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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中秋作者簡介:姚中秋,筆名秋風,男,西元一九六六年生,陝西人士。現任中國人民大學國際關(guan) 係學院教授,曾任北京航空航天大學高研院教授、山東(dong) 大學儒學高等研究院教授。著有《華夏治理秩序史》卷一、卷二《重新發現儒家》《國史綱目》《儒家憲政主義(yi) 傳(chuan) 統》《嵌入文明:中國自由主義(yi) 之省思》《為(wei) 儒家鼓與(yu) 呼》《論語大義(yi) 淺說》《堯舜之道:中國文明的誕生》《孝經大義(yi) 》等,譯有《哈耶克傳(chuan) 》等,主持編譯《奧地利學派譯叢(cong) 》等。 |
中國文化與(yu) 政治之大轉折
作者:姚中秋
來源:作者惠賜
時間:2014年1月
中國的文化與(yu) 政治都在進入一個(ge) 新階段,那就是文明自覺。經過百餘(yu) 年奮鬥,到中國現代大轉型的收官階段,中國人亦不得不如此。
中國的文化與(yu) 政治都在一次深刻的轉折中。轉折的動因,既在二三十年來流行的各種意識形態解釋中國故事之無力,更在中國文明自身演變的內(nei) 在邏輯。隨著這種轉變,中國思想與(yu) 中國秩序都隱約可見。
甲. 中國故事與(yu) 思想的無力
過去三十多年來,中國經濟出現了較為(wei) 快速的增長。從(cong) 農(nong) 民到工商業(ye) 主,中國各階層民眾(zhong) 的財富大幅度增加,在社會(hui) 結構上,形成了一個(ge) 相當龐大的中產(chan) 階層。國家的綜合實力也大大增強,GDP逐次超過多個(ge) 國家,坐二望一。這就是“中國故事”。快速增長,加上中國的超大規模,使得中國越來越強烈地影響世界。人類已進入“世界曆史的中國時刻”,也即,在世界塑造中國的同時、中國也塑造世界的時代。這是一個(ge) 最基本的事實。對於(yu) 今日整個(ge) 世界來說,都是最為(wei) 重要的事實。
然而,各種流行的意識形態對中國故事卻不能給出令人滿意的解釋。
第一種是中國模式論。這種解釋說,中國之所以有長期較高增長,是因為(wei) 中國強有力的政府主導發展。然而,如果強有力的政府是主因,為(wei) 什麽(me) 其他國家強有力的政府沒有做到這一點?為(wei) 什麽(me) 二十世紀中期最強的政府也沒有做到這一點?近來,中國模式論已經悄無聲息。
第二種解釋出自新、老左派。他們(men) 說,五六十年代國家以集中計劃方式自上而下地推動的重工業(ye) 化策略,為(wei) 這三十多年來的增長奠定了基礎。可顯而易見的事實是,那三十年中,中國經濟的增長率是東(dong) 亞(ya) 經濟體(ti) 中相對較低的,甚至可能是最低的。更為(wei) 重要的是,五十年代建立的諸多重工業(ye) 工廠,在1990年前後的十年間,紛紛陷入絕境,或被關(guan) 停並轉,或被迫進行產(chan) 權製度改革,引進外資,進行股份化改造。相反,中國新一輪工業(ye) 化是另起爐灶,從(cong) 鄉(xiang) 鎮開始的。現在人們(men) 稱中國是“世界工廠”,可這車間實在江南、錢塘江以南中國的鄉(xiang) 鎮。正是這些企業(ye) 的發展,才給了集中到資源、要素、重化部門的國有企業(ye) 以生機。
