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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中秋作者簡介:姚中秋,筆名秋風,男,西元一九六六年生,陝西人士。現任中國人民大學國際關(guan) 係學院教授,曾任北京航空航天大學高研院教授、山東(dong) 大學儒學高等研究院教授。著有《華夏治理秩序史》卷一、卷二《重新發現儒家》《國史綱目》《儒家憲政主義(yi) 傳(chuan) 統》《嵌入文明:中國自由主義(yi) 之省思》《為(wei) 儒家鼓與(yu) 呼》《論語大義(yi) 淺說》《堯舜之道:中國文明的誕生》《孝經大義(yi) 》等,譯有《哈耶克傳(chuan) 》等,主持編譯《奧地利學派譯叢(cong) 》等。 |
四辯“傳(chuan) 統複興(xing) 與(yu) 中國轉型”
作者:秋風(弘道書(shu) 院山長)
肖濱 (中山大學政務學院教授 )
戴誌勇 錄音整理(經辯論雙方修訂)
來源:南方周末
時間:甲午年四月十七
西曆2014年5月15日
《南方周末》編者按
2014年3月23日,嶺南弘道書(shu) 院在廣州萬(wan) 木草堂成立。成立儀(yi) 式上,主事者秋風教授稱,要致力於(yu) 形成一個(ge) 以傳(chuan) 統文化為(wei) 基礎,各學科開放對話的平台。成立後的第二天,我們(men) 約請秋風教授與(yu) 書(shu) 院聘請的學術委員會(hui) 主席肖濱教授,就傳(chuan) 統複興(xing) 與(yu) 製度轉型話題,展開了一場激烈交鋒。本期,刊發部分內(nei) 容,供讀者參考。
一辯經濟增長:學習(xi) 西方還是回歸傳(chuan) 統
秋風:我的基本看法是,過去十年有個(ge) 明顯的文化複興(xing) 大趨勢。1949年後的六十多年,可以分成兩(liang) 大階段。一是摧毀中國文化的階段,二是中國文化複興(xing) 的階段。複興(xing) 又可分成兩(liang) 階段,1980年代不自覺,主要在廣東(dong) 、福建、浙江等地的農(nong) 村。經過前三十多年的巨大破壞後,農(nong) 民又重建宗祠、修起墳墓,恢複了各種嫁娶禮儀(yi) 。民間生活方式的恢複,是文化複興(xing) 的根基。
第二個(ge) 階段從(cong) 1990年代的國學熱開始,文化複興(xing) 就有了價(jia) 值自覺。儒學強勁複蘇,回應中國最根本的問題。
現在到了第三階段。當前的決(jue) 策者對文化立場有非常明確的表述。對中國文化的態度,從(cong) 原來的全盤否定,到現在基本完整的肯定,是一個(ge) 根本轉向。這會(hui) 對中國政治產(chan) 生決(jue) 定性的影響。
我以為(wei) ,現代中國的曆史是由文化抉擇的趨向決(jue) 定的。凡反對中國文化,用權力來摧毀中國文化的政治力量,一定會(hui) 導向集權。反過來,如果對中國文化有同情,甚至積極承接文化傳(chuan) 統的政治力量,通常會(hui) 對現代轉型做出積極貢獻。
領導人的文化立場大轉向,可能會(hui) 對中國未來製度變革,對憲治轉型,會(hui) 有非常積極的作用。據此,我對製度轉型相對比較樂(le) 觀。
