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治洪】馬克思主義必須全麵融入中國文化——湯一介關於儒學與馬克思主義關係的思考及其啟示

欄目:思想評論
發布時間:2017-12-07 20:47:04
標簽:
胡治洪

作者簡介:胡治洪,男,西元一九五四年生於(yu) 湖北省武漢市,祖籍江西省奉新縣。現為(wei) 武漢大學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研究中心教授、博士生導師,兼任武漢大學國學院教授、武漢大學孔子與(yu) 儒學研究中心研究員。著有《全球語境中的儒家論說:杜維明新儒學思想研究》《大家精要:唐君毅》《儒哲新思》《現代思想衡慮下的啟蒙理念》等。


原標題:湯一介關(guan) 於(yu) 儒學與(yu) 馬克思主義(yi) 關(guan) 係的思考及其啟示

作者:胡治洪

來源:原載《深圳大學學報(人文社會(hui) 科學版)》2017年第2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十月二十日戊辰

         耶穌2017年12月7日

 

摘要:湯一介先生至遲在1983年就已思考儒學與(yu) 馬克思主義(yi) 相結合的問題。他著眼於(yu) 實現中國特色社會(hui) 主義(yi) 以及對於(yu) 人類做出重大貢獻的前景而強調儒學與(yu) 馬克思主義(yi) 結合的必要性。他指出,儒學與(yu) 馬克思主義(yi) 在社會(hui) 理想、實踐品格、人的本質、對立統一方麵具有契合點,在經濟、法治與(yu) 傳(chuan) 統、道德方麵存在互補處,這些契合點與(yu) 互補處為(wei) 儒學與(yu) 馬克思主義(yi) 結合提供了可能性。湯先生的思考表現出文化自信、遠見卓識和理論勇氣,對於(yu) 建設既具固有性、又具權威性的當代中國意識形態,使中華民族達到高度思想認同,從(cong) 而凝心聚力實現中華民族的全麵複興(xing) ,具有深刻的啟示意義(yi) 。

 

關(guan) 鍵詞:湯一介;儒學;馬克思主義(yi) ;契合;互補

 

湯一介先生是當代中國哲學界的泰鬥級人物,在儒學的特質及其當代意義(yi) 、佛教的傳(chuan) 入及其中國化、道教的起源與(yu) 早期發展、玄學的產(chan) 生與(yu) 影響、中西文化的比較與(yu) 互鑒乃至中國解釋學的建構等多方麵都做出了具有開拓論域、引領方向意義(yi) 的重要成果;而他至遲在1983年就已提出的儒學與(yu) 馬克思主義(yi) 相互契合的觀點,以及後來主持的“儒學與(yu) 馬克思主義(yi) ”國家重大項目,更是開辟了一個(ge) 兼備學術性與(yu) 實踐性、具有強烈現實意義(yi) 和深遠曆史意義(yi) 的研究領域。

 

2013年11月28日,“儒學與(yu) 馬克思主義(yi) 研究”工作會(hui) 在北京大學舉(ju) 行,湯先生向會(hui) 議提交了同年9月3日在中國國學中心所作的《儒學與(yu) 馬克思主義(yi) 》發言記錄稿,這份文稿後來被收入《孔子文化獎學術精粹叢(cong) 書(shu) ·湯一介卷》(華夏出版社2015年10月版),改題為(wei) 《儒學與(yu) 馬克思主義(yi) 在當代中國》。比勘原稿與(yu) 正式出版物的文本,後者的文句顯然經過校改而更加整飭流暢,但卻刪除了原稿的諸多重要觀點。


根據《湯一介卷》“導讀”作者幹春鬆教授所謂“2014年9月8日,湯一介先生不幸去世,故而《湯一介卷》的編輯工作有賴於(yu) 孔子研究院的同仁完成”[1],似乎《儒學與(yu) 馬克思主義(yi) 》一文的刪改乃由後學捉刀而非湯先生本人所為(wei) 。無論如何,筆者認為(wei) 原稿更加充分地反映了湯先生關(guan) 於(yu) 儒學與(yu) 馬克思主義(yi) 關(guan) 係的深長思考,所以本文擬圍繞湯先生原稿展開論述。