與(yu) 上述兩(liang) 種意識形態不同,九十年代以來盛行的自由主義(yi) ,不管是經濟自由主義(yi) ,還是政治自由主義(yi) ,通常並不願談及中國故事。他們(men) 的眼睛盯著前麵,有一個(ge) 法治、憲政的理想,而今日中國尚沒有這樣的製度。所以,他們(men) 更多看到的是當下中國存在的問題,主要是製度的問題。製度至關(guan) 重要,而當下中國的製度顯然很不健全。所以,他們(men) 經常說,中國的增長其實是虛假的。至少從(cong) 九十年代末以來,就不斷有人預言,高增長再也維持不下去了,中國經濟就要崩潰了。但就在這預言聲中,中國經濟持續增長。
解說的無力、預言的失靈意味著,八十年代以來支配中國人的種種意識形態,普遍失效了。同樣的失語,發生在十八屆三中全會(hui) 《關(guan) 於(yu) 全麵深化改革的若幹重大問題的決(jue) 定》頒布之後。這個(ge) 改革囊括了學界、輿論界多年呼籲的幾乎改革措施,但似乎沒有引起多少反響。也許是因為(wei) ,經曆了年中反憲政的風波,人們(men) 有點不大相信。也許是因為(wei) ,精英們(men) 想不明白,為(wei) 什麽(me) 會(hui) 有這麽(me) 一個(ge) 方案。知識分子運用自己熟悉的意識形態詞匯發明了一個(ge) 詞,形容已經展開的新時代的特點:“政左經右”。曾經活躍於(yu) 八十年代中期的新權威主義(yi) 者再度活躍起來。然而,這些臨(lin) 時拚湊起來的說法果真能夠解釋我們(men) 這個(ge) 時代嗎?
乙. 意識形態洪流淹沒中國價(jia) 值
這個(ge) 世界上,大概隻有中國人還亢奮地生活在意識形態時代。
十九世紀之前的歐美、中國,都在古典價(jia) 值觀的支配下。在西方,以基督教為(wei) 中心的教化體(ti) 係滲透社會(hui) 各個(ge) 方麵,各種政治思想也與(yu) 之有千絲(si) 萬(wan) 縷的聯係。在中國,儒家士大夫、紳士群體(ti) 守護著儒家最清晰闡述的中國價(jia) 值,而以教育、宗教、民間藝術等為(wei) 教化渠道,由此而維係著文化、社會(hui) 、政治秩序。
十九世紀後半期,“上帝死了”,基督教在西方漸行衰落。代之而起的是各種現代意識形態,如自由主義(yi) 、民族主義(yi) 、馬克思主義(yi) 、無政府主義(yi) 。歐洲率先進入意識形態時代。
1905年,清廷廢科舉(ju) ,興(xing) 辦現代教育。傳(chuan) 統士紳群體(ti) 的影響力逐漸衰減,在城市則逐漸形成現代知識分子群體(ti) 。歐美意識現代形態正好滿足了這個(ge) 新興(xing) 知識分子群體(ti) 的胃口。通過留日學生的倒手,在讀書(shu) 人群體(ti) 中,歐美各種意識形態大麵積傳(chuan) 播,中國價(jia) 值觀被棄置一旁。外來意識形態,以及本土知識分子基於(yu) 外來元素創造的意識形態,在中國大行其道。二十世紀的中國是一個(ge) 意識形態時代。關(guan) 於(yu) 意識形態的特征,馬克思有過精彩的論述。各種現代意識形態通常具有美國政治思想史家沃格林所說的“靈知主義(yi) ”特征,都通過進化的、曆史終結論性質的概念,虛構一個(ge) 沒有神靈的人間天堂,並承諾,人們(men) 隻要按照其劃定的路線,就可達到這個(ge) 終極幸福的時刻。在歐洲,形形色色的意識形態撕裂了世界、社會(hui) ,在階層、階級、種族、國家之間製造怨恨和仇殺。
在中國,意識形態另有一種功能。中國於(yu) 流行的所有重要意識形態都是外來的,而中國的意識形態信奉者都有真理傳(chuan) 播者的自信。他們(men) 用外來的意識形態審查中國的一切,信仰、價(jia) 值、知識、習(xi) 俗、社會(hui) 結構、經濟形態等等。他們(men) 毫不猶豫地操起意識形態的手術刀切割中國,從(cong) 根本上改造中國。因此,中國所有意識形態信奉者對中國文明都秉持激進主義(yi) 立場。新文化運動中的自由主義(yi) 、貫穿百年的民族主義(yi) 、及各種左派意識形態,相互之間始終爭(zheng) 鬥不休,但在一點上卻出奇地一致:全盤摧毀中國文明,徹底改造“落後、愚昧的”中國。
