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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彤東作者簡介:白彤東(dong) ,男,西曆一九七〇年生於(yu) 北京。北京大學核物理專(zhuan) 業(ye) 學士(1989-1994),北京大學科學哲學專(zhuan) 業(ye) 碩士(1994-1996),波士頓大學哲學博士(1996-2004),現任職複旦大學哲學學院教授。主要研究與(yu) 教學興(xing) 趣為(wei) 中國傳(chuan) 統政治哲學、政治哲學,著有《舊邦新命——古今中西參照下的古典儒家政治哲學》《實在的張力——EPR論爭(zheng) 中的愛因斯坦、玻爾和泡利》等。 |
正麵傳(chuan) 統,去“封建專(zhuan) 製”之汙名
(係列文章之一,“和諧”版載於(yu) 《南方周末》2014年2月28日)
作者:白彤東(dong) (複旦大學哲學學院)
來源:和訊網
時間:2014年2月28日
鴉片戰爭(zheng) 以降,中國人從(cong) 器物到製度,漸漸對傳(chuan) 統失去信心。洋務與(yu) 改良運動的失敗,使得一些激進者得出結論,必須根除傳(chuan) 統文化,才能擁抱西方先進的科學與(yu) 製度。這種徹底反傳(chuan) 統的潮流,從(cong) 打倒孔家店開始,在文化大革命中達到極致。不用說精神遺產(chan) ,曆經朝代更迭、外族乃至外國入侵都還保存下來的物質文化遺產(chan) ,在文革中遭到了最大的破壞。之後被壓製多年的原始經濟衝(chong) 動的釋放,對這些物質遺產(chan) 之摧毀雪上加霜。近三十多年,讓對傳(chuan) 統有溫情的人稍感欣慰的是,在精神的空虛與(yu) 在中國經濟複興(xing) 下重拾的自信中,傳(chuan) 統有了一點點複蘇的征兆。但是,這種複興(xing) 傳(chuan) 統的努力,常常處於(yu) 一種裏外/左右不是人的狀態。有時候互相往死裏整的派別,在對待傳(chuan) 統上,卻出奇地精誠團結。這種同仇敵愾的背後,是扣在傳(chuan) 統上的那頂帽子:“兩(liang) 千年封建專(zhuan) 製的糟粕”。因此,作為(wei) 一個(ge) 對傳(chuan) 統有敬意的學者,我想先來澄清一下這盆汙水。
“糟粕”是個(ge) 表達情感的詞,這裏放下不說。“封建專(zhuan) 製”這一表述,就“封建”與(yu) “專(zhuan) 製”的本義(yi) 來講,其實自相矛盾。中文的“封建”,無論是望文生義(yi) 的封土建國,還是有文本出處的“封建親(qin) 戚,以籓屏周”,指的是西周開國者發展出來的一套很天才的政治製度。小國周雖然打敗了強大的殷商,但是殷商原來所控製的廣大土地上,於(yu) 周而言,敵國林立。對此,周的開國者們(men) 把他們(men) 的親(qin) 信(親(qin) 戚、功臣)封到帝國尚未牢牢控製的地方,建“國”以慢慢殖民周邊地域。這裏的“國”,其實是有城牆的城。用個(ge) 很不恰當的類比,這就像二戰時日本人建的炮樓,在能夠自保的情況下控製周邊。據曆史學家研究(比如李峰關(guan) 於(yu) 西周政治的兩(liang) 部著作,《西周的滅亡》與(yu) 《西周的政體(ti) 》),建這些國的時候,很有戰略考慮,往往是三個(ge) 諸侯國為(wei) 一組,互為(wei) 援助。在當時的條件下,周王直接管理的,隻是他自己的一片土地與(yu) 其上的人民;對這些諸侯國,在給了最初的財力與(yu) 人員以後,諸侯國內(nei) 部事務,由這些諸侯自己處理(自治)。隻有在諸侯這一層級上,比如老諸侯死了立其繼承者,或是諸侯在戰事中協助周王,周王才可能有有限的幹涉的權力。每個(ge) 諸侯國,本來就是一個(ge) 城。但是,經過幾代經營,周邊土地被蠶食,新的城建立起來。