 

 

湯先生說:“處理好‘儒學與(yu) 馬克思主義(yi) ’的關(guan) 係,使之能共存共新,互利互補,是一個(ge) 需要長期認真研究的大課題,認真地說,我是不具備研究這一課題的知識和智慧。但是,這個(ge) 問題卻是在我心中常常想到而沒有深入研究的問題。回憶起來,在1983年,我就考慮過這個(ge) 問題,這年夏天,在加拿大蒙特利爾召開‘第17屆世界哲學大會(hui) ’,我在會(hui) 上有一個(ge) 發言,題為(wei) 《關(guan) 於(yu) 儒家思想第三期發展可能性的探討》。在發言後的討論時,據當時參加會(hui) 議的劉述先教授撰寫(xie) 的《蒙特利爾世界哲學會(hui) 記行》中有如下一段記載:‘湯一介講完後,在討論時間,(台灣)馮(feng) 滬祥就開門見山單刀直入,問湯一介講的這一套究竟與(yu) 馬克思主義(yi) 有怎樣的關(guan) 聯。湯一介的回答是,在馬克思主義(yi) 與(yu) 儒家之間至少可以看出三個(ge) 契合之處:(a)二者都重實踐;(b)二者都取理想主義(yi) 態度;(c)馬克思主義(yi) 有矛盾統一律,過去毛澤東(dong) 強調鬥爭(zheng) ,以至產(chan) 生偏向,如今應該強調和諧,乃和儒家有契合處。’”[2]


由此可見,湯先生早在1980年代前期就開始思考儒學與(yu) 馬克思主義(yi) 相互契合的問題,而當時思想領域的狀況是,馬克思主義(yi) 作為(wei) 官方意識形態,具有至高無上、不可企及、更不容挑戰的地位;風靡於(yu) 知識界乃至社會(hui) 諸層麵的則是西化思潮;儒學的社會(hui) 影響還相當微弱,不僅(jin) 尚未完全洗刷“文革”所強加的汙名,而且又被時人扣上“文革”的曆史根源的帽子,幾乎被置於(yu) 萬(wan) 劫不複的境地。在那個(ge) 時候提出儒學與(yu) 馬克思主義(yi) 相契合的問題,雖然不再如“文革”期間有身家性命之憂,卻是被立場觀點各不相同的人們(men) 所嗤笑和攻擊的,但這恰恰表現出湯先生的文化自信、遠見卓識和理論勇氣。正因此,湯先生於(yu) 1984年創辦了以弘揚傳(chuan) 統文化為(wei) 主旨的中國文化書(shu) 院。

 

湯先生的文化自信、遠見卓識和理論勇氣,來自他對影響曆史和現當代中國最為(wei) 深廣的兩(liang) 個(ge) “傳(chuan) 統”及其顯見或潛在的重大現實作用的深刻認識。他說:“影響著我國社會(hui) 可以說有兩(liang) 個(ge) ‘傳(chuan) 統’,一個(ge) 是幾千年來的‘國學’,即中國曆史上的傳(chuan) 統文化,其中影響最大的是儒家思想文化,我們(men) 可以稱之為(wei) ‘老傳(chuan) 統’;另一個(ge) 是近百年影響著中國社會(hui) 、改變著中國社會(hui) 麵貌的馬克思主義(yi) ,我們(men) 可以稱之為(wei) ‘新傳(chuan) 統’。我們(men) 必須‘傳(chuan) 承’這兩(liang) 個(ge) 傳(chuan) 統,並且要逐步使兩(liang) 個(ge) 傳(chuan) 統在結合中‘創新’,使之推進有中國特色的社會(hui) 主義(yi) 文化建設順利發展,適應當前世界已經形成的經濟‘全球化’和文化多元化勢態的需要。”