丙. 中國文明,中國故事
到二十世紀五十年代,正是依據意識形態,中國出現了一套全新的命令式國家集中控製體(ti) 製。為(wei) 建立這樣的新製度,權力做了一波又一波努力,以圖徹底清除中國固有的種種製度。以經濟為(wei) 例,春秋末期,封建製解體(ti) ,所有人均可自由流動,包括可以自由從(cong) 事工商業(ye) 活動;農(nong) 民獲得相對完整的、可交易的土地產(chan) 權。這兩(liang) 個(ge) 因素具備,中國經濟就以市場體(ti) 製運作。中間當然有一些反複,不過,從(cong) 宋代開始,中國就始終存在一個(ge) 相當完善的市場製度。也因此,自宋以來,在和平時代,中國經濟始終保持穩定增長。
中國也向來是開放的,中國,尤其是江南、錢塘江以南中國,深度卷入全球分工網絡中,且居於(yu) 支配位置:在這場貿易網絡中,歐洲人為(wei) 換取中國的絲(si) 綢、瓷器、棉布、茶葉等商品,源源不斷地把白銀輸入中國,以至於(yu) 從(cong) 明代中期起,白銀成為(wei) 中國的基本貨幣,而中國的白銀產(chan) 量向來極低!十九世紀中期以後,中國以此市場製度為(wei) 基礎,借助西方技術,實現技術、尤其是能源使用技術突破,繼續實現經濟的穩定增長。比如在北伐後、抗戰前的黃金十年中,工業(ye) 年均增長在8%以上。
二十世紀中期的製度是這一市場經濟傳(chuan) 統的一次重大斷裂。不過,新製度注定了是不能維持下去的,因為(wei) 它與(yu) 中國人習(xi) 慣的經濟生活形態截然相反。中國人長期生活與(yu) 私人產(chan) 權、家庭經營、農(nong) 工商並舉(ju) 的經濟習(xi) 慣中,天生就是私人企業(ye) 家。儒家價(jia) 值也支持這種經濟、社會(hui) 製度。
於(yu) 是,發生了科斯在《變革中國》一書(shu) 所描述的“邊緣革命”。到二十世紀七十年代末,國民經濟陷入崩潰邊緣,而民眾(zhong) 自發回歸的力量已非常強大。在此情況下,鄧小平等領導人采取了更為(wei) 明智的政策:承認民眾(zhong) 以“創新性違法”方式創立的製度之合法性,由此而有了製度的“改革”。其實,民眾(zhong) 創造的新製度就是他們(men) 祖祖輩輩生活於(yu) 其中的傳(chuan) 統製度。
因此,中國過去三十年所發生的諸多良性變化,其實是中國文明之複歸。下麵的事實,可為(wei) 這個(ge) 命題提供一個(ge) 論證:中國私人經濟最早成長的地區,目前而言也是經濟最為(wei) 發達、且市場秩序最為(wei) 健全的地區,恰恰是傳(chuan) 統文化、儒家價(jia) 值保存較為(wei) 完好的地區,也即錢塘江以南中國和江南。也就是說,當城市精英群體(ti) 陷入激進狂熱時,生活於(yu) “野”的普通民眾(zhong) 守護和部分恢複了本於(yu) 儒家的中國文明。
經由下麵討論的儒學的提撕,有越來越多的精英有中國文化的自覺。這其中最為(wei) 積極的是新興(xing) 的私人企業(ye) 家群體(ti) 。其實,錢塘江以南、江南的人們(men) 借助於(yu) 儒家價(jia) 值,天然地知道如何組織、管理企業(ye) 。城市的企業(ye) 家為(wei) 管理企業(ye) ,也自然回向傳(chuan) 統。當然,以佛教為(wei) 主的傳(chuan) 統,也有效地安頓了那些富裕起來的企業(ye) 家的心靈。“儒商”被越來越多的企業(ye) 家認可。
