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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中秋作者簡介:姚中秋,筆名秋風,男,西元一九六六年生,陝西人士。現任中國人民大學國際關(guan) 係學院教授,曾任北京航空航天大學高研院教授、山東(dong) 大學儒學高等研究院教授。著有《華夏治理秩序史》卷一、卷二《重新發現儒家》《國史綱目》《儒家憲政主義(yi) 傳(chuan) 統》《嵌入文明:中國自由主義(yi) 之省思》《為(wei) 儒家鼓與(yu) 呼》《論語大義(yi) 淺說》《堯舜之道:中國文明的誕生》《孝經大義(yi) 》等,譯有《哈耶克傳(chuan) 》等,主持編譯《奧地利學派譯叢(cong) 》等。 |
秋風與(yu) 吳重慶、肖濱激辯“嵌入文明還是改造傳(chuan) 統”
作者:秋風(弘道書(shu) 院山長)
肖濱(中山大學政務學院教授 )
吳重慶(中山大學哲學係教授)
吳寧(中山大學老師) 主持、整理
來源:南方周末
時間:甲午年六月六月廿一
西曆2014年7月17日
《南方周末》編者按
2014年5月15日,南方周末《大參考》版刊登了秋風與(yu) 肖濱兩(liang) 位教授在嶺南弘道書(shu) 院成立時的辯論:《四辯“傳(chuan) 統複興(xing) 與(yu) 中國轉型”》。最近,秋風、肖濱與(yu) 中山大學哲學係的吳重慶教授,就自由主義(yi) 、儒家與(yu) 革命傳(chuan) 統在中國轉型中扮演的角色,再次進行辯論。三位教授的觀點,大致分屬三派。對談時,處處交鋒。好在,交鋒既是呈現觀點的過程,也是求得共識的過程。在當下中國知識界,這種交鋒殊顯珍貴。如秋風所言:“1990年代以來,自由主義(yi) 和左派之間很少共同開會(hui) 。大家沒辦法坐到一起,相互之間有太多不信任,似乎也沒有共同語言。這對麵臨(lin) 重大時刻的中國來說,是一個(ge) 非常危險的局麵。知識分子相互都不說話,民眾(zhong) 是不是也會(hui) 相互撕裂?”我們(men) 摘登部分內(nei) 容,供感興(xing) 趣的讀者參考;也希望提供一個(ge) 平台,使不同觀點和主張的知識分子,可以在基本的規範下,能討論起來。建立底線,和而不同,才可能預期一個(ge) 相對美好的未來。
自由主義(yi) 主要是一套政治理論。但到現在,很多信奉自由主義(yi) 的人,都把它理解成為(wei) 一套整全的神學體(ti) 係,不僅(jin) 要用它解決(jue) 政治問題,還要用它來解決(jue) 人生問題。
自由:激進與(yu) 保守
秋風:我為(wei) 什麽(me) 從(cong) 十幾年前比較原教旨的自由主義(yi) 轉變成原教旨的儒家?答案在最近寫(xie) 的《嵌入文明:中國自由主義(yi) 之省思》一書(shu) 裏。
在這本書(shu) 裏,一是重新評估了現代中國自由主義(yi) 思想傳(chuan) 統中的兩(liang) 個(ge) 重要人物:胡適、儲(chu) 安平。我批評了他們(men) 在文化與(yu) 政治上的激進主義(yi) 。