 

之所以說儒家思想文化是中國影響最大的“老傳(chuan) 統”,是因為(wei) “儒學自孔子起就自覺地繼承著中華夏、商、周三代文明,實際上它成為(wei) 支撐著中國前現代社會(hui) 的支柱”,“在曆史上長期深刻地影響著中國社會(hui) 生長、發育的儒學,曾是中華民族賴以生存、發展的根子”,正因此,“我們(men) 作為(wei) 中華民族後代子孫是不能、也不應該人為(wei) 地把這個(ge) 根子斬斷。如果把有兩(liang) 千多年曆史的儒學拋棄掉,無疑是宣告我們(men) 這個(ge) 民族曾賴以生存的民族精神不複存在,或者說作為(wei) 一個(ge) 獨立的有自身生命力的中華民族不複存在,而成為(wei) 其他國家的附庸或殖民地”!這就明確指出了儒家傳(chuan) 統與(yu) 中華民族密切依存的關(guan) 係,儒家傳(chuan) 統是中華民族的精神命脈,中華民族則是儒家傳(chuan) 統的物質載體(ti) 。設若喪(sang) 失儒家傳(chuan) 統,中華民族也將喪(sang) 失固有的認同感、凝聚力及其精神氣質和行為(wei) 方式,從(cong) 而無以自立於(yu) 世界民族之林;當然這種假設決(jue) 不可能實現,儒家傳(chuan) 統終將與(yu) 中華民族同在,“民族的複興(xing) 必然要由民族文化的複興(xing) 來支撐。也就是說,任何社會(hui) 文化的建設都不可能離開它自身的曆史文化傳(chuan) 統”,這就是湯先生文化自信的原因。

 

至於(yu) 說馬克思主義(yi) 是中國近百年來影響最大的“新傳(chuan) 統”,則因為(wei) “自20世紀初,馬克思主義(yi) 進入中國,使中國找到了一條擺脫積貧積弱處境的道路。以馬克思主義(yi) 指導下的中國共產(chan) 黨(dang) 領導著中國人民進行了幾十年的鬥爭(zheng) ,使中國爭(zheng) 得了走上自立自強的道路,實現了反帝反專(zhuan) 製鬥爭(zheng) 的勝利到建設為(wei) 社會(hui) 主義(yi) 而奮鬥的艱難曆程……正是經過中國共產(chan) 黨(dang) 領導中國人民的革命鬥爭(zheng) ,中國人民終於(yu) 站起來了。因此,我們(men) 可以說正是由於(yu) 馬克思主義(yi) 的進入中國,大大地改變了中國的麵貌,使中國社會(hui) 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3]。即是說,在近代中華民族遭受內(nei) 憂外患而麵臨(lin) 亡國滅種的深重災難時,隻有中國共產(chan) 黨(dang) 人運用馬克思主義(yi) 的原理和策略,領導廣大人民群眾(zhong) 進行革命鬥爭(zheng) ,才真正挽救了中華民族,並且奠定了中華民族走向複興(xing) 的堅實基礎,正是由於(yu) 這種巨大的曆史功績,馬克思主義(yi) 在現當代中國產(chan) 生了無與(yu) 倫(lun) 比的影響,成為(wei) 中國共產(chan) 黨(dang) 人和廣大人民群眾(zhong) 所尊奉的新傳(chuan) 統。

 

從(cong) 現象看,儒學與(yu) 馬克思主義(yi) 在現當代中國長期處於(yu) 緊張對立狀況;特別是1949年新中國建立以後,儒學在前30年更是受到馬克思主義(yi) 的壓製、批判、打擊、禁錮;改革開放以來,馬克思主義(yi) 對於(yu) 儒學的態度日趨緩和,但前者的優(you) 越和後者的疏離甚至反彈至今仍曆曆可見,因此一般認為(wei) 這兩(liang) 種傳(chuan) 統幾乎沒有調和的餘(yu) 地。但是湯先生並不這樣認為(wei) ,他反複說:


“麵對中國的曆史和現實,對儒學和馬克思主義(yi) 都有著‘傳(chuan) 承’和‘創新’的巨大任務,這樣有中國特色的社會(hui) 主義(yi) 才得以全麵實現,這樣中華民族將對人類社會(hui) 做出史無前例的重大貢獻。因此,我們(men) 應該認真研究如何‘傳(chuan) 承創新’儒學,也需要考慮如何‘傳(chuan) 承創新’馬克思主義(yi) ,這就涉及到儒學與(yu) 馬克思主義(yi) 的關(guan) 係。處理好這兩(liang) 者的關(guan) 係對建設有中國特色的社會(hui) 主義(yi) 是至關(guan) 重要的大事。”


“根據中國的曆史和現實,也許儒學和馬克思主義(yi) 的有機結合可以創造出新型的‘有著中國特色的社會(hui) 主義(yi) ’的社會(hui) ,這將為(wei) 人類社會(hui) 的發展提供了一個(ge) 範例。”“我們(men) 必須‘傳(chuan) 承’這兩(liang) 個(ge) 傳(chuan) 統,並且要逐步使兩(liang) 個(ge) 傳(chuan) 統在結合中‘創新’,使之推進有中國特色的社會(hui) 主義(yi) 文化建設順利發展,適應當前世界已經形成的經濟‘全球化’和文化多元化勢態的需要。”


這是著眼於(yu) 實現中國特色社會(hui) 主義(yi) 以及對於(yu) 人類做出重大貢獻的前景而強調儒學與(yu) 馬克思主義(yi) 有機結合的必要性。尤有進者,湯先生還表達了對於(yu) 這兩(liang) 個(ge) 傳(chuan) 統在相互結合中的地位的看法,他說:“如何使馬克思主義(yi) 得到重大發展?從(cong) 一方麵說,我們(men) 不能離開中國社會(hui) 的現實要求,另一方麵我們(men) 必須使馬克思主義(yi) 中國化,全麵地融入中國文化之中,成為(wei) 中國文化不可或缺的部分,也就是說,要與(yu) 中國傳(chuan) 統文化深度接軌,特別是與(yu) 儒學的有機結合。”


除了現實要求的優(you) 先性之外,在兩(liang) 個(ge) 傳(chuan) 統的結合中,馬克思主義(yi) 最終必須融入中國傳(chuan) 統文化並成為(wei) 其組成部分。湯先生的這種看法乃是基於(yu) 中華五千年文明的曆史經驗所作出的前瞻,直到今天仍然體(ti) 現出他的文化自信、遠見卓識和理論勇氣。


  


 【照片說明:2014年5月4日,習(xi) 近平總書(shu) 記來到北大人文學苑,87歲的著名哲學家、中華孔子學會(hui) 會(hui) 長湯一介教授從(cong) 研究室走出來歡迎習(xi) 近平,總書(shu) 記快步迎上去同湯教授親(qin) 切握手。在湯教授研究室裏,總書(shu) 記同他促膝交談,了解《儒藏》編纂情況,讚揚他為(wei) 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繼承、發展、創新作出了很大貢獻。來源:新華網】


 

湯先生不僅(jin) 指出了儒學與(yu) 馬克思主義(yi) 結合的必要性,而且論證了二者結合的可能性。他認為(wei) 儒學與(yu) 馬克思主義(yi) 既有相同的契合點,也有雖然相異但卻可以互補之處,這些契合點和互補處為(wei) 儒學與(yu) 馬克思主義(yi) 結合提供了可能性。

 