丁. 中國思想界的儒學化
在大傳(chuan) 統層麵上,以儒學為(wei) 中心的整個(ge) 中國文化在複興(xing) 。佛教、道教等傳(chuan) 統宗教都日趨繁榮,儒學同樣在強勁複興(xing) ,從(cong) 而帶動了中國思想界之大重組。整個(ge) 二十世紀中國,唯一具有思想意義(yi) 的知識成是現代新儒學,其他各家都不過是在進行意識形態宣傳(chuan) 而已。當中國與(yu) 西方深度交往,儒家就在調適。現代新儒學在康有為(wei) 那裏就已起步,康氏會(hui) 通中西之學,重建儒學體(ti) 係。新文化運動的激進主義(yi) 刺激了新儒學的發展:梁漱溟先生為(wei) 反對西洋文明優(you) 越論,而掀起“東(dong) 西方文化大論戰”,張君勱先生為(wei) 反對科學主義(yi) ,而掀起“科學與(yu) 玄學大論戰”。到四十年代,馬一浮、熊十力、梁漱溟、張君勱、馮(feng) 友蘭(lan) 、賀麟、錢穆、陳寅恪等先生,循張之洞之理念,以中學為(wei) 體(ti) ,以西學為(wei) 用,迸發出巨大的思想創造力。
四十年代末政局大變,現代新儒家在大陸絕跡,而花果飄零於(yu) 港台、海外。八十年代,港台、海外現代新儒學重回大陸。隻是,這個(ge) 時代,大陸知識分子為(wei) 反思文革慘劇,而再度走上秦暉先生所說“荊軻刺孔子”的鬧劇,掀起反傳(chuan) 統浪潮。儒學在八十年代相當邊緣。
不過,隨著時間推移,九十年代以後,現代新儒學在學院中的影響日趨擴大,以至於(yu) 有了“中國哲學”學科之設立。九十年代,大陸更有儒學新範式之形成,包括以蔣慶為(wei) 代表的政治儒學。
這兩(liang) 股儒學力量,從(cong) 學院體(ti) 製內(nei) 外,共同推動整個(ge) 中國思想界之儒學化。確實,過去十年來,中國各個(ge) 思想流派,不論是自由主義(yi) 者,左派,還是官方馬克思主義(yi) 者,都逐漸改變了對儒家的態度。其中的代表性人物程度不等地趨向儒家化,甚至許紀霖、周濂這樣的自由主義(yi) 者都可以接受儒家價(jia) 值為(wei) 中國的“公民宗教”。略加觀察也可發現,越來越多的思想者借助儒家思想資源思考這個(ge) 時代的大問題,比如“天下主義(yi) ”、“王道政治”備受關(guan) 注,比如“家哲學”之提出。在不少流派提出的解決(jue) 中國問題的方案中,儒家也成為(wei) 必須認真對待的核心問題,其著名者如甘陽之“通三統”。
稍微具有責任心、現實感的思想者都相信,中國還是儒家的中國,那怕儒家在今天似乎並不是那麽(me) 強烈。越來越多睿智的年輕學者逐漸克服了西學優(you) 越論,轉而認真對待儒學。
可以預料,中國思想界之儒學化將持續深化,儒學將涵濡各種外來、內(nei) 生的現代思想、意識形態,後者又可借助儒學資源而趨向成熟。雙方相互對話、會(hui) 通,中國思想將在此過程中生成。中國思想是中國之道在開放環境下的現代表達,當然是豐(feng) 富的表達。但中國思想的根底是儒學,以及作為(wei) 儒學源頭的經學。這是中國知識場域中的常道。
隨著思想界的儒學化,百餘(yu) 年來競相極化的現代意識形態將被馴化,從(cong) 而更多地具有建設性。因為(wei) 有共同的價(jia) 值基礎,而逐漸地中國化,彼此間也將減少敵意。百年來,一直到今天,各種現代意識形態之間形同水火,勢不兩(liang) 立。儒家化帶來的知識和價(jia) 值共享,或將讓他們(men) 可以共生,從(cong) 而有可能生成中國思想。
戊. 文明複興(xing) ,全麵改革
