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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治洪作者簡介:胡治洪,男,西元一九五四年生於(yu) 湖北省武漢市,祖籍江西省奉新縣。現為(wei) 武漢大學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研究中心教授、博士生導師,兼任武漢大學國學院教授、武漢大學孔子與(yu) 儒學研究中心研究員。著有《全球語境中的儒家論說:杜維明新儒學思想研究》《大家精要:唐君毅》《儒哲新思》《現代思想衡慮下的啟蒙理念》等。 |
《尚書(shu) 》真偽(wei) 問題之由來與(yu) 重辨
作者:胡治洪
來源:作者惠賜《儒家郵報》
時間:孔子2565年暨耶穌2014年2月19日
【摘要】先秦時期諸多典籍都曾引述《尚書(shu) 》,由此表明《尚書(shu) 》古已有之。秦朝禁毀詩書(shu) ,致使《尚書(shu) 》失傳(chuan) 二十餘(yu) 年。西漢時期重出的《尚書(shu) 》有伏生今文本、孔安國整理並傳(chuan) 注的孔壁古文本(孔傳(chuan) 本)、河間獻王征藏本、張霸“百兩(liang) 篇”以及單篇《泰誓》,至兩(liang) 漢之際又出現杜林古文本。伏生今文本通過歐陽和大小夏侯三家傳(chuan) 授,在漢晉之世一直立於(yu) 學官,地位顯赫,但於(yu) 永嘉亂(luan) 中絕跡;河間獻王征藏本於(yu) 征藏者去世後也不知下落;張霸“百兩(liang) 篇”在當時就被核實為(wei) 偽(wei) 書(shu) ;單篇《泰誓》起初被歸入伏生今文本,後經諸儒與(yu) 經傳(chuan) 比勘,也認定其非本經;杜林古文本因賈逵、馬融、鄭玄等傳(chuan) 注而流傳(chuan) 久遠,但至宋代仍歸亡佚;唯有孔傳(chuan) 本,雖在西晉末年也曾短暫消失,但不久便由梅賾獻出而流傳(chuan) 至今,彌足珍貴。但自南宋開始,梅賾所獻孔傳(chuan) 本卻被斥為(wei) “偽(wei) 書(shu) ”,疑《書(shu) 》者們(men) 認為(wei) 該文本的風格“平緩卑弱,殊不類先漢以前之文”,並認為(wei) 其傳(chuan) 承脈絡茫昧無稽,由此構成懷疑的前提;又以“吹毛索瘢”的方式尋找該文本的“破綻”,由此構成懷疑的證據;進而確指或泛指某人拚湊綴合古籍中的引《書(shu) 》文句以作成偽(wei) 書(shu) ,由此構成懷疑的結論。然而梅賾所獻孔傳(chuan) 本的風格不足以成為(wei) 懷疑的前提,其傳(chuan) 承脈絡並非茫昧無稽,所謂“作偽(wei) ”的證據沒有可信度,被指控的諸多“作偽(wei) 者”一概沒有作偽(wei) 的必要和可能;梅賾所獻孔傳(chuan) 本就是孔子後人為(wei) 避秦火而藏於(yu) 舊宅壁中的百篇遺存,也就是孔子親(qin) 手刪定的先聖教言和華夏古史。不過這一文本並非都是其所標係時代的成品,而當是西周至春秋早期的文化精英們(men) 根據傳(chuan) 述或書(shu) 寫(xie) 的上古史料編成的經典,這種成書(shu) 方式根本不存在所謂“作偽(wei) ”問題,而是軸心時代各大文明之經典產(chan) 生的共同方式。
【關(guan) 鍵詞】《尚書(shu) 》; 《尚書(shu) 》史; 《尚書(shu) 》真偽(wei)
《尚書(shu) 》是儒家基本經典之一,主要記載了唐虞以迄春秋時代聖王賢臣以仁德為(wei) 核心的政治理念、政治言教及其政治實踐, 1並廣涉天文曆法、輿地形勢、疆域劃分、物產(chan) 貢賦、宗教禮儀(yi) 、人倫(lun) 規範、家國製度、律令典刑、職官序列、禮器用物、王朝譜係、曆史事件等多方麵內(nei) 容,對中華民族的人生觀、價(jia) 值觀、政治觀、社會(hui) 觀、曆史觀、自然觀、宗教觀以及認同意識之形成、鞏固與(yu) 傳(chuan) 續發生了巨大的作用,成為(wei) 中華民族精神命脈和文化傳(chuan) 統的一個(ge) 重要來源。但是,從(cong) 西漢以至當今的兩(liang) 千多年間,《尚書(shu) 》的真偽(wei) 卻一直是個(ge) 問題;特別是經清初考據家乃至民國早期“古史辨派”的“辨偽(wei) ”和“疑古”,《尚書(shu) 》(特指梅賾所獻孔傳(chuan) 本,又特指其中的古文二十五篇)為(wei) “偽(wei) 書(shu) ”的觀點竟儼(yan) 然成為(wei) 定讞,也成為(wei) 學界的主流意見,這對中國曆史、文化、學術、思想乃至現實社會(hui) 政治影響至巨,故極有必要對這一問題重新予以辨析。
一、從(cong) 先秦典籍引述可證《尚書(shu) 》古已有之
作為(wei) 六經之一的《尚書(shu) 》在先秦時期徑稱“書(shu) ”,故《莊子•天下》基於(yu) 先秦諸子的共認而歸結道:“《詩》以道誌,《書(shu) 》以道事,《禮》以道行,《樂(le) 》以道和,《易》以道陰陽,《春秋》以道名分。” 2《莊子•天運》又假托孔子謂老聃曰:“丘治《詩》、《書(shu) 》、《禮》、《樂(le) 》、《易》、《春秋》六經,自以為(wei) 久矣。” 3都隻稱“書(shu) ”而不稱“尚書(shu) ”。 4將先秦之“書(shu) ”稱為(wei) “尚書(shu) ”,大概始於(yu) 西漢早期,或以為(wei) 即由伏生定其名,孔安國《尚書(shu) 序》曰:“濟南伏生,年過九十,失其本經,口以傳(chuan) 授,裁二十餘(yu) 篇。以其上古之書(shu) ,謂之《尚書(shu) 》。”孔穎達疏曰:“既言‘以其上古之書(shu) ’,今先雲(yun) ‘以其’,則伏生意之所加,則知‘尚’字乃伏生所加也。” 5司馬遷《史記》已屢稱《尚書(shu) 》之名,且雲(yun) “言《尚書(shu) 》自濟南伏生”, 6可為(wei) 上說提供最為(wei) 切近的文獻根據。至於(yu) 為(wei) 何將“書(shu) ”改稱為(wei) “尚書(shu) ”,除孔安國所謂“以其上古之書(shu) ,謂之《尚書(shu) 》”外,另有王充曰“《尚書(shu) 》者,以為(wei) 上古帝王之書(shu) ,或以為(wei) 上所為(wei) 下所書(shu) ”, 7劉熙曰“《尚書(shu) 》,尚,上也,以堯為(wei) 上而書(shu) 始其時事也”, 8馬融曰“上古有虞氏之書(shu) ,故曰《尚書(shu) 》”,鄭玄曰“尚者上也,尊而重之,若天書(shu) 然,故曰《尚書(shu) 》”,王肅曰“上所言,史所書(shu) ,故曰《尚書(shu) 》”, 9乃至孔穎達曰“尚者,上也,言此上代以來之書(shu) ,故曰《尚書(shu) 》”, 10綜合諸家解釋,不外是說,《尚書(shu) 》是遠古流傳(chuan) 下來的、由唐虞夏商周曆代史官所記述的關(guan) 於(yu) 二帝三王(或三代)倫(lun) 理政治實踐的非常重要的經典,亦即孔穎達《尚書(shu) 正義(yi) 序》所謂“人君辭誥之典,右史記言之策”, 11當然這些解釋都有推想的成分。
據記載,《尚書(shu) 》原有三千多篇,由孔子刪定為(wei) 百篇。孔安國《尚書(shu) 序》曰:“先君孔子,生於(yu) 周末,睹史籍之煩文,懼覽之者不一,遂乃定禮樂(le) ,明舊章,刪詩為(wei) 三百篇,約史記而修春秋,讚易道以黜八索,述職方以除九丘;討論墳典,斷自唐虞,以下訖於(yu) 周,芟夷煩亂(luan) ,翦截浮辭,舉(ju) 其宏綱,撮其機要,足以垂世立教,典謨訓誥誓命之文,凡百篇。” 12《漢書(shu) •藝文誌》也說“故《書(shu) 》之所起遠矣,至孔子纂焉,上斷於(yu) 堯,下訖於(yu) 秦,凡百篇,而為(wei) 之序,言其作意”。鄭玄《書(shu) 論》依《尚書(shu) 緯》雲(yun) :“孔子求書(shu) ,得黃帝玄孫帝魁之書(shu) ,迄於(yu) 秦穆公,凡三千二百四十篇。斷遠取近,定可以為(wei) 世法者百二十篇,以百二篇為(wei) 《尚書(shu) 》,十八篇為(wei) 《中候》。” 13《史記•伯夷列傳(chuan) 》司馬貞《索隱》的說法大致同於(yu) 鄭玄,其曰:“又《書(shu) 緯》稱孔子求得黃帝玄孫帝魁之書(shu) ,迄秦穆公,凡三千三百三十篇,乃刪以一百篇為(wei) 《尚書(shu) 》,十八篇為(wei) 《中候》。”這些說法多少含有傳(chuan) 說性,但也與(yu) 《史記•孔子世家》所謂“孔子之時,周室微而禮樂(le) 廢,詩書(shu) 缺。追跡三代之禮,序書(shu) 傳(chuan) ,上紀唐虞之際,下至秦繆,編次其事”的記載基本相符。孔穎達《尚書(shu) 正義(yi) 》中保存了百篇題目,其為(wei) 《虞書(shu) 》之《堯典》、《舜典》、《汩作》、《九共》九篇、《藳飫》、《大禹謨》、《皋陶謨》、《益稷》;《夏書(shu) 》之《禹貢》、《甘誓》、《五子之歌》、《胤征》、《帝告》、《釐沃》、《湯征》、《汝鳩》、《汝方》;《商書(shu) 》之《湯誓》、《夏社》、《疑至》、《臣扈》、《典寶》、《仲虺之誥》、《湯誥》、《明居》、《伊訓》、《肆命》、《徂後》、《太甲上》、《太甲中》、《太甲下》、《鹹有一德》、《沃丁》、《鹹乂》四篇、《伊陟》、《原命》、《仲丁》、《河亶甲》、《祖乙》、《盤庚上》、《盤庚中》、《盤庚下》、《說命上》、《說命中》、《說命下》、《高宗肜日》、《高宗之訓》、《西伯戡黎》、《微子》;《周書(shu) 》之《泰誓上》、《泰誓中》、《泰誓下》、《牧誓》、《武成》、《洪範》、《分器》、《旅獒》、《旅巢命》、《金縢》、《大誥》、《微子之命》、《歸禾》、《嘉禾》、《康誥》、《酒誥》、《梓材》、《召誥》、《洛誥》、《多士》、《無逸》、《君奭》、《蔡仲之命》、《成王政》、《將蒲姑》、《多方》、《立政》、《周官》、《賄肅慎之命》、《亳姑》、《君陳》、《顧命》、《康王之誥》、《畢命》、《君牙》、《冏命》、《呂刑》、《文侯之命》、《費誓》、《秦誓》, 14這或許就是孔子所刪定的百篇之目。
無論先儒的說法有多少推想成分或傳(chuan) 說因素,先秦時期實有《尚書(shu) 》卻是毫無疑問的,這是西漢以降所有《尚書(shu) 》學者的共識,這種共識的根據就在於(yu) 先秦諸多典籍曾頻繁引述《尚書(shu) 》。筆者曾從(cong) 《論語》、《左傳(chuan) 》、《禮記》、《孟子》、《墨子》、《荀子》、《呂氏春秋》等典籍中勾稽引《書(shu) 》文句凡八十餘(yu) 條,涉及《虞書(shu) 》之《堯典》、《舜典》、《大禹謨》、《益稷》,《夏書(shu) 》之《甘誓》、《五子之歌》、《胤征》,《商書(shu) 》之《仲虺之誥》、《湯誥》、《伊訓》、《太甲上》、《太甲中》、《鹹有一德》、《盤庚上》、《盤庚中》、《說命上》、《說命中》、《說命下》,《周書(shu) 》之《泰誓上》、《泰誓中》、《泰誓下》、《牧誓》、《武成》、《洪範》、《康誥》、《洛誥》、《無逸》、《君奭》、《蔡仲之命》、《君陳》、《君牙》、《呂刑》、《秦誓》諸篇,文繁不錄。對於(yu) 先秦典籍引《書(shu) 》情況做出相當周詳研究的有今人陳夢家和劉起釪。陳夢家《尚書(shu) 通論》第一章《先秦引書(shu) 篇》列舉(ju) 《論語》、《孟子》、《左傳(chuan) 》、《國語》、《墨子》、《禮記》、《荀子》、《韓非子》、《呂氏春秋》九種典籍所引《尚書(shu) 》凡168條。 15劉起釪《尚書(shu) 學史》第二章《〈尚書(shu) 〉在先秦時的流傳(chuan) 情況》不僅(jin) 以文字表述先秦典籍對《尚書(shu) 》的征引,而且製作“先秦文籍十八種引用漢今文十五篇情況表”、“先秦文籍三種引用古文逸十六篇中四篇情況表”、“先秦文籍九種引用《書(shu) 序》百篇中七篇情況表”、“先秦文籍十六種中引用逸《書(shu) 》逸篇情況表”、“先秦文籍引用《尚書(shu) 》篇數次數總表”、“《尚書(shu) 》存佚各篇先秦引用情況總表”,條列《詩》、《論語》、《國語》、《左傳(chuan) 》、《墨子》、《孟子》、《荀子》、《管子》、《莊子》、《韓非子》、《戰國策》、《周禮》、《禮記》、《大戴禮記》、《孝經》、《公羊傳(chuan) 》、《榖梁傳(chuan) 》、《屍子》、《呂氏春秋》、《逸周書(shu) 》等20種典籍所引《尚書(shu) 》傳(chuan) 世以及後佚之諸多篇章的文句凡335條。 16如果說上述證據都隻局限於(yu) 文獻的範圍,那麽(me) 《郭店楚墓竹簡》和《上海博物館藏戰國楚竹書(shu) (一)》所收兩(liang) 篇《緇衣》以及前者所收《成之聞之》,則以先秦實物形式提供了當時典籍征引《尚書(shu) 》之最為(wei) 堅實的證據。 17郭店簡《緇衣》征引《尚書(shu) 》凡九條,依次為(wei) “《尹誥》雲(yun) ‘惟伊尹及湯鹹有一德’”,“《君牙》雲(yun) ‘日傛雨,小民惟曰;晉冬耆滄,小民亦惟曰’”,“《呂刑》雲(yun) ‘一人有慶,萬(wan) 民賴之’”,“《君陳》雲(yun) ‘未見聖,如其弗克見,我既見,我弗迪聖’”,“《呂刑》雲(yun) ‘非用,製以刑,惟作五虐之刑曰法’”,“《康誥》雲(yun) ‘敬明乃罰’”,“《呂刑》雲(yun) ‘播刑之迪’”,“《君奭》雲(yun) ‘昔在上帝,割紳觀文王德,其集大命於(yu) 厥身’”,“《君陳》雲(yun) ‘出入自爾師虞,庶言同’”。 18上博簡《緇衣》征引《尚書(shu) 》的條數、篇目及次序都與(yu) 郭店簡相同,唯文字略有差異,故不煩贅述。 19郭店簡《成之聞之》篇征引《尚書(shu) 》三條:“《君奭》曰‘唯冒丕單稱德’”,“《君奭》曰‘襄我二人,毋有合才音’”,“《康誥》曰‘不還大,文王作罰,刑茲(zi) 亡’”。 20凡此均更加確鑿無疑地表明《尚書(shu) 》存在於(yu) 先秦時期。
二、《尚書(shu) 》真偽(wei) 問題的由來
《尚書(shu) 》之所以發生真偽(wei) 問題,起因於(yu) 嬴秦禁書(shu) 。秦始皇三十四年(前213),丞相李斯奏請“史官非秦記皆燒之。非博士官所職,天下敢有藏詩、書(shu) 、百家語者,悉詣守尉雜燒之。有敢偶語詩書(shu) 者棄市。以古非今者族。吏見知不舉(ju) 者與(yu) 同罪。令下三十日不燒,黥為(wei) 城旦”,秦始皇“製曰‘可’”! 21可以想見,在專(zhuan) 製暴政的權力幾乎覆蓋整個(ge) 疆域的秦帝國,這項政策必然導致《尚書(shu) 》在公開場合迅速絕跡,其大部分當被焚毀,雖然肯定會(hui) 有一些藏匿,但這些藏匿文本也會(hui) 因人世的無常以及自然的消磨而亡佚大半。不過,從(cong) 李斯所謂“非博士官所職”雲(yun) 雲(yun) 推斷,當時民間私學之詩、書(shu) 、百家語雖然被禁,但朝廷職官還是合法地保存著包括《尚書(shu) 》在內(nei) 的所有典籍的。 22更具毀滅性的災難來自“楚人一炬”,史載:秦子嬰元年(前206),“項羽引兵西屠鹹陽,殺秦降王子嬰,燒秦宮室,火三月不滅”, 23在這場浩劫中,本來作為(wei) “內(nei) 部保存本”、當然也應該是完整的定本、尚有重新行世之希望的官藏《尚書(shu) 》,也就“可憐焦土”了!