這些諸侯原樣照抄,把這些城的管理繼續“外包”出去給他們(men) 下麵最高的貴族。這種層級代理製度,很像一些家族企業(ye) 發展的方式。自己的企業(ye) 在杭州做大了,想再發展,就讓自己的一個(ge) 比較能幹的弟弟,帶著幾個(ge) 人和一筆資金,去上海開個(ge) 分公司。分公司內(nei) 部的管理,完全是這個(ge) 弟弟的事情,哥哥/總公司是不管的,隻要定期分利潤,並且總公司跟競爭(zheng) 對手爭(zheng) 鬥的時候,要幫助總公司,就可以了。上海的分公司做大了,就在楊浦區、虹口區、甚至遠郊的嘉定再設子公司。總公司呢,除了直接管理杭州的事務和上海分公司最上層的一些事務,其他的事情是管不著的。因此,封建製度的一個(ge) 核心,是層級代理製度,上一層隻能管到緊挨著的下一層,再往下,上一層就不再有管理的能力和權力。
本人不是曆史學家。但是,上麵所說的,其實是曆史學的常識。當然,對“封建”這個(ge) 詞是否正確、全麵描述西周的製度,在上麵提到的李峰的著作裏、在比如台灣史學家杜正勝的《周代城邦》裏,多有爭(zheng) 論。但是,他們(men) 似乎也會(hui) 同意我上麵的說法,即西周的“封建”製度的一個(ge) 重要特點是一套層層代理、給予下一層很大自治權力的軍(jun) 事擴張製度。與(yu) 此相對,“專(zhuan) 製”通常是指一個(ge) 中央政府有權決(jue) 定其統治下的各級事務,與(yu) 封建所包含的自治理念恰恰相反。因此,“封建專(zhuan) 製”是個(ge) 自相矛盾、狗屁不通的說法。並且,西周的這套製度,盡管對周帝國的迅速擴張,貢獻極大,但是,經過四百年左右的發展,這套製度在所謂春秋時代土崩瓦解,經戰國,終為(wei) 秦製所徹底替代。秦製以及後來傳(chuan) 統中國兩(liang) 千年的製度,叫作“郡縣製”,並非封建。那麽(me) ,秦以降的兩(liang) 千年政治怎麽(me) 被“封建專(zhuan) 製”這麽(me) 一個(ge) 自相矛盾、又明顯不合基本曆史常識(尤其是“封建”的稱謂)所描述的,而在當代中國人的詞匯裏(包括港台),“封建”怎麽(me) 成了“專(zhuan) 製”、“落後”的同義(yi) 詞了呢?
回答這個(ge) 問題,我們(men) 不得不要繞個(ge) 大彎,看看歐洲、尤其是西歐的曆史。希臘城邦與(yu) 羅馬共和時代興(xing) 盛於(yu) 西周之後,其政體(ti) 也與(yu) 上述這種逐級代理、相對自治的帝國式政體(ti) 相去甚遠。羅馬帝國主要靠軍(jun) 事力量的統治,並不試圖同化其殖民地的文化。歐洲曆史上最接近這種政治模式的,是其中世紀、通常被稱作“feudalism”的製度。而“封建”恰恰是後來用來翻譯“feudalism”的詞。不過,歐洲中世紀的政體(ti) 與(yu) 西周的封建有很多差別。比如歐洲有希臘和羅馬的遺產(chan) ,中國沒有。歐洲有教皇(神權)與(yu) 皇帝、國王之間的分立與(yu) 爭(zheng) 鬥,中國沒有。並且,近幾十年西方史學界,用“feudalism”來概括中世紀歐洲政體(ti) 的正確性與(yu) 全麵性也遭到了挑戰。有趣的是,中國學界流行的一個(ge) 說法,是歐洲的feudalism是契約式的,而中國的封建是建立在家族親(qin) 屬關(guan) 係上的。但是,據上麵提到的當代曆史學家李峰根據對相對可靠地記錄了西周曆史的金文而不是根據有後代想像和偽(wei) 造之嫌的文獻的研究(“Feudalism and Western Zhou China: A Criticism”以及他的兩(liang) 部著作),周王與(yu) 諸侯的關(guan) 係是去親(qin) 屬化的、公共的、去人際化的(depersonalized),並且周本身的統治機構已經有了官僚化的傾(qing) 向(而官僚化常常被當作現代國家的標誌——這一點另文討論),而歐洲的lord-vassal關(guan) 係反而僅(jin) 僅(jin) 是兩(liang) 個(ge) 自由人之間的個(ge) 人關(guan) 係。