在文化、思想領域發生重大變化的同時,中國的政治也悄然發生巨變。理解中國現代政治,關(guan) 鍵在理解文化立場。如同張之洞《勸學篇》所展示的,現代中國轉型的核心問題是如何處理中學、西學,或者更準確地說,如何中體(ti) 、西學的關(guan) 係,由此而有文化上的保守主義(yi) 、激進主義(yi) 之分。政治激進主義(yi) 貫穿二十世紀,其根源則在文化激進主義(yi) 。那麽(me) 反過來,文化激進主義(yi) 退潮,文化上的保守主義(yi) 興(xing) 起,也就必然伴隨著政治的保守化。
這正是過去三十多年間中國政治演進之大勢。
政治轉型具有象征意義(yi) 的一步由鄧小平邁出。鄧公在70年代末提出“小康社會(hui) ”目標,一直沿用至今。“小康”出自儒家經典《禮記•禮運篇》。這一用語具有極大文化象征意義(yi) ,它用一個(ge) 中國式平實的社會(hui) 理想,替代了外來激進意識形態描繪的烏(wu) 托邦。它表明,中國人將追求自己的傳(chuan) 統理想,則其道路當然也將是中國的。
接下來值得注意的是八二憲法序言的重大調整,在此之前的1949年共同綱領、1954年憲法、1975和1978年憲法,第一段都是革命和繼續革命的敘事,八二憲法序言卻這樣開篇:“中國是世界上曆史最悠久的國家之一。中國各族人民共同創造了光輝燦爛的文化,具有光榮的革命傳(chuan) 統。”在憲法中,曆史和文化率先登場,此序言以曆史消解權力,以文化消解革命。它承認了中國文明相對於(yu) 革命之優(you) 先性,憲法開始順承生活。正是憲法序言這一調整,開放出過去三十多年來中國之巨變。
至江澤民,提出中華民族的偉(wei) 大複興(xing) 之目標,政治之中國性不斷強化,且日益聚焦於(yu) 中國文化。胡錦濤、溫家寶提出和諧社會(hui) 、以人為(wei) 本等觀念,都立足於(yu) 傳(chuan) 統中國政治理念。過去時間大規模興(xing) 辦於(yu) 各國的漢語教育機構,被命名為(wei) “孔子學院”。2011年底,中共十七屆六中全會(hui) 公報對黨(dang) 與(yu) 中國文化的關(guan) 係予以了全新的界定:“中國共產(chan) 黨(dang) 從(cong) 成立之日起,就既是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的忠實傳(chuan) 承者和弘揚者,又是中國先進文化的積極倡導者和發展者”。這不是描述曆史,而是宣示執政黨(dang) 關(guan) 於(yu) 中國文化之政治立場。
習(xi) 近平當選為(wei) 總書(shu) 記後,以實現中華民族的偉(wei) 大複興(xing) 為(wei) 中共的責任,並將其概括為(wei) “中國夢”。在“8•19講話”中,習(xi) 近平論述了中華傳(chuan) 統文化與(yu) 中國將要走的政治道路之間的關(guan) 係:“每個(ge) 國家和民族的曆史傳(chuan) 統、文化積澱、基本國情不同,其發展道路必然有著自己的特色”,曆史傳(chuan) 統、文化積澱成為(wei) 政治選擇的決(jue) 定性因素。
11月26日,習(xi) 近平來到曲阜孔府考察,並表示,要仔細看看《孔子家語通解》、《論語詮解》兩(liang) 本書(shu) 。在這之後,國務院法製辦公布《教師法》修訂意見,教師節日期調整到孔子誕辰日。孔子獲得高度肯定。
李克強的人生中,最可注意的是六十年代後期跟隨桐城派後學李誠先生學習(xi) 國學五年的奇特經曆。有其文化熏陶,他才會(hui) 在兩(liang) 會(hui) 記者招待會(hui) 上有這樣的表白:“在我個(ge) 人的經曆中,從(cong) 讀書(shu) 、做事、文化熏陶當中,悟出一個(ge) 道理,就是行大道、民為(wei) 本、利天下。”這九個(ge) 字,具有深邃的中國文化內(nei) 涵。