鹹陽大火之後,先是楚漢相爭(zheng) ,及至漢朝初建,又有藩亂(luan) 邊患,兵連禍結,救死不暇,直至惠帝四年(前191),才始顧及文化政策,下《除挾書(shu) 律》, 24此時距嬴秦禁書(shu) 已二十二年,典籍之損耗可知,但民間藏匿或據經師記誦而筆錄的《尚書(shu) 》畢竟又陸續出現。最先重新傳(chuan) 授《尚書(shu) 》的是濟南伏生,據《史記》載:“秦時焚書(shu) ,伏生壁藏之。其後兵大起,流亡。漢定,伏生求其書(shu) ,亡數十篇,獨得二十九篇,即以教於(yu) 齊魯之間”,“孝文帝時,欲求能治《尚書(shu) 》者,天下無有,乃聞伏生能治,欲召之。是時伏生年九十餘(yu) ,老,不能行,於(yu) 是乃詔太常使掌故朝錯(按即晁錯)往受之”。 25但孔安國《尚書(shu) 序》的說法有所不同,其曰:“漢室龍興(xing) ,開設學校,旁求儒雅,以闡大猷。濟南伏生,年過九十,失其本經,口以傳(chuan) 授,裁二十餘(yu) 篇。”《史記》與(yu) 孔《序》的共同點在於(yu) 都肯定伏生最先重新傳(chuan) 授《尚書(shu) 》,但前者以為(wei) 伏生有壁藏殘存之書(shu) ,後者則認定伏生根本無書(shu) 而僅(jin) 憑口授。以孔安國相對於(yu) 司馬遷的年輩及其《尚書(shu) 》研究的功底而言,當信孔《序》之說較之《史記》更為(wei) 確切。 26晁錯用當時文字將伏生口授的《尚書(shu) 》記錄下來,這就是後世所謂“今文《尚書(shu) 》”。據衛宏《詔定古文尚書(shu) 序》雲(yun) :伏生“年九十餘(yu) ,不能正言,言不可曉,使其女傳(chuan) 言教(晁)錯。齊人語多與(yu) 潁川異,錯所不知者凡十二三,略以其意屬讀而已也”, 27可以想見晁錯本的質量不高,故後來也就未見流傳(chuan) ,而伏生之學乃是通過傳(chuan) 授給張生和歐陽生以漸至盛大。 28
今文《尚書(shu) 》形成之後民間發現的另一種重要的《尚書(shu) 》文本,是孔子舊宅藏本。孔安國《尚書(shu) 序》說:“至魯共王好治宮室,壞孔子舊宅,以廣其居,於(yu) 壁中得先人所藏古文虞夏商周之《書(shu) 》及《傳(chuan) 》、《論語》、《孝經》,皆科鬥文字。”《漢書(shu) •藝文誌》亦載:“武帝末,魯共王壞孔子宅,欲以廣其宮,而得古文《尚書(shu) 》及《禮記》、《論語》、《孝經》凡數十篇,皆古字也。” 29魯共王將這些古籍都交給孔子後裔孔安國,安國參照伏生所傳(chuan) 今文《尚書(shu) 》,對古文《尚書(shu) 》進行解讀,用漢隸寫(xie) 定古文,即所謂“隸古定”, 30一共整理出五十八篇,其中與(yu) 今文《尚書(shu) 》相同者凡二十八篇,其為(wei) :《虞書(shu) 》之《堯典》、《皋陶謨》,《夏書(shu) 》之《禹貢》、《甘誓》,《商書(shu) 》之《湯誓》、《盤庚》、《高宗肜日》、《西伯戡黎》、《微子》,《周書(shu) 》之《牧誓》、《洪範》、《金縢》、《大誥》、《康誥》、《酒誥》、《梓材》、《召誥》、《洛誥》、《多士》、《無逸》、《君奭》、《多方》、《立政》、《顧命》、《呂刑》、《文侯之命》、《費誓》、《秦誓》;又有五篇在今文《尚書(shu) 》中被歸並於(yu) 其他篇章,其為(wei) :《舜典》被歸並於(yu) 《堯典》,《益稷》被歸並於(yu) 《皋陶謨》,《盤庚》三篇被歸並為(wei) 一篇,《康王之誥》被歸並於(yu) 《顧命》,這樣,實際上古文《尚書(shu) 》有三十三篇與(yu) 今文《尚書(shu) 》相同;另為(wei) 古文《尚書(shu) 》獨有的篇章凡二十有五,其為(wei) :《虞書(shu) 》之《大禹謨》,《夏書(shu) 》之《五子之歌》、《胤征》,《商書(shu) 》之《仲虺之誥》、《湯誥》、《伊訓》、《太甲上》、《太甲中》、《太甲下》、《鹹有一德》、《說命上》、《說命中》、《說命下》,《周書(shu) 》之《泰誓上》、《泰誓中》、《泰誓下》、《武成》、《旅獒》、《微子之命》、《蔡仲之命》、《周官》、《君陳》、《畢命》、《君牙》、《冏命》。 31還有一些實在無法辨識的簡文,大概就是孔子刪定百篇之書(shu) 的其餘(yu) 四十二篇了。孔安國將“隸古定”的五十八篇和無法辨識的文簡全部呈交朝廷收藏,朝廷詔令安國為(wei) 五十八篇作傳(chuan) ,但到傳(chuan) 成之時,恰逢巫蠱之禍,孔《傳(chuan) 》也就壓下來了。 32
當時重出於(yu) 民間的《尚書(shu) 》文本,主要還有河間獻王征藏本和張霸“百兩(liang) 篇”。《漢書(shu) •景十三王傳(chuan) 》載:“河間獻王德以孝景前二年立,修學好古,實事求是。從(cong) 民得善書(shu) ,必為(wei) 好寫(xie) 與(yu) 之,留其真,加金帛賜以招之。繇是四方道術之人不遠千裏,或有先祖舊書(shu) ,多奉以奏獻王者,故得書(shu) 多,與(yu) 漢朝等。……獻王所得書(shu) 皆古文先秦舊書(shu) ,《周官》、《尚書(shu) 》、《禮》、《禮記》、《孟子》、《老子》之屬,皆經傳(chuan) 說記,七十子之徒所論。”由於(yu) 河間獻王“經術通明,積德累行,天下雄俊眾(zhong) 儒皆歸之”,引起武帝猜忌,史載:“孝武帝時,獻王朝,被服造次必於(yu) 仁義(yi) 。問以五策,獻王輒對無窮。孝武帝艴然難之,謂獻王曰:‘湯以七十裏,文王百裏,王其勉之。’”河間獻王“知其意”,由此自汙避禍,“歸即縱酒聽樂(le) ,因以終”, 33其所征藏的“古文先秦舊書(shu) ”再也未聞下落,想必不久便風流雲(yun) 散了。至於(yu) 張霸“百兩(liang) 篇”,當時就辨明為(wei) 偽(wei) 書(shu) ,《漢書(shu) •儒林傳(chuan) 》載:“世所傳(chuan) ‘百兩(liang) 篇’者,出東(dong) 萊張霸,分析合二十九篇以為(wei) 數十,又采《左氏傳(chuan) 》、《書(shu) 敘》為(wei) 作首尾,凡百二篇。篇或數簡,文意淺陋。成帝時求其古文者,霸以能為(wei) ‘百兩(liang) ’征,以中書(shu) 校之,非是。”另外還可一提的是民間所出單篇《泰誓》,劉向《別錄》雲(yun) “武帝末,民有得《泰誓》書(shu) 於(yu) 壁內(nei) 者,獻之。與(yu) 博士使讀說之,數月皆起,傳(chuan) 以教人”, 34劉歆《讓太常博士書(shu) 》亦曰“《泰誓》後得,博士集而讀之”。 35這篇《泰誓》被歸入伏生二十八篇之中, 36成為(wei) 與(yu) 古文《泰誓》並存的今文《泰誓》,一度頗有影響,劉向、劉歆、馬融、鄭玄、王肅等漢魏大儒都曾對之下過功夫,但後來發現先秦典籍所引《泰誓》文句,單篇《泰誓》中往往不見,由此認定其“非本經”而貶之。 37因此,自嬴秦禁書(shu) 至漢惠解禁之後重現於(yu) 世間且為(wei) 當時和後世所肯認的《尚書(shu) 》文本,就隻有伏生所傳(chuan) 今文《尚書(shu) 》和孔安國整理的古文《尚書(shu) 》。如果說孔子刪定的《尚書(shu) 》原有一百篇,那麽(me) 伏生所傳(chuan) 今文《尚書(shu) 》和孔安國整理的古文《尚書(shu) 》就都是殘缺本,不過這兩(liang) 種文本的真實性卻是無可置疑的。
不幸的是,這兩(liang) 種曆劫重出的《尚書(shu) 》文本,此後的命運都不很好。比較而言,今文《尚書(shu) 》的遭際一度幸運得多。據《漢書(shu) •儒林傳(chuan) 》記載,伏生所傳(chuan) 今文《尚書(shu) 》衍生出歐陽和大、小夏侯三個(ge) 係統,這三個(ge) 係統都是“徒眾(zhong) 尤盛,知名者也”。大、小夏侯《尚書(shu) 》於(yu) 宣帝甘露三年(前51)立為(wei) 博士,史有明書(shu) 。 38歐陽《尚書(shu) 》則“至曾孫高子陽為(wei) 博士”, 39其時或即武帝建元五年(前136)。 40盡管歐陽《尚書(shu) 》立為(wei) 博士的時間尚屬推論,但無論如何,歐陽和大、小夏侯三家《尚書(shu) 》於(yu) 西漢時期全都立為(wei) 博士是沒有問題的,故《後漢書(shu) •儒林列傳(chuan) 》載:“前書(shu) (按指《漢書(shu) 》)雲(yun) :濟南伏生傳(chuan) 《尚書(shu) 》,授濟南張生及千乘歐陽生,歐陽生授同郡兒(er) 寬,寬授歐陽生之子,世世相傳(chuan) ,至曾孫歐陽高,為(wei) 《尚書(shu) 》歐陽氏學;張生授夏侯都尉,都尉授族子始昌,始昌傳(chuan) 族子勝,為(wei) 大夏侯氏學;勝傳(chuan) 從(cong) 兄子建,建別為(wei) 小夏侯氏學。三家皆立博士。”東(dong) 漢中興(xing) 之後,繼立五經博士,《尚書(shu) 》仍立歐陽和大、小夏侯三家。 41漢末喪(sang) 亂(luan) ,三國紛爭(zheng) ,天下未定,不遑遵古。 42及至中原安輯,曹魏繼統,明帝太和四年(230)即下詔提倡經學,崇尚典謨。 43齊王芳及高貴鄉(xiang) 公髦都講習(xi) 《尚書(shu) 》,君臣之間詔奏論說,所引無非今文。 44西晉踵武曹魏,今文顯為(wei) 官學,觀其時朝廷文書(shu) 可知。 45然未幾八王亂(luan) 起,複繼以永嘉之亂(luan) ,“京華蕩覆,渠閣文籍,靡有孑遺”,“歐陽、大小夏侯《尚書(shu) 》並亡”, 46傳(chuan) 續四五百年的今文《尚書(shu) 》也就從(cong) 此絕跡,後人隻能從(cong) 古文《尚書(shu) 》相同於(yu) 今文《尚書(shu) 》的三十三篇窺其大概了。
如果說今文《尚書(shu) 》雖然最終不免於(yu) 亡佚的命運,但畢竟曾經擁有顯赫的地位,那麽(me) 古文《尚書(shu) 》則幾乎從(cong) 未真正獲得過這種聲華。孔安國將“隸古定”的《尚書(shu) 》五十八篇“悉上送官”之後,由於(yu) 有經無傳(chuan) ,不能立於(yu) 學官, 47隻能“藏之書(shu) 府”而已。待他“研精覃思,博考經籍,採摭群言,以立訓傳(chuan) ”,從(cong) 而具備了將古文《尚書(shu) 》立於(yu) 學官的條件時,卻又恰逢巫蠱之禍,“經籍道息”,以至孔傳(chuan) 古文《尚書(shu) 》“用不複以聞”,此後便主要在民間傳(chuan) 授。 48“藏之書(shu) 府”的古文《尚書(shu) 》曾被作為(wei) 校勘本使用,漢成帝時,劉向奉詔領校中祕書(shu) ,曾經“以中古文校歐陽、大小夏侯三家經文,《酒誥》脫簡一,《召誥》脫簡二。率簡二十五字者,脫亦二十五字,簡二十二字者,脫亦二十二字,文字異者七百有餘(yu) ,脫字數十”, 49劉向用來校勘歐陽和大小夏侯《尚書(shu) 》的“中古文”,當即孔安國所上古文《尚書(shu) 》;而其時用來判定張霸“百兩(liang) 篇”之真偽(wei) 的“中書(shu) ”,亦當為(wei) 孔氏書(shu) 。至哀帝朝,劉歆承父業(ye) 續校中祕書(shu) ,因特別愛好古文《春秋左氏傳(chuan) 》,遂欲憑借宗室身份以及權臣王莽的勢力立之於(yu) 學官,連帶也褒舉(ju) 了《毛詩》、逸《禮》、古文《尚書(shu) 》等古文經典。劉歆的企圖激起今文五經博士以及崇尚今文的大臣們(men) 的強烈抵拒, 50劉歆遂致書(shu) 嚴(yan) 厲批評他們(men) “不思廢絕之闕,苟因陋就寡,分文析字,煩言碎辭”,“猶欲保殘守缺,挾恐見破之私意,而無從(cong) 善服義(yi) 之公心,或懷妒嫉,不考情實,雷同相從(cong) ,隨聲是非”,“深閉固距,而不肯試,猥以不誦絕之,欲以杜塞餘(yu) 道,絕滅微學”,“專(zhuan) 已守殘,黨(dang) 同門,妒道真,違明詔,失聖意”雲(yun) 雲(yun) ,於(yu) 是“諸儒皆怨恨”,大司空師丹怒而參奏劉歆“改亂(luan) 舊章,非毀先帝所立”,所謂“非毀先帝所立”,即指欲立古文博士以否定武帝以降的今文博士製度,而所謂“改亂(luan) 舊章”,則當指欲立有經無傳(chuan) 的古文《尚書(shu) 》從(cong) 而破壞有經有傳(chuan) 方能立於(yu) 學官的成規。雖然劉歆因“貴幸”而不僅(jin) 沒有被治罪,而且他所喜好的《春秋左氏傳(chuan) 》以及《毛詩》、逸《禮》、古文《尚書(shu) 》確於(yu) 平帝年間賴王莽之力而增設博士,但因王莽之奸偽(wei) 篡逆為(wei) 天下後世所不齒,劉歆亦因依附王莽而每為(wei) 人所不直,故古文《尚書(shu) 》此次立於(yu) 學官非但沒有增加榮耀,反而成為(wei) 遭受後世懷疑或攻訐的口實。 51
東(dong) 漢恢複前朝學官製度,立今文十四博士,《尚書(shu) 》仍然是歐陽和大小夏侯三家,不過章帝時“又詔高才生受古文《尚書(shu) 》、毛《詩》、榖梁、左氏《春秋》,雖不立學官,然皆擢高第為(wei) 講郎,給事近署,所以網羅遺逸,博存眾(zhong) 家”, 52這是對西漢今古文之爭(zheng) 所做的折衷,雖然古文諸經仍不一定擁有官祿,或即使擁有官祿也一定視今文諸經等而下之,但畢竟使古文諸經取得了朝廷承認的學術地位。在這種情勢下,古文《尚書(shu) 》便在社會(hui) 上傳(chuan) 衍開來,文本也就不一而足。史載,孔安國以其書(shu) “授都尉朝。……都尉朝授膠東(dong) 庸生。庸生授清河胡常少子,以明《穀梁春秋》為(wei) 博士、部刺史,又傳(chuan) 《左氏》。常授虢徐敖,敖為(wei) 右扶風掾,又傳(chuan) 《毛詩》,授王璜、平陵塗惲子真。子真授河南桑欽君長”; 53又載孔氏後人“自安國以下,世傳(chuan) 古文《尚書(shu) 》”,遞至章帝年間的孔僖,其子季彥猶“守其家業(ye) ,門徒數百人”, 54這兩(liang) 條學脈所傳(chuan) 承的文本當即孔安國因武帝末年巫蠱之禍而未能獻上的孔傳(chuan) 古文《尚書(shu) 》。另一種重要文本是杜林於(yu) 新莽之末流寓西州時所得漆書(shu) 古文《尚書(shu) 》一卷,杜林以此文本傳(chuan) 授衛宏、徐巡,囑曰“林流離兵亂(luan) ,常恐斯經將絕,何意東(dong) 海衛子、濟南徐生複能傳(chuan) 之,是道竟不墜於(yu) 地也。古文雖不合時務,然願諸生無悔所學”,因此“宏、巡益重之,於(yu) 是古文遂行”, 55嗣後“林同郡賈逵為(wei) 之作訓,馬融作傳(chuan) ,鄭玄注解,由是古文《尚書(shu) 》遂顯於(yu) 世”。 56馬融、鄭玄的傳(chuan) 注至唐代尚存,陸德明以之比較孔傳(chuan) 本,指出“馬、鄭所注並伏生所誦,非古文也”, 57魏征等也說馬、鄭注本“唯二十九篇,又雜以今文,非孔舊本”, 58由此可以推知杜林本至少在篇數方麵同於(yu) 今文而異於(yu) 古文。不過孔穎達也在比較之後指出,鄭注本在詞語方麵往往同於(yu) 古文而異於(yu) 今文,“夏侯等書(shu) ‘宅嵎夷’為(wei) ‘宅嵎鐵’,‘昧穀’曰‘柳穀’,‘心腹腎腸’曰‘憂腎陽’,‘劓刵劅剠’雲(yun) ‘臏宮劓割頭庶剠’,是鄭注不同也”, 59這又表明杜林本也是今古文的折衷,是一種既與(yu) 歐陽和大小夏侯三家本以及孔傳(chuan) 本都有關(guan) 聯、但又不全同於(yu) 這兩(liang) 個(ge) 係統的獨特文本。而由杜林本衍生的“馬氏《尚書(shu) 》”、“《尚書(shu) 》鄭氏”等文本, 60也當與(yu) 祖本有所變異,否則不會(hui) 出現卷數的差別,也不會(hui) 導致後來王肅“善賈、馬之學而不好鄭氏”的取向分歧。 61考慮到東(dong) 漢時期經典淆亂(luan) 的程度, 62當時號稱“古文《尚書(shu) 》”的文本很有可能還不止於(yu) 上述幾種。所有這些文本肯定都是孔傳(chuan) 古文《尚書(shu) 》的直接或間接變種,但因其時孔傳(chuan) 本並未受到特別推重,故不免被諸多文本所遮蔽,如杜林本就比孔傳(chuan) 本更加行時,因此,時人甚至一些重要學者見不到孔傳(chuan) 本,也就可以理解了。 63
古文《尚書(shu) 》多本歧出的局麵至西晉末造基本結束,其時“帝京寡弱,狡寇憑陵,遂令神器劫遷,宗社顛覆,數十萬(wan) 眾(zhong) 並垂餌於(yu) 豺狼,三十六王鹹隕身於(yu) 鋒刃,禍難之極,振古未聞”, 64“粉忠貞於(yu) 戎手,聚搢紳於(yu) 京觀。先王井賦,乃眷維桑。舊都宮室,鹹成茂草”! 65於(yu) 是“渠閣文籍,靡有孑遺”, 66“眾(zhong) 家之書(shu) 並滅亡”。 67毫無疑問,中華文化在當時又經曆了一次嚴(yan) 重劫難,不過眾(zhong) 書(shu) 並亡、靡有孑遺的說法卻是有所誇張,當時逃脫中原戰亂(luan) 的官紳士民總會(hui) 帶出一些典籍,而遠離兵燹的東(dong) 南地區當然更多地保存了圖書(shu) ,所以東(dong) 晉荀崧才說“江揚二州,先漸聲教,學士遺文,於(yu) 今為(wei) 盛”。 68正因此,晉室南渡甫安,豫章內(nei) 史梅賾便奏上孔傳(chuan) 古文《尚書(shu) 》, 69這個(ge) 文本也於(yu) 元帝年間立為(wei) 博士; 70而馬融、鄭玄、王肅所注《尚書(shu) 》亦稍稍出焉。 71嗣後人世滄桑,曆劫重出的漢魏《尚書(shu) 》文本絕大多數又亡佚了, 72唯有孔傳(chuan) 古文《尚書(shu) 》保存至今,使後人有幸賴以一窺聖哲的懿範和先民的史跡。然而,這部彌足珍貴的偉(wei) 大經典卻又遭到苛刻的懷疑,甚至被釘上了“偽(wei) ”字標簽!
