困惑在哪裏？

趙法生：那些皈依了基督教或者其他宗教的村民已經沒有了困惑，他們(men) 一心信靠耶穌，向往天國，對於(yu) 現實也不抱希望。那些還沒有皈依宗教的村民最感歎世風日下，比如認錢不認人，不孝敬老人問題等。

《瞭望東(dong) 方周刊》：在農(nong) 村，是否有儒學與(yu) 基督教爭(zheng) 聽眾(zhong) 的局麵？

趙法生：孔子故裏的家庭基督教會(hui) 發展很快。不遠處有一座能容納三五百人的基督教堂，略遠處還有一座，能夠容納2000人。

目前的農(nong) 村還談不上儒家與(yu) 基督教爭(zheng) 奪信徒的問題。基督教是嚴(yan) 格的製度化宗教，從(cong) 信仰到傳(chuan) 教都有一整套建製化體(ti) 係，還有聖徒意識和傳(chuan) 教熱情。而儒家傳(chuan) 統的傳(chuan) 播體(ti) 係已經被破壞，比如過去的宗祠、家廟等，在北方尤其如此。

儒家現在的生存狀態其實是一些生活習(xi) 俗，自身處於(yu) 魂不附體(ti) 的狀態。

儒家文化的根在鄉(xiang) 村

《瞭望東(dong) 方周刊》：孝悌、友愛這些道理，農(nong) 民本來是不懂的嗎？還是隻是道德水準在滑坡？

趙法生：孝悌、友愛等人生道理，許多農(nong) 民至今還知道。但傳(chuan) 統的鄉(xiang) 村有一套完整的教化體(ti) 係，有私塾、宗祠、族長、鄉(xiang) 紳和家教係統，這一係統是鄉(xiang) 村道德養(yang) 成和自治秩序的基礎，可是今天，這一基礎已經不存在了，所以一些遺存的道德思想碎片也就無濟於(yu) 事了。

鄉(xiang) 村儒學，目標就是要在國學教育中斷一百年後的今天，重建儒學在鄉(xiang) 村的教化體(ti) 係，重建鄉(xiang) 村的人生信仰和價(jia) 值係統，為(wei) 鄉(xiang) 土文明的重建提供人倫(lun) 道德基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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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瞭望東(dong) 方周刊》：鄉(xiang) 土社會(hui) 重建的關(guan) 鍵是什麽(me) ？

趙法生：目前，鄉(xiang) 村精神文明麵臨(lin) 的主要問題是，鄉(xiang) 村社會(hui) 所依賴的儒家教化已被打倒，但現代化的鄉(xiang) 村組織體(ti) 係尚未實現。道德困境與(yu) 治理困境俱來，促使我們(men) 重新反思儒家文化對於(yu) 鄉(xiang) 土文明的意義(yi) 。儒家道德中有一些基本的人倫(lun) 規範，如孝悌誠信、禮義(yi) 廉恥，不但不與(yu) 現代化衝(chong) 突，反而是現代化的必要基礎。

鄉(xiang) 土文明重建的關(guan) 鍵因素有兩(liang) 個(ge) ：一是文化重建，一個(ge) 是向法治文明轉型，即傳(chuan) 統與(yu) 現代的融合，單一方麵都不能竟其全功。

《瞭望東(dong) 方周刊》：從(cong) 農(nong) 村入手，是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複興(xing) 的恰當路徑？

趙法生：梁漱溟80年前指出，中國鄉(xiang) 村最大的問題是文化破壞和倫(lun) 理失調，所以他意圖通過文化重建來振興(xing) 鄉(xiang) 村。我們(men) 所以首先從(cong) 鄉(xiang) 村儒學開始，是因為(wei) 鄉(xiang) 村的文化衰落最嚴(yan) 重，尤其是孝道的破壞使得眾(zhong) 多老人處於(yu) 老無所依的狀態，這裏對於(yu) 傳(chuan) 統文化複興(xing) 的要求最急迫。儒家文化的根在鄉(xiang) 村，老子曰“歸根複命”，儒學這棵曆史巨樹的複活也應該從(cong) 其根部的複活入手。

韓國成人禮深受中國儒家傳(chuan) 統文化禮儀(yi) 的影響，從(cong) 高麗(li) 時代開始就有了分別為(wei) 男女青年舉(ju) 行“冠禮”和“笄禮”的風俗

自由平等和長幼有序並不矛盾

《瞭望東(dong) 方周刊》：儒家文化對當今社會(hui) 有什麽(me) 作用，它能解決(jue) 什麽(me) ？

趙法生：中國傳(chuan) 統文化以儒釋道為(wei) 內(nei) 涵，所謂三教合一，又以儒家為(wei) 主體(ti) 。儒學是修身之道，修身的目標是成就君子人格；核心思想是“仁”，基本道德是“仁義(yi) 禮智信”。