關(guan) 於(yu) 儒學與(yu) 馬克思主義(yi) 的契合點,除上文提及的二者都重實踐、都取理想主義(yi) 態度、馬克思主義(yi) 矛盾統一律與(yu) 儒家和諧觀有契合處之外,湯先生後來還補充了一點,他說:“21世紀初我主持編纂《儒藏》,由於(yu) 對中國先秦的‘禮’有所涉及,又接觸到先秦儒學如何處理‘人’的問題時,注意到儒學是在社會(hui) 關(guan) 係中定義(yi) ‘人’。因此,可以說,儒學和馬克思主義(yi) 至少有四個(ge) 可能的契合點。”

 

湯先生對這四個(ge) 契合點展開了論述。


首先,從(cong) 《禮記·禮運》篇對於(yu) 大同社會(hui) 的描述和馬克思、恩格斯在《共產(chan) 黨(dang) 宣言》、《哥達綱領批判》、《法蘭(lan) 西內(nei) 戰》等著作中對於(yu) 共產(chan) 主義(yi) 社會(hui) 的論述,可以看出儒家與(yu) 馬克思主義(yi) 具有共同的社會(hui) 理想,“馬克思主義(yi) 最經典的關(guan) 於(yu) ‘共產(chan) 主義(yi) ’的理想也許是馬克思的如下一段話:‘在共產(chan) 主義(yi) 高級階段,迫使人們(men) 奴隸般的社會(hui) 分工的現象已經消失,勞動已不僅(jin) 僅(jin) 是謀生的手段,而且成為(wei) 生活的第一需要,生產(chan) 力已隨著每個(ge) 人的全麵發展而增長,一切社會(hui) 財富的資源都充分地湧現出來……隻有在那時候,才能徹底打破資產(chan) 階級法權的狹隘觀點,社會(hui) 才能把‘各盡所能,各取所需’寫(xie) 在自己的旗幟上。’(《哥達綱領批判》)馬克思的這段關(guan) 於(yu) ‘共產(chan) 主義(yi) ’的理想和上引《禮記·禮運》中的‘大同’思想是有某種契合點的。特別是‘大同’理想中提出的‘貨,惡其棄於(yu) 地也,不必藏於(yu) 己;力,惡其不出於(yu) 身也,不必為(wei) 己’頗有相合之因素”。儒家“大同”理想不僅(jin) 一般地與(yu) 馬克思主義(yi) 的共產(chan) 主義(yi) 社會(hui) 理想相契合,它對於(yu) 建設中國特色社會(hui) 主義(yi) 更是具有特殊意義(yi) ,“儒家的‘大同’對中國來說則更有利於(yu) ‘中國特色社會(hui) 主義(yi) ’的建設,這是因為(wei) 有中國特色的社會(hui) 主義(yi) 畢竟需要包含著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原素”,“儒家的‘大同’理想無疑對我國建設‘有中國特色的社會(hui) 主義(yi) ’提供極有價(jia) 值的理念”。

 

其次,從(cong) 《尚書(shu) ·說命》“非知之艱,行之惟艱”、《左傳(chuan) ·昭公十年》“非知之實難,將在行之”直至王陽明“知行合一”說和馬克思《費爾巴哈論綱》所謂“以往的哲學家隻是用不同的方式解釋世界,而問題在於(yu) 改變世界”,可以看出儒學與(yu) 馬克思主義(yi) 都是注重實踐的學說,“儒學和馬克思主義(yi) 都有其比較完整的一套哲學體(ti) 係,在他們(men) 的哲學中都十分重視社會(hui) ‘實踐’”。不過馬克思主義(yi) 比較重在改變客觀世界的實踐,而儒學比較重在修養(yang) 主觀道德的實踐;由於(yu) 每個(ge) 人或一切人的道德改善乃是整個(ge) 世界改良的前提,所以“革命的理論如果要實現‘改變世界’,那就一定要見之於(yu) 實踐,必須吸收‘知行合一’中重視‘人’的道德修養(yang) 的合理因素,這樣才能摧毀人剝削人的舊世界,而最終實現沒有人剝削人的‘自由人的聯合體(ti) ’的共產(chan) 主義(yi) 理想”,這就顯然將儒家重在道德踐履的“知行合一”說視為(wei) 馬克思主義(yi) 革命理論必須吸收的要素了。