三、南宋以降疑《書(shu) 》思潮大略
從(cong) 東(dong) 晉梅賾奏上孔傳(chuan) 古文《尚書(shu) 》,迄於(yu) 北宋末年,八百多年間並無人對這部經典提出疑問,特別是唐初孔穎達奉敕依據梅賾之書(shu) 撰《尚書(shu) 正義(yi) 》之後,其書(shu) 更是成為(wei) 官方定本頒行天下,為(wei) 士庶所尊信。 73最先對孔傳(chuan) 古文《尚書(shu) 》表示懷疑者,大概是兩(liang) 宋之際的吳棫(字才老),《宋史•藝文誌》“《書(shu) 》類”載“吳棫《裨傳(chuan) 》十三卷”,《四庫全書(shu) 總目》稱此書(shu) 對古文《尚書(shu) 》“始稍稍掊擊”, 74閻若璩《尚書(shu) 古文疏證》也說“疑古文自吳才老始”。 75接下來對古文《尚書(shu) 》提出疑問的大家是朱熹,他認為(wei) “孔《書(shu) 》至東(dong) 晉方出,前此諸儒皆不曾見,可疑之甚”,“孔壁《尚書(shu) 》,漢武帝時方出,又不行於(yu) 世,至東(dong) 晉時方顯,故揚雄、趙岐、杜預諸儒悉不曾見”,這是對孔傳(chuan) 古文《尚書(shu) 》的來曆表示懷疑;他又認為(wei) “孔壁所出《尚書(shu) 》,如《禹謨》《五子之歌》《胤征》《泰誓》《武成》《冏命》《微子之命》《蔡仲之命》《君牙》等篇皆平易,伏生所傳(chuan) 皆難讀。如何伏生偏記得難底,至於(yu) 易底全記不得?此不可曉”,這是對古文《尚書(shu) 》的風格表示懷疑;他還疑及《書(shu) 》小序以及孔序和孔傳(chuan) ,說“某看得《書(shu) 》小序不是孔子自作,隻是周秦間低手人作”,“《書(shu) 》序恐不是孔安國做,漢文粗枝大葉,今《書(shu) 》序細膩,隻似六朝時文字”,“《尚書(shu) 》決(jue) 非孔安國所注,蓋文字困善,不是西漢人文章”;由此他得出結論:“某嚐疑孔安國書(shu) 是假書(shu) ”,“《尚書(shu) 》孔安國傳(chuan) ,此恐是魏晉間人所作,托安國為(wei) 名”,甚至說“孔安國《尚書(shu) 》序,隻是唐人文字”! 76實際上,朱子不僅(jin) 致疑於(yu) 古文《尚書(shu) 》,而且並今文諸篇,如《堯典》《舜典》《盤庚》《金縢》《大誥》《康誥》《酒誥》《梓材》《呂刑》等亦表不信, 77他也察覺如此疑經大為(wei) 不妥,故又教誡弟子“《書(shu) 》中可疑諸篇,若一齊不信,恐倒了六經”! 78在分釋《尚書(shu) 》諸篇時,他對絕大多數古文篇章都作了正麵闡論,未再嘵嘵於(yu) 疑信問題。不過,以朱子在元明以降的巨大影響,他的疑《書(shu) 》言論還是開啟了後世《尚書(shu) 》辨偽(wei) 的思想閘門和方法路徑。 79
宋末以迄明代,改竄攻詆《尚書(shu) 》之甚者有王柏《書(shu) 疑》、吳澄《書(shu) 纂言》及梅鷟《尚書(shu) 考異》和《尚書(shu) 譜》。王柏為(wei) 朱子三傳(chuan) 後學,其著“排斥漢儒不已,並集矢於(yu) 經文”,“並全經而移易補綴”; 80吳澄“本朱子之說,相繼抉摘”,直斥古文為(wei) “晉世晚出之書(shu) ”,一概排除於(yu) 其著之外; 81梅鷟“因宋吳棫、朱子及元吳澄之說”,乃“謂孔安國序並增多之二十五篇悉雜取傳(chuan) 記中語以成文”,並“謂二十五篇為(wei) 皇甫謐所作”,甚至“謂孔壁之十六篇出於(yu) 孔安國所為(wei) ”,其著以後世地名見於(yu) 孔傳(chuan) 指證古文《尚書(shu) 》晚出,一定程度上為(wei) 清人閻若璩以考據方法證偽(wei) 古文《尚書(shu) 》指點了法門。 82閻氏《尚書(shu) 古文疏證》集前代疑《書(shu) 》成果之大成而淩厲其上, 83列舉(ju) 一百二十八條, 84從(cong) 篇數、篇名、篇次、來曆、天象、曆法、輿地、祀事、名諱、禮儀(yi) 、製度、刑法、史實、比勘、訓詁、體(ti) 例等多方麵,全麵攻訐古文《尚書(shu) 》的所謂“矛盾”,認為(wei) “此篇已亡而複出相距三百年,中間儒者如班固、鄭康成皆未之見,而直至梅賾始得而獻之,可疑之甚”, 85基於(yu) 這一前提以及“旁搜曲引,吹毛索瘢”式的舉(ju) 證,從(cong) 而讞定古文《尚書(shu) 》是“不古不今、非伏非孔”的“晚出於(yu) 魏晉間之書(shu) ”。 86閻氏的結論其實並未迥超先前疑《書(shu) 》者,如朱子在五百多年前就曾作出大致相同的推測;但由於(yu) 閻氏的考證功夫表現得更加充分和細密,因而大受時流讚賞。黃宗羲為(wei) 閻著作序曰:“餘(yu) 讀之終卷,見其取材富,折衷當。……中間辨析三代以上之時日、禮儀(yi) 、地理、刑法、官製、名諱、祀事、句讀、字義(yi) ,因《尚書(shu) 》以證他經史者,皆足以祛後儒之蔽,如此方可謂之窮經!……仁人之言,有功於(yu) 後世大矣!” 87可謂推崇備至。是後程廷祚《晚書(shu) 訂疑》、惠棟《古文尚書(shu) 考》、江聲《尚書(shu) 集注音疏》、王鳴盛《尚書(shu) 後案》、戴震《尚書(shu) 義(yi) 考》、崔述《古文尚書(shu) 辨偽(wei) 》、孫星衍《尚書(shu) 古今文注疏》、丁晏《尚書(shu) 餘(yu) 論》、皮錫瑞《經學通論》等,紛紛風從(cong) 閻說,推波助瀾。而以紀昀為(wei) 首的館臣更是將閻說貫徹於(yu) 官修《四庫全書(shu) 總目》之中,一方麵高度評價(jia) 閻著“引經據古,一一陳其矛盾之故,古文之偽(wei) 乃大明。……反複厘剔,以祛千古之大疑,考證之學則固未之或先矣”, 88另一方麵對不合閻氏之說而尊信古文《尚書(shu) 》者,如前代的陳第、朱朝瑛、楊文彩以及當朝的毛奇齡、孫承澤、陸隴其、徐世沐、顧昺、楊方達、顧棟高、郭兆奎、江昱等一概予以駁詰批評甚至嘲諷抨擊, 89由此將閻氏疑《書(shu) 》之論實際上抬高到官學地位,儼(yan) 然作為(wei) 評判準則,這在很大程度上引導或助長了有清一代疑《書(shu) 》乃至疑古的學風世風。
在這種風氣下,晚清又突起一位疑古狂人康有為(wei) 。康氏汲汲於(yu) 經世,必欲借孔子以自重,而古文經典所見之孔子洵為(wei) “述而不作”的文獻學家或曆史學家,不符康氏用意;唯今文經典(特別是《春秋公羊傳(chuan) 》)中的孔子乃是以“微言大義(yi) ”為(wei) 萬(wan) 世立法的政治家或改革家,這才投合康氏的心誌,於(yu) 是康氏極力標舉(ju) 今文經學而強烈否定古文經學。既要否定古文經學,當然莫如直斥曆史上最早公開爭(zheng) 立古文經學並首先向今文博士發起挑戰的劉歆,康氏襲取廖平《辟劉篇》成果,撰成《新學偽(wei) 經考》,對劉歆進行了全麵詆毀 90(但從(cong) 另一方麵看卻又簡直是對劉歆作了無限抬高)。按康氏的說法,劉歆“挾校書(shu) 之權,藉王莽之力”,“遍偽(wei) 諸經,旁及天文、圖讖、鍾律、月令、兵法,莫不偽(wei) 竄;作為(wei) 《爾雅》、八體(ti) 六技之書(shu) 以及鍾鼎,以輔其古文之體(ti) ”,據說劉歆偽(wei) 造的古文經典包括費氏《易》、古文《書(shu) 》、《毛詩》、《周官》、《逸禮》、左氏《春秋傳(chuan) 》、《爾雅》、《論語》、《孝經》乃至《樂(le) 經》,並且“歆既偽(wei) 撰,又自注之”, 91如此則煌煌十三經,連經帶傳(chuan) 竟然大半出於(yu) 劉歆一人之手!猶有甚者,康氏說劉歆為(wei) 了蒙蔽天下後世,還篡改《史記》,編造《漢書(shu) 》,炮製古文經典傳(chuan) 授源流及其師承授受者姓名,假造前代鼎彝“或埋藏郊野而使人掘出,或深瘞山穀而欺紿後世”,借其銘文以證古文其來有自, 92諸如此類,實在將公羊家“非常異義(yi) 可怪之論”發揮得登峰造極!對於(yu) 當時及後世信從(cong) 古文的學者,康氏一概指為(wei) 受到劉歆收買(mai) 或迷惑, 93卻不知劉歆何以具有如此巨大而深遠的影響力?對於(yu) 後世尊奉古文經典的狀況,康氏也都以愚昧視之,斥之曰“自魏晉至唐,言術藝之士皆征於(yu) 歆,蜪淫既久,開口即是,孰能推見至隱,窺其瑕釁乎?此所以範圍二千年,莫有發難者也”; 94鄙之為(wei) “千載邈邈,群盲同暗室,眾(zhong) 口爭(zheng) 晝日,實無見者,豈不哀哉”, 95不啻說自西京以降兩(liang) 千年來中國的學術、思想、文化完全籠罩於(yu) 劉歆學說之中,實在匪夷所思!
專(zhuan) 就古文《尚書(shu) 》來說,康氏據其“《漢書(shu) 》為(wei) 歆所作”的奇談,悍然否認《漢書(shu) •藝文誌》、《景十三王傳(chuan) 》、《楚元王傳(chuan) 》的記載,將魯共王壞孔子舊宅得古書(shu) 之說指為(wei) 劉歆的杜撰,而一口咬定古文《尚書(shu) 》是劉歆依托先秦以及秦漢典籍中所引古書(shu) 文句而偽(wei) 造。 96至於(yu) 古文《尚書(shu) 》的流傳(chuan) 過程,康氏同樣悍然否認《漢書(shu) •儒林傳(chuan) 》的記述,而將孔安國以下的傳(chuan) 授譜係也指為(wei) 劉歆的虛構,並認為(wei) 劉歆以後其書(shu) 為(wei) 杜林、馬融、鄭玄所繼承,至魏晉之世遂與(yu) 王肅偽(wei) 造的另一種古文《尚書(shu) 》並行,迨及永嘉之亂(luan) ,劉歆之書(shu) 堙沒,而東(dong) 晉元帝時梅賾奏上的則是王肅之書(shu) 了。 97相比先前的疑《書(shu) 》者,康氏的“新意”在於(yu) 提出了“偽(wei) 中之偽(wei) ”說,即劉歆首先作偽(wei) ,王肅再次作偽(wei) 。關(guan) 於(yu) 王肅作偽(wei) 的說法,朱彝尊、閻若璩、惠棟、江聲、王鳴盛、劉台拱、丁晏等早已言及,並非康氏的發明;而可推為(wei) 康氏力倡的劉歆作偽(wei) 說, 98由於(yu) 建立在否定《漢書(shu) 》的基礎上,故根本沒有可信度而不值得認真對待。 99其實,整部《新學偽(wei) 經考》充斥著悖謬和荒誕言論,但這部既妄且悍的著作卻被當時引領世風的新進人物如梁啟超譽為(wei) “思想界之一大颶風”,在這種示範和慫恿下,更加猖狂的言論勢必出現,如胡適將《尚書(shu) 》指為(wei) “儒家造出的‘托古改製’的書(shu) ”, 100進而斷定“在東(dong) 周以前的曆史,是沒有一字可以信的”, 101倡言“現在先把古史縮短二三千年”, 102疾呼“寧疑古而失之,不可信古而失之”; 103以及受到胡適影響的顧頡剛將古文《尚書(shu) 》視為(wei) 偽(wei) 書(shu) 的標本,將由《尚書(shu) 》衍發的帝係、王製、道統、經學視為(wei) 偽(wei) 史的中心,並基於(yu) 這些觀點提出極具破壞力的“層累地造成的中國古史”說, 104就真可謂是“懸崖轉石,非達於(yu) 地不止”了!此後學界大都信從(cong) 閻、顧之說,將“偽(wei) 古文尚書(shu) ”這一訟詞視為(wei) 鐵定之論,作為(wei) 《尚書(shu) 》研究的出發點,據此揉捏史料,曲意解說,糾纏絞繞,臆見紛紜,不僅(jin) 未能澄清《尚書(shu) 》學史的問題,反而在這一領域製造了更多迷誤! 105
四、《尚書(shu) 》真偽(wei) 辨正
夷考南宋以來疑《書(shu) 》者們(men) 的思維邏輯,基本上具有相同的三個(ge) 步驟,其一是認為(wei) 古文《尚書(shu) 》的風格“文從(cong) 字順,非若伏生之書(shu) 屈曲聱牙”,“平緩卑弱,殊不類先漢以前之文”, 106並且認為(wei) 其傳(chuan) 承脈絡茫昧無稽,由此構成懷疑的前提;其二是從(cong) 《尚書(shu) 》內(nei) 外“吹毛索瘢”式地尋找“破綻”,由此構成懷疑的證據;其三是確指或泛指某人拚湊綴合古籍中的引《書(shu) 》文句以作成偽(wei) 書(shu) ,由此構成懷疑的結論。但古文《尚書(shu) 》的風格宜不宜作為(wei) 懷疑的根據?其傳(chuan) 承脈絡是不是茫昧無稽?其中的所謂“破綻”能不能構成作偽(wei) 證據?被指控的作偽(wei) 者有沒有作偽(wei) 的必要和可能?這些都是大可商榷的。
首先,對於(yu) 文章風格的認知往往帶有較大的主觀性,如吳棫等認為(wei) 古文《尚書(shu) 》“文從(cong) 字順”、“平緩卑弱”,而孔穎達卻認為(wei) “其辭富而備,其義(yi) 弘而雅,故複而不厭,久而愈亮”, 107所見迥然相異;因此,這種主觀感覺是不宜作為(wei) 疑《書(shu) 》根據的。其實,那些嫌怪古文《尚書(shu) 》“文從(cong) 字順”的人,又有什麽(me) 證據表明他們(men) 真正讀通了這二十五篇呢?不要說吳棫、吳澄、梅鷟、閻若璩等,即便朱子也承認《大禹謨》“後麵則不可知”、“其詳不可考”,《仲虺之誥》“多不可曉,固難理會(hui) ”,以至終生“於(yu) 《書(shu) 》既無解”,就連弟子請他標點《尚書(shu) 》,他也以“《書(shu) 》亦難點”一語辭之。 108由此還引發一個(ge) 疑問:南宋(特別是元明)以降的疑《書(shu) 》者們(men) 基本或根本無從(cong) 看到伏生今文本,他們(men) 憑什麽(me) 判斷《尚書(shu) 》今古文的風格差異?如果他們(men) 是基於(yu) 梅賾所獻五十八篇中相當於(yu) 今文的二十八篇(亦即三十三篇)作出這一判斷,那就恰恰表明梅賾所獻書(shu) 並非某人包辦偽(wei) 造,而是對原始文獻的照實傳(chuan) 錄。最後還要指出,疑《書(shu) 》者們(men) 根據他們(men) 判定的文章風格而認為(wei) 古文《尚書(shu) 》“殊不類先漢以前之文”,可以導致一個(ge) 嚴(yan) 重的悖謬:由於(yu) 他們(men) 又認為(wei) 古文《尚書(shu) 》乃是撏撦先秦文獻拚湊成文, 109而撏撦先秦文獻拚湊成文與(yu) 不類先漢以前之文兩(liang) 說是不相容的——若古文《尚書(shu) 》撏撦先秦文獻拚湊成文,則不應不類先漢以前之文;若古文《尚書(shu) 》不類先漢以前之文,則不應是撏撦先秦文獻拚湊成文!疑《書(shu) 》者們(men) 無往而不欲坐實古文《尚書(shu) 》的“偽(wei) 書(shu) ”罪名,不料用心太急,卻使自己落入親(qin) 手設置的圈套!
