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培恕】梁漱溟“文革”日記解讀

欄目:往聖先賢
發布時間:2014-08-11 13:56: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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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漱溟“文革”日記解讀 

作者:梁培恕(梁漱溟次子)

來源:深圳商報

時間:甲午年七月十三

             西曆2014年8月8日

 

 

 

▲1936年暑期與(yu) 長子培寬(右)、次子培恕(左)留影於(yu) 濟南。 (出版社供圖) 

 

 

▲1975年梁漱溟致香港友人周植曾的手寫(xie) 信,表明獨立思考,表裏如一,拒不批孔的立場。 (出版社供圖) 

  

 

▲梁漱溟1974年日記一頁。這年,全國開展“批林批孔”運動,風雨欲來,梁漱溟筆耕不輟,除夕、春節節日亦堅持早起寫(xie) 稿。 (出版社供圖) 


編者按

 

梁漱溟之子梁培恕說,“文革”與(yu) 父親(qin) 梁漱溟直接發生關(guan) 係是從(cong) 紅衛兵抄家開始的。“生活被徹底打亂(luan) ,失去起碼的生活條件。這都不要緊,唯有不能寫(xie) 作無法忍受。‘文革’期間一共給毛澤東(dong) 、周恩來寫(xie) 過三封信,都是為(wei) 了要繼續工作。”“早起監督勞動,掃街道”,這樣的句子時常出現在梁漱溟的日記裏,幾乎就是他“文革日記”的主題,讀來讓人唏噓。

 

這篇文章是對梁漱溟“文革”日記的專(zhuan) 門解讀,節選自梁培恕今年在香港出版的新書(shu) 《我生有涯願無盡——記父親(qin) 梁漱溟》,文章原名《耕耘與(yu) 收獲的年代》,作者委托出版社授權本報刊發。

 

他和大家一樣隻能幹著急

 

寫(xie) “文革”十年用“耕耘與(yu) 收獲的年代”為(wei) 標題,讀者恐怕不免要疑心我是在標新立異吧。不是,真的不是。大家想理解他,那麽(me) 請看在人們(men) 普遍身不由己浪費著生命的十年裏,他是怎樣度過的。他比正常年頭工作得更多,超計劃完成自己的寫(xie) 作計劃。

 

他是知名度很高的“反麵教員”,按說日子應該很不好過。而且事實上凡鬥爭(zheng) 對象遭遇到的,他都不曾幸免。然而他耕耘了,收獲了。

 

在分幾個(ge) 方麵介紹這十年的生活之前,還需要回答讀者心中的一個(ge) 問題:梁先生對毛澤東(dong) 發動的“文化大革命持”何種態度?

 

和全國人一樣,先是讚成,後來不讚成。讀者當能記得我父親(qin) 在《中國——理性之國》裏預言蘇聯由於(yu) 其民族曆史短淺不免要“補課”,還說中國革命如果喪(sang) 失高度自覺也難免要補課。他反對“文革”中發生的許多事,例如縱容打砸搶以“革命不是請客吃飯”為(wei) 口號胡作非為(wei) 。國家陷入亂(luan) 局,他和大家一樣隻能幹著急。

 

受衝(chong) 擊始於(yu) 紅衛兵抄家

 

不妨說,“文革”與(yu) 他直接發生關(guan) 係是從(cong) 紅衛兵抄家開始的。生活被徹底打亂(luan) ,失去起碼的生活條件。這都不要緊,唯有不能寫(xie) 作無法忍受。“文革”中一共給毛澤東(dong) 、周恩來寫(xie) 過三封信,都是為(wei) 了要繼續工作。

 

請看抄家後第十三天至第二十天,一周之內(nei) 日記摘錄:九月七日“天冷,以毛巾連於(yu) 短褲,穿在內(nei) 麵”。此可見生活困苦已極。八月,山西來人外調,談話又寫(xie) 書(shu) 麵材料,耗去上半天時間,歎息耽誤寫(xie) 稿。下午房管來人,宣布房產(chan) 歸公。九日,為(wei) 找回文稿事致信毛澤東(dong) ,自認“心境較正大開明”。十日,掃街後發信。下午覆閱《卓婭和舒拉的故事》。十一日再閱《卓姬》書(shu) 並加圈識。十二日,天陰,早起室內(nei) 光線不足,“坐於(yu) 門前看書(shu) ”。十三日,早起掃街,活動身體(ti) 。“思當致力於(yu) 反躬自省,無虛度時光”。

 

如果將第八天加上,那麽(me) ,這天早四時醒,“悟口誦佛號喚醒自心,克化一切渣滓。昨日所謂自修應在此”。下午在街上見到重慶告急的大字報,憂慮各地頗有問題。

 

良性互動是指那些原本把他當做敵人的人,於(yu) 不知不覺中受他影響,凶蠻的心態回歸正常,甚至有一點(不能表露的)敬意。

 