二是重新發現另一個(ge) 自由主義(yi) 傳(chuan) 統。在現代中國曆史中,有兩(liang) 個(ge) 自由主義(yi) 傳(chuan) 統,過去幾十年的思想史敘述中,胡適代表的自由主義(yi) 傳(chuan) 統,居於(yu) 主流地位。肖濱教授專(zhuan) 門研究過徐複觀,徐先生代表著另外一種自由主義(yi) 的傳(chuan) 統,我稱之為(wei) “保守主義(yi) 傳(chuan) 統”,包括我對之有專(zhuan) 題研究的張君勱。我曾寫(xie) 過一本書(shu) 《現代中國的立國之道——以張君勱為(wei) 中心》。
最後一篇是《論自由主義(yi) 的保守化》。中國的自由主義(yi) 要有效回應中國問題,必須要有個(ge) 保守化的轉向,放棄胡適、儲(chu) 安平的激進主義(yi) 的傾(qing) 向。
這個(ge) 保守化轉向,主要是重新確定自己與(yu) 中國文明的關(guan) 係,“嵌入文明”,自由主義(yi) 要進入中國文明中。
胡適、儲(chu) 安平從(cong) 不掩飾自己的觀點,認為(wei) 自己的“主義(yi) ”在中國文明之上。所以才會(hui) 有各種各樣反傳(chuan) 統的主張。他們(men) 有非常強烈的道德正義(yi) 感,主張對中國文明進行徹底改造,才能建立起現代中國政治、法律及道德秩序。
現在,不能不反思這種思路。為(wei) 什麽(me) ?因為(wei) ,我們(men) 處境變了。
當胡適、魯迅先生在倡導反傳(chuan) 統時,他們(men) 就生活在傳(chuan) 統中。100年後,傳(chuan) 統在哪?今天還有幾個(ge) 女性害羞?還有幾個(ge) 人生活在宗族中?胡適他們(men) 認為(wei) ,傳(chuan) 統和一種反動政治權力勾結在一起。今天,傳(chuan) 統和不合理的政治結構間,其實很難建立聯係。權力曾是破壞傳(chuan) 統者。
最重要的是,中國的處境不同了。世界銀行說,按購買(mai) 力平價(jia) 計算,中國的國內(nei) 生產(chan) 總值在2014年超過美國。中國確實存在很多問題,但過去三十多年高速增長,在物質力量的對比中已漸處優(you) 勢位置。
我的想法是,自由主義(yi) 應嵌入中國文明,放下驕傲的姿態,在中國文明中思考優(you) 良治理之道。有了這個(ge) 姿態,問題都好討論。
民國邏輯與(yu) 革命傳(chuan) 統
肖濱:我讚成不要把自由主義(yi) 跟中國傳(chuan) 統過分僵硬地對立起來。否則,對自由主義(yi) 在中國的成長不是好事。我讚同“嵌入文明”,在中國文明中獲得一席之地,發揮作用。
對新儒家要有同情的理解,對胡適等批判中國傳(chuan) 統文化也要給以一點同情的理解:在那個(ge) 時代,他們(men) 為(wei) 了思想啟蒙,批判傳(chuan) 統,有必要。例如,如果沒有批判,就難有女性權利意識的覺醒。
把自由主義(yi) 跟中國傳(chuan) 統對立,既不利於(yu) 中國文明的發展,也不利於(yu) 自由主義(yi) 進入中國文明。我們(men) 這一代知識分子應形成共識。當年,殷海光先生那麽(me) 激烈地反對中國傳(chuan) 統,但晚年已有所反省,開始與(yu) 徐複觀和解。
還要更深入地反思,自由主義(yi) 一開始嵌入中國文明為(wei) 什麽(me) 會(hui) 失敗?