並且,即使在其所謂世俗政權中,歐洲,哪怕是西歐,也沒有在一個(ge) 天下共主的統領下,建立起一套穩定和清晰的涵蓋整個(ge) 西歐的體(ti) 係。總之,歐洲的feudalism遠沒有西周的封建製度發達和完備。但是,在這些不同之外,有一點中世紀的歐洲與(yu) 西周是很接近的,即它的統治架構也是一個(ge) 逐級代理的、含有很大自治成分的製度(隻是比西周的要錯亂(luan) 得多)。其各級統治者,也是由血緣意義(yi) 上的貴族承擔,也就是說,王侯將相是要有種的,與(yu) 西周的情形相同。在這個(ge) 意義(yi) 上,講歐洲中世紀是封建,倒也不錯。
走出了中世紀的歐洲,進入了他們(men) 的現代(modernity)。這個(ge) 現代的歐洲,最終打敗了傳(chuan) 統中國。驚慌失措中,中國的學人就在認定中國落後的共識下,用歐洲的曆史來反觀中國。他們(men) 已經是現代,那我們(men) 就是前現代。他們(men) 已經走向民主,那我們(men) 自然就是專(zhuan) 製。他們(men) 在現代之前是“feudalism”,那我們(men) 在西方來之前必然也是封建。於(yu) 是,秦以降的兩(liang) 千年的中國政治,就成了封建專(zhuan) 製,“封建”的含義(yi) 慢慢被扭曲,成了“專(zhuan) 製”與(yu) “落後”的同義(yi) 詞,成了個(ge) 罵人專(zhuan) 用詞(“你這個(ge) 老封建”,“這種封建流毒”,等等)。因此,這種說法,是雙重意義(yi) 上的“胡說”:胡說八道,且用胡人的視角看中國。並且,如果秦以降是封建,而明顯周秦之間有一個(ge) 製度變革,感謝所謂的五階段論,那麽(me) 西周自然就是奴隸製,孔老二也就成了沒落奴隸主貴族階級思想的代表!這種徹底違反曆史常識的曆史,在大陸通過五階段論,成了正史;港台華人學者,包括很多港台新儒家,也有意識、無意識地喝著百多年激進的狼奶,用同樣的觀點看待中國傳(chuan) 統政治。
有了這種曆史框架,一代代“曆史學家”、文人就開始專(zhuan) 門尋找傳(chuan) 統中國政治的種種罪惡,從(cong) 魯迅的吃人到柏楊的醬缸,欲加之罪,何患無辭。這裏不是說傳(chuan) 統政治中沒有肮髒的成分。任何政治都有肮髒的成分。他們(men) 的這種做法,其實與(yu) 某些愛國小將、老將去找出來當代美國政治的種種肮髒,從(cong) 而拒斥西方流毒的做法,骨子裏沒什麽(me) 兩(liang) 樣。他們(men) 或是選擇性地摘選史料,或是幹脆誤讀曆史。有趣的一個(ge) 例子,就是說明西周也是專(zhuan) 製的時候,常常引《詩經》裏的一句,“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但是,如果再有人用這句詩說周代專(zhuan) 製,拜托去讀讀那首詩的全部。那首詩,是一位大臣抱怨工作分派不均,自己承擔了太多工作,連父母都無法照顧,而“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也就是說,有那麽(me) 大王臣,幹嘛偏老要找我幹活?!至多,我們(men) 可以說,這句常被引用的話,隻是周人說說而已,從(cong) 未真的成為(wei) 現實。
如果本文的說法成立,那麽(me) ,西周之後的春秋戰國,乃至後來秦以降的兩(liang) 千年,跟歐洲曆史可比的是其現代。而歐洲的現代最終導致了自由民主政體(ti) ,那麽(me) ,如何看待中國的周秦之變,及其後的政治發展呢?篇幅所限,這有待筆者另作文說明。
責任編輯:泗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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