再從(cong) 傳(chuan) 承脈絡來說,古文《尚書(shu) 》的曆史自西漢孔安國發端,《史記•儒林列傳(chuan) 》、《漢書(shu) •藝文誌》及《儒林傳(chuan) 》、《後漢書(shu) •儒林列傳(chuan) 》都有明確記載,也是除康有為(wei) 之外的大多數疑《書(shu) 》者所肯認的。根據史載,孔傳(chuan) 古文《尚書(shu) 》的流傳(chuan) 可以梳理出三條線索。其一,《漢書(shu) •藝文誌》載安國於(yu) 武帝末年曾將古文《尚書(shu) 》獻上朝廷,遭巫蠱事而未列於(yu) 學官,這個(ge) 文本就成為(wei) 中祕書(shu) (或稱“中古文”),後來成帝年間劉向校勘今文《尚書(shu) 》以及朝廷核實張霸“百兩(liang) 篇”所用的應該就是這個(ge) 文本,東(dong) 漢章帝詔高才生所受古文《尚書(shu) 》也當是這個(ge) 文本,魏代漢、晉替魏,這個(ge) 文本應該一直被繼統者承接收藏,至西晉末年方與(yu) 三家今文《尚書(shu) 》一齊亡佚,存續近四百年,起迄分明。 110其二,《漢書(shu) •儒林傳(chuan) 》載安國以其書(shu) “授都尉朝。而司馬遷亦從(cong) 安國問故,遷書(shu) 載《堯典》、《禹貢》、《洪範》、《微子》、《金縢》諸篇,多古文說。都尉朝授膠東(dong) 庸生。庸生授清河胡常少子,以明《穀梁春秋》為(wei) 博士、部刺史,又傳(chuan) 《左氏》。常授虢徐敖,敖為(wei) 右扶風掾,又傳(chuan) 《毛詩》,授王璜、平陵塗惲子真。子真授河南桑欽君長。王莽時,諸學皆立,劉歆為(wei) 國師,璜、惲等皆貴顯”,這表明孔傳(chuan) 古文《尚書(shu) 》有一個(ge) 由安國開啟的麵向民間社會(hui) 的私學傳(chuan) 授譜係,這個(ge) 譜係的存在也從(cong) 劉歆《讓太常博士書(shu) 》中得到證明。 111遞及東(dong) 漢,這個(ge) 譜係仍在延續,據《後漢書(shu) •鄭範陳賈張列傳(chuan) 》之賈逵傳(chuan) 記載:“父徽,從(cong) 劉歆受左氏《春秋》,兼習(xi) 《國語》、《周官》,又受古文《尚書(shu) 》於(yu) 塗惲,學《毛詩》於(yu) 謝曼卿,作《左氏條例》二十一篇。逵悉傳(chuan) 父業(ye) 。”可見東(dong) 漢大儒賈逵乃是孔傳(chuan) 古文《尚書(shu) 》的直係傳(chuan) 人,憑借漢章帝“特好古文《尚書(shu) 》”的勢頭,他曾使孔傳(chuan) 古文《尚書(shu) 》一度“遂行於(yu) 世”。 112其後接續這個(ge) 譜係的是鄭衝(chong) ,《尚書(shu) 正義(yi) •堯典》孔穎達疏引《晉書(shu) 》雲(yun) :“晉太保公鄭衝(chong) 以古文授扶風蘇愉,愉字休預。預授天水梁柳,字洪季,即謐(皇甫謐)之外弟也。季授城陽臧曹,字彥始。始授郡守子汝南梅賾,字仲真,又為(wei) 豫章內(nei) 史”, 113這就將自東(dong) 漢獻帝年間以迄東(dong) 晉元帝之初梅賾獻《書(shu) 》為(wei) 止的百年之中孔傳(chuan) 古文《尚書(shu) 》的傳(chuan) 承脈絡呈現出來,大致完成了孔傳(chuan) 古文《尚書(shu) 》的第二條流傳(chuan) 線索。 114其三,《後漢書(shu) •儒林列傳(chuan) 》載“孔僖字仲和,魯國魯人也。自安國以下,世傳(chuan) 古文《尚書(shu) 》”,僖子“季彥守其家業(ye) ,門徒數百人”,這則表明安國還開啟了一個(ge) 作為(wei) “家業(ye) ”的宗族內(nei) 部傳(chuan) 授譜係, 115這個(ge) 傳(chuan) 授譜係往往也與(yu) 民間社會(hui) 相溝通,季彥“門徒數百人”即其明證;而其本身的“世傳(chuan) ”脈絡更是十分堅實,《晉書(shu) •儒林列傳(chuan) 》載:“孔衍字舒元,魯國人,孔子二十二世孫也。……衍少好學,年十二,能通《詩》《書(shu) 》。……衍經學深博,又練識舊典,朝儀(yi) 軌製多取正焉,由是元明二帝並親(qin) 愛之”,後衍為(wei) 權臣王敦排斥出為(wei) 廣陵郡,“雖郡鄰接西賊,猶教誘後進,不以戎務廢業(ye) ”,可見這個(ge) 傳(chuan) 授譜係直入東(dong) 晉前期,也與(yu) 梅賾獻《書(shu) 》相銜接,且孔衍“教誘後進”亦是溝通民間之一證。 116綜上所述,孔氏古文《尚書(shu) 》的傳(chuan) 承脈絡並非茫昧無稽,而是犖犖大端有緒可尋。
另外,從(cong) 東(dong) 漢至西晉一些學人的著述中也可勾稽出孔傳(chuan) 古文《尚書(shu) 》的流傳(chuan) 信息。許慎於(yu) 東(dong) 漢和安二朝間撰成《說文解字》,其中大量征引《尚書(shu) 》作為(wei) 書(shu) 證,明顯引自孔傳(chuan) 古文《尚書(shu) 》的有《商書(shu) •說命》小序“《商書(shu) 》曰:‘高宗夢得說,使百工夐求,得之傅岩’”, 117該書(shu) 還征引了《說命上》經文“若藥不眄眩”, 118以及《周書(shu) •泰誓中》經文“勖哉夫子”; 119許慎甚至引用了孔安國的傳(chuan) 文,在“日”部“旻”字條中,其釋曰“秋天也。從(cong) 日,文聲。《虞書(shu) 》曰:‘仁閔覆下,則稱旻天’”, 120這一引語實是孔安國為(wei) 《虞書(shu) •大禹謨》中“帝初於(yu) 曆山,往於(yu) 田,日號泣於(yu) 旻天於(yu) 父母”一段所作的注解“仁覆湣下,謂之旻天”, 121凡此無疑表明許慎讀過孔傳(chuan) 古文《尚書(shu) 》,也表明此書(shu) 在當時的存在。而許慎作為(wei) 賈逵的弟子,“本從(cong) 逵受古學”, 122他之讀到孔氏書(shu) 當然可以逆證上文論述的賈逵在孔傳(chuan) 古文《尚書(shu) 》流傳(chuan) 過程中的地位,而他本身又將這一流傳(chuan) 脈絡作了進一步延伸。稍後於(yu) 許慎的王符著《潛夫論》三十六篇,也多引《尚書(shu) 》以證其說,其第五篇《賢難》所謂“尹據天官,柬在帝心”,頗似化用《商書(shu) •湯誥》“惟簡在上帝之心”一語;其第三十四篇《五德誌》引《商書(shu) •說命上》“若金,用汝作礪;若濟巨川,用汝作舟楫;若時大旱,用汝作霖雨。啟乃心,沃朕心。若藥不瞑眩,厥疾不瘳;若跣不視地,厥足用傷(shang) ”, 123更是強硬證明了孔氏書(shu) 於(yu) 東(dong) 漢中後期的存在。至東(dong) 漢末年應劭《風俗通義(yi) 》,仍可見孔傳(chuan) 古文《尚書(shu) 》的文句,如《過譽第四》“《太誓》有雲(yun) :‘民之所欲,天必從(cong) 之。’”乃一字不差地照引《周書(shu) •泰誓上》;同篇又引《商書(shu) •太甲中》“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逭”,也與(yu) 原文一致不二;《十反第五》有“邁種其德”語,顯係本於(yu) 《虞書(shu) •大禹謨》“皋陶邁種德”一語;而《山澤第十》引《尚書(shu) 》“紂為(wei) 逋逃淵藪”,又出於(yu) 《周書(shu) •武成》“今商王受無道,暴殄天物,害虐烝民,為(wei) 天下逋逃主,萃淵藪”。與(yu) 鄭衝(chong) 在世已相重疊而稍早的徐幹,在其所著《中論》裏也透露出古文《尚書(shu) 》消息,《中論•夭壽第十四》引述《尚書(shu) •無逸》,這是今古文共有的篇章,不過從(cong) 南宋洪適《隸釋》中保存的刊刻今文《尚書(shu) 》的東(dong) 漢熹平石經殘片可知,《無逸》今古文的字句存在差異,如今文對商三宗的排序為(wei) 祖甲、中宗、高宗,而古文的排序為(wei) 中宗、高宗、祖甲;又如今文稱“肆高宗之饗國百年”,而古文作“肆高宗之享國五十有九年”,《中論》所引同於(yu) 後者而異於(yu) 前者。孔氏書(shu) 之存在於(yu) 其時,由此斑斑可考!入魏,王肅據今文本注《尚書(shu) 》,其注本至唐代尚存,陸德明、孔穎達比較王肅注本與(yu) 孔傳(chuan) 本,皆發現兩(liang) 者頗多相類。陸德明說“王肅亦注今文,而解大與(yu) 古文相類,或肅私見孔傳(chuan) 而秘之乎”? 124孔穎達說“案王肅注《尚書(shu) 》,其言多是孔傳(chuan) ,疑肅見古文,匿之而不言也”。 125實際上,王肅得見孔傳(chuan) 古文《尚書(shu) 》,於(yu) 其本傳(chuan) 中即有一證,魏明帝太和四年,肅上疏陳政本,其中引《書(shu) 》曰“敷奏以言,明試以功,能之與(yu) 否,簡在帝心”, 126前二句見於(yu) 今古文俱有之《虞書(shu) •舜典》,末句則唯本於(yu) 古文《商書(shu) •湯誥》,凡此豈非孔氏書(shu) 存於(yu) 魏世之鑿鑿證據歟?西晉皇甫謐撰《帝王世紀》,其中又見孔傳(chuan) 古文《尚書(shu) 》內(nei) 容,如引《五子之歌》“惟彼陶唐,有此冀方。今失厥道,亂(luan) 其紀綱,乃底滅亡”,引《仲虺之誥》“徯我後,後來其蘇”,“乃葛伯仇餉,初征自葛”,述《太甲上》小序“太甲既立.不明.伊尹放諸桐”,引《鹹有一德》文末小序“仲丁徙於(yu) 囂”、“河亶甲居相”、“祖乙圮於(yu) 耿”,引《伊訓》小序“成湯既沒,太甲元年”以及孔安國傳(chuan) “太甲,太丁子,湯孫也。太丁未立而卒,即湯沒而太甲立,稱元年”, 127是西晉亦存孔氏書(shu) 。而身曆兩(liang) 晉的郭璞,在其所注《爾雅》中也同樣引用了孔氏書(shu) , 128如《釋詁》“須竢替戾厎止徯,待也”一條注引“《書(shu) 》曰‘徯我後’”, 129見《商書(shu) •太甲中》;“昌敵彊應丁,當也”一條注引“《書(shu) 》曰‘禹拜昌言’”, 130見《虞書(shu) •大禹謨》;《釋畜》“狗四尺為(wei) 獒”一條注引“《尚書(shu) 孔氏傳(chuan) 》曰‘犬高四尺曰獒’”, 131見《周書(shu) •旅獒》孔傳(chuan) ,這則證明孔傳(chuan) 古文《尚書(shu) 》一直流傳(chuan) 至兩(liang) 晉之際,與(yu) 梅賾獻書(shu) 業(ye) 已重疊,其脈絡又何嚐茫昧無稽?
根據東(dong) 漢至西晉學人著述引用孔氏書(shu) 的情況,即可反駁疑《書(shu) 》者們(men) 對於(yu) 所謂“作偽(wei) 者”的指控。如果說孔氏書(shu) 為(wei) 梅賾偽(wei) 造,則無法解釋大致與(yu) 他同時的郭璞何以在《爾雅注》中先於(yu) 他引用了孔氏書(shu) ;且郭璞入東(dong) 晉尚存七八年,“博學有高才”,“詞賦為(wei) 中興(xing) 之冠”,元帝朝曾任著作佐郎、尚書(shu) 郎,與(yu) 朝廷及封疆俱有交往, 132完全有條件親(qin) 見梅賾書(shu) ,若梅書(shu) 為(wei) 偽(wei) ,豈不在當時便為(wei) 其所指駁?如果再往前推,指作偽(wei) 者為(wei) 皇甫謐,則又無法解釋王肅《尚書(shu) 注》何以已引孔氏書(shu) 。如果又說王肅是作偽(wei) 者,則其前許慎、王符、應劭、徐幹之引孔氏書(shu) 又當如何解釋?再說偽(wei) 造孔氏書(shu) 也隻能在該書(shu) 亡佚之後,若該書(shu) 尚存,又有什麽(me) 偽(wei) 造的必要和可能?而據《隋書(shu) •經籍誌》記載,官藏孔氏書(shu) 亡佚乃在西晉之末永嘉亂(luan) 中,如此則王肅、皇甫謐俱無作偽(wei) 的必要和可能,而有必要和可能的作偽(wei) 者唯梅賾一人,但如上所述,郭璞《爾雅注》引用孔氏書(shu) 這一事實以及郭璞的存在,又使梅賾作偽(wei) 的指控不能成立。還當指出,永嘉之亂(luan) 起於(yu) 晉懷帝永嘉五年(311)匈奴攻陷洛陽,其時“京華蕩覆,渠閣文籍,靡有孑遺”,朝廷所藏今古文《尚書(shu) 》一並亡佚。六年後(317),晉元帝司馬睿在建康重建東(dong) 晉政權,一般認為(wei) 就在此年或次年,梅賾獻出孔傳(chuan) 古文《尚書(shu) 》。按照書(shu) 亡而後作偽(wei) 的常情推論,梅賾隻會(hui) 在這六七年間偽(wei) 造孔氏書(shu) ,問題是他有那麽(me) 大的本事在這短短的幾年裏拚湊綴合古籍中的引《書(shu) 》文句,從(cong) 而造出足以亂(luan) 真的五十八篇經文以及孔序和孔傳(chuan) 嗎? 133當疑《書(shu) 》者們(men) “吹毛索瘢”式地從(cong) 古文《尚書(shu) 》中尋找作偽(wei) 證據時,他們(men) 都沒有從(cong) 作偽(wei) 的必要性和可能性方麵進行反思,實在是小處精察,大體(ti) 茫昧,細節上似乎紮實,但根本上卻說不通,誠乃孟子所譏之“明足以察秋毫之末而不見輿薪”!