不能把原因僅(jin) 歸結為(wei) 早期的自由主義(yi) 者猛烈批判中國文化傳(chuan) 統。我們(men) 知道,自由主義(yi) 的核心訴求之一就是依憲治理、法治。自由主義(yi) 在晚清、民國的失敗,就根源言,我願用一個(ge) 形象但可能失之簡單的說法來回答,就是“秀才遇見了兵”。倡導者、追求者都是些秀才,但他們(men) 麵臨(lin) 的處境恰恰是武人治國。說理的法治、依憲治國訴求碰到了武力的政治邏輯。這也是鄧野先生總結的“民國政治邏輯”。民國政治邏輯是暴力的邏輯,武力是政治的出發點和最終依據,最後服從(cong) 於(yu) 軍(jun) 事暴力。從(cong) 民國政治邏輯中,才能真正發現近代中國失去一次次依憲治理機會(hui) 的秘密。
民國初年中國就曾搞過議會(hui) 政治,國民黨(dang) 取得大選勝利,是按憲法規則運行。1913年宋教仁事件後,孫中山等國民黨(dang) 人不走司法途徑,訴諸武力解決(jue) ,可能也是這場依憲治國試驗失敗的重要原因。但民國政治邏輯的製約才是根本原因。
1920年代的聯省自治,也是一次依憲治國試驗。許多省都製定了省憲法,但最終曇花一現。別忘了,聯省自治的呼籲者們(men) 麵對的是吳佩孚、段祺瑞等軍(jun) 閥。一有槍,二有地盤,他們(men) 信奉“讓子彈飛”。依憲治國是什麽(me) ?就是大家坐下來談判,製定憲法,形成契約,一起遵守。
1945年抗戰勝利後,似乎有了重要機會(hui) :國共兩(liang) 黨(dang) 在重慶談判。但是,談判最終讓位於(yu) 國共兩(liang) 黨(dang) 在戰場上的較量。
為(wei) 什麽(me) 民國政治服從(cong) 了武力邏輯?這是更深的問題。晚清以來,國家暴力資源逐步分散,最後掌握在相互廝殺的軍(jun) 閥手裏。立國首先意味著把暴力資源收攏,中國的曆史證明,很難用非暴力的方式來實現。
從(cong) 這個(ge) 角度看,即使當年不把自由主義(yi) 和中國文化傳(chuan) 統對立起來,受製於(yu) 民國政治邏輯,那時也沒多少空間。根本影響是中國國家建構的武力政治邏輯。
吳重慶:秋風是“看今朝”,肖濱老師是“話當年”,構不成辯駁。外來觀念怎麽(me) 樣嵌入在地文明,是個(ge) 大問題,跟經濟與(yu) 社會(hui) 相互嵌入的重要性相當。
秋風說的保守化,應是曆史情境化。但是,自由主義(yi) 要在中國社會(hui) 成長,所麵臨(lin) 的文明是不是隻有儒家文明?
另外,今天的婦女確實非常獨立,有平等意識。我想問,功勞是不是都算到自由主義(yi) 頭上?我認為(wei) ,可能更大的原因是中國經曆過革命。中國革命從(cong) 實踐、政策到法律,完全是推崇婦女獨立的。
“害羞意識”與(yu) 權利論的邊界
秋風:非常精彩。我把宏大的問題具體(ti) 化一下:一個(ge) 獨立的、有權利意識的女性,是不是也可以害羞一下?