肖濱:有些觀點我同意。有人說,“文革”是五四新文化運動反傳(chuan) 統的一個(ge) 更扭曲的延續。對“國學熱”,當年高齡的梁漱溟先生都非常興(xing) 奮。
傳(chuan) 統中的有些因素,也有利於(yu) 經濟增長。信用是非常重要的社會(hui) 資本,現在非常匱乏,傳(chuan) 統上卻蠻豐(feng) 厚的。比如徽商和晉商在經商中可能沒有嚴(yan) 格的現代合同,那時也沒有現代法院,但以前的契約執行可能比今天好。為(wei) 什麽(me) ?是來自社會(hui) 信任資本,如仁、義(yi) 和信。
秋風:還要更進一步,從(cong) 傳(chuan) 統不自覺複興(xing) 的角度來理解經濟增長。
人們(men) 一般強調開放對經濟的促進作用,比如引進西方先進的管理技術,進入國際市場。但我更重視經濟增長背後的價(jia) 值因素,尤其人的因素。在1980年代的全球化浪潮中,大部分國家都會(hui) 接觸到全球的資本和技術,可其表現沒有中國好。中國有什麽(me) 特殊的地方?那就是老祖宗留下的價(jia) 值體(ti) 係,及其支撐的社會(hui) 結構、社會(hui) 製度。這是中國經濟增長的基本驅動力量。
比如福建、浙江、溫州那些企業(ye) ,都運用傳(chuan) 統價(jia) 值及其支撐的社會(hui) 製度。廣東(dong) 人借幾百萬(wan) ,有時根本不需要複雜的信用擔保,就一個(ge) 電話。
因此,中國經濟奇跡本身就是文明複興(xing) 的結果。它為(wei) 中國吸納使用開放的資源提供了一個(ge) 架構,一個(ge) “體(ti) ”。“中體(ti) ”化用了西方的技術和製度,實現了自身發育。這恰恰證明張之洞提出的“中體(ti) 西用”是中國轉型的基本模式。
肖濱:關(guan) 於(yu) 中國經濟增長的原因,一種答案是單純從(cong) 經濟角度看,歸結於(yu) 市場機製、對外開放、外資企業(ye) 等。第二種是從(cong) 曆史角度看,不僅(jin) 考慮一般的曆史元素,更強調中國曆史中傳(chuan) 統價(jia) 值的力量。第三種是左派的觀點,強調中國革命甚至“文革”給中國經濟增長奠定了基礎。
我不否認傳(chuan) 統的力量、傳(chuan) 統的價(jia) 值在經濟發展中的一些作用。一是傳(chuan) 統價(jia) 值係統的作用。二是傳(chuan) 統的一些組織方式,比如家族企業(ye) 等。
但就中國經濟增長而言,兩(liang) 點特別重要,第一是計劃經濟被廢除,選擇了走市場經濟的道路,市場機製進來了,這還是現代性的力量。
第二點,隨著1978年改革開放,全能主義(yi) 國家開始解構。比如,國家在一定程度上退出經濟領域,並逐步退出社會(hui) 領域,初步變成有一定權力邊界的有限國家。雖然全能主義(yi) 的痕跡還很重,還沒有得到徹底解構,但這種變化已是經濟增長非常重要的力量。有限國家的建構,政府和市場以及社會(hui) 確立各自的邊界,這本身是現代性的進步,不是什麽(me) 傳(chuan) 統文化複興(xing) 的體(ti) 現。
當然,你可能馬上就說,無為(wei) 而治,也來自傳(chuan) 統治理智慧。但近代以來實行現代市場的有限國家,這跟傳(chuan) 統上提倡的無為(wei) 而治有很大區別。
所以,我認為(wei) ,要看到傳(chuan) 統的價(jia) 值和組織對中國經濟以及轉型的重要作用,但更要注意市場經濟與(yu) 有限國家這種現代性力量。