至於(yu) 疑《書(shu) 》者們(men) 從(cong) 孔傳(chuan) 古文《尚書(shu) 》中找出的“破綻”,林林總總或有數百條之多,實非區區一文所能盡辯。綜觀指陳孔氏書(shu) 之“破綻”的著述,信無出於(yu) 閻若璩《尚書(shu) 古文疏證》之右者;對閻氏《疏證》的反駁,基本上可以回應所有的疑《書(shu) 》指控,當今學者張岩在這方麵做了出色的工作,取得了令人佩服的成就。在專(zhuan) 著《審核古文〈尚書(shu) 〉案》中,張岩將閻氏《疏證》羅列的問題歸納為(wei) 文獻流傳(chuan) 、史地、史實、曆法、製度、引文等類,分類集中反駁閻若璩對孔氏書(shu) 的攻訐,涉及孔安國二次獻書(shu) 、孔安國蚤卒、孔安國家獻、孔氏傳(chuan) 與(yu) 其《論語注》相異、古文卷篇數目、杜林書(shu) 及賈馬鄭王注本、唐人義(yi) 疏文本選擇、虞夏書(shu) 之分、古帝名號、虞載夏歲商祀周年、堯舜二典分合、虞廷十六字、禹讓皋陶不讓稷契、太康失國其母不存、《胤征》玉石俱焚語源、仲康日食、伊尹放太甲年數、太甲稽首伊尹稱字、商三宗排序及享國年數、《泰誓》聲紂之罪、夷族之刑、於(yu) 湯有光、追書(shu) 與(yu) 實稱、《武成》日月書(shu) 法、商郊牧野、血流漂杵、式商容閭、積石山在金城西南羌中、瀍水出河南北山、孟津在黃河北岸、濟瀆改道、《論語》引孝乎惟孝、《孟子》引《泰誓》和《武成》、《說文》引《書(shu) 》文字與(yu) 孔氏書(shu) 相異、《說文》引《書(shu) 》內(nei) 容為(wei) 孔氏書(shu) 所無、大馭太仆合一、九夷八蠻、德乃降、為(wei) 山九仞、不學麵牆、惟風惟草等閻若璩質疑孔氏書(shu) 的幾乎所有主要問題,其中有些也是疑《書(shu) 》者們(men) 共同認作所謂“鐵證”的材料,通過梳理原委,辨析毫厘,逐一反駁了閻氏的指控,從(cong) 而認定“閻若璩的研究遠遠不足以支撐其結論。不僅(jin) 如此,閻氏書(shu) 中還包含許多刻意捏造的偽(wei) 證”,故“所謂‘偽(wei) 古文《尚書(shu) 》’的‘定案’無法成立”! 134張岩還通過紮實的檢索工作,分析了二十五篇古文《尚書(shu) 》與(yu) 三十三篇今文《尚書(shu) 》以及先秦至宋明五十五種其他文獻的用字頻率差異(字頻特征分析),由此得出結論:古文《尚書(shu) 》“‘作偽(wei) ’難度太高,高到不可能實現的程度。從(cong) 大量文獻的搜集,到引文、用文的查找;從(cong) 上百個(ge) 罕見詞語的查尋采用,到文化、製度方麵的理解歸納和融會(hui) 貫通;從(cong) 搞清先秦兩(liang) 漢文獻與(yu) 今文《尚書(shu) 》之間字頻不同,到‘偽(wei) 造’過程中拚湊引文和‘字頻勾兌(dui) ’。如此這般‘偽(wei) 造’的二十五篇不僅(jin) 沒有明顯綴輯痕跡,且文采尤富於(yu) 今文。其工程量之大,非一人一世所能及”! 135允哉言乎!本文采信張岩對閻若璩所舉(ju) 《尚書(shu) 》“作偽(wei) ”證據的反駁,進而從(cong) 總體(ti) 上認定疑《書(shu) 》者們(men) 的思維邏輯,從(cong) 前提到舉(ju) 證乃至結論,都根本不能成立,古文《尚書(shu) 》的風格不足以成為(wei) 懷疑的前提,其傳(chuan) 承脈絡並非茫昧無稽,所謂古文《尚書(shu) 》“作偽(wei) ”的證據沒有可信度,被指控的諸多“作偽(wei) 者”一概沒有作偽(wei) 的必要和可能;而梅賾書(shu) 就是曆經四百年磨難終不堙沒的孔安國書(shu) ,也就是孔子後人為(wei) 避秦火藏於(yu) 舊宅壁中的百篇遺存,也就是孔子親(qin) 手刪定的先聖教言和華夏古史。縱起夫子於(yu) 九原,當亦不易斯言! 136
五、餘(yu) 論
肯定東(dong) 晉梅賾所獻且流傳(chuan) 至今的五十八篇《尚書(shu) 》就是經孔安國整理和注釋的孔子刪定之百篇遺存,卻並不意味著承認其中所有篇章都完成於(yu) 其所標係的時代。根據殷墟卜辭有句無篇、記事簡扼的著述水平推測, 137標係時代早於(yu) 卜辭的《虞書(shu) 》、《夏書(shu) 》以及《商書(shu) 》的大部分,因其多篇幅宏大、結構考究、內(nei) 容豐(feng) 贍、鋪排有致、文采斐然,故當非各該時代的成品,而應是西周至春秋早期的文化精英們(men) 根據傳(chuan) 述或書(shu) 寫(xie) 的上古史料,加上自己的理解和想象,並注入若幹理想成分而作成的典籍。這一推測由現代天文學的研究成果可以得到某些印證。例如《夏書(shu) •胤征》記載了夏代第三王仲康時期的一次非正常天象,即日食:“乃季秋月朔,辰弗集於(yu) 房”; 138按其意謂,季秋月朔辰集於(yu) 房,亦即九月初一日月交會(hui) 於(yu) 房宿所在的天區,才屬正常。但據今人吳守賢、趙恩語等的推步,在公元前2000年左右的仲康時期,《胤征》意謂的正常天象不可能出現。李學勤轉述吳守賢等的研究成果說:“吳守賢等先生經過嚴(yan) 密計算,證明了房宿與(yu) 季秋的對應是殷商到春秋戰國時期的天象。” 139趙恩語則說“可以斷定,有‘季秋月朔,辰弗集於(yu) 房’這句話的《夏書(shu) 》編定的年代隻能在公元前1130年至公元前498年之間”, 140也就是商代晚期至春秋晚期,比吳守賢等的推斷更加具體(ti) 但也與(yu) 之大致相合。由此表明,記載仲康時期史事的《胤征》,遲至商周之際乃至春秋時期方才編定成文,在編定過程中,編定者將其所在時代的天象羼入到這篇文獻之中了。由此也當承認,閻若璩以為(wei) “《五子之歌》不類夏代詩”,顧頡剛推斷《尚書(shu) 》有些篇章“或者是史官的追記,或者是真古文經過翻譯”,這些看法還是有一定見地的。不過閻若璩不滿蘇轍將《五子之歌》歸於(yu) “商人之詩”而悍然指之為(wei) 魏晉間人偽(wei) 作;顧頡剛在肯定“偽(wei) 《古文尚書(shu) 》出於(yu) 魏晉”的同時,連大部分今文篇章都疑為(wei) 春秋戰國甚至秦漢間的偽(wei) 作,這就不免疑古過當。 141其實,西周至春秋早期的文化精英們(men) 根據傳(chuan) 述或書(shu) 寫(xie) 的上古史料編成《尚書(shu) 》,根本不存在所謂“作偽(wei) ”問題,而是軸心時代各大文明之元典產(chan) 生的共同方式,如古印度最偉(wei) 大的經典“四吠陀”自公元前2000年左右發生,經世代口耳相傳(chuan) ,直至公元前900年前後才結集完成;波斯瑣羅亞(ya) 斯德教的前源也可追溯到約公元前2000年,而該教的創立及其經典《阿維斯陀》的編定則遲至公元前6世紀左右;約公元前2500年就在美索不達米亞(ya) 地區流傳(chuan) 的蘇美爾朝代烏(wu) 魯克國王吉爾伽美什的英雄故事,到公元前1000年左右才最終著錄為(wei) 史詩;《舊約全書(shu) 》載錄的希伯來民族早期曆史,乃是在巴比倫(lun) 之囚時期(前597-前538)才開始得以追記;而反映公元前12世紀到前11世紀古希臘文明狀況的《荷馬史詩》,也是在距所反映的時代二三百年之後首先由盲詩人荷馬傳(chuan) 唱,然後於(yu) 公元前6世紀以文字記錄下來,再到公元前3世紀由亞(ya) 曆山大裏亞(ya) 的學者們(men) 最終編定的。毫無疑問,所有這些偉(wei) 大的經典都不是一時一地一人的作品,而是在或長或短的時段中,或廣或狹的地域裏,由眾(zhong) 多先民根據邃古的傳(chuan) 說或原始的符記所逐漸完成的,《尚書(shu) 》也不例外。唯其如此,《尚書(shu) 》的篇章存在風格不一致的現象就是完全可以理解的;若其各篇之風格雷同,倒恰恰匪夷所思。偉(wei) 大的先師孔子將前輩傳(chuan) 下的三千多篇文獻加以精選纂輯,以“克明俊德”的主旨貫穿包絡百篇之書(shu) ,呈現了由聖王賢臣的言行所集中反映的華夏初民的道德意識、倫(lun) 理生活、德性政治及太和觀念,所有這些又通過經典教育的方式維係並強化了中華民族的優(you) 秀傳(chuan) 統性格,在當今社會(hui) 尤其需要大力弘揚並躬行實踐。而曆經磨難幸存於(yu) 今的五十八篇《尚書(shu) 》,正是中華民族保持和發揚優(you) 秀傳(chuan) 統性格的珍貴教本,必須受到全民族的愛惜!
【注釋】
1 《尚書(shu) 》也記載了一些失德君王和臣工的事跡,如太康(《夏書(shu) •五子之歌》)、桀(《商書(shu) •湯誓》、《商書(shu) •仲虺之誥》、《商書(shu) •湯誥》)、太甲(《商書(shu) •太甲》上中下)、紂(《商書(shu) •西伯戡黎》、《商書(shu) •微子》、《周書(shu) •泰誓》上中下、《周書(shu) •牧誓》)、羲和(《夏書(shu) •胤征》)等,但對這些失德者都持批評甚至斥責態度,從(cong) 另一方麵凸顯了《尚書(shu) 》的仁德政治主旨。
2 王先謙《莊子集解•天下》,《諸子集成》第三冊(ce) ,北京:中華書(shu) 局1954年版,第216頁。
3 王先謙《莊子集解•天運》,《諸子集成》第三冊(ce) ,第95頁。
4 《墨子•明鬼下》有“故尚書(shu) 夏書(shu) ,其次商周之書(shu) ”語,但此所謂“尚書(shu) ”乃是泛稱而非專(zhuan) 名,並不表明先秦時期已有“尚書(shu) ”一名。參見屈萬(wan) 裏《尚書(shu) 集釋》,台北:聯經出版事業(ye) 公司1983年版,“概說”第5頁;劉起釪《尚書(shu) 學史》(訂補本),北京:中華書(shu) 局1996年第2次印刷,第7頁。
5 《十三經注疏•尚書(shu) 正義(yi) 》,北京:中華書(shu) 局1980年版,第115頁。
6 《史記•儒林列傳(chuan) 》。
7 王充《論衡•正說》,《諸子集成》第七冊(ce) ,北京:中華書(shu) 局1954年版,第273頁。
8 劉熙《釋名•釋典藝》,北京:中華書(shu) 局1985年版,第100頁。
9 馬、鄭、王說均見《十三經注疏•尚書(shu) 正義(yi) 》,第115頁。
10 《十三經注疏•尚書(shu) 正義(yi) 》,第113頁。
11 《十三經注疏•尚書(shu) 正義(yi) 》,第110頁。
12 《十三經注疏•尚書(shu) 正義(yi) 》,第114頁。
13 《十三經注疏•尚書(shu) 正義(yi) 》,第115頁。
14 其中正文亡佚之《汩作》、《九共》九篇、《藳飫》附目於(yu) 《舜典》篇末,《帝告》、《釐沃》、《湯征》、《汝鳩》、《汝方》附目於(yu) 《胤征》篇末,《夏社》、《疑至》、《臣扈》、《典寶》附目於(yu) 《湯誓》篇末,《明居》附目於(yu) 《湯誥》篇末,《肆命》、《徂後》附目於(yu) 《伊訓》篇末,《沃丁》、《鹹乂》四篇、《伊陟》、《原命》、《仲丁》、《河亶甲》、《祖乙》附目於(yu) 《鹹有一德》篇末,《高宗之訓》附目於(yu) 《高宗肜日》篇首小序,《分器》附目於(yu) 《洪範》篇末,《旅巢命》附目於(yu) 《旅獒》篇末,《歸禾》、《嘉禾》附目於(yu) 《微子之命》篇末,《成王政》、《將蒲姑》附目於(yu) 《蔡仲之命》篇末,《賄肅慎之命》、《亳姑》附目於(yu) 《周官》篇末,凡亡佚四十二篇。
15 見陳夢家《尚書(shu) 通論》(增訂本),北京:中華書(shu) 局1985年版,第11-35頁。需要指出的是,在這168條中,有111條被陳氏指為(wei) “不見於(yu) 今本的逸《書(shu) 》”,而實際上這些條文大多見於(yu) 今本《尚書(shu) 》,隻不過屬於(yu) 古文《尚書(shu) 》範圍。陳氏局限於(yu) “古文《尚書(shu) 》偽(wei) 作”說,故對今本《尚書(shu) 》中的古文篇章視若無睹,這是很不恰當的。
16 另一統計約有359條。見劉起釪《尚書(shu) 學史》(訂補本),第11-61頁。劉氏對先秦典籍引《書(shu) 》情況的研究可謂細致入微,但他所製情況表的名稱卻或有不通之處,如“先秦文籍十八種引用漢今文十五篇情況表”,若從(cong) 字麵理解,顯屬時序顛倒。體(ti) 貼劉氏本意,乃是說漢今文十五篇在先秦時已存在,並為(wei) 其時文籍所征引,如此,則表名或可作“先秦文籍十八種引用入漢以後成為(wei) 今文的十五篇情況表”。
17 郭店簡的入葬年代公認為(wei) 在戰國中期偏晚,約公元前三百年左右,其寫(xie) 定時間當更早,參見龐樸《古墓新知——漫讀郭店楚簡》,載《新華文摘》1998年第12期;上博簡經測定為(wei) 戰國晚期作品,參見馬承源《前言:戰國楚竹書(shu) 的發現保護和整理》,載《上海博物館藏戰國楚竹書(shu) (一)》,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年版,前言第2頁。
18 《郭店楚墓竹簡》,北京:文物出版社1998年版,第129-137頁。在今本《尚書(shu) 》中,《尹誥》題為(wei) 《鹹有一德》,該句本文為(wei) “惟尹躬暨湯鹹有一德”;《君牙》本文為(wei) “夏暑雨,小民惟曰怨谘。冬祁寒,小民亦惟曰怨谘”;《呂刑》三條本文依次為(wei) “一人有慶,兆民賴之”,“苗民弗用靈,製以刑,惟作五虐之刑曰法”,“非時伯夷播刑之迪”;《君陳》兩(liang) 條本文依次為(wei) “凡人未見聖,若不克見。既見聖,亦不克由聖”,“出入自爾師虞,庶言同則繹”;《康誥》本文與(yu) 引文同;《君奭》本文為(wei) “在昔上帝,割申勸寧王之德,其集大命於(yu) 厥躬”。
19 參見《上海博物館藏戰國楚竹書(shu) (一)》,第169-213頁。
20 《郭店楚墓竹簡》,第167-170頁。《君奭》前一條引文與(yu) 本文同,後一條本文為(wei) “襄我二人,汝有合哉”;《康誥》本文為(wei) “乃其速由文王作罰,刑茲(zi) 無赦,不率大戛”。
21 《史記•秦始皇本紀》。
22 王充《論衡•正說》曰“(丞相李斯)謂諸生之言惑亂(luan) 黔首,乃令吏官盡燒五經,有敢藏諸書(shu) 百家語者刑,唯博士官乃得有之”,《諸子集成》第七冊(ce) ,第270頁。
23 《史記•項羽本紀》。另見《史記•秦始皇本紀》“諸侯兵至,項籍為(wei) 從(cong) 長,殺子嬰及秦諸公子宗族。遂屠鹹陽,燒其宮室”。
24 《漢書(shu) •惠帝紀》。
25 《史記•儒林列傳(chuan) 》。另見《史記•袁盎晁錯列傳(chuan) 》、《漢書(shu) •儒林傳(chuan) 》、《漢書(shu) •藝文誌》、《漢書(shu) •袁盎晁錯傳(chuan) 》。按《漢書(shu) •儒林傳(chuan) 》記載伏生得書(shu) 情況與(yu) 《史記•儒林列傳(chuan) 》大同,顯然是抄襲前人成說。
26 《史記•孔子世家》“安國為(wei) 今皇帝博士”,《漢書(shu) •匡張孔馬傳(chuan) 》“安國、延年皆以治《尚書(shu) 》為(wei) 武帝博士”,以孔安國的博士身份,即可證其《尚書(shu) 》研究的功底。《史記•儒林列傳(chuan) 》“伏生教濟南張生及歐陽生,歐陽生教千乘兒(er) 寬。兒(er) 寬既通《尚書(shu) 》,以文學應郡舉(ju) ,詣博士受業(ye) ,受業(ye) 孔安國”,《漢書(shu) •儒林傳(chuan) 》“孔氏有古文《尚書(shu) 》,孔安國以今文字讀之,因以起其家,逸《書(shu) 》得十餘(yu) 篇,蓋《尚書(shu) 》茲(zi) 多於(yu) 是矣。遭巫蠱,未立於(yu) 學官。安國為(wei) 諫大夫,授都尉朝,而司馬遷亦從(cong) 安國問故。遷書(shu) 載《堯典》、《禹貢》、《洪範》、《微子》、《金縢》諸篇,多古文說”,這兩(liang) 條材料則不僅(jin) 可證孔安國《尚書(shu) 》研究的功底,而且表明其為(wei) 司馬遷、兒(er) 寬等的師輩。或以為(wei) 孔安國《尚書(shu) 序》為(wei) 後人偽(wei) 作,但從(cong) 該《序》所述伏生授書(shu) 情況不同於(yu) 《史》、《漢》記載這一點可得一反證:若孔《序》確為(wei) 後人偽(wei) 作,則作偽(wei) 者不難見到《史》、《漢》記載從(cong) 而與(yu) 之保持一致;今孔《序》說法與(yu) 《史》、《漢》記載並不一致,則恰可理解為(wei) 其乃孔安國依據見聞之實錄。
27 《史記•袁盎晁錯列傳(chuan) 》張守節《正義(yi) 》引。伏生及其女為(wei) 齊人,晁錯穎川人。
28 參見《漢書(shu) •儒林傳(chuan) 》。
29 顏師古注曰:“《家語》雲(yun) 孔騰字子襄,畏秦法峻急,藏《尚書(shu) 》、《孝經》、《論語》於(yu) 夫子舊堂壁中,而《漢記•尹敏傳(chuan) 》雲(yun) 孔鮒所藏。二說不同,未知孰是。”據《史記•孔子世家》,孔鮒和子襄為(wei) 兄弟,均為(wei) 孔子八世孫,孔鮒“為(wei) 陳王涉博士,死於(yu) 陳下”,子襄“嚐為(wei) 孝惠皇帝博士,遷為(wei) 長沙太守”。魯共王得古書(shu) 事另見《漢書(shu) •景十三王傳(chuan) 》。
30 《尚書(shu) 序》孔穎達疏“言‘隸古’者,正謂就古文體(ti) 而從(cong) 隸定之”,又曰“謂用隸書(shu) 寫(xie) 古文”,《史記•儒林列傳(chuan) 》稱“孔氏有古文《尚書(shu) 》,而安國以今文讀之”,《漢書(shu) •儒林傳(chuan) 》亦稱“孔氏有古文《尚書(shu) 》,孔安國以今文字讀之”,可知孔安國整理的古文《尚書(shu) 》已經轉換成當時的文字了,但世人因其原本乃是古文,故仍習(xi) 稱之為(wei) “古文《尚書(shu) 》”。