吳重慶:我也同意,現在女性害羞程度不夠。
秋風:這可以用來象征我這本書(shu) 要努力的方向。我的理想是,中國是現代的,現代人所享受的各種便利和好處,中國人都能享受;但同時,中國仍是中國的,有自己一係列的價(jia) 值,比如仁義(yi) 禮智信。我們(men) 仍生活在以情為(wei) 主要聯絡紐帶的社會(hui) 中。最近李澤厚先生就在上海係統地講解他的倫(lun) 理學。
以情作為(wei) 聯絡紐帶,建立有感情的人際關(guan) 係。這不是一個(ge) 過分的理想。
自由主義(yi) 上世紀初進入中國時,跟中國文明是脫嵌的關(guan) 係,有一種居高臨(lin) 下的姿態,不僅(jin) 要改造政治,還要改造文化。
許紀霖教授有個(ge) 非常重要的認知:自由主義(yi) 主要是一套政治理論。但到現在,很多信奉自由主義(yi) 的人,都把它理解成為(wei) 一套整全的神學體(ti) 係,不僅(jin) 要用它解決(jue) 政治問題,還要用它來解決(jue) 社會(hui) 問題、人生問題。
自由主義(yi) 在20世紀上半期的失敗,重要原因是它的精力不是放在政治上,不是用來努力建立法治製度,而是把精力用在文化上。
自由主義(yi) 的代表人物,往往反傳(chuan) 統文化,在製度方麵,沒做出多少東(dong) 西。自由主義(yi) 自我節製,當下非常重要。中國確實需要製度變革。但其他領域可以留出來,最重要的是留給儒家,儒家才是中國全盤的解決(jue) 方案。
共享價(jia) 值:仁義(yi) 禮智信
秋風:這又涉及重慶兄提到的一個(ge) 問題。儒家在中國文明中,究竟扮演什麽(me) 角色?我寫(xie) 了篇論文:《一個(ge) 文教,多種宗教》。儒家是所有中國人及中國宗教共享的價(jia) 值係統,在這個(ge) 共享的價(jia) 值係統下,每個(ge) 宗教都可以有自己獨立的神靈係統、教化體(ti) 係。這是中國文明給世界最大的貢獻。我們(men) 給這個(ge) 世界貢獻了一種未來唯一可能的世界秩序,就是一個(ge) 文教、多種宗教。在任何其他宗教性文明中,主流宗教都難以兼容其他宗教,隻有儒家是可以兼容。
嵌入文明,回到儒家,也許在中國可以柔化各種現代意識形態的鋒芒,可以給大家提供一個(ge) 共通的話語體(ti) 係。在現代中國,意識形態非常激烈地對抗,現在相對和平的時期,不同的意識形態之間,也是形同水火。
1990年代以來,自由主義(yi) 和左派之間很少共同開會(hui) 。大家沒辦法坐到一起,相互之間有太多不信任,似乎也沒有共同語言。這對麵臨(lin) 重大時刻的中國來說,是一個(ge) 非常危險的局麵。知識分子相互都不說話,民眾(zhong) 是不是也會(hui) 相互撕裂?我們(men) 這個(ge) 時代,一個(ge) 很大的危險就是知識群體(ti) 的撕裂。這個(ge) 問題必須解決(jue) ,不管是從(cong) 內(nei) 部製度變革的角度,建立基本正常的政治社會(hui) 秩序的角度,還是從(cong) 文明複興(xing) ,承擔世界曆史責任的角度,我們(men) 都應“和而不同“。如何達到和而不同?儒家的價(jia) 值觀、人生觀、世界觀,可能是我們(men) 可以分享的一套共同的“底座”。
我期待各個(ge) 流派都能有文明的自覺。最近這些年,確實能看到這種傾(qing) 向,越來越多的左派朋友關(guan) 注儒家,也有越來越多的自由主義(yi) 者形成了對儒家新的態度。這就是希望,知識人首先能彌合鴻溝,找到共同價(jia) 值,也許嚴(yan) 重的撕裂會(hui) 逐漸彌合。
今天肯定不能再搞鬥爭(zheng) ,還是要回到現代國家構建上。最核心的就是要用一套共享的價(jia) 值觀念,構造國民共同體(ti) 。最好的解毒劑是儒家。
肖濱:第一波的重心主要是思想啟蒙、話語建構。啟蒙是有成就的,包括對傳(chuan) 統的批判,對自由、民主、科學的高揚,以及對女性權利的肯定。自由主義(yi) 跟革命聯手,把一些傳(chuan) 統的東(dong) 西破壞了。
吳重慶:所以你們(men) 是一夥(huo) 的?