《人心與(yu) 人生》半部手稿雖說被抄去,起初一段時間,其實近在咫尺。他此時住在小南屋,而手稿就在北屋地上。這是父親(qin) 講給我聽的。紅衛兵沒有將手稿隨其他物品一並裝車運走(這是萬(wan) 幸)。紅衛兵撤走,那一摞紙赫然放地板上。

 

自此,時時在他的目注“守護”之下。開門的鑰匙在一位姓韓的民警手裏,他對這位民警說:那一摞稿紙對我來說非常重要,它對別人沒有用,能夠還給我嗎?民警說,自己的責任是看守這屋子不讓人進來,沒有權力動這裏的東(dong) 西,但是他可以注意著不讓人隨便拿走。

 

父親(qin) 對這個(ge) 答複的評價(jia) 是:這個(ge) 意思也很好。——一個(ge) 善意的答複。

 

二十六日(編者注:1969年10月)日記:“早起監督勞動,掃街道廁所。”

 

我們(men) 一向很委婉地將“文革”中發生的這類事情稱為(wei) “受衝(chong) 擊”。他受衝(chong) 擊始於(yu) 紅衛兵抄家,繼之是長期群眾(zhong) 專(zhuan) 政。

 

最後的日子在孤寂中度過

 

“革命行動”猝然加之於(yu) 身,一直都心境平穩嗎?那倒不是,起初非常想不通。他這個(ge) 人愛講理,因此我想,抄家之後對他最有幫助的莫過於(yu) 幫他了解一個(ge) 基本事實——中國已進入非常無序狀態,凡按諸常理不該有的事,此時都可以有。自己隻是北京市被無端抄家的數萬(wan) 家之一。一旦了解到這個(ge) 基本事實,他便會(hui) 知道何以自處。

 

第一個(ge) (敢於(yu) )去看他的友人是王星賢。(十月七日)兩(liang) 個(ge) 星期之後,“晚飯後久候恕兒(er) 不至”。(十月二十四日)次日,“收恕兒(er) 信說明不來之故”。又過四天,“晚飯後淵庭、大中來談彼此情況,蓋不見麵已有兩(liang) 月有餘(yu) ”。又過兩(liang) 天,“八時半寬恕兩(liang) 兒(er) 先後來家,為(wei) 我安裝屋內(nei) 火爐,整理廚房天窗,解決(jue) 許多瑣碎問題,亦略談彼此情況,知諸孫情形”。

 

凡事,隻要開始做了,繼續做就不難。我希望由我去看他,這比他到我宿舍來要好——不顯眼。可是這一點他不體(ti) 會(hui) 。也許,一個(ge) 人越被社會(hui) 孤立越想與(yu) 人親(qin) 近,“寫(xie) 發恕兒(er) 胡真一信,告以星期日去看他”。我始終不曾開口說:少來為(wei) 好。

 

下麵要告訴讀者的是:是別人而不是我們(men) 為(wei) 人子者,在“文革”期間給他極多關(guan) 心和具體(ti) 幫助。他們(men) (那些我至今懷著感激的心情回想起來的人,如今過半已經逝去)是真正不可少的。特如陳氏兄弟所做的事,雖子侄輩也不易做到。父親(qin) 嚐說,危險總是與(yu) 他擦肩而過———這種感覺一再得到驗證。如今我想補上一句,在困境中他從(cong) 別人那裏得到關(guan) 愛同是一般人所沒有的。當然,在那失常的歲月中,也有一些人從(cong) 他那裏得到關(guan) 愛。這兩(liang) 個(ge) 方麵都值得寫(xie) 下來。

 

一月八日的日記裏寫(xie) 著,“陳維博之弟來”。而一九六七年十月六日,日記裏第一次提到“陳維博來贈書(shu) ,又托他代購香油”。這是陳氏兄弟次第出現的相關(guan) 記載。他們(men) 的身份是工人,趙氏姐弟是學生,當時,學生需要接受再教育,工人則無須為(wei) 受教育而離開北京。

 

第三個(ge) 冷清的陰曆除夕“維誌晚來,為(wei) 講社會(hui) 結構為(wei) 文化骨幹之義(yi) ”。這個(ge) 觀點我比陳維誌晚知道二十年,而且是為(wei) 了寫(xie) 這本書(shu) 研讀全集而後得知。我在父親(qin) 生前沒有機會(hui) ,首先是沒心情聽他講這些期望傳(chuan) 之後人的話。

 

通過讀這一時期的日記,我有一個(ge) 發現,父親(qin) 日常生活最需要的是可以與(yu) 之對談的人,不夠條件對談,有人能夠聽他講也好。“文革”前始終有人可以對談,即早年的學生和友人,“文革”把這些人趕走了,維誌遂成為(wei) 此時惟一夠條件聽他講的人。進入“文革”後期,可以對談的人一度重聚,旋又因亡故而失去,永遠的失去。從(cong) 這個(ge) 意義(yi) 上講,他最後的日子(八十年代)是在孤寂中度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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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李泗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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