31 關(guan) 於(yu) 今文《尚書(shu) 》和古文《尚書(shu) 》的篇數,曆來頗多淆亂(luan) 。《史記•儒林列傳(chuan) 》稱伏生所傳(chuan) 今文《尚書(shu) 》有二十九篇,《漢書(shu) •儒林傳(chuan) 》及《藝文誌》均同此說,但《漢誌》著錄今文《經》卻又作二十九卷。《史記•儒林列傳(chuan) 》泛說古文《尚書(shu) 》比伏生二十九篇“滋多”十餘(yu) 篇,劉歆《讓太常博士書(shu) 》確稱孔壁古文“書(shu) 十六篇”,《漢書(shu) •藝文誌》既說古文《尚書(shu) 》“以考(今文)二十九篇,得多十六篇”,但又著錄“《尚書(shu) 》古文經四十六卷,為(wei) 五十七篇”。凡此種種,不一而足,導致後來信從(cong) 古文《尚書(shu) 》者想方設法彌綸綴合,曲為(wei) 之說捉襟見肘;而疑詆古文《尚書(shu) 》者則以此作為(wei) 偽(wei) 書(shu) 的重要證據。其實,按照孔安國《尚書(shu) 序》的陳述,今、古文《尚書(shu) 》的篇數清清楚楚,其曰古文《尚書(shu) 》“增多伏生二十五篇。伏生又以《舜典》合於(yu) 《堯典》,《益稷》合於(yu) 《皋陶謨》,《盤庚》三篇合為(wei) 一,《康王之誥》合於(yu) 《顧命》,複出此篇,並序,凡五十九篇,……書(shu) 序,序所以為(wei) 作者之意,昭然義(yi) 見,宜相附近,故引之各冠其篇首,定五十八篇”,即是說,古文《尚書(shu) 》實為(wei) 五十八篇,加上百篇小序合成一篇,總計五十九篇,現將百篇小序分別冠於(yu) 各篇之首,複為(wei) 五十八篇,五十八篇中有二十五篇是古文《尚書(shu) 》獨有的,另有五篇在古文《尚書(shu) 》中獨立成篇而在今文《尚書(shu) 》中是並入他篇的,這樣,今文《尚書(shu) 》就隻能是二十八篇。關(guan) 於(yu) 今文《尚書(shu) 》二十八篇之說,還有兩(liang) 條材料可資證明,其一是漢武帝時太常孔臧致孔安國書(shu) 雲(yun) “唯聞《尚書(shu) 》二十八篇,取象二十八宿,何圖乃有百篇”(見《史記•儒林列傳(chuan) 》司馬貞《索隱》引),這反映了今文《尚書(shu) 》形成之後至古文《尚書(shu) 》麵世之前當時人們(men) 對於(yu) 《尚書(shu) 》篇數的認識就是根據今文《尚書(shu) 》二十八篇而來的;其二是王充《論衡•正說》曰“伏生已出山中,景帝遣晁錯往從(cong) 受《尚書(shu) 》二十餘(yu) 篇。……至孝宣皇帝之時,河內(nei) 女子發老屋,得逸《易》《禮》《尚書(shu) 》各一篇奏之。宣帝下示博士,然後《易》《禮》《尚書(shu) 》各益一篇,而《尚書(shu) 》二十九篇始定矣”(見《諸子集成》第七冊(ce) ,第269頁),這表明在“益一篇”之前,伏生所傳(chuan) 今文《尚書(shu) 》隻有二十八篇。當然,考慮到《尚書(shu) 》流傳(chuan) 的複雜情況,或許不應將其他說法全都指為(wei) 無稽,也有可能是根據不同文本而對篇數做出的統計。孔穎達對今、古文《尚書(shu) 》的篇數有比較清晰的梳理,參見《十三經注疏•尚書(shu) 正義(yi) 》孔穎達疏,第116、118頁。
32 參見孔安國《尚書(shu) 序》。
33 《史記•五宗世家》裴駰《集解》引《漢名臣奏》。
34 《十三經注疏•尚書(shu) 正義(yi) 》孔穎達疏引,第115頁。
35 《漢書(shu) •楚元王傳(chuan) 》附劉歆傳(chuan) 。
36 王充《論衡•正說》謂“至孝宣皇帝之時,河內(nei) 女子發老屋,得逸《易》《禮》《尚書(shu) 》各一篇奏之。宣帝下示博士,然後《易》《禮》《尚書(shu) 》各益一篇,而《尚書(shu) 》二十九篇始定矣”,此“益一篇”而使今文篇數達於(yu) 二十九者,即單篇《泰誓》。孔穎達也說“則《泰誓》非伏生所傳(chuan) 。而言二十九篇者,以司馬遷在武帝之世見《泰誓》出而得行,入於(yu) 伏生所傳(chuan) 內(nei) ,故為(wei) 史總之,並雲(yun) 伏生所出,不複曲別分析”。王、孔二說皆肯定單篇《泰誓》入於(yu) 伏生二十八篇之中,但在該篇出現的時間上又有宣帝、武帝之歧異。孔穎達以司馬遷《史記•儒林列傳(chuan) 》已記今文為(wei) 二十九篇,且劉向亦雲(yun) 武帝末民有得《泰誓》者,故堅稱單篇《泰誓》出於(yu) 武帝時,“不得雲(yun) 宣帝時始出也”;不過他又為(wei) 王說轉圜道“或者爾時重得之,故於(yu) 後亦據而言之”(所引孔說均見《十三經注疏•尚書(shu) 正義(yi) 》孔穎達疏,第115頁),可備一說。
37 《泰誓上》孔穎達疏引馬融《書(shu) 序》曰:“《泰誓》後得,案其文似若淺露。又雲(yun) :‘八百諸侯,不召自來,不期同時,不謀同辭。’及‘火複於(yu) 上,至於(yu) 王屋,流為(wei) 雕,至五,以穀俱來。’舉(ju) 火神怪,得無在子所不語中乎?又《春秋》引《泰誓》曰:‘民之所欲,天必從(cong) 之。’《國語》引《泰誓》曰:‘朕夢協朕卜,襲於(yu) 休祥,戎商必克。’《孟子》引《泰誓》曰:‘我武惟揚,侵於(yu) 之疆,取彼凶殘,我伐用張,於(yu) 湯有光。’《孫卿》引《泰誓》曰:‘獨夫受。’《禮記》引《泰誓》曰:‘予克受,非予武,惟朕文考無罪。受克予,非朕文考有罪,惟予小子無良。’今文《泰誓》皆無此語。吾見書(shu) 傳(chuan) 多矣,所引《泰誓》而不在《泰誓》者甚多,弗複悉記,略舉(ju) 五事以明之亦可知矣。”又引王肅曰:“《泰誓》近得,非其本經。”見《十三經注疏•尚書(shu) 正義(yi) 》,第180頁。
38 《漢書(shu) •宣帝紀》甘露三年“詔諸儒講五經同異,太子太傅蕭望之等平奏其議,上親(qin) 稱製臨(lin) 決(jue) 焉。乃立梁丘《易》、大小夏侯《尚書(shu) 》、榖梁《春秋》博士”。
39 《漢書(shu) •儒林傳(chuan) 》。
40 《漢書(shu) •百官公卿表》和《武帝紀》均載武帝建元五年(前136)初置五經博士。設以伏生於(yu) 惠帝四年(前191)下《除挾書(shu) 律》即始授《尚書(shu) 》,時歐陽生以十八歲親(qin) 受之,複按十八年出生一代,則至重孫歐陽高十八歲時恰在武帝建元五年前後,已有資格立為(wei) 博士了。歐陽《尚書(shu) 》立為(wei) 博士早於(yu) 大、小夏侯《尚書(shu) 》的證據有:劉歆《讓太常博士書(shu) 》雲(yun) “往者博士《書(shu) 》有歐陽,《春秋》公羊,《易》則施、孟,然孝宣皇帝猶複廣立穀梁《春秋》,梁丘《易》,大、小夏侯《尚書(shu) 》”,見《漢書(shu) •楚元王傳(chuan) 》附劉歆傳(chuan) ;《漢書(shu) •儒林傳(chuan) 》載“初,《書(shu) 》唯有歐陽,《禮》後,《易》楊,《春秋》公羊而已。至孝宣世,複立大小夏侯《尚書(shu) 》,大小戴《禮》,施、孟、梁丘《易》,穀梁《春秋》”。
41 《後漢書(shu) •儒林列傳(chuan) 》“及光武中興(xing) ,愛好經術,未及下車,而先訪儒雅,采求闕文,補綴漏逸。……於(yu) 是立五經博士,各以家法教授,《易》有施、孟、梁丘、京氏,《尚書(shu) 》歐陽、大小夏侯,《詩》齊、魯、韓,《禮》大小戴,《春秋》嚴(yan) 、顏,凡十四博士,太常差次總領焉”。
42 建安二十五年(220)魏王曹操遺令“天下尚未安定,未得遵古也”,見《三國誌•魏書(shu) •武帝紀》。
43 《三國誌•魏書(shu) •明帝紀》。
44 《三國誌•魏書(shu) •三少帝紀》載正始五年(244)五月癸巳齊王芳“講《尚書(shu) 》經通”;正始八年(247)秋七月,何晏上奏引“舜戒禹曰鄰哉鄰哉”,見《虞書(shu) •益稷》,“周公戒成王曰其朋其朋”,見《周書(shu) •洛誥》,“一人有慶兆民賴之”,見《周書(shu) •呂刑》,皆今文;嘉平六年(254)高貴鄉(xiang) 公髦詔引“安民則惠,黎民懷之”,見《虞書(shu) •皋陶謨》,亦今文;甘露元年(256)夏四月丙辰高貴鄉(xiang) 公髦與(yu) 博士庾峻討論《尚書(shu) 》,所涉篇章為(wei) 《虞書(shu) •堯典》,還是今文。
45 例如《晉書(shu) •鄭衝(chong) 列傳(chuan) 》載晉武帝詔引《尚書(shu) 》“天秩有禮,五服五章哉”,見今文《虞書(shu) •皋陶謨》;《晉書(shu) •庾旉列傳(chuan) 》載旉與(yu) 博士太叔廣、劉暾、繆蔚、郭頤、秦秀、傅珍等上武帝表引《尚書(shu) 》“帝堯克明俊德,以親(qin) 九族”,見今文《虞書(shu) •堯典》。
46 《隋書(shu) •經籍誌》。
47 漢代經學立於(yu) 學官的必要條件就是有經有傳(chuan) ,關(guan) 於(yu) 這一點,可參見張岩《審核古文〈尚書(shu) 〉案》,北京:中華書(shu) 局2006年版,第13-14頁。另見劉起釪《尚書(shu) 學史》(訂補本),第69頁。
48 以上引文均見孔安國《尚書(shu) 序》。孔傳(chuan) 古文《尚書(shu) 》傳(chuan) 授脈絡,參見《漢書(shu) •儒林傳(chuan) 》、《後漢書(shu) •儒林列傳(chuan) 》、《後漢書(shu) •賈逵列傳(chuan) 》及《尚書(shu) 正義(yi) •堯典》孔穎達疏。
49 《漢書(shu) ·藝文誌》。
50 當時朝廷所立的學官具有很大的含金量,《漢書(shu) •儒林傳(chuan) 》曰:“自武帝立五經博士,開弟子員,設科射策,勸以官祿,訖於(yu) 元始,百有餘(yu) 年,傳(chuan) 業(ye) 者浸盛,支葉蕃滋,一經說至百餘(yu) 萬(wan) 言,大師眾(zhong) 至千餘(yu) 人,蓋祿利之路然也。”《漢書(shu) •夏侯勝傳(chuan) 》載“勝每講授,常謂諸生曰:‘士病不明經術;經術苟明,其取青紫如俛拾地芥耳。’”故已經得立的今文諸經學官,深恐古文諸經侵害既得利益,遂不免與(yu) 之形同冰炭。
51 以上引文以及有關(guan) 劉歆事跡,見《漢書(shu) •楚元王傳(chuan) 》附劉歆傳(chuan) 。關(guan) 於(yu) 平帝年間增設《春秋左氏傳(chuan) 》、《毛詩》、逸《禮》、古文《尚書(shu) 》博士之事,見《漢書(shu) •儒林傳(chuan) 》及《漢書(shu) •王莽傳(chuan) 上》。
52 《後漢書(shu) •儒林列傳(chuan) 》。《後漢書(shu) •賈逵列傳(chuan) 》亦記此事,係於(yu) 章帝建初八年(83)。
53 《漢書(shu) •儒林傳(chuan) 》。
54 《後漢書(shu) •儒林列傳(chuan) 》。
55 《後漢書(shu) •杜林列傳(chuan) 》。
56 《後漢書(shu) •儒林列傳(chuan) 》。
57 陸德明《經典釋文》,北京:中華書(shu) 局1983年版,第8頁。
58 《隋書(shu) •經籍誌》。按“二十九篇”者,伏生二十八篇加後出《泰誓》一篇也。
59 《十三經注疏•尚書(shu) 正義(yi) 》孔穎達疏,第118頁。
60 見《晉書(shu) •儒林列傳(chuan) •董景道》、《晉書(shu) •荀崧列傳(chuan) 》、《晉書(shu) •劉元海載記》。“馬氏《尚書(shu) 》”當即《隋書(shu) •經籍誌》著錄的“《尚書(shu) 》十一卷馬融注”,“《尚書(shu) 》鄭氏”則應該是同書(shu) 著錄的“《尚書(shu) 》九卷鄭玄注”。這兩(liang) 種文本當然是從(cong) 東(dong) 漢流傳(chuan) 到晉代乃至隋唐的。
61 引文見《三國誌•魏書(shu) •王朗傳(chuan) 》附王肅傳(chuan) 。
62 《後漢書(shu) •儒林列傳(chuan) 》載“自是遊學增盛,至三萬(wan) 餘(yu) 生。然章句漸疏,而多以浮華相尚,儒者之風蓋衰矣。黨(dang) 人既誅,其高名善士多坐流廢,後遂至忿爭(zheng) ,更相言告。亦有私行金貨,定蘭(lan) 台漆書(shu) 經字,以合其私文”,以至靈帝不得已“乃詔諸儒正定五經,刊於(yu) 石碑”。《後漢書(shu) •鄭玄列傳(chuan) 》亦曰“及東(dong) 京,學者亦各名家,而守文之徒,滯固所稟,異端紛紜,互相詭激,遂令經有數家,家有數說”。《後漢書(shu) •蔡邕列傳(chuan) 》也說明了靈帝刊立石經的緣由乃因“經籍去聖久遠,文字多謬,俗儒穿鑿,疑誤後學”。
63 東(dong) 漢趙岐、鄭玄乃至於(yu) 西晉杜預都未見到孔傳(chuan) 本,因而趙岐《孟子注》稱《大禹謨》、《仲虺之誥》、《伊訓》、《說命》、《泰誓》、《武成》、《君牙》等篇為(wei) “《尚書(shu) 》逸篇”(見《十三經注疏•孟子注疏》,北京:中華書(shu) 局1980年版,第2675、2681、2701、2712、2714、2733、2735、2736、2738頁),鄭玄《禮記注》稱《鹹有一德》、《說命》、《君陳》等篇“今亡”(見《十三經注疏•禮記正義(yi) 》,北京:中華書(shu) 局1980年版,第1521、1620、1648頁),杜預《左傳(chuan) 注》稱《大禹謨》、《五子之歌》、《胤征》、《太甲》、《泰誓》、《武成》、《蔡仲之命》等篇為(wei) “逸書(shu) ”(見《十三經注疏•春秋左傳(chuan) 正義(yi) 》,北京:中華書(shu) 局1980年版,第1937、1958、1971、1986、1991、2016、2020、2059、2082、2162頁)。
64 《晉書(shu) •八王列傳(chuan) 》。
65 《晉書(shu) •劉曜載記》。
66 《隋書(shu) •經籍誌》。
67 陸德明《經典釋文》,第8頁。
68 《晉書(shu) •荀崧列傳(chuan) 》。
69 關(guan) 於(yu) 梅賾獻《書(shu) 》的記載,概見《經典釋文》“江左中興(xing) ,元帝時,豫章內(nei) 史梅賾(字仲真,汝南人)奏上孔傳(chuan) 古文《尚書(shu) 》”,《尚書(shu) 正義(yi) •堯典》孔穎達疏“汝南梅賾,字仲真,又為(wei) 豫章內(nei) 史,遂於(yu) 前晉奏上其書(shu) 而施行焉”,《尚書(shu) 正義(yi) •舜典》孔穎達疏“昔東(dong) 晉之初,豫章內(nei) 史梅賾上孔氏傳(chuan) ”,《春秋左傳(chuan) 正義(yi) •襄公三十一年》孔穎達疏“及江東(dong) 晉元帝時,其豫章內(nei) 史梅賾始獻孔安國所注古文《尚書(shu) 》”,《隋書(shu) •經籍誌》“至東(dong) 晉,豫章內(nei) 史梅賾始得安國之傳(chuan) ,奏之”。又,《經典釋文》、《尚書(shu) 正義(yi) 》孔穎達疏及《隋誌》均稱梅賾所獻孔傳(chuan) 古文《尚書(shu) 》缺《舜典》一篇。陸德明說“乃取王肅注《堯典》,從(cong) ‘慎徽五典’以下,分為(wei) 《舜典》篇以續之”,而指齊明帝建武中姚方興(xing) 所獻《舜典》為(wei) “采馬、王之注”而偽(wei) 造,“遂不行用”。但孔穎達及《隋誌》都肯定所缺《舜典》乃姚方興(xing) 得而獻之,不過二者之說又有差異,孔穎達說因姚氏以罪致戮,其書(shu) 當時並未獻上,遲至隋開皇初年才又購求得之(見《尚書(shu) 正義(yi) •堯典》、《舜典》孔穎達疏);《隋誌》則說姚書(shu) 當時就“始列國學”。揚榷言之,梅賾所獻孔傳(chuan) 本缺《舜典》一篇當無疑問,但如何補足、何時補足,則三說無從(cong) 軒輊,總之,迄於(yu) 唐初,孔傳(chuan) 本五十八篇業(ye) 已完整無缺。還需說明的是,孔穎達和《隋誌》都提到姚氏所獻《舜典》多二十八字一事。孔穎達說姚氏得“孔氏傳(chuan) 古文《舜典》”,其中“曰若稽古帝舜” 等十二字“孔氏傳(chuan) 本無”,又說“此下更有‘浚哲文明,溫恭允塞,玄德升聞,乃命以位’”,這十六字並前十二字,“此二十八字異”(見《尚書(shu) 正義(yi) •舜典》孔穎達疏);《隋誌》則說姚氏所獻《舜典》“比馬、鄭所注多二十八字”。姚氏所獻《舜典》多二十八字或亦無疑,但按孔穎達之說則殊不可通,因為(wei) 既說姚氏所得就是“孔氏傳(chuan) 古文《舜典》”,何以又說“孔氏傳(chuan) 本無”十二字乃至“二十八字異呢”?孔氏傳(chuan) 本身如何能構成對比關(guan) 係呢?且孔穎達已明言“東(dong) 晉之初,豫章內(nei) 史梅賾上孔氏傳(chuan) ,猶闕《舜典》”(見同上),如此姚氏所獻《舜典》又從(cong) 何處去找對比文本呢?相比之下,《隋誌》的說法更為(wei) 合理,據之可知姚氏所獻《舜典》乃比當時還在流傳(chuan) 的馬融、鄭玄《尚書(shu) 》注本的《舜典》多出二十八字,可從(cong) 。
70 《晉書(shu) •荀崧列傳(chuan) 》載東(dong) 晉元帝時“方修學校,簡省博士,置《周易》王氏、《尚書(shu) 》鄭氏、古文《尚書(shu) 》孔氏、《毛詩》鄭氏、《周官禮記》鄭氏、《春秋左傳(chuan) 》杜氏服氏、《論語》《孝經》鄭氏博士各一人,凡九人”。
71 《隋書(shu) •經籍誌》著錄“《尚書(shu) 》十一卷,馬融注。《尚書(shu) 》九卷,鄭玄注。《尚書(shu) 》十一卷,王肅注”。
72 《舊唐書(shu) •經籍誌》和《新唐書(shu) •藝文誌》著錄開元盛時朝廷藏書(shu) ,其中漢魏《尚書(shu) 》文本尚有“古文《尚書(shu) 》十三卷孔安國傳(chuan) ,又十卷馬融注,又九卷鄭玄注,又十卷王肅注”(舊唐誌),“古文《尚書(shu) 》孔安國傳(chuan) 十三卷,王肅注十卷”,“馬融傳(chuan) 十卷”,“鄭玄注古文《尚書(shu) 》九卷”(新唐誌)。其後經安史之亂(luan) 、黃巢之亂(luan) 、昭宗播遷、五代亂(luan) 離乃至靖康之難,至《宋史•藝文誌》便僅(jin) 存“《尚書(shu) 》十二卷漢孔安國傳(chuan) ”一種了,另有“伏勝《大傳(chuan) 》三卷鄭玄注”,乃是經解類著述,而非《尚書(shu) 》經傳(chuan) 。《元史》無藝文或經籍之誌,錢大昕補《元史藝文誌》也隻見元人注解之作;《明史•藝文誌》格於(yu) 體(ti) 例,不錄前人著述,皆不論。《四庫全書(shu) 總目•經部•書(shu) 類》著錄的漢魏《尚書(shu) 》文本也隻有“《尚書(shu) 正義(yi) 》二十卷,舊本題漢孔安國傳(chuan) ”、“《尚書(shu) 大傳(chuan) 》四卷補遺一卷,舊本題漢伏勝撰”,基本上同於(yu) 《宋誌》。而《清史稿•藝文誌》列入“漢歐陽生《尚書(shu) 章句》一卷”、“漢夏侯建《尚書(shu) 章句》一卷”、“漢馬融《尚書(shu) 傳(chuan) 》四卷”、“魏王肅《尚書(shu) 注》二卷”、“漢張霸《百兩(liang) 篇》一卷”、“漢鄭玄《尚書(shu) 注》九卷”等,實乃馬國翰、王謨、袁鈞輯佚而得,恰恰反映這些古籍均已亡佚。
73 《四庫全書(shu) 總目》之《尚書(shu) 正義(yi) 》提要曰“其書(shu) 至晉豫章內(nei) 史梅賾始奏於(yu) 朝,唐貞觀十六年孔穎達等為(wei) 之疏”;又《書(shu) 纂言》提要曰“古文《尚書(shu) 》自貞觀敕作《正義(yi) 》以後,終唐世無異說”,又《古文尚書(shu) 疏證》提要亦曰“唐以來雖疑經惑古如劉知幾之流,亦以《尚書(shu) 》一家列之《史通》,未言古文之偽(wei) ”,見《四庫全書(shu) 總目》,北京:中華書(shu) 局1965年版,第89、96、101頁。
74 見《四庫全書(shu) 總目•書(shu) 纂言》提要,第96頁。