肖濱:隻是說在批判傳(chuan) 統上,自由主義(yi) 和革命在中國近代各有其曆史功能。“自由”嵌入中國文明的第二波,始於(yu) 1978年的改革開放。到現在,取得了比較紮實的成就。這是比較輝煌的一波。
1998年,朱學勤在《南方周末》發表了一篇文章,題為(wei) “1998:自由主義(yi) 的言說”。1992年小平“南巡”後,中國大踏步走向市場經濟;政府改革以適應市場經濟,要求有限政府。最近進一步削弱行政審批權,都是要打造有限政府。
政府也逐步釋放社會(hui) 自主空間,民間組織獲得了一定的發展機會(hui) 。
就此而言:“自由”不隻停留在觀念話語層麵上,而是在經濟運作、政府形態、社會(hui) 組織層麵上紮紮實實地嵌入進去了。
不過,應該清醒地意識到,它嵌入中國文明的限度和複雜性。
首先,不能把自由主義(yi) 的功能無限放大。它主要處理公民與(yu) 國家、國家與(yu) 市場、國家與(yu) 社會(hui) 的關(guan) 係,不能把它看成整全學說,認為(wei) 單靠它可以在中國塑造一個(ge) 全新文明。
例如,它強調個(ge) 體(ti) 權利,但相對忽視個(ge) 體(ti) 的倫(lun) 理義(yi) 務、責任。個(ge) 體(ti) 權利如果被無限放大,個(ge) 體(ti) 的義(yi) 務和責任就可以不要了?正是這種限度,在西方文明中,更強調公民責任和美德的共和主義(yi) 才有其一席之地。
另外,它嵌入中國文明也帶來巨大的複雜性。如果把權利邏輯擴展到底,就不僅(jin) 要保障個(ge) 體(ti) 權利,也包括保障群體(ti) 權利,例如尊重同性戀群體(ti) 的權利。近年來在我國,同性戀群體(ti) 的聲音高漲,甚至要求結婚的權利。從(cong) 自由主義(yi) 的眼光看,同性戀者的結婚權利是當然的,但從(cong) 傳(chuan) 統眼光看,無疑給中國文明的傳(chuan) 統價(jia) 值係統帶來一定的緊張性。化解這種緊張性是一個(ge) 複雜的過程。
總之,我們(men) 應意識到自由主義(yi) 進入中國文明後,既有其限度,也帶來了很大的複雜性。在傳(chuan) 統中國,女孩的害羞感有個(ge) 表現,穿衣服很保守。但現在女孩基本把暴露視為(wei) 權利,甚至說,我有權利想脫就脫。如果像某國要求女性戴頭巾,可能是對女性權利的侵犯,但通過過於(yu) 暴露來展現女性權利,是否也在走極端?
中國的傳(chuan) 統習(xi) 俗要求不要過於(yu) 暴露,主張衣著得體(ti) 。得體(ti) 就不是簡單地伸張個(ge) 體(ti) 權利,而是兼顧了個(ge) 體(ti) 權利、風俗與(yu) 傳(chuan) 統等。
支持族群與(yu) 宗教的多樣性
吳重慶:肖濱老師說第二波,嵌入中國改革開放以來,成果累累。我的問題,市場經濟、有限政府、國家與(yu) 社會(hui) 二元的分開,算不算自由主義(yi) 的功勞?