當然,也還要看到現行體(ti) 製的調整和變化所起的作用。以往搞階級鬥爭(zheng) ,經濟不增長。從(cong) 以階級鬥爭(zheng) 為(wei) 綱到以經濟建設為(wei) 中心,這不單是工作重心的戰略性轉變,而是執政合法性重構的重大轉變,它對經濟增長的意義(yi) ,學界已有一些很有說服力的研究。
秋風:市場經濟、小政府和官員推動經濟增長的熱情,在古代中國社會(hui) 都有非常深厚的傳(chuan) 統。市場經濟絕不是西方獨有的。明清時代的市場經濟非常健全,不隻是地域性的,而是全國性甚至世界性的。
小政府不用說,我們(men) 有共識。還有一點,中國的官員,尤其儒家士大夫,向來對民生極為(wei) 關(guan) 注,《漢書(shu) ·循吏傳(chuan) 》中記載的儒家官員,會(hui) 勸農(nong) 桑。
當然,西方的經驗、知識、製度對我們(men) 也產(chan) 生了影響。
肖濱:不能簡單說市場經濟是中國傳(chuan) 統裏都有的。正如主權國家是現代國家,市場經濟是現代經濟,它們(men) 都是現代性的製度安排。中國的商業(ye) 經濟曆史隻能證明一點:現代性意義(yi) 上的市場經濟跟傳(chuan) 統中國文明,並不矛盾。
商業(ye) 經濟的發展,中國商人的運作方式,跟伊斯蘭(lan) 教非常不一樣,世俗文明跟伊斯蘭(lan) 教的緊張性要高很多,儒家傳(chuan) 統跟世俗文明容易結合,但簡單說中國現代的發展能從(cong) 傳(chuan) 統裏自然演繹出來,恐怕不對。
還是傳(chuan) 統跟現代碰撞的結果。為(wei) 什麽(me) ?明清時代經濟再發展,為(wei) 什麽(me) 沒衍生出像歐洲那樣的市場經濟體(ti) 係?很清楚,傳(chuan) 統中國缺乏國家對產(chan) 權的保護。現代經濟學的研究表明,經濟增長中,產(chan) 權的國家保護和法律保護非常重要。中國曆代統治者不僅(jin) 對產(chan) 權的保護不重視,沒有製定一套嚴(yan) 格的法律保護製度,相反,統治者很容易剝奪私有財產(chan) 權。為(wei) 什麽(me) ?因為(wei) 皇權霸道,沒有有效約束。
如果中國古代文明裏有市場經濟的元素,隻能說,這個(ge) 元素在現代碰撞中才找到新的增長形態。
二辯製度轉型:體(ti) 與(yu) 用
肖濱:轉入下一個(ge) 問題。文化複興(xing) 與(yu) 製度轉型的關(guan) 係,你的觀點也值得商榷。現在領導人跟毛澤東(dong) 的立場是有大的區別,毛明確反儒,“文革”中批孔。但他對法家非常尊崇,認為(wei) 中國古代的製度安排其實是法家的,所謂“百代兼行秦政法”就是這個(ge) 意思。
那麽(me) ,現有的權力架構跟傳(chuan) 統是什麽(me) 關(guan) 係?能否把傳(chuan) 統價(jia) 值視為(wei) 現架構的一個(ge) 內(nei) 在部分?目前對傳(chuan) 統價(jia) 值的某種肯定,是否隻是在用的層麵上考慮,把傳(chuan) 統當成工具來看待?套用張之洞“中學為(wei) 體(ti) ,西學為(wei) 用”的說法,是否可以說,目前這套架構體(ti) 係才是“體(ti) ”,傳(chuan) 統資源不過是“用”?
