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紹江著《荀子政治哲學思想研究》序

作者：胡治洪

來源：作者惠賜《儒家郵報》

時間：孔子2565年暨耶穌2014年2月19日

譚君紹江據其博士論文而改定之《荀子政治哲學思想研究》一書(shu) 行將付梓，因索序於(yu) 餘(yu) 。餘(yu) 忝為(wei) 譚君博士論文指導教師，誠無從(cong) 他貸為(wei) 序之責，然餘(yu) 果適於(yu) 為(wei) 此序耶？是亦難言也，其說有二。餘(yu) 初讀荀子雖早在一九八〇年代初，是後亦曾摩挲反複，然於(yu) 荀學終不能相契。其學以性惡為(wei) 本，以禮製為(wei) 用，以化性起偽(wei) 為(wei) 歸，雖仍汲汲於(yu) 導人向善，以期淳俗美政，且多稱引先王，祖述孔子，故確未越儒家閾限；然其既以人性本惡，全賴禮製方可棄惡從(cong) 善，則善在性外而不在性內(nei) 明矣，因而人乃道德客體(ti) 而非道德主體(ti) ，人之為(wei) 善乃屬被動而非主動，如此，則道德上焉者不過人所追撲之鵠的，而下焉者便不免為(wei) 戕賊人性之桎梏，總之人乃外在道德之牽引物或製約物而已矣。猶有進者，人之本然惡性既全賴禮製方可成善，則不知作為(wei) 變惡成善之關(guan) 鍵的禮製因何而有？據荀子所言，禮製作成於(yu) 先王，然性惡既為(wei) 一全稱判斷，則凡人之性無不惡矣，先王歸根結底亦為(wei) 人，是其性亦惡，又烏(wu) 得製作變惡成善之禮製？若以先王為(wei) 出類拔萃而能背反本性，著眼於(yu) 人群無分際則爭(zheng) 亂(luan) 之現實以發明禮製，則禮製要不過為(wei) 約束或鎮壓人群爭(zheng) 亂(luan) 之法規，其製惡功能或者有之，若謂其將深入作用於(yu) 人性使之變惡為(wei) 善，則是匪夷所思矣。複有一層，人之本性既惡，是作為(wei) 生之本的天亦惡矣；天既惡，則其化生之萬(wan) 物無不惡矣；由此宇宙充斥根深蒂固之惡，而須通過先王人為(wei) 禮製方可達致之善反為(wei) 飄忽無根之物。人之存於(yu) 此一無往不惡之宇宙，變惡成善不啻喪(sang) 失本性，且不免為(wei) 惡所吞噬；而怙惡不悛倒是保守天真，或可快意一生。理論之究極於(yu) 此，其於(yu) 人心世道之損益將何如，不待辯而明矣。餘(yu) 以上述諸端而不契於(yu) 荀學，亦以此而自知不適於(yu) 為(wei) 此序者一也。其二，所謂政治哲學，乃近數年來人文社科學界之熱門，餘(yu) 雖孤陋，檢讀之間亦稍稍瀏覽相關(guan) 論著，大體(ti) 印象是論者多用心於(yu) 政治技術層麵，諸如權力來源之合法性、權力目的之正當性、權力分配之合理性、權力運作之公平性、權力製約之有效性等等，設思轉出轉精，算計錙銖必較，在論者當以為(wei) 如此可使社會(hui) 政治有序，人人各得其所，而餘(yu) 則以為(wei) 不必然矣。揚榷言之，政治技術誠為(wei) 社會(hui) 政治所必需，然社會(hui) 政治之根本卻在政治道德，政治若無道德，則設思再精，算計再細，亦適足以導致私欲僨(fen) 張，不滿日熾，爭(zheng) 訟不已，無有寧日，儒家政治學說強調義(yi) 利之辨，正是洞見於(yu) 此而思以防杜之。時賢之論政治哲學，往往有意無意忽略政治道德，令餘(yu) 頗不以為(wei) 然，以是少究心於(yu) 此，是又餘(yu) 之不適於(yu) 為(wei) 此序者也。雖然，餘(yu) 竟為(wei) 此序，豈徒以忝為(wei) 譚君博士論文指導教師一端哉。餘(yu) 讀譚君此著，感其於(yu) 荀子學思把握比較全麵，架構比較得當，引證比較周詳，評論比較中肯；其著眼戰國爭(zheng) 亂(luan) 與(yu) 經驗理路以體(ti) 貼荀子性惡說，差可謂論世知人；其考究周孔成法與(yu) 禮義(yi) 作用以理解荀子製度論，亦可謂曲得其意；其鋪陳荀子禮義(yi) 之統之道德內(nei) 涵，批評罔顧德性之現代政治理論與(yu) 實踐；其發掘荀子政治哲學之現實價(jia) 值，以期為(wei) 當代政治建設提供參鑒，凡此皆有啟餘(yu) 思而合餘(yu) 心者，故餘(yu) 樂(le) 於(yu) 為(wei) 之製弁。雖譚君此著仍不無稚嫩粗糙之處，然新秀所為(wei) ，情有可原，若從(cong) 今以往孜孜以求，焉知來者之不如今也，譚君勉乎哉。胡治洪序於(yu) 珞珈山凹碧齋，時甲午年上元前一日，當西曆2014年2月1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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