全球化經濟是一個(ge) 非常巨大的壓力,當初說中國文明被西方文明打敗,打敗儒家文明的文明,就更好嗎?絕對不能以勝敗分文明高低。
中國在1990年代大踏步進行市場化改革,是不是自由主義(yi) 在推動?那時麵對經濟全球化的壓力,隻能靠市場化,把政府責任最大程度地卸掉,勞動者成為(wei) 純粹意義(yi) 上的勞動力商品。外向型經濟不是這樣來推動的嗎?所以,市場化及有限政府,其實並非自由主義(yi) 推動的結果。
我也期待如肖濱老師所說,第三波會(hui) 在法治、民主上助益中國人。
肖濱:底層勞工處境的確不好,但籠統地把這些歸咎於(yu) 自由主義(yi) ,既不是事實,理論上也說不通。它強調尊重個(ge) 體(ti) 的公民權利。
市場至上論與(yu) 比較粗野的資本主義(yi) 結合在一起,雖然在一定程度上有助於(yu) 經濟增長,但在一定程度上犧牲了底層民眾(zhong) 的人權。此外,還導致金錢幾乎成了唯一的價(jia) 值評判標準。
如果第三波要獲得更好的成長,應注意哪些方麵?在西方社會(hui) ,當自由主義(yi) 的發展帶來問題時,有力量製約,使其更新。
羅爾斯的理論貢獻是正義(yi) 論,其核心原則可以歸結為(wei) 三條,一是平等的自由權利,二是機會(hui) 平等,三是對弱者給予照顧。現代自由主義(yi) 力圖把自由和平等、自由和公平、市場與(yu) 政府兼容起來。
從(cong) 內(nei) 部看,儒家文化對平衡抑製現代性的負麵性有一定作用,可以為(wei) 自由主義(yi) 帶來某種糾偏。不過,不能誇大儒家的功能。如果說自由主義(yi) 有限度,不能把它當做整全的理論,同樣,儒家也有限度。
我對秋風既有批評又有很多共識。我不主張把自由主義(yi) 跟儒家傳(chuan) 統尖銳對立,有一定的兼容與(yu) 互補性,也有緊張和衝(chong) 突。在中國現代文明的框架裏,自由主義(yi) 和儒家都有一席之地。不能說在中國現代文明裏,儒家可以通吃。
何況,現代中國是一個(ge) 多民族國家,藏族、維族、回族等少數民族也生活在其中。在這個(ge) 基本事實下,在中國現代文明的框架裏,儒家就隻能占據一席之地,哪怕非常重要。藏文明、維族文明等也應有一席之地。過分膨脹儒家在現代中國文明中的地位、功能,是有危害的。
現代中國文明應是多種文明元素混合的產(chan) 物,是一些文化相互碰撞、交融的結果,甚至可能還有一些後現代的東(dong) 西和互聯網帶來的新東(dong) 西。現代中國文明不是簡單的“胡適夢”,但也不是“秋風夢”。
秋風:我完全支持多樣性。儒家文明跟其他文明最大的區別就在於(yu) 它包容多樣性。19世紀的中國或宋、明的中國,族群的多樣性和宗教的多樣性超過任何其他文明。如果沒有多樣性,而像現在的民族國家,中國馬上會(hui) 縮小。中國向來都是照“一個(ge) 文教多種宗教”的模式成長的。一個(ge) 薄的共享價(jia) 值體(ti) 係容納多樣的族群、宗教,乃至可容納多樣的意識形態,這就是“和而不同”。這是中國最大的特點,在儒家成為(wei) 主流價(jia) 值體(ti) 係後,體(ti) 現得淋漓盡致。因此,你所理想的多元並存的格局,隻有通過儒家才能實現。
我們(men) 明白感受到了多族群麵臨(lin) 的高度風險,還可能會(hui) 有更可怕的後果出現。怎麽(me) 解決(jue) ?自由主義(yi) 會(hui) 麵臨(lin) 一些困境,我們(men) 不得不回到中國人的智慧:在多元性中,是不是也應當構建或維係一些薄的共同價(jia) 值?維持一個(ge) 穩定的共同體(ti) ,紐帶有兩(liang) 個(ge) ,一是暴力,讓你恐懼服從(cong) 。另外就是“文”,基於(yu) 共同價(jia) 值產(chan) 生共同生活下去的意向。在中國,要靠儒家的這一套價(jia) 值體(ti) 係,把越來越多的族群,包括信仰不同的宗教性族群統攝進來。