 

複次,從(cong) 儒學大量闡述的“父慈子孝,兄良弟弟,夫義(yi) 婦聽,長惠幼順,君仁臣忠”之類人倫(lun) 禮製和馬克思《費爾巴哈論綱》所謂“人的本質並不是單個(ge) 人所固有的抽象物,在其現實性上,它是一切社會(hui) 關(guan) 係的總和”,可見儒學與(yu) 馬克思主義(yi) 都是從(cong) 社會(hui) 關(guan) 係來定義(yi) “人”,而不是從(cong) 抽象的個(ge) 人來定義(yi) “人”,“就理論上說,馬克思當然對‘人的本質’的看法較之儒家思想更深刻,更具有普遍性的意義(yi) 。但從(cong) 思路上說,儒學關(guan) 於(yu) ‘禮’所包含的理念和馬克思的思路是有一致之處的”,所以“我們(men) 應認真發掘中國古代‘禮’文化中的某些有益的意義(yi) ”。

 

最後,從(cong) 賈誼《過秦論》、張載《正蒙·太和篇》和馬克思《法蘭(lan) 西內(nei) 戰》可見,儒學和馬克思主義(yi) 都主張自然社會(hui) 萬(wan) 事萬(wan) 物通過鬥爭(zheng) 而最終達到和諧。從(cong) 自然現象看,“例如陰陽、剛柔、寒熱、生殺等等是一對對相對的矛盾,有這種相對矛盾,在他們(men) 運行中就會(hui) 向著相反的方向發展,在這向著相反的方向發展中就一定會(hui) 有鬥爭(zheng) ,但是矛盾鬥爭(zheng) 到最後終究要和解,以達到和諧”。在人類社會(hui) 中,“取得政權之後,應該行‘仁義(yi) ’之道,否則政權是保不住的”,“階級鬥爭(zheng) 的結果不是‘天天鬥’,而是最後能使社會(hui) 最終實現和諧”。可以說,肯定鬥爭(zheng) 但卻以和諧作為(wei) 終極目的,乃是儒學與(yu) 馬克思主義(yi) 共同的宇宙觀。

 

關(guan) 於(yu) 儒學與(yu) 馬克思主義(yi) 的互補之處,湯先生說:“也許馬克思主義(yi) 對儒學可以有以下兩(liang) 個(ge) 方麵的糾正:一是,儒學必須特別重視‘經濟基礎’的問題,在這方麵儒學是十分欠缺的。二是,必須克服儒學過於(yu) 重視‘人治’,而忽視‘法治’,也就是說要克服‘道德至上主義(yi) ’。‘道德’對人生十分重要,但一個(ge) 健全的社會(hui) 是要由多方麵來維係的,如政治、經濟、法律、科學、文學藝術等等。社會(hui) 的健康發展是要由多方麵共同協調發展的,不能認為(wei) ‘道德’可以解決(jue) 一切社會(hui) 問題。那麽(me) ,儒學對馬克思主義(yi) 是否有可補充和糾正之處呢?我認為(wei) ,至少也有兩(liang) 點:一是,‘要重視傳(chuan) 統’。在《共產(chan) 黨(dang) 宣言》中說:‘共產(chan) 主義(yi) 革命……在自己的發展過程中要同傳(chuan) 統的觀念實行最徹底的決(jue) 裂。’這句話,在馬、恩當時的情景下,我們(men) 也許可以給以同情的理解,但是作為(wei) 共產(chan) 主義(yi) 革命的理論來說是片麵的。我想,這方麵可以從(cong) 儒學十分重視‘傳(chuan) 統’方麵得到一些補充和糾正。第二,馬克思、恩格斯的著作中具體(ti) 討論人的道德修養(yang) 的問題不多,但在儒學中這方麵的論述特別豐(feng) 富,也許馬克思主義(yi) 可以從(cong) 中吸取某些有益的理念。”


