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彤東】政治哲學:先秦思想的現代性

欄目:快評熱議
發布時間:2014-03-29 21:1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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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彤東

作者簡介:白彤東(dong) ,男,西曆一九七〇年生於(yu) 北京。北京大學核物理專(zhuan) 業(ye) 學士(1989-1994),北京大學科學哲學專(zhuan) 業(ye) 碩士(1994-1996),波士頓大學哲學博士(1996-2004),現任職複旦大學哲學學院教授。主要研究與(yu) 教學興(xing) 趣為(wei) 中國傳(chuan) 統政治哲學、政治哲學,著有《舊邦新命——古今中西參照下的古典儒家政治哲學》《實在的張力——EPR論爭(zheng) 中的愛因斯坦、玻爾和泡利》等。

  

 

 

政治哲學:先秦思想的現代性

作者:白彤東(dong) 複旦大學哲學學院教授

來源:南方周末

時間:2014328

 

 

 

有讀者可能覺得,我的說法不但匪夷所思(中國比歐洲早近兩(liang) 千年進入現代社會(hui) ),還很有害,要澄清的是,我並不是說中國在20世紀前後沒落後、沒有要學的東(dong) 西,關(guan) 於(yu) 落後在哪、要學什麽(me) 的判斷,往往並非如此。

 

在前文(2014227日,《正麵傳(chuan) 統,去“封建專(zhuan) 製之汙名)中提到,西周封建製的一個(ge) 本質特征,是層層代理、每一層的統治者(比如諸侯)在其管理範圍內(nei) 相對自治、各級統治者由血緣意義(yi) 上的、“有種”的貴族擔任。

 

任何一個(ge) 政治實體(ti) ,都要麵對一些共同問題。如,其內(nei) 部要有辦法凝聚,否則隻能是烏(wu) 合之眾(zhong) 。當這個(ge) 實體(ti) 過大,就要有人來統治管理,統治者如何產(chan) 生?在實體(ti) 外部,有對外關(guan) 係的問題。

 

春秋戰國的政治問題

 

西周這麽(me) 大,如何處理這些問題?其答案可能就是《左傳(chuan) 》裏記載的:“國之大事,在祀與(yu) 戎”。這說法看似簡單,但恰恰回應了上述的政治核心問題。

 

祭祀以及更廣義(yi) 的禮儀(yi) 活動,讓周天子和諸侯(或諸侯和他的大夫)定期聚會(hui) ,聯絡感情。在當今中國的酒宴中,下級要給上級敬酒,類似地,祭祀活動也強化了既有的統治秩序。當然,祭祀還追思祖先,強化周天子從(cong) 開國而來的合法性。這種合法性,最終來自上天;諸侯/大夫的合法性,分別來自周天子/諸侯。諸侯國之間如有衝(chong) 突,周天子是最終的仲裁者。諸侯國不是現代獨立主權國家,因為(wei) 主權國家的一個(ge) 重要特點是其上再沒有政治實體(ti) 可以合法地幹預其內(nei) 政。

 

總之,封建統治秩序和內(nei) 部的凝聚,通過祭祀及更廣義(yi) 的周禮(也就是各級統治者/貴族/政治實體(ti) 的行為(wei) 準則和共享的道德與(yu) 文化),也通過周天子控製的強大的軍(jun) 事力量來維持。

 

對外,也就是對那些不服膺周文化的政治實體(ti) 與(yu) 人群,即所謂蠻夷,“戎”,即戰爭(zheng) ,是唯一或最重要的方式(“戎”本來就是指蠻夷,而它成了戰爭(zheng) 的同義(yi) 語很說明問題)。

 

不幸,這套體(ti) 係,在西周末年,瓦解了。諸侯不尊天子,大夫不尊諸侯,金字塔式的封建統治結構坍塌了。繼之而起的(尤其到戰國),是一個(ge) 王要在沒有這種層層代理的情況下,直接統治千萬(wan) 萬(wan) 民眾(zhong) 。

 

當代政治哲學的一個(ge) 洞見(韓非子也明確指出過),就是對共同善的分享,若不借助暴力,隻有在小群體(ti) (共同體(ti) )才能實現。祭祀、周禮等辦法,不足以再凝聚沒有了中間層級代理結構的廣土眾(zhong) 民的大國。周天子和諸侯之間的互助協作的動機,是靠包括定期的祭祀活動在內(nei) 的周禮(以及周王的直屬軍(jun) 隊)來提供和強化,就像我們(men) 要幫常常一起喝酒的哥們(men) 兒(er) 打架一樣。但是,你跟兩(liang) 萬(wan) 人喝酒,喝上10年,也跟他們(men) 產(chan) 生不了太多內(nei) 在凝聚。並且,從(cong) 周天子以下的各級統治者,也失去了封建製下的統治合法性,這就使得誰來做統治者的問題,再一次被放在了桌麵上。