中國就是這樣擴展的。廣東(dong) 以前是南蠻,現在,廣東(dong) 人是最典型的中國人,是中國最有文化的人,這是最好的例證。
中國靠什麽(me) 讓不同的宗教共同生活?就是薄而共享的價(jia) 值。就是儒家所守護的價(jia) 值。中國佛教是儒家化的佛教。在明清時代,基督教、伊斯蘭(lan) 教,有相當程度的儒家化。中國過去兩(liang) 千多年中不斷擴展,儒家居功至偉(wei) ,讓中國凝定。
自由主義(yi) 主要解決(jue) 製度問題,社會(hui) 主義(yi) 主要關(guan) 心政策問題。這些製度、政策背後的價(jia) 值是什麽(me) ?過去30年市場化之所以出現很多問題,缺乏價(jia) 值是重要原因。純粹讓資本邏輯支配整個(ge) 市場運作,以利潤作為(wei) 最大價(jia) 值。對人的生命而言更為(wei) 重要的價(jia) 值,比如仁義(yi) ,被拋棄了。
價(jia) 值從(cong) 哪來?還是要回到儒家,十幾億(yi) 人,生於(yu) 斯長於(yu) 斯,祖祖輩輩都傳(chuan) 承著這些價(jia) 值生活,是我們(men) 的文化生命。
現在唯一能做的,是給中國人千百年來所信奉的價(jia) 值找到現代的製度形態,建立起一個(ge) 現代中國社會(hui) 治理秩序。
我認為(wei) ,自由主義(yi) 低於(yu) 儒家。儒家守護著中國本源性的價(jia) 值。自由主義(yi) 能做的工作是為(wei) 這個(ge) 生命的成長、伸展設計一些製度。必須順著這個(ge) 生命的邏輯設計這些製度。隻有這樣,製度才是有生命的。
肖濱:傳(chuan) 統中國為(wei) 什麽(me) 能形成兼容並包的局麵?無論宗教共存還是族群和諧,儒家傳(chuan) 統確實起著非常大的作用,但為(wei) 什麽(me) 儒家能夠起這麽(me) 大的作用?我認為(wei) 有三點很重要。
一是儒家以宗族社會(hui) 作為(wei) 社會(hui) 根基,有了這個(ge) 根基,儒家的地位才難以動搖,其他教的存在對它也就難以構成生存威脅。
二是以家立國的皇權政治架構為(wei) 儒家獨大提供了政治保障。儒家跟傳(chuan) 統中國的政治架構同構,忠孝一體(ti) 就是證明:儒家講“孝”,彰顯父權;皇帝要“忠”,膨脹皇權。在這種同構結構下,其他教派挑戰儒家就意味著威脅皇權統治。隻有對皇權政治架構不構成衝(chong) 擊,其他教派才有生存機會(hui) 。這不隻是儒家對其他教派的寬厚,而更多的是皇權的保護與(yu) 抑製。
三是儒家的先輩們(men) 以很大的功夫回應和化解外來宗教文明對他們(men) 的衝(chong) 擊,宋明理學的成就,在很大程度上就是對佛教的回應。從(cong) 朱熹到王陽明,宋明理學家們(men) 做了那麽(me) 偉(wei) 大的哲學工作,很大程度上就是要化解佛教對儒家文明的衝(chong) 擊。
說自由主義(yi) 關(guan) 注製度,社會(hui) 主義(yi) 關(guan) 注政策,儒家關(guan) 注價(jia) 值,這種分析有漏洞。自由主義(yi) 不隻關(guan) 心製度,也有價(jia) 值訴求,比如自由、寬容、多元、權利、個(ge) 體(ti) 的尊嚴(yan) 等,都是自由主義(yi) 倡導的價(jia) 值理念。當然,訴求更多地集中在經濟、政治層麵,因此,這一套價(jia) 值更多地支撐一套政治、經濟的製度安排。自由主義(yi) 很難提供個(ge) 人安身立命的價(jia) 值資源,那是個(ge) 人自由選擇的問題。