湯先生在此對儒學與(yu) 馬克思主義(yi) 各自的缺失也許把握得不是十分確切。例如馬、恩在《德意誌意識形態》中說過“我們(men) 僅(jin) 僅(jin) 知道一門唯一的科學,即曆史科學”,表明他們(men) 十分重視曆史,而他們(men) 所要徹底決(jue) 裂的傳(chuan) 統觀念可能是要加以限定的;又如馬克思在《哥達綱領批判》中提出的“各盡所能,各取所需”既是經濟製度構想,也是道德原則構想。


具體(ti) 到中國的馬克思主義(yi) 來說,毛澤東(dong) 在中共六屆六中全會(hui) 的政治報告中就說過“我們(men) 這個(ge) 民族有數千年的曆史,有它的特點,有它的許多珍貴品。對於(yu) 這些,我們(men) 還是小學生。今天的中國是曆史的中國的一個(ge) 發展;我們(men) 是馬克思主義(yi) 的曆史主義(yi) 者,我們(men) 不應當割斷曆史。從(cong) 孔夫子到孫中山,我們(men) 應當給以總結,承繼這一份珍貴的遺產(chan) ”,表明他並不是始終一貫地反傳(chuan) 統;而他對道德的強調更是所在多有,《紀念白求恩》、為(wei) 雷鋒題詞、“六億(yi) 神州盡舜堯”詩句等等都可證明。


至於(yu) 儒家也並不輕視經濟基礎,《易傳(chuan) 》備物致用,《尚書(shu) 》六府三事,《論語》庶富教,《大學》生財之道,《孟子》製民之產(chan) ,都表明了這一點,隻不過儒家反對無止境的增長和無節製的攫取,這恰恰體(ti) 現了儒家可大可久的德慧;而一個(ge) 健全的社會(hui) 誠然要由多方麵來維係,單任一方麵都決(jue) 不能脫離道德的引領或製約,否則就不可能是一個(ge) 健全的社會(hui) ,因此儒家的“道德至上主義(yi) ”是顛撲不破的。


不過湯先生關(guan) 於(yu) 儒學與(yu) 馬克思主義(yi) 各有長短可以互補的觀點卻是頗有見地的,例如儒家心物一體(ti) 本體(ti) 觀和執兩(liang) 用中方法論與(yu) 馬克思主義(yi) 唯物主義(yi) 本體(ti) 觀和對立統一方法論顯然相異,但在文化多元化的條件下恰恰可以互利互補,共存共新。

 

 

湯先生自謙沒有研究儒學與(yu) 馬克思主義(yi) 相結合這一課題的知識和智慧,但是實際上,他對這一課題長達30餘(yu) 年的思考相當係統深入並且富於(yu) 睿智。他肯定儒學和馬克思主義(yi) 是當今中國影響最為(wei) 深廣的兩(liang) 個(ge) 傳(chuan) 統,這兩(liang) 個(ge) 傳(chuan) 統不僅(jin) 為(wei) 了建設中國特色社會(hui) 主義(yi) 的目標而存在相互結合的必要性,而且因為(wei) 二者的契合點和互補處而具有相互結合的可能性。湯先生的這些思考對於(yu) 當今中國思想界頗具啟示意義(yi) 。

 

毫無疑問,儒學是中華民族最為(wei) 悠久、博大、深沉的文化傳(chuan) 統,它全麵繼承了華夏初民在漫長的世代中自然發生的、作為(wei) 族群心理之表現的“親(qin) 親(qin) 仁民愛物”生活規範,並對其加以理論提升和經典表達,從(cong) 而通過強化傳(chuan) 統生活規範、啟沃族群生命意識而與(yu) 民族心理形成深刻的同構關(guan) 係。正因此,儒學是中華民族真正的精神故園,是民族成員無論在何種時空條件下自覺不自覺地安頓自我的根本。