 

與(yu) 現在的主權國家也很類似,沒有天下共主規管,國與(yu) 國的關(guan) 係如何處理,也成了問題。因此,春秋戰國的核心問題,是如何建立起一套政治體(ti) 係,可以在內(nei) 部凝聚廣土眾(zhong) 民的陌生人的大國、產(chan) 生統治階級並賦之以合法性,並建立起一套國際秩序。

 

上述的理解,意味著先秦諸子最可能關(guan) 注的問題(不排除有人對當時的最迫切的問題不敏感),是政治問題。即使他們(men) 發展出一套個(ge) 人倫(lun) 理學說,其出發點,也很可能是回應這些政治問題。

 

這可能是個(ge) 很顛覆的說法,因為(wei) 現在多把中國傳(chuan) 統思想當作一套個(ge) 人道德修養(yang) 學說。於(yu) 丹的可以配合維穩的心靈雞湯就不用說了,即使同情傳(chuan) 統的海外新儒家以及很多大陸的中國哲學學者,也常常強調中國傳(chuan) 統乃是道德形上學。這肯定是把韓非子等人忘了,韓非子對心性修養(yang) 隻有鄙夷。並且,如果關(guan) 於(yu) 春秋戰國的分析是對的,先秦儒家很可能也是以政治問題為(wei) 主要關(guan) 注點的。

 

曆史上看,漢代儒學中,是政治而非心性修養(yang) 占首要地位的,“內(nei) 聖外王”(出自《莊子》)直到宋代才跟儒家扯上關(guan) 係。現在一談宋代,就是一套道德形上學。但是,餘(yu) 英時的《朱熹的曆史世界》,就展示了宋儒的政治向度及其重要性。

 

為(wei) 什麽(me) 政治在先的儒家,變成了道德形上學在先呢?答案在前一篇專(zhuan) 欄文章裏提過:哪怕是文化保守主義(yi) 的新儒家,骨子裏跟五四激進派相去不遠,也看低中國傳(chuan) 統政治。他們(men) 隻是覺得作為(wei) 文化或道德形上學的儒家,與(yu) 激進派的攻擊不同,還是好的、可以跟民主接軌的。這也符合以胡觀華的“胡說”視角:我們(men) 還是前現代,所以儒家是多元主義(yi) 之前的一套講天地性命的形上學,最多是多元中的一元,這不是很正常嗎?

 

春秋戰國的“現代性”

 

雖然忽視先秦思想的政治首要性可能是誤解,但是,如果這些思想及之後兩(liang) 千年的傳(chuan) 統政治無可取之處,忽視了倒也無妨。前篇文章講過,歐洲政治史上跟西周製度最接近的,是中世紀的feudalism。而這種層級代理、含有自治成分的貴族政體(ti) 衰落後,歐洲進入了所謂現代。如果是這樣,春秋戰國的中國,是不是也已經是向現代的一個(ge) 過渡?

 

這個(ge) 看似驚人的說法,從(cong) 春秋戰國間的製度演變來看,很平常。與(yu) 現代性聯係起來的很多特征,完全可以從(cong) 這種製度變化來解釋。如平等與(yu) 自由——這兩(liang) 個(ge) 詞都有很豐(feng) 富的含義(yi) ,但是,在某種意義(yi) 上,它們(men) 可以用這種製度變化來解釋。

 

貴族體(ti) 製下,人天生不平等,但是這種體(ti) 製垮台後,人自然就天生平等起來(所謂“王侯將相,寧有種乎”)。封建體(ti) 製下,人的出身決(jue) 定了他的職業(ye) 選擇範圍,從(cong) 事農(nong) 業(ye) 生產(chan) 的人,附屬於(yu) 那片土地。體(ti) 製一垮,人就有了更多的職業(ye) 選擇和遷徙的自由。

 

封建體(ti) 製下,土地主要通過政治手段賜予、轉讓,貴族的合法繼承權沒有後,市場自由買(mai) 賣得以迅猛發展。在這個(ge) 意義(yi) 上,春秋戰國的中國就步入了市場經濟,隻不過是以農(nong) 業(ye) 生產(chan) 為(wei) 基礎而已。

 

跟現代性聯係起來的官僚製,在西周時已開始出現,貴族製不再,官僚體(ti) 係在中國迅猛發展起來。當然,不是說中歐沒差別。前一篇文章已列舉(ju) 了一些差別。並且,麵對同樣的變局,不同思想家會(hui) 在學理上根據不同的資源和個(ge) 人傾(qing) 向,給出不同表述。但這種製度變化和觀念變化上的共性是明顯的。其實,這也幫助我們(men) 理解,為(wei) 什麽(me) 西方近代早期,中國思想的傳(chuan) 入會(hui) 對歐洲思想家有那麽(me) 大的正麵影響:他們(men) 要解決(jue) 的問題,恰恰部分地是先秦諸子已麵對並試圖解決(jue) 的問題!