個(ge) 人安身立命的價(jia) 值領域,儒家擁有比自由主義(yi) 更廣闊的空間。如果說要為(wei) 現代中國文明提供一套價(jia) 值體(ti) 係,在政治法律層麵,自由可能可以提供更多的價(jia) 值資源;在個(ge) 體(ti) 倫(lun) 理生活及社會(hui) 行為(wei) 規範層麵,儒家顯然有更多資源,傳(chuan) 統的禮義(yi) 廉恥等今天依然有其價(jia) 值。在這方麵,不僅(jin) 自由主義(yi) 本身資源比較匱乏,而且缺乏在中國發揮作用的曆史文化基礎。現代中國文明,儒家傳(chuan) 統確有其很大的空間。
不過,即便在個(ge) 體(ti) 倫(lun) 理生活及社會(hui) 行為(wei) 規範層麵,是不是別的文明就沒有空間了?顯然不是。例如,佛教的慈悲、人生意義(yi) 追尋也有其價(jia) 值,可以吸納。台灣的星雲(yun) 大師弘揚的“人間佛教”,以佛教指引人們(men) 的生活,引起了很大反響。在現代中國文明的架構中,哪怕價(jia) 值層麵上,儒家也難以獨大。
簡約治理與(yu) 有限政府
吳重慶:今天對儒家的“汙名化”有幾個(ge) 策略和步驟:第一,把它過分政治化,認為(wei) 儒家就是要設計一套製度,搞威權、專(zhuan) 製。但這不能代表儒家。儒家從(cong) 個(ge) 人修為(wei) 開始,從(cong) 尊德性開始,不是那麽(me) 政治化。
第二,說儒家代表農(nong) 業(ye) 文明,同時也把農(nong) 業(ye) 文明“汙名化”了,農(nong) 業(ye) 文明為(wei) 什麽(me) 不好呢?我也不同意這個(ge) 說法。
第三,儒家是基於(yu) 宗法的結構,基於(yu) 宗法結構的社會(hui) 是一個(ge) 可以簡約型治理的社會(hui) 。唐代中央政府所有部門加起來一千人左右。自由主義(yi) 不是說有限政府嗎,在儒家文化治下的中國,“非常”有限政府,行政成本很低。我不想為(wei) 儒家和自由主義(yi) 判高低,隻是想提醒,不能把自由主義(yi) 在社會(hui) 秩序建構方麵的設計當做普適框架。隻要回到脈絡中去,就不需要有普適和特殊主義(yi) 的爭(zheng) 論和糾纏。
不宜把自由主義(yi) 和儒家相提並論。自由主義(yi) 畢竟是一種學說,一套觀念,對中國來說,還談不上是一種文明,而且是外來的,儒家是本土生長出來的,它是有機化的文明。
肖濱:按照黃宗智的說法,即便傳(chuan) 統中國是簡約主義(yi) 的治理,這與(yu) 有限政府的理念也不能簡單等同。有限政府是一個(ge) 現代性的政治概念,主要是說政府的權力是有邊界的,受到法律等製度規則約束,不能無邊界擴展,不能肆意侵犯公民的權利,不是單純指政府的規模、官員的多少及治理方式的問題。傳(chuan) 統中國,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皇權哪有什麽(me) 邊界?簡約主義(yi) 治理不過是傳(chuan) 統中國國家治理能力、治理水平低下的一個(ge) 表現而已,不能將其與(yu) 有限政府混為(wei) 一談。
第二,自由主義(yi) 不僅(jin) 主張政府的權力是有限的,而且要求政府高效。有限政府和有效政府都需要。傳(chuan) 統中國看起來政府規模很小,政府效能也很低,這在晚清徹底暴露出來:它根本沒有能力組織現代軍(jun) 隊來抵抗西方列強的侵略。
曆史事實表明,傳(chuan) 統中國的國家能力脆弱,政府沒有效率,政府在提供公共服務方麵能力極為(wei) 低下。不能對傳(chuan) 統中國的簡約治理過分神話,一旦被神話,最後就被人歸結為(wei) “你看那就是儒家的有限政府”。
責任編輯:李泗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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