的確,如果徹底否定傳(chuan) 統,對加強目前治理的合法性,未必是好事。革命話語奉行鬥爭(zheng) 哲學,當政者當年深受其害。相反,傳(chuan) 統文化,尤其儒家文化,主張和為(wei) 貴。階級鬥爭(zheng) 對治理者的傷(shang) 害,治理者們(men) 記憶猶新。從(cong) 這個(ge) 角度來看,他們(men) 或覺得,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價(jia) 值可以為(wei) 用,但這並不意味著要視之為(wei) 一個(ge) 體(ti) 製架構的基礎部分,不是把它作為(wei) 整體(ti) 政治架構的價(jia) 值基礎。這點要有清醒的認知。
秋風:這個(ge) 問題有意思,我也想用“體(ti) 用”概念來討論。我認為(wei) ,執政者為(wei) 解決(jue) 大量矛盾做過很多嚐試,最後轉到中國文化。如果儒家對正當性的重建有積極作用,當然會(hui) 運用儒家價(jia) 值,重建政治綱領和價(jia) 值基礎。
特別有象征意義(yi) 的一件事是,鄧小平在1970年代末最後幾天,跟日本首相會(hui) 談,第一次提出“小康社會(hui) ”的理念。我認為(wei) ,這是執政黨(dang) 政治綱領的根本轉折。以前30年,中國在追求外國人描繪的理想社會(hui) 。鄧小平告訴我們(men) ,要追求的方向還是孔子、儒家描繪的狀態,回到中國的理想。
這類概念一直在用。幾代決(jue) 策者不斷激活這些傳(chuan) 統概念,如民生、孝的價(jia) 值。因此,政治的基本精神,權力運作的方式和結構,也都在發生變化。現在的政治架構跟1970年代確實有極大的不同。這是怎麽(me) 來的?毫無疑問,受了自由、民主、法治這些理念的影響。但背後的精神內(nei) 核、價(jia) 值支撐是什麽(me) ?全是外來價(jia) 值?顯而易見,從(cong) 政治口號上可以看到,古老的政治原則不斷被重申。我相信,這不是浮誇的言詞,它一定會(hui) 對執政者產(chan) 生非常大的影響。我的看法是,在過去三十多年中,中國的經濟增長,主體(ti) 是靠中國價(jia) 值支撐的。在很大程度上,政治變化也是中國價(jia) 值驅動的。
為(wei) 什麽(me) 現在會(hui) 從(cong) 不自覺變為(wei) 自覺?中國經過了三十多年增長,已處在坐二望一的地位。這時,國家需要一個(ge) 方向。過去一百年,中國都是以其他國家的生活方式作為(wei) 自己國家的方向,是趕超性的。現在是第二了,你的方向在哪兒(er) ?從(cong) 精英到大眾(zhong) ,都很茫然。
怎麽(me) 解決(jue) 國家方向問題?我感覺,新決(jue) 策者對此有比較清醒的認識,加上其獨特的知識結構,很自然地選擇回到中國的道統,重建正當性,重新給國家確定一個(ge) 方向。
至於(yu) 究竟是利用傳(chuan) 統,還是真誠相信,這不重要。曆史上,所有歸宗道統的人都在利用道統。政治家首先考慮道統對政治正當性的建構有什麽(me) 用。但隻要有了自覺,道統一定會(hui) 塑造其思考問題的方式。這是一個(ge) 互為(wei) 體(ti) 用的關(guan) 係。為(wei) 了功利目的而信,這個(ge) 信必對心靈產(chan) 生巨大影響。
從(cong) 這個(ge) 角度來說,中國的政治正在發生巨大變化。它的價(jia) 值基礎正在被重構,現在才剛剛開始。
肖濱:我的觀點是,要看到回歸的這一麵,更要看到堅守的一麵。
分歧比較大的是體(ti) 製架構跟價(jia) 值之間的關(guan) 係問題。還是要對體(ti) 用做區分。比如,從(cong) 目前的權力架構、組織方式、運作邏輯來看,底色或核心還是政黨(dang) -國家體(ti) 係。
從(cong) 權力架構來看,黨(dang) 政雙元結構,書(shu) 記掛帥,一把手掌握實權;組織方式上,命名為(wei) 民主集中製,運行中是下級對上負責;運作邏輯是資源把控,基層黨(dang) 務的公開程度也弱。這是體(ti) 。
價(jia) 值體(ti) 係有三個(ge) 部分,一是跟政黨(dang) -國家體(ti) 係一體(ti) 的傳(chuan) 統革命話語,其內(nei) 在部分沒大動;第二是中國的傳(chuan) 統價(jia) 值,已在某種程度上被認可、運用;第三是自由的價(jia) 值係統,也沒有被完全拒絕。最近倡導的核心價(jia) 值裏,就有自由、法治、民主。
如果隻看傳(chuan) 統價(jia) 值這一點,不看另外兩(liang) 點,對把握現行體(ti) 製架構的價(jia) 值、觀念基礎就會(hui) 有偏頗。如果在原點上不動,完全固守以前革命話語係統,跟現代文明就斷裂;而要開放,就免不了跟現代價(jia) 值弄在一起;如果跟傳(chuan) 統價(jia) 值對決(jue) ,又回到了“文革”。所以,目前是這個(ge) (指著桌麵上的水果拚盤):拚盤!如果這個(ge) 比喻成立,那就意味著,在體(ti) 製轉型中,這些不同的價(jia) 值係統不僅(jin) 可能碰撞在一起,更重要的是,它們(men) 互相較勁。
要避免做簡單的誤判,比如,認為(wei) 傳(chuan) 統價(jia) 值已經占據主導地位了。
三辯變革邊界:邊際上創新還是核心處突破
秋風:討論中國政治及其價(jia) 值基礎,要有動態視野。
整個(ge) 宏觀架構確實沒太大變化,但內(nei) 在各種元素的比例有很大變化。這才是值得關(guan) 注的。有助於(yu) 我們(men) 判斷,中國政治究竟向什麽(me) 方向發展?
