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行蓄德 光前裕後

——湯一介的人與(yu) 書(shu)

作者：郭齊勇

來源：人民日報

時間：甲午年七月十七日

            西曆2014年08月12日

湯一介祖籍黃梅，與(yu) 我的導師蕭萐父是好友。蕭先生曾請他來武漢大學為(wei) 我們(men) 講過課，因此我也算是湯先生的弟子，隻是未能登堂入室。

 湯一介否認自己是“大師”“哲學家”，這恐怕並不能僅(jin) 用“謙虛”兩(liang) 個(ge) 字加以解釋。皇皇十卷《湯一介集》出版了，基本上包括了湯一介已發表的論著與(yu) 訪談。有意思的是第一卷為(wei) 十年“文革”時期的哲學論文“立此存照”，他坦然麵對，也深刻反省。

與(yu) 很多讀者一樣，我最先讀又最喜歡讀的是第九卷《深夜一盞燈——散文與(yu) 隨筆》，書(shu) 名借題於(yu) 湖北黃梅廢名的詩。散文與(yu) 隨筆最能反映出湯一介的心靈，內(nei) 容也涉及他的家世、人生、愛情與(yu) 友情。

湯一介與(yu) 夫人樂(le) 黛雲(yun) 相知相愛相守一生。最令人感動的是，當年樂(le) 黛雲(yun) 被打成右派之後，湯一介為(wei) 之辯護與(yu) 關(guan) 愛的細節。他們(men) 數十年相濡以沫，危難時彼此支撐；學術互補，誌趣相投，尤其是都有對精神自由的向往。他們(men) 自比為(wei) “未名湖畔的兩(liang) 隻小鳥，是普普通通、飛不高、也飛不遠的一對。他們(men) 喜歡自由，卻常常身陷牢籠；他們(men) 向往逍遙，但總有俗事纏身！現在，小鳥已變成老鳥，但他們(men) 依舊在繞湖同行。他們(men) 不過是兩(liang) 隻小鳥，始終同行在未名湖畔。”

 湯一介有家學淵源與(yu) 家風陶冶。他的祖父湯霖是光緒十六年的進士，一生的事業(ye) 主要是教學。湯霖留下了兩(liang) 句話：“事不避難，義(yi) 不逃責”。這就是：麵對困難的事情，不要逃避它；合乎道義(yi) 的事情，要擔負起責任來。湯一介晚年組織力量辦書(shu) 院，編儒藏，做經學史、儒學史、三教比較史研究，也體(ti) 現了這一擔當精神與(yu) 責任意識。

湯一介儒雅平和的性格，來自他的父親(qin) 湯用彤。湯用彤是佛教史大家，留學哈佛，可以同時開印度佛學、歐洲唯理論與(yu) 經驗論、魏晉玄學與(yu) 隋唐佛學的課程。他曾參加吳宓、梅光迪、柳詒徵等於(yu) 1922至1933年編的《學衡》雜誌，是學衡派的重要學人。此學派受到白璧德新人文主義(yi) 的影響，對新文化運動的主流觀點提出了尖銳的批評。湯用彤等探討“東(dong) 西曆史民性的差異性”問題，主張選擇中西文化真正的精華加以融會(hui) 貫通。

 湯一介在中國文化思想界是開風氣之先的人物。改革開放初期，他最早出國，並把海外學者及學術引進國內(nei) 。記得1985年初，我參加由湯一介創辦的中國文化書(shu) 院舉(ju) 辦的第一屆中國文化講習(xi) 班，親(qin) 耳聆聽了海內(nei) 外著名學者梁漱溟、馮(feng) 友蘭(lan) 、張岱年、周一良、侯仁之、金克木、季羨林、任繼愈、湯一介、李澤厚、龐樸、吳曉玲、孫長江、丁守和，以及魏斐德、杜維明、陳鼓應、成中英、鄒讜等先生的演講，一睹名家風采，得承大師謦欬，接受了許多新信息與(yu) 新詮釋，頗受教益。這期講習(xi) 班對我們(men) 這批來自全國各地的教師觸動很大，扭轉了我們(men) 的一些看法。

1985年底在湖北黃州，湯一介與(yu) 蕭萐父主持“紀念熊十力先生誕辰100周年學術討論會(hui) ”。來自中國和美國、加拿大、蘇聯、日本的學者近百人出席了會(hui) 議。石峻、樓宇烈等都來了，海外的冉雲(yun) 華、杜維明、成中英及蘇聯科學院布羅夫等都是第一次來湖北。

 湯一介致力於(yu) 儒釋道三教的研究，對中國哲學的現代詮釋頗有慧心。他提議創建中國解釋學，梳理中國解釋經典的曆史，指出中國曆史上主要有三種解釋經典的方式，即以《左傳(chuan) 》對《春秋經》的解釋為(wei) 代表的敘述事件型的解釋，以《易傳(chuan) ·係辭》對《易經》的解釋為(wei) 代表的整體(ti) 性哲學的解釋，以《韓非子》的《解老》《喻老》對《老子》解釋為(wei) 代表的社會(hui) 政治運作型的解釋。此外，還可以找到其他的解釋方式，如《墨經》中的《經說》對《經》之字義(yi) 或辭義(yi) 的解釋等。“解釋問題”對中國文化、哲學、宗教等有十分重要的意義(yi) 。

他認為(wei) ，中國傳(chuan) 統哲學是不同於(yu) 西方、印度、伊斯蘭(lan) 哲學的一種哲學思想體(ti) 係。他討論了中國哲學的概念範疇問題，為(wei) 中國哲學建構了新的範疇體(ti) 係，提出中國哲學常以三個(ge) 基本命題來表達對真善美的觀點，即“天人合一”“知行合一”“情景合一”。“天人合一”的意義(yi) 在於(yu) 解決(jue) “人”和整個(ge) 宇宙的關(guan) 係問題，也就是探求世界的統一性。“知行合一”是解決(jue) 人在一定的社會(hui) 關(guan) 係中應如何認識自己、要求自己，以及應如何處理人與(yu) 人、人與(yu) 社會(hui) 之間的關(guan) 係問題，關(guan) 乎人類社會(hui) 的道德標準和認識原則。“情景合一”是解決(jue) 在文學藝術創作中“人”和其創作物之間的關(guan) 係問題，涉及文學藝術的創作和欣賞等各個(ge) 方麵。其中，“天人合一”是中國哲學的最根本性命題，最能表現中國哲學的特點，是以人為(wei) 主體(ti) 的宇宙總體(ti) 統一的發展觀。

由此可以引發出中國傳(chuan) 統哲學的三套相互聯係的基本理論來，這就是“普遍和諧觀念”“內(nei) 在超越精神”“內(nei) 聖外王之道”。這三套理論是從(cong) 三個(ge) 方麵來表現中國傳(chuan) 統哲學的理論：“普遍和諧觀念”是中國哲學的宇宙人生論；“內(nei) 在超越精神”是中國哲學的境界修養(yang) 論；“內(nei) 聖外王之道”是中國哲學的政治教化論。這三套理論構成了中國傳(chuan) 統哲學的理論體(ti) 係。由此，我們(men) 不僅(jin) 可以看出中國傳(chuan) 統哲學的價(jia) 值，同樣可以認識到中國傳(chuan) 統哲學的問題所在。

儒者都是要做事且能做事的人。湯一介不僅(jin) 有創新之思，發表了不少創新之論，而且做了不少創新之事。對於(yu) 中國傳(chuan) 統文化，他做到了守行蓄德，光前裕後。

責任編輯：李泗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