現代大儒牟宗三說儒學是生命的學問，能啟發和培育人的內(nei) 在精神生命。可以說，儒學的五倫(lun) 和五常維係著中華民族的道德底線，這又是一個(ge) 民族的生命線。

傳(chuan) 統儒家敬奉的對象是“天地君親(qin) 師”，辛亥革命以後帝製被推翻，有學者建議改為(wei) “天地國親(qin) 師”，其中包含著中國人的人生價(jia) 值和信仰。

《瞭望東(dong) 方周刊》：對儒家文化有一些批評聲音，比如過於(yu) 強調道德，較少提倡法製，有人指出儒家的綱常倫(lun) 理不適合現代社會(hui) ，你怎麽(me) 看？

趙法生：儒家有些內(nei) 容已經過時，尤其是與(yu) 政治相關(guan) 的部分，無法適應民主法治的要求。但是，儒家主要的道德思想，尤其是修身做人的思想，依然為(wei) 今天的國人所需要。

近代思想史的一大誤區是將儒家道德與(yu) 自由平等觀念對立起來。其實，自由平等是政治觀念，長幼有序是人倫(lun) 道德，並不矛盾。比如，我和我爺爺，到底是平等的還是不平等的？從(cong) 政治權利上講是平等的，但是，從(cong) 家族輩份上又不平等，我應該尊重他，給他鞠躬，讓他先坐。把政治問題和倫(lun) 理問題混為(wei) 一談，以政治權利的平等否定人倫(lun) 輩份的差異，進而否定一切傳(chuan) 統人倫(lun) 道德，這搞亂(luan) 了整個(ge) 民族的思想價(jia) 值係統。

以韓國為(wei) 例，韓國是一個(ge) 現代民主國家，但儒家的敬老禮、敬師禮等保留完好，二者並不矛盾，反而相得益彰。東(dong) 亞(ya) 最先進入現代化的國家和地區，因為(wei) 沒有全麵否定傳(chuan) 統，所以人心有所依托，現代轉型也比較順利。

我們(men) 實驗的村子，一年左右，道德改善了，村裏的治安與(yu) 村風都大大好轉，也證明二者不矛盾，而是存在有機關(guan) 聯。

《瞭望東(dong) 方周刊》：餘(yu) 英時曾有“儒學的幽靈”的說法，不過，近年來儒學有複蘇的跡象。

趙法生：儒學的幽魂化是現實，原因在於(yu) 它的傳(chuan) 播體(ti) 係被徹底打倒了。最近的儒學複興(xing) ，首先是因為(wei) 民眾(zhong) 需要，社會(hui) 自身需要。一個(ge) 沒有信仰，沒有道德底線的社會(hui) 絕不會(hui) 有幸福和諧，這樣的民族無力自立於(yu) 世界民族之林。儒學之所以打而不倒，因為(wei) 它的基本人倫(lun) 之道是發自人心又合乎人性的。當然，最近儒學的複興(xing) 也與(yu) 中國經濟的發展有關(guan) 。

儒家恐怕得走建製化的路

《瞭望東(dong) 方周刊》：儒家和宗教的區別在哪裏？

趙法生：我大體(ti) 讚同這樣的看法，宗教可以分為(wei) 建製化宗教和非建製化宗教，前者如佛教、基督教等，後者就是儒家。儒家和其他宗教一樣都有安身立命和教化大眾(zhong) 的功效，但它與(yu) 以往的組織形式趨於(yu) 分散和多層次性。

建製化宗教具有強大的傳(chuan) 播力量，非建製化宗教傳(chuan) 播力度較弱。在當代各種宗教激烈競爭(zheng) 的形勢下，儒家隻有實現從(cong) 非建製化到建製化的轉變才有存活下來的希望。

印尼是一個(ge) 多宗教國家，印尼華僑(qiao) 經過近百年的抗爭(zheng) ，終於(yu) 建立了印尼孔教，實現了儒家的建製化轉型。儒家恐怕也得走建製化的路子，而且要走民間化的路子，不能重蹈政教合一的覆轍。

《瞭望東(dong) 方周刊》：中國人是否必須有一個(ge) 統一的文化信仰？有人認為(wei) 文化多元也是一個(ge) 選擇。

趙法生：信仰自由已經寫(xie) 入中國的憲法，沒有必要再為(wei) 中國人設計一個(ge) 統一的信仰，那是不可能的，也是有害的。複興(xing) 的儒家也隻是多元文化中的一元，一個(ge) 供國人自由選擇的文化選項而已。有人要搞政教合一，要將儒家定於(yu) 一尊，那是禍害儒家，如果他們(men) 的設計成真，將會(hui) 有第二次打倒孔家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