我認為(wei) ,執政者正在重建政治的價(jia) 值基礎。已經指出,中國特色社會(hui) 主義(yi) 的基礎是中國文化。這是傾(qing) 向於(yu) 用中國價(jia) 值來構成正當性的基石。這是一個(ge) 構想、方向,但已是非常巨大的變化。
為(wei) 什麽(me) 會(hui) 做這個(ge) 選擇?是有助於(yu) 中國轉型還是可能會(hui) 妨礙?這就涉及怎麽(me) 評估中國自身價(jia) 值體(ti) 係,怎麽(me) 評估它和自由主義(yi) 價(jia) 值之間的關(guan) 係的問題。
我覺得,中國這樣一個(ge) 大國,具有漫長文明,中國價(jia) 值應該具有一個(ge) 主體(ti) 地位,但可以把自由主義(yi) 價(jia) 值融入。當然,這也涉及學理問題。仁義(yi) 禮智信能不能把人權、自由、民主這些價(jia) 值含攝進去?這需要知識人去努力。
肖濱:我讚成不僅(jin) 要看到不變的部分,還要看變的部分。在龐大的係統裏,上麵的體(ti) 係可能比較僵化,但越到地方活力越生猛,為(wei) 什麽(me) ?地方發展要求體(ti) 製運行和經濟發展合拍。但這還是外殼部分的變化,核心結構沒變。看不到這一點,就對整個(ge) 變化把握不到位。
不妨把整個(ge) 體(ti) 係看成是煮熟的雞蛋。蛋黃是內(nei) 核,不能變,蛋殼怎麽(me) 變問題不大。
至於(yu) 體(ti) 係架構的變化,是不是在價(jia) 值體(ti) 係層麵上開始回歸到中國傳(chuan) 統文化。我想,不能簡單地看說什麽(me) ,怎麽(me) 做才是最關(guan) 鍵的。如果內(nei) 核沒動,可以判定核心價(jia) 值還不是你設想的中國傳(chuan) 統價(jia) 值。
將來的體(ti) 係架構依賴什麽(me) 樣的價(jia) 值體(ti) 係,當然是動態的過程,也是較量的結果,也可能與(yu) 決(jue) 策人的認知有關(guan) ,他們(men) 做些調整或選擇。不過,更重要的還不在這些,在於(yu) 社會(hui) 力量的博弈。這種博弈,會(hui) 在很大程度上決(jue) 定內(nei) 部比例的變化。
未來有三種力量:看重自由價(jia) 值的一批中產(chan) 階級,工商力量,馬列主義(yi) 傳(chuan) 統背後是勞工或無產(chan) 階級。毛澤東(dong) 當年能把廣大民眾(zhong) 號召起來,就是宣傳(chuan) 公平、平等。“打土豪、分田地”背後有平等的價(jia) 值理念。
中國傳(chuan) 統文化背後的支持力量比較複雜,大而言之包括兩(liang) 撥人,一撥是一般民眾(zhong) ,他們(men) 在中國文化環境裏,不自覺就已接受傳(chuan) 統文化,比如說孝道、誠信、朋友有信等。