儒學的這種特質決(jue) 定了它對當代中國必然具有巨大影響力,它的教言或示範在解決(jue) 當代中國麵臨(lin) 的人心世道、自然生態、核心利益以及國際形象等重大問題方麵具有無可替代的重要作用。這樣一種悠久、博大、深沉且極富現實意義(yi) 的文化傳(chuan) 統,非但決(jue) 不能割棄,反倒必須積極繼承並大力弘揚。

 

同樣毫無疑問,馬克思主義(yi) 在近代中華民族遭遇三千年未有之大變局而瀕臨(lin) 生死存亡的危急關(guan) 頭,通過以毛澤東(dong) 為(wei) 代表的中國共產(chan) 黨(dang) 人的創造性運用,不僅(jin) 挽救了中華民族,而且奠定了中華民族重新走向繁榮富強的堅實基礎,因此馬克思主義(yi) 被執政的中國共產(chan) 黨(dang) 確立為(wei) 當代中國的指導思想,受到廣大人民群眾(zhong) 的擁戴,具有廣泛深厚的社會(hui) 心理基礎。

 

毋庸諱言,儒學和馬克思主義(yi) 這兩(liang) 種對當代中國都具有巨大影響力的思想體(ti) 係,在中國共產(chan) 黨(dang) 成立直到改革開放以前的半個(ge) 多世紀中,基本上處於(yu) 緊張對立的狀況,其中又以馬克思主義(yi) 對儒學的批判、打擊、禁錮為(wei) 主,而在解放前後的不同階段以及解放後的大陸和海外不同地域,激起儒學方麵的反駁、抗爭(zheng) 、疏離、攻詆;改革開放以來,馬克思主義(yi) 對儒學的態度日趨緩和,但慣性至今猶存,儒學方麵則多應之以疏離與(yu) 排拒,這種狀況非常不利於(yu) 中華民族全麵複興(xing) 的偉(wei) 大事業(ye) ,亟須加以改變。馬克思主義(yi) 應該更加充分地認識儒學作為(wei) 中華民族貫穿始終的固有精神命脈這一特質,更加主動積極地融入這一精神命脈,從(cong) 而完成其中國化過程。


儒學也應該更加平情地理解馬克思主義(yi) 在進行民族獨立、人民解放的革命鬥爭(zheng) 乃至鞏固政權的特殊階段對於(yu) 溫和保守的儒學采取否定態度的曆史必然性和策略必要性,更加深入地體(ti) 會(hui) 馬克思主義(yi) 所領導的民族複興(xing) 事業(ye) 對於(yu) 儒學複興(xing) 的吊詭意義(yi) ,從(cong) 而尊重、親(qin) 合、接納馬克思主義(yi) 。雙方應該不斷找出愈來愈多的契合點和互補處,使相互結合的可能性愈益充分,並努力將可能性轉化為(wei) 現實性。


隻有實現儒學與(yu) 馬克思主義(yi) 的結合,使當代中國的意識形態既具固有性,又具權威性,才能使中華民族達到高度的思想認同,從(cong) 而凝心聚力,實現中華民族的全麵複興(xing) 。


所有這些就是由湯先生長達30餘(yu) 年關(guan) 於(yu) 儒學與(yu) 馬克思主義(yi) 關(guan) 係的深沉思考所得到的啟示。

  

注釋:

 

[1] 《孔子文化獎學術精粹叢(cong) 書(shu) ·湯一介卷》,華夏出版社2015年10月版,“導讀”第5頁。

 

[2] 本文所引湯先生言論,均見其《儒學與(yu) 馬克思主義(yi) 》原稿,該原稿由北京大學儒學研究院辦公室王文利女士提供給“儒學與(yu) 馬克思主義(yi) 研究”工作會(hui) 與(yu) 會(hui) 者。引用時基本上遵照原稿,僅(jin) 對個(ge) 別顯誤字符徑予改正。

 

[3] “中國人民終於(yu) 站起來了”一語的重點號為(wei) 原文所有,可見湯先生對這一點的重視。

 

責任編輯: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