 

有讀者可能覺得,我的說法不但匪夷所思(中國比歐洲早近兩(liang) 千年進入現代社會(hui) ),還很有害,因為(wei) 它否認中國落後,否認我們(men) 有向西方學習(xi) 的需要。要澄清的是,我並不是說中國在20世紀前後沒落後、沒有要學的東(dong) 西,而是,關(guan) 於(yu) 落後在哪、要學什麽(me) 的判斷,往往並非如此。在主流(但錯誤)的觀點影響下,有病亂(luan) 投醫,不但沒治好自己的病,反而把好東(dong) 西全殺死了。

 

補課“工業(ye) 革命”

 

中國周秦之變的現代性,在學理上缺乏的一個(ge) 因素,是希臘和羅馬傳(chuan) 統。但這種缺乏意味著什麽(me) ,我不敢斷言。我覺得傳(chuan) 統中國所缺乏且有比較明顯後果的,是工業(ye) 革命。也就是說,歐洲現代化直到工業(ye) 革命的很多因素與(yu) 變化,中國的周秦之變是有的。真正缺乏的因素(之一),是後來工業(ye) 革命及其帶來的經濟與(yu) 政治的巨變,以及社會(hui) 必須做出的調整。

 

在經濟上,工業(ye) 革命帶來的GDP的增長,遠遠超過農(nong) 業(ye) 經濟GDP的增速與(yu) 增幅。在政治與(yu) 社會(hui) 層麵,封建製以後的中國,在政商構成的上層有很大的流動性,但農(nong) 業(ye) 和從(cong) 事農(nong) 業(ye) 的人口還是占了很大比例,流動性不是特別強。而工業(ye) 革命讓社會(hui) 最底層的人也流動起來。這也解釋了為(wei) 什麽(me) 儒家講了兩(liang) 千年的有教無類,但比較徹底的普及教育是在西方的工業(ye) 社會(hui) 裏實現的。

 

鄉(xiang) 土上生活的農(nong) 民,沒有認字的需要,有事兒(er) 帶著濃重的鄉(xiang) 音去說一聲就行了(費孝通先生《鄉(xiang) 土中國》裏的說法)。但是工業(ye) 社會(hui) ,來自各地的工人要有基本的、共通的交流手段,講“普通話”、識字就成了所有人(而不僅(jin) 是傳(chuan) 統中國流動的商人與(yu) 官員)迫切的要求。(我還記得,小時候,北京遠郊“朝陽區”來的農(nong) 民窮親(qin) 戚,居然分不出男廁、女廁,還要問上小學的我,讓我莫名驚詫!)工業(ye) 社會(hui) 也切斷了下層人民的鄉(xiang) 土宗族紐帶,好聽呢,叫個(ge) 性解放,難聽呢,叫人的孤獨與(yu) 異化。

 

因此,隻要不想落後挨打,工業(ye) 革命及其相應的變革,是不得不擁抱的。但是,西方走出中世紀到工業(ye) 革命的現代早期的很多變化,中國是有的,先秦諸子及後來的中國學人從(cong) 理論上,秦以降的傳(chuan) 統中國從(cong) 政治實踐上,都對這種變局所帶來的問題給出了種種應對。

 

西方現代的政治理論、政治實踐,有些是他們(men) 特有的(比如工業(ye) 革命),並且應該或是不得不去學的。但有些與(yu) 傳(chuan) 統中國所處理的問題是相通的。麵對如國家內(nei) 部凝聚、統治/管理階層的產(chan) 生及其合法性、國際關(guan) 係等問題,我們(men) 要抱著開放的態度,把西方的理論與(yu) 實踐和傳(chuan) 統中國從(cong) 春秋到清末的理論與(yu) 實踐放在一起,以一種新諸子時代的精神,以公允的態度,理解曆史,發明理論,從(cong) 而評估不同理論與(yu) 實踐的優(you) 劣。這個(ge) 評估的結果,或說人類的曆史,我認為(wei) ,還沒有終結。

 

責任編輯:葛燦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