還有就是一批文化自覺意識非常清醒、堅定的人,致力於(yu) “為(wei) 萬(wan) 世開太平”的知識精英。多幾個(ge) “秋風”,把這股風吹大一點,其力量就大。
最後的價(jia) 值是什麽(me) 樣的格局,取決(jue) 於(yu) 這些力量的對比和選擇。我認為(wei) 都有一些空間。
隻要目前的社會(hui) 結構沒變,中產(chan) 階級弱勢,底層民眾(zhong) 缺乏縱向流動機會(hui) 。以平等為(wei) 主要訴求的話語會(hui) 是他們(men) 的精神資源。
秋風:肖濱兄有機械論的傾(qing) 向啊。內(nei) 核不變,隻是外圍變,這是機械論。觀念會(hui) 影響實際世界,影響製度,兩(liang) 者不能截然分開。用煮熟的雞蛋做比,不合適。蛋黃、蛋清不會(hui) 截然分離,而是會(hui) 滲透。
治理話語的內(nei) 核是什麽(me) ?現在的內(nei) 核跟三十年前的內(nei) 核不同。現在雖然還有公有製,同時也承認市場經濟。馬克思主義(yi) 也在變革中。科斯曾說過,中國共產(chan) 黨(dang) 讓人難以理解,竟然會(hui) 接受市場經濟。公有製是核心,市場經濟同樣是核心,兩(liang) 者都進了內(nei) 核。
肖濱:這就是很多西方學者看不懂的原因,認為(wei) 核心是要消滅私有製,拒絕市場經濟。事實證明,這完全錯!這三十多年來,接受了市場經濟,接受了私營經濟。但最核心的不會(hui) 變。
秋風:你這還是機械論。
肖濱:不是機械論,是事實分析。
秋風:在我看來,很難分出一個(ge) 表層和內(nei) 核。
肖濱:在學理世界裏,一個(ge) 觀念或許分不清表與(yu) 裏,但對執政者來講,能分得清楚表和裏,什麽(me) 屬於(yu) “表”可以省去,哪些屬於(yu) “裏”,不可以省去,一清二楚。我們(men) 分不清表和裏,實際的治理者分得清。我覺得,這才能把政治看清楚。
西方人看不懂,是因為(wei) 他們(men) 覺得既然是共產(chan) 黨(dang) 就不能搞市場經濟、不能接受資本家。這恰好是不懂共產(chan) 黨(dang) 。
四辯現代性:什麽(me) 樣的現代社會(hui) 更可欲
秋風:對中國文化複興(xing) ,有些人,尤其是受過較好教育的人,總是持狐疑態度。他們(men) 總是把自己看到的中國人的種種惡行歸咎於(yu) 中國文化,尤其是儒家。然而,今天我們(men) 看到的這幾代人,有多少人讀過《論語》、《詩經》?我們(men) 對中國文化基本上都忘記了。
這大半個(ge) 世紀以來諸多糟糕的事,跟孔子沒關(guan) 係,恰恰是背叛孔子、打倒孔子的產(chan) 物。孔子教學生打老師了嗎?紅衛兵們(men) 打老師時,曲阜的孔廟、孔府、孔林正在遭受有組織的洗劫。孔子要人們(men) 內(nei) 自省,要人們(men) “過則勿憚改”,可今天,有幾個(ge) 紅衛兵反省過自己的惡?