75 閻若璩述吳棫言曰:“伏生傳(chuan) 於(yu) 既耄之時,而安國為(wei) 隸古又特定其所可知者,而一篇之中、一簡之內(nei) ,其不可知者蓋不無矣。乃欲以是盡求作書(shu) 之本意與(yu) 夫本末先後之義(yi) ,其亦可謂難矣。而安國所增多之書(shu) ,今書(shu) 目具在,皆文從(cong) 字順,非若伏生之書(shu) 屈曲聱牙,至有不可讀者夫?四代之書(shu) ,作者不一,乃至二人之手而遂定為(wei) 二體(ti) 乎?其亦難言矣。”但閻氏並未說明此段引述見於(yu) 何處,倒是於(yu) 下文慨歎“其不傳(chuan) 也,惜哉”!見閻若璩《尚書(shu) 古文疏證》,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年版,第1109、1113-1114、1115頁。
76 上引朱熹言論均見《朱子語類》卷七十八。
77 朱子曰:“《堯典》一篇自說堯一代為(wei) 治之次序,至讓於(yu) 舜方止,今卻說是讓於(yu) 舜後方作。《舜典》亦是見一代政事之終始,卻說‘曆試諸艱’,是為(wei) 要受讓時作也。至後諸篇皆然。”又說:“書(shu) 亦多可疑者,如《康誥》《酒誥》二篇,必是武王時書(shu) ,人隻被作洛事在前惑之。……《梓材》一篇又不知何處錄得來,此與(yu) 他人言皆不領。”又說:“《金縢》亦有非人情者,……《盤庚》更沒道理,……《呂刑》一篇,如何穆王說得散漫”,“《大誥》一篇不可曉。”見《朱子語類》卷七十八、卷七十九。
78 見《朱子語類》卷七十九。
79 略舉(ju) 一例:閻若璩之子閻詠《尚書(shu) 古文疏證後序》記載:“家大人征君先生著《尚書(shu) 古文疏證》若幹卷,愛之者爭(zheng) 相繕寫(xie) ,以為(wei) 得未曾有;而怪且非之者亦複不少。征君意不自安,曰:吾為(wei) 此書(shu) ,不過從(cong) 朱子引而伸之,觸類而長之耳,初何敢顯背紫陽以蹈大不韙之罪!因命詠取《語類》四十七條、《大全集》六條,匯次成編,名《朱子古文書(shu) 疑》,就京師刻以行世。告詠曰:夫破人之惑,若難與(yu) 爭(zheng) 於(yu) 篤信之時,待其有所疑焉,然後從(cong) 而攻之可也,此歐公語也。歐公又言:孔子者,萬(wan) 世取信一人而已!餘(yu) 則謂朱子者,孔子後取信一人而已!今取朱子之所疑告天下,天下人聞之,自不必盡篤其信,所謂有所疑,然後出吾《疏證》以相示,庶其有悟乎?”見閻若璩《尚書(shu) 古文疏證》,第7頁。
80 參見《四庫全書(shu) 總目·書(shu) 疑》提要,第106-107頁。
81 參見《四庫全書(shu) 總目》之《書(shu) 纂言》及《尚書(shu) 古文疏證》提要,第96、101頁。
82 參見《四庫全書(shu) 總目》之《尚書(shu) 考異》及《尚書(shu) 譜》提要,第99、109頁。
83 關(guan) 於(yu) 閻氏此著名稱,其子閻詠《尚書(shu) 古文疏證後序》釋曰:“至征君所以名其書(shu) 之義(yi) ,實嚐與(yu) 聞,蓋讀《漢書(shu) •儒林傳(chuan) 》孟喜得《易》家候、陰陽、災變書(shu) ,詐言師田生枕喜膝,獨傳(chuan) 喜,諸儒以此耀之同門,梁邱賀疏通證明之。顏師古注疏通猶言分別也;證明,明其偽(wei) 也。摘取此二字;首曰‘尚書(shu) ’,尊經也;次曰‘古文’,傳(chuan) 疑也。”見閻若璩《尚書(shu) 古文疏證》,第8頁。故此著當稱《尚書(shu) 古文疏證》,而不當如《四庫全書(shu) 總目》稱之為(wei) “古文尚書(shu) 疏證”。
84 一百二十八條中,存目闕文者十二條,目文俱闕者十七條,凡闕二十九條,實有九十九條。所闕者乃清乾隆十年(1745)眷西堂初刻本原闕。
85 見閻若璩《尚書(shu) 古文疏證》,第61頁。
86 見閻若璩《尚書(shu) 古文疏證》,第195頁。閻氏在別處又說古文《尚書(shu) 》“抑魏晉之間假托者耶”,“偽(wei) 作古文者,生於(yu) 魏晉間”,見同書(shu) 第134、329頁。
87 見閻若璩《尚書(shu) 古文疏證》,第3-4頁。
88 見《四庫全書(shu) 總目·古文尚書(shu) 疏證》提要,第101-102頁。
89 參見《四庫全書(shu) 總目》之《尚書(shu) 疏衍》、《讀尚書(shu) 略記》、《書(shu) 繹》、《古文尚書(shu) 冤詞》、《尚書(shu) 集解》、《古文尚書(shu) 考》、《尚書(shu) 惜陰錄》、《書(shu) 經劄記》、《尚書(shu) 通典略》、《尚書(shu) 質疑》、《心園書(shu) 經知新》、《尚書(shu) 私學》諸書(shu) 提要,第100、113、102、113、114、116、117、118頁。
90 康氏不僅(jin) 攻詆劉歆遍偽(wei) 諸經,作偽(wei) 亂(luan) 道,而且還直接非毀其人品,如說王莽征采民間百二十女與(yu) 膳羞百二十品的荒淫行為(wei) 乃“歆偽(wei) 說以媚莽者也”,以至“隋之宮人萬(wan) 計,唐宗之宮女三千,縱恣無厭,怨曠充塞,皆歆作俑之罪也”!又杜撰劉歆與(yu) 乃父劉向的對立曰“夫向之《陳外家封事》也折王氏,而歆以宗室子佐莽篡漢;向之尊述六經也守孔學,而歆以世儒業(ye) 而抑儒篡孔;向之持守《魯詩》也奉元王,而歆以作偽(wei) 經而誣父悖祖”,從(cong) 而質問“其為(wei) 臣、為(wei) 弟、為(wei) 子,果何如也”!凡此皆捕風捉影而誇大其詞之說。見康有為(wei) 《新學偽(wei) 經考》,中國戲劇出版社1999年版,第72、185頁。
91 見康有為(wei) 《新學偽(wei) 經考》,第26、35、41、44、50、55、61、68頁。
92 見康有為(wei) 《新學偽(wei) 經考》,第1、19、23、25、54、56、61、62、63、66、69、75頁。
93 見康有為(wei) 《新學偽(wei) 經考》,第19、50、62、68、76-85、88、91頁。
94 見康有為(wei) 《新學偽(wei) 經考》,第68頁。
95 見康有為(wei) 《新學偽(wei) 經考》,第54頁。
96 康氏說“共王壞壁”乃是劉歆“肆其烏(wu) 有之辭”,又說“十六篇皆歆所偷竊偽(wei) 造至明也”,參見氏著《新學偽(wei) 經考》,第23-26、69頁。
97 見康有為(wei) 《新學偽(wei) 經考》,第25、61-62、97-98、106頁。
98 關(guan) 於(yu) 劉歆偽(wei) 造古文《尚書(shu) 》的說法,劉逢祿、廖平在康有為(wei) 之前就已提出,但影響遠沒有康氏之大。
99 不過錢穆還是認真對待了康氏此著,在其1930年發表的《劉向歆父子年譜》中列舉(ju) 二十八條反駁了康氏的謬說。
100 胡適說:“唐、虞、夏、商的事實,今所根據,止有一部《尚書(shu) 》。但《尚書(shu) 》是否可作史料,正難決(jue) 定。梅賾偽(wei) 古文,固不用說。即二十八篇之‘真古文’,依我看來,也沒有信史的價(jia) 值,……豈可用作史料?我以為(wei) 《尚書(shu) 》或是儒家造出的‘托古改製’的書(shu) ,或是古代歌功頌德的官書(shu) 。無論如何,沒有史料的價(jia) 值。”見《胡適全集》第5卷,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07年版,第213頁。
101 胡適說:“在東(dong) 周以前的曆史,是沒有一字可以信的。以後呢?大部分也是不可靠的。……我們(men) 總要有疑古的態度才好。”見《胡適文集》第12冊(ce) ,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8年版,第92-93頁。
102 見胡適《致顧頡剛函(1921年1月28日)》,載《古史辨》第1冊(ce) ,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2年版,第22頁。
103 見胡適《自述古史觀書(shu) 》,載《古史辨》第1冊(ce) ,第23頁。類似的話語胡適曾反複說過,如“寧可疑而錯,不可信而錯”(《胡適文集》第3冊(ce) ,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98年版,第357頁),“寧可疑而過,不可信而過”(《胡適日記全編》第3冊(ce) ,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01年版,第406頁)。
104 顧頡剛於(yu) 1916年考入北京大學中國哲學門,次年胡適從(cong) 美國回國,進入北大教授中國哲學史,顧氏遂成為(wei) 胡適的學生,受胡適課上課下、有心無心的影響而走上疑古辨偽(wei) 的道路(參見胡適《介紹幾部新出的史學書(shu) 》,載《顧頡剛學記》,北京:三聯書(shu) 店2002年版,第1-7頁;顧頡剛《自序》,《古史辨》第1冊(ce) ,第36頁)。顧氏不少疑古言論簡直就是胡適之說的翻版或注解,如胡適說“現在先把古史縮短二三千年”,顧氏就說“中國號稱有四千年(有的說五千年)的曆史,大家從(cong) 《綱鑒》上得來的知識,一閉目就有一個(ge) 完備的三皇五帝的統係,三皇五帝又各有各的事實,這裏邊真不知藏汙納垢到怎樣!若能仔細的同他考一考,教他們(men) 渙然消逝這個(ge) 觀念,從(cong) 四千年的曆史跌到二千年的曆史,這真是一大改造呢”(《告擬作〈偽(wei) 書(shu) 考〉跋文書(shu) 》,《古史辨》第1冊(ce) ,第12-13頁),“把偽(wei) 史和依據了偽(wei) 書(shu) 而成立的偽(wei) 史除去,實在隻有二千餘(yu) 年,隻算得打了一個(ge) ‘對折’”(《自序》,《古史辨》第1冊(ce) ,第43頁);胡適說“在東(dong) 周以前的曆史,是沒有一字可以信的”,“以現在中國考古學的程度來看,我們(men) 對於(yu) 東(dong) 周以前的中國古史,隻可存一個(ge) 懷疑的態度”(《胡適全集》第5卷,第213頁),“東(dong) 周以前,無可信的材料,寧可闕疑,不可妄談‘邃古’”(《胡適文存》三集卷七,上海:亞(ya) 東(dong) 圖書(shu) 館1930年版,第974頁),顧氏就說“照我們(men) 現在的觀察,東(dong) 周以上隻好說無史”(《致王伯祥函》,《古史辨》第1冊(ce) ,第35頁),“我們(men) 的古史,……在東(dong) 周以前,簡直渺茫極了”(《中國古代史略》,原載於(yu) 1943年1月《學術季刊》第1卷第1期,見《顧頡剛古史論文集》第2冊(ce) ,北京:中華書(shu) 局1993年版,第477頁);胡適說“打倒一切成見,為(wei) 中國學術謀解放”(《胡適遺稿及秘藏書(shu) 信》第17冊(ce) ,合肥:黃山書(shu) 社1994年版,第484頁),顧氏就說“打破民族出於(yu) 一元的觀念,打破地域向來一統的觀念,打破古史人化的觀念,打破古代為(wei) 黃金世界的觀念”(《答劉胡兩(liang) 先生書(shu) 》,《古史辨》第1冊(ce) ,第99-102頁)。有學者指出“王國維‘古史新證’諸作發表以前,中國學術界的內(nei) 部意見,一直受到晚清今文家說影響,人們(men) 對《史記》等舊籍的信心,正在普遍動搖之中。胡適在《中國哲學史大綱卷上導言》發表的疑古論述,正是此種觀點的典型流露”(陳以愛《胡適對王國維“古史新證”的回應》,《曆史研究》2008年第6期),理出了胡適疑古史觀與(yu) 晚清今文家說主要就是康有為(wei) 《新學偽(wei) 經考》之間的關(guan) 係;而顧氏的疑古事業(ye) 秉承胡適的提撕,當然也就與(yu) 康氏的謬說一脈相承,顧氏在《古史辨》第1冊(ce) 《自序》中也坦承了這一點。雖然顧氏在1929年以後與(yu) 胡適逐漸疏遠,但胡適對他的影響卻是深刻而長遠的(參見許冠三《顧頡剛:始於(yu) 疑終於(yu) 信》,見《顧頡剛學記》,第94-95頁)。在前輩帶動下,顧氏“膽子更大了”(胡適語,見所著《介紹幾部新出的史學書(shu) 》),甫過而立之年就提出判決(jue) 式的否定整個(ge) 中國上古史的“層累地造成的中國古史”說(見《與(yu) 錢玄同先生論古史書(shu) 》,首發於(yu) 1923年5月6日《努力周報》副刊《讀書(shu) 雜誌》),被胡適盛讚為(wei) “替中國史學界開了一個(ge) 新紀元了”(見所著《介紹幾部新出的史學書(shu) 》),顧氏從(cong) 此名重史林。“層累說”以辨析偽(wei) 書(shu) 、偽(wei) 人、偽(wei) 事、偽(wei) 史為(wei) 手段,以追求“深澈猛烈的真實”相標榜,由之生發的要害是以“四設準”(關(guan) 於(yu) 上古的史料,以民族言,多元說可信,一元說不可信;以疆域言,商代“邦畿千裏”之類說法可信,《禹貢》九州說不可信;以神性與(yu) 人性的比例言,神性愈多愈可信,人性愈多愈不可信;以美化程度言,說上古並不美善快樂(le) 可信,反之不可信。參見《答劉胡兩(liang) 先生書(shu) 》,《古史辨》第1冊(ce) )否定“四偶像”(作為(wei) 種族偶像的三皇五帝係統,作為(wei) 政治偶像的王製,作為(wei) 倫(lun) 理思想偶像的道統,作為(wei) 學術文化偶像的經學。參見《顧序》,《古史辨》第4冊(ce) ,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2年版),以期達到“四打破”(打破民族出於(yu) 一元的觀念,打破地域向來一統的觀念,打破古史人化的觀念,打破古代為(wei) 黃金世界的觀念),從(cong) 而實現“三要使”(要使古人隻成為(wei) 古人而不成為(wei) 現代的領導者,要使古史隻成為(wei) 古史而不成為(wei) 現代的倫(lun) 理教條,要使古書(shu) 隻成為(wei) 古書(shu) 而不成為(wei) 現代的煌煌法典。參見《顧序》,《古史辨》第4冊(ce) )。如果顧氏的目的真正實現,中華民族將不知根源何在,身存何地,心係何所,魂歸何處?如果說為(wei) 了真實而一切在所不計,那麽(me) 顧氏的“層累說”和“四設準”就一定真實嗎?事實上,顧氏在1930年代就因考證方法的局限性而感歎他所追求的真實是可望而不可即的神山(參見《顧序》,《古史辨》第4冊(ce) ),直至晚年,他都自承作為(wei) 其古史辨偽(wei) 之核心的《尚書(shu) 》考證“研究愈深,問題愈多,方麵亦愈廣”(轉引自劉起釪《顧頡剛先生卓越的〈尚書(shu) 〉研究》,見《顧頡剛學記》,第163頁),不啻承認其“層累說”和“四設準”並不那麽(me) 真實。如此則顧氏諸說既未能提供真實的古史,又瓦解了中華民族對於(yu) 本有傳(chuan) 統的信心,除了聳動群倫(lun) 、淆亂(luan) 人心,還有什麽(me) 意義(yi) ?有學者通過分析胡適、顧頡剛古史研究的得失,認為(wei) 囿於(yu) 證據的實證方法終究不可能把握上古史的真實,故而“可靠資料越稀少,時間跨度越長,曆史編纂對於(yu) 理論、概念的依賴程度就越高”,“上古史重建工作必須衝(chong) 破‘材料’及‘證據’的限製,建立在相關(guan) 理論或富有闡釋力的‘假設’之上”(李揚眉《“疑古”學說“破壞”意義(yi) 的再估量——“東(dong) 周以上無史”論平議》,《文史哲》2006年第5期),這就以曆史理智和曆史想象彌補了胡、顧們(men) 所片麵執著的曆史真實。其實,在古史研究中還應注入“了解之同情”和“溫情與(yu) 敬意”,亦即曆史情感,以此抑製妄悍情緒,對古史多尊重而不要輕蔑,多闕疑而不要妄斷,多揚棄而不要否定,多維護而不要破壞,因為(wei) 那是中華民族的根基所在,一旦毀壞了這個(ge) 根基,中華民族將分崩離析,漂泊無依,隻會(hui) 使親(qin) 痛仇快!當然,顧氏欲以曆史真實消解傳(chuan) 統信仰的作為(wei) 僅(jin) 僅(jin) 屬於(yu) 認識問題,完全不能曲解為(wei) 動機問題,強硬的理據就是九一八之後他轉而研究中國輿地沿革、邊疆史地及民族曆史,以對抗日寇為(wei) 吞並中國疆土而炮製的謬論,還編印抗日通俗讀物,由此表明他是一位民族主義(yi) 者和愛國主義(yi) 者。另外,顧氏提出的極具破壞力的“層累說”乃是八百年疑古風氣,特別是姚際恒、閻若璩、崔述、康有為(wei) 、胡適、錢玄同等人影響的結果,並不應完全由其個(ge) 人負責。對“層累說”的必要批評也不意味著對顧氏全部學術成就的否定,其《尚書(shu) 》文獻學、民俗學、特別是曆史地理學方麵的不少創獲實為(wei) 彌足珍貴的學術遺產(chan) 。
105 例見劉起釪《尚書(shu) 學史》(訂補本)、陳夢家《尚書(shu) 通論》(增訂本)。劉著所收有關(guan) 《尚書(shu) 》的史料甚為(wei) 豐(feng) 富,對某些問題的評論也還允當(如謂清末今文學派誣劉歆偽(wei) 造古文之說出於(yu) 武斷,又如謂陳夢家以東(dong) 晉孔安國為(wei) 古文《尚書(shu) 》作者之說不能成立),不過在論述古文《尚書(shu) 》情況時卻存在諸多偏謬;陳著也有資料搜集之功,尤其是參照西周金文研究《尚書(shu) 》頗有獨到之處,但總體(ti) 上誤說更多,在此均不遑一一指陳,日後或另為(wei) 文辨析。
106 前為(wei) 吳棫之說,轉引自閻若璩《尚書(shu) 古文疏證》,第1114頁,吳澄、梅鷟等亦曾引述此說;後為(wei) 吳澄之說,轉引自陳夢家《尚書(shu) 通論》,第106頁。
107 孔穎達《尚書(shu) 正義(yi) 序》,見《十三經注疏•尚書(shu) 正義(yi) 》,第110頁。
108 見《朱子語類》卷七十八、七十九。
109 如吳澄說古文《尚書(shu) 》“無一字無所本”,“凡傳(chuan) 記所引書(shu) 語,諸家指為(wei) 逸書(shu) 者,收拾無遺”(轉引自屈萬(wan) 裏《尚書(shu) 集釋》,“概說”第23、24頁);梅鷟“謂孔安國序並增多之二十五篇悉雜取傳(chuan) 記中語以成文”(見《四庫全書(shu) 總目•尚書(shu) 考異》,第99頁);閻若璩指“虞廷十六字”、“皋陶邁種德德乃降”、“胤征玉石俱焚”、“泰誓引馬融說”、“武成血流漂杵”、“夏歲商祀周年”等均係抄襲先秦文獻(俱見氏著《尚書(shu) 古文疏證》)。屈萬(wan) 裏《尚書(shu) 集釋》附編三“偽(wei) 古文尚書(shu) 襲古簡注”集中列舉(ju) 了“偽(wei) 古文襲故書(shu) 之語”(見氏著《尚書(shu) 集釋》,第307-328頁),但以筆者之見,其不為(wei) 車前馬後顛倒之論者蓋寡矣!