不複興(xing) 儒家,中國永遠不可能建立起良好社會(hui) 秩序。
肖濱:我1990年代稍微研究過一點儒家。我覺得,第一點,儒家是農(nong) 業(ye) 文明的產(chan) 物,這是一個(ge) 定位。舉(ju) 個(ge) 例,儒家非常重視孝,為(wei) 什麽(me) ?跟農(nong) 業(ye) 文明確實有關(guan) ,農(nong) 業(ye) 生產(chan) 靠體(ti) 力勞動,但在傳(chuan) 統中國,必須有孝的觀念,人老後才有保障。
第二點,儒家跟宗法社會(hui) 、血緣、家族連在一起。儒家強調五倫(lun) ,父子、夫婦、兄弟等,指的都是血緣關(guan) 係。
第三點,儒家跟宗法政治連在一起。周朝是宗法政治,封建就是大家族內(nei) 部的血緣分封。從(cong) 農(nong) 業(ye) 文明的經濟、社會(hui) 到政治的三個(ge) 框架裏來看儒家,比較清楚。談儒家複興(xing) ,要放在中國現代轉型中來看。
中國是從(cong) 農(nong) 業(ye) 文明向工商文明轉型;是從(cong) 傳(chuan) 統的宗法、家族社會(hui) ,向現代社會(hui) 轉型,公民社會(hui) 是其中的一部分;今天血緣家族的力量在社會(hui) 中起作用,但沒那麽(me) 重要了。中國的社會(hui) 組織結構形態,在發生非常大的變化。以往的社會(hui) 基本組織形態就是家族,現在主要的組織形態是公司、企業(ye) 、大學、誌願者組織等新型的組織形態。
家族政治肯定要終結。總的方向是向法治民主的轉型。
在大的轉型背景下,儒家的複興(xing) ,有三個(ge) 方麵的大問題要注意。第一,哪些元素或價(jia) 值理念可以在現代轉型中重新恢複活力?我可以找到一些非常重要的價(jia) 值觀念,比如,孝、仁、義(yi) 等價(jia) 值觀念。政治上,天下為(wei) 公的價(jia) 值情懷、道德自律的權力約束,還有政治家的憂患意識,這些在現代轉型中都有可能發揚光大。
第二,傳(chuan) 統價(jia) 值係統中,哪些可能跟現代轉型有衝(chong) 突?舉(ju) 個(ge) 例子,儒家不僅(jin) 講男女有別,也講男女不平等。今天要挑戰男女平等的價(jia) 值很難。儒家這方麵的傳(chuan) 統價(jia) 值就需要修正。
第三,儒家的複興(xing) 不等於(yu) 中華文化的複興(xing) ,今天中國是多民族國家,不單純是漢族。儒家這套價(jia) 值怎麽(me) 能跟維族的伊斯蘭(lan) 教文明對話?跟藏族的佛教文明對話?在多民族國家的語境下,儒家文化在凝聚中華民族的中華文化中當然有重要的地位,但不能一枝獨秀,儒家文化、佛教、維族文化等各民族的文化如何在對話中兼容並包,是中國現代轉型的大問題。
其實不必如五四時期那樣再爭(zheng) 論了。殷海光、林毓生、徐複觀這些知識分子已有了基本共識。當年激烈反傳(chuan) 統的自由派知識分子,晚年很多都跟儒家傳(chuan) 統和解了。我們(men) 應在更新的層麵上討論儒家傳(chuan) 統的複興(xing) 。中國文化的複興(xing) 框架裏,有更複雜的關(guan) 係需要處理。
秋風:把儒家文明看成農(nong) 業(ye) 文明不是很恰當,孔子時代,人的流動性非常強。孔子說自己是“東(dong) 南西北之人”,以至於(yu) 他必須給父母墓上立個(ge) 墳頭,以作標記。孔子的弟子,是來自天下各處的青年。儒家思想恰恰是要解決(jue) 一個(ge) 現代問題:陌生人如何互信、建立秩序?
即使儒家是農(nong) 業(ye) 文明產(chan) 生的,這個(ge) 價(jia) 值體(ti) 係也完全可以超越具體(ti) 的生產(chan) 方式,它具有普適性,這是每個(ge) 文明中的聖人之功能所在。聖人會(hui) 對人與(yu) 神、人與(yu) 天地、人與(yu) 人之間的一些基本命題予以闡明,構造一係列規範。這是超越時代的。孔子的思想決(jue) 不會(hui) 因為(wei) 產(chan) 生在公元500年前,就比肖濱的思想更沒有價(jia) 值。基督教、佛教不也是誕生在很久遠的時代嗎?何以確立其當下的普適性?把農(nong) 業(ye) 文明和儒家緊密聯係,不是一個(ge) 特別好的態度。
肖濱:儒家肯定有超越性,否則就是死的了。但是儒家跟那個(ge) 時代總是有一些牽連。怎麽(me) 讓傳(chuan) 統更好融入到現代中國,在日常生活中發揮作用,這是要考慮的。如果說它在任何時代都可以直接用,反而不利於(yu) 傳(chuan) 統複興(xing) 。
秋風:我還要批評這個(ge) 態度。尋找傳(chuan) 統中有價(jia) 值的元素融入現代社會(hui) ,這不過是重複“取其精華去其糟粕”而已。這個(ge) 態度很不恰當。我們(men) 麵對儒家、佛教、基督教等文明的核心價(jia) 值體(ti) 係時,要有敬畏和謙卑的態度。我們(men) 沒有能力從(cong) 整體(ti) 上清楚判斷,這些傳(chuan) 統中究竟哪些是好的,哪些是壞的。
最重要的,是要反思,是不是原子式的個(ge) 人主義(yi) 就是好的現代社會(hui) ?是不是追逐利益最大化的“經濟人”就是現代社會(hui) 的基本假設?關(guan) 於(yu) 現代社會(hui) ,有多種理解。我們(men) 也可以把現代社會(hui) 濃縮成幾個(ge) 特別核心的價(jia) 值。但這些價(jia) 值支撐的所謂現代社會(hui) 是不是一個(ge) 好社會(hui) ,是有疑問的。
比如,一人一票的民主支持的政治,就是好政治嗎?未必。我不是說沒有好的一麵,而是說,當我們(men) 去傳(chuan) 統中尋找某些價(jia) 值,讓它跟“現代社會(hui) ”兼容時,假設了現代社會(hui) 是好的,是人類所欲求的。問題在於(yu) ,現代社會(hui) 未必是人類欲求的,也不是人類社會(hui) 發展的終點。曆史是一個(ge) 展開的過程,假設有個(ge) 外星人到地球,往前看,往後看,也許他會(hui) 發現,我們(men) 這個(ge) 時代是人類最糟糕的時代。我們(men) 憑什麽(me) 用自己這套所謂現代價(jia) 值判斷孔子,判斷耶穌,判斷佛陀?
我強調質疑這種以“現代價(jia) 值”為(wei) 標準的思考方式,它隱含了曆史終結論的妄想。曆史是沒有起點,也沒有終點的過程,我們(men) 不要有那麽(me) 強的價(jia) 值判斷。正確的態度是什麽(me) ?生長。我們(men) 就在大道上,我們(men) 在生成自己的生活方式,偉(wei) 大的東(dong) 西自然會(hui) 生長。
肖濱:對曆史傳(chuan) 統、古典文明所闡釋的價(jia) 值係統保持敬畏和謙卑的態度,與(yu) 現代人對傳(chuan) 統價(jia) 值進行選擇是不矛盾的。“取其精華去其糟粕”是否是獨斷的,取決(jue) 於(yu) 這個(ge) 過程中誰是主體(ti) 以及方式的選擇。如果由知識精英,例如由秋風這樣的知識精英,來宣布“取其精華去其糟粕”,那就容易陷入獨斷論的陷阱。因為(wei) ,大家會(hui) 質疑你的資格及判斷標準。
但是,如果“取其精華去其糟粕”的主體(ti) 是社會(hui) 大眾(zhong) ,他們(men) 在多元的價(jia) 值係統中進行比較、篩選,就會(hui) 作出適合他們(men) 時代和生活狀態的選擇:保留一些他們(men) 認為(wei) 有價(jia) 值的東(dong) 西,去掉一些可能在他們(men) 看來是不適應的東(dong) 西。重要的是選擇權在社會(hui) 大眾(zhong) 手裏。這樣,再過100年來看,現代價(jia) 值也許會(hui) 有很大的改變,但在一定的時空區域裏,人們(men) 對價(jia) 值的選擇會(hui) 有基本的共同點。
責任編輯:李泗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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