110 參見《漢書(shu) •藝文誌》、《後漢書(shu) •儒林列傳(chuan) 》、《隋書(shu) •經籍誌》。上文曾說魏晉之世朝廷所重在今文《尚書(shu) 》,不過重今文卻不意味著不收藏古文,魏晉如此,西漢後期以及整個(ge) 東(dong) 漢也都如此。
111 見《漢書(shu) •楚元王傳(chuan) 》附劉歆傳(chuan) 。劉歆《讓太常博士書(shu) 》說“孝成皇帝閔學殘文缺,稍離其真,乃陳發秘臧,校理舊文,得此三事(按指逸《禮》、古文《書(shu) 》、左氏《春秋》),以考學官所傳(chuan) ,經或脫簡,傳(chuan) 或間編。傳(chuan) 問民間,則有魯國桓公、趙國貫公、膠東(dong) 庸生之遺學與(yu) 此同,抑而未施”。
112 《後漢書(shu) 》賈逵傳(chuan) 又謂逵“以大夏侯《尚書(shu) 》教授。……詔令撰歐陽、大小夏侯《尚書(shu) 》古文同異,逵集為(wei) 三卷”;《後漢書(shu) •儒林列傳(chuan) 》載“扶風杜林傳(chuan) 古文《尚書(shu) 》,林同郡賈逵為(wei) 之作訓”,是賈逵對東(dong) 漢時期存在的孔傳(chuan) 古文《尚書(shu) 》、杜林古文《尚書(shu) 》和三家今文《尚書(shu) 》都有涉獵,由此成其一家之《尚書(shu) 》學。賈逵傳(chuan) 還記載“逵數為(wei) 帝言古文《尚書(shu) 》與(yu) 經傳(chuan) 《爾雅》詁訓相應”,這正與(yu) 《漢誌》概括的孔傳(chuan) 古文《尚書(shu) 》“讀應《爾雅》”的特點一致,故賈逵所言“古文《尚書(shu) 》”當指孔氏書(shu) 。而其本傳(chuan) 所載章帝建初八年“乃詔諸儒各選高才生,受左氏、穀梁《春秋》、古文《尚書(shu) 》、《毛詩》,由是四經遂行於(yu) 世”,就表明其時孔氏書(shu) 曾較為(wei) 流行。但自和帝晏駕,鄧後稱製,學風漸頹,古文《尚書(shu) 》也就不複章帝之時的風光了。
113 孔穎達所引《晉書(shu) 》之說並不見於(yu) 今傳(chuan) 房玄齡所修《晉書(shu) 》,四庫館臣雲(yun) “案穎達作《正義(yi) 》時,今本《晉書(shu) 》尚未成,此蓋臧榮緒《晉書(shu) 》之文”(見《四庫全書(shu) 總目•尚書(shu) 考異》,第99頁)。六朝時期有所謂“十八家《晉書(shu) 》”,其中王隱《晉書(shu) 》、虞預《晉書(shu) 》、硃鳳《晉書(shu) 》、何法盛《晉中興(xing) 書(shu) 》、謝靈運《晉書(shu) 》、臧榮緒《晉書(shu) 》、蕭子雲(yun) 《晉書(shu) 》、蕭子顯《晉史草》為(wei) 《隋書(shu) •經籍誌》著錄,表明其在唐初尚存,當為(wei) 孔穎達所見。在房玄齡《晉書(shu) 》修成之前,孔穎達所引《晉書(shu) 》隻能來自這數種,而其所引鄭衝(chong) 傳(chuan) 授古文《尚書(shu) 》的材料之不見於(yu) 今傳(chuan) 《晉書(shu) 》,當是被房玄齡等刪棄了。還需說明的是,上文曾指出鄭衝(chong) 在魏晉朝廷均主今文《尚書(shu) 》,但這並不妨礙他在私下傳(chuan) 授孔傳(chuan) 古文《尚書(shu) 》。遵從(cong) 正統與(yu) 保留私好往往並存於(yu) 一人之身,古今皆然。
114 應該承認,從(cong) 賈逵經許慎到鄭衝(chong) 數十年間孔傳(chuan) 古文《尚書(shu) 》的傳(chuan) 承脈絡尚存缺環,不過這一缺環由其時學者的著述可以得到某些補充,表明孔氏書(shu) 的師弟授受譜係雖然還不能環環相扣,但孔氏書(shu) 仍流傳(chuan) 於(yu) 其時卻是沒有問題的。
115 孔安國《尚書(shu) 序》說“承詔為(wei) 五十九篇作傳(chuan) ,……既畢,會(hui) 國有巫蠱事,經籍道息,用不複以聞。傳(chuan) 之子孫,以貽後代。若好古博雅君子,與(yu) 我同誌,亦所不隱也”,驗之史書(shu) 所載民間私學和宗族家業(ye) 這兩(liang) 個(ge) 傳(chuan) 授譜係,真是若合符節。
116 由此可能引出一個(ge) 問題:東(dong) 晉獻孔傳(chuan) 古文《尚書(shu) 》者為(wei) 何不是“世傳(chuan) 家業(ye) ”的安國後人?合理的推測是,其時魯國故地已為(wei) 後趙石勒占據,故孔府藏書(shu) 無從(cong) 獲致,而隨晉室南遷的孔氏後人又不一定攜帶孔氏書(shu) ,因此獻書(shu) 使命便偶然而又必然地由已得孔氏書(shu) 真傳(chuan) 並先前就安身於(yu) 江南的梅賾完成了。
117 見《說文解字》,北京:九州出版社2001年版,第186頁。《說命》小序本文為(wei) “高宗夢得說,使百工營求諸野,得諸傅岩”。
118 見《說文解字》,第418頁。許慎將《商書(shu) 》誤作《周書(shu) 》。《說命上》本文為(wei) “若藥弗瞑眩”。
119 見《說文解字》,第814頁。
120 見《說文解字》,第380頁。
121 許慎徑稱孔傳(chuan) 為(wei) 《虞書(shu) 》,乃王利器所謂“古人引經說,皆直稱本經”之例,王說見氏著《風俗通義(yi) 校注•正失第二》注。
122 見許慎之子衝(chong) 上漢安帝書(shu) ,載《說文解字》,第884頁。
123 《說命上》本文為(wei) “若金,用汝作礪;若濟巨川,用汝作舟楫;若歲大旱,用汝作霖雨。啟乃心,沃朕心。若藥弗瞑眩,厥疾弗瘳;若跣弗視地,厥足用傷(shang) “。
124 陸德明《經典釋文》,第8頁。陸氏還說“王肅注頗類孔氏”,見同書(shu) 第37頁。
125 見《十三經注疏•春秋左傳(chuan) 正義(yi) 》孔穎達疏,第2162頁。孔氏還說“至晉世王肅注《書(shu) 》,始似竊見孔傳(chuan) ,故注‘亂(luan) 其紀綱’為(wei) 夏太康時”,見《十三經注疏•尚書(shu) 正義(yi) 》孔穎達疏,第118頁。
126 見《三國誌•鍾繇華歆王朗傳(chuan) 》附王肅傳(chuan) 。
127 引文均見皇甫謐撰,宋翔鳳、錢寶塘輯,劉曉東(dong) 校點《帝王世紀》,沈陽:遼寧教育出版1997年版,第27、29、36、37頁。第一條皇甫謐引題作《五子歌》,第二條引題作《仲虺誥》,第三條又作《仲虺之誥》,以下諸條均未標題目,泛稱《書(shu) 序》或《商書(shu) 》而已。除“徯我後”、“仲丁徙於(yu) 囂”兩(liang) 條稍異於(yu) 原文“徯予後”、“仲丁遷於(yu) 囂”之外,其餘(yu) 引文完全與(yu) 原文一致。《帝王世紀》於(yu) 宋代已有散佚,後世遂不得見,清人宋翔鳳從(cong) 多種古籍中勾稽引文,輯成今書(shu) ,功不可沒,然因宋氏局於(yu) 今文門戶,又受有清疑《書(shu) 》之風影響,故對書(shu) 中所引孔傳(chuan) 古文《尚書(shu) 》一概指為(wei) 後人竄入,以為(wei) 並當刪除,此說毫無說服力。
128 郭璞於(yu) 晉明帝太寧二年(324)被王敦殺害,其時梅賾獻書(shu) 已經七八年,但不能因此認為(wei) 郭璞《爾雅注》引孔氏書(shu) 是抄襲梅賾書(shu) 。據郭璞《爾雅注序》稱,其於(yu) 《爾雅》“少而習(xi) 焉,沈研鑽極,二九載矣”,可見其注《爾雅》早在梅賾獻書(shu) 之前。特別是《爾雅•釋詁》“顯昭覲釗覿,見也”一條郭璞注引“釗我周王”,此語見於(yu) 《周書(shu) •武成》(本文作“昭我周王”),已在梅賾所獻五十八篇之中,但郭璞卻稱其為(wei) “逸書(shu) ”(見《十三經注疏•爾雅注疏》,北京:中華書(shu) 局1980年版,第2575頁),更可證明郭璞所引孔氏書(shu) 並非梅賾書(shu) ,而是流傳(chuan) 於(yu) 當時的與(yu) 梅賾書(shu) 大同小異的孔氏書(shu) 的另一種編排文本。簡言之,在梅賾獻書(shu) 之前,孔傳(chuan) 古文《尚書(shu) 》一直從(cong) 東(dong) 漢流傳(chuan) 到兩(liang) 晉之際,盡管文本的字句篇章或有差異,但這個(ge) 係統沒有出現大的頓斷。
129 見《十三經注疏•爾雅注疏》,第2574頁。《商書(shu) •仲虺之誥》有“徯予後”一語,與(yu) 《太甲中》語微有不同。
130 見《十三經注疏•爾雅注疏》,第2576頁。
131 見《十三經注疏•爾雅注疏》,第2653頁。
132 參見《晉書(shu) •郭璞列傳(chuan) 》。
133 陳夢家又提出與(yu) 西漢孔安國同姓名的東(dong) 晉孔安國推造古文《尚書(shu) 》二十五篇並作序傳(chuan) 之說(見氏著《尚書(shu) 通論》,第122-133頁),其用意是想化解對古文《尚書(shu) 》的“偽(wei) 書(shu) ”指控,亦可謂善矣,但其說之扞格不通顯而易見,劉起釪已加辯駁(見氏著《尚書(shu) 學史》,第360頁)。劉起釪鑒於(yu) 南宋以降所有搜緝“作偽(wei) 者”的努力均屬徒勞,退而主張“沒有十分的必要非要找出這個(ge) 無法確認的作偽(wei) 的人來不可”(見氏著《尚書(shu) 學史》,第361頁),無異於(yu) 承認疑《書(shu) 》者們(men) 長達八百年的捕風捉影歸於(yu) 失敗!
134 張岩《審核古文〈尚書(shu) 〉案》,第1頁。
135 張岩《審核古文〈尚書(shu) 〉案》,第33頁。另參見該書(shu) 附錄二《〈尚書(shu) 〉字頻特征分析》,見同書(shu) 第322-341頁。
136 近年來,“清華簡”整理者們(men) 解讀了一篇短小的無名簡文(共計112字,整理者們(men) 將其擬題為(wei) 《尹誥》,見《清華大學藏戰國竹簡(壹)》,上海:中西書(shu) 局2010年版,第133頁),因首句為(wei) “惟尹既及湯鹹有一德”,而其餘(yu) 文字全不同於(yu) 孔傳(chuan) 本古文《鹹有一德》,由此他們(men) 認定後者為(wei) 偽(wei) 書(shu) ,進而更將二十五篇古文一概指為(wei) 偽(wei) 書(shu) (見《清華簡證實:古文〈尚書(shu) 〉確係“偽(wei) 書(shu) ”》,載《北京日報》2012年1月6日)。且不論這篇無名簡文的真實性究竟如何(實際上已有專(zhuan) 家認為(wei) 這篇無名簡文為(wei) 偽(wei) 造),即使肯定它確為(wei) 戰國文獻,它與(yu) 古文《鹹有一德》為(wei) 什麽(me) 就不能是二者均真的古籍呢?為(wei) 什麽(me) 肯定它的真實性就一定要否定古文《鹹有一德》乃至二十五篇古文的真實性呢?這112字的簡文有那麽(me) 巨大的功能嗎?實際上,將無名簡文與(yu) 古文《鹹有一德》相比較,後者記錄伊尹對太甲的訓誡,始終扣住“一德”進行闡發;而前者為(wei) 伊尹(摯)與(yu) 湯的對話,除首句突兀一語外,再不見言及“一德”,可以說與(yu) “鹹有一德”沒有什麽(me) 關(guan) 係。以這篇與(yu) “鹹有一德”沒有什麽(me) 關(guan) 係的短小簡文否定古文《鹹有一德》乃至二十五篇古文的真實性,實在失於(yu) 輕率。
137 關(guan) 於(yu) 卜辭的概況,參見郭沫若《卜辭通纂》,北京:科學出版社1983年版;陳夢家《殷虛卜辭綜述》,北京:中華書(shu) 局1988年版。
138 孔安國傳(chuan) 曰:“辰,日月所會(hui) 。房,所舍之次。集,合也。不合即日食可知。”見《十三經注疏•尚書(shu) 正義(yi) 》,第158頁。
139 李學勤《仲康日食的文獻學研究》,載《煙台師範學院學報》(哲學社會(hui) 科學版)2000年第1期。
140 趙恩語《仲康日食的認證》,載《安徽史學》1997年第1期。
141 上引閻、顧之說分別見於(yu) 閻若璩《尚書(shu) 古文疏證》,第471-472頁;《顧頡剛學記》,第151-15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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