由此可以看出,過去三十年間,中共領導人的文化立場在持續變化,從(cong) 最初的全盤反傳(chuan) 統,到今天大體(ti) 肯認儒家,而具有文明複興(xing) 之自覺。七十年代開始、但尚不自覺的保守化過程,至此躍上了政治自覺的層麵。
也因此,中國政治正在發生一場相當重大的變化。二十世紀中期以來長期存在的意識形態與(yu) 國民價(jia) 值、法律與(yu) 生活、權力與(yu) 文化之間的緊張、衝(chong) 突正在逐漸緩解,政治的極端性正在緩和。由此,一種更為(wei) 開放的、包容性的政治有可能出現。
至於(yu) 現實政治的主線,則可用八個(ge) 字概括:文明複興(xing) ,全麵改革。全麵改革,於(yu) 中共十八屆三中全會(hui) 《決(jue) 定》中已可看到,是為(wei) 政治的顯性線索。文明複興(xing) ,則是隱性線索。兩(liang) 者實相輔相成,缺一不可。
正是文明複興(xing) 的自覺,讓中國政治正在艱難地走出意識形態時代。必然還有反複,但趨勢是相當明顯的。中國文化的政治主體(ti) 性地位日益強化,曾經支配政治的現代意識形態的作用正在弱化。
也正是文明複興(xing) ,催生了全麵改革。人們(men) 討論正在展開的新政治,隻看到了全麵改革,而沒有看到文明複興(xing) 這個(ge) 維度。然而,若無文明複興(xing) 維度,就不可能有這麽(me) 一個(ge) 自覺而全麵的改革方案:實現文明複興(xing) 的目標,需要推進治理體(ti) 係和治理能力的現代化。
反過來,文明複興(xing) 目標也將全麵改革納入一個(ge) 確定的軌道:全麵改革並不意味著全盤引進外國既成製度。本輪改革與(yu) 八十年代、九十年代的兩(liang) 輪改革最大的不同,在於(yu) 文明自覺。這樣,改革中陸續出台的新製度,將具有日益明確的中國性。在關(guan) 於(yu) 城鎮化的諸多描述中,已可見端倪。
中國人要創造自己的現代秩序。這是談論改革時不能不深加留意的。而這,正是中國思想用武之時。
己. 中國思想與(yu) 中國秩序
中國的文化與(yu) 政治都在進入一個(ge) 新階段,那就是文明自覺。經過百餘(yu) 年奮鬥,到中國現代大轉型的收官階段,中國人亦不得不如此。孔子為(wei) 中國人樹立了好學的典範,麵對富強、文明、憲政的西方,中國精英放低自己的身段,虛心學習(xi) 。百餘(yu) 年來,中國的精英群體(ti) 都是小學生心態。中國一直在西方或者蘇聯等老師的後麵專(zhuan) 心追趕。趕超他者,達到他人的現代狀態,這是中國人長久以來的夢想。
因為(wei) 自身文明深厚的生命力,中國的追趕是卓有成效的。中國已經在各個(ge) 領域中,零零散散地、程度不等地建立了現代製度。到了這個(ge) 時代,一個(ge) 重大的問題擺在思想者和政治家麵前:完整的現代中國秩序是什麽(me) 的?
中國以學生心態照抄國外製度,已不可能。就自身言,中國是人類有史以來規模最大的政治體(ti) ,形成於(yu) 且有效於(yu) 比中國小一個(ge) 量級的共同體(ti) 中的諸多製度,是否在中國有效?至少存在巨大風險。中國也有悠久的文明,中國人有自己的秩序想象。在他國行之有效的製度架構,一定能在中國塑造令人安心的良好秩序麽(me) ?
另一方麵,人類已進入世界曆史的中國時刻,中國承擔著讓人類變得更好的世界曆史責任,這是中國的天命。今日思考中國之良好秩序,不能僅(jin) 局限於(yu) 解決(jue) 中國問題,而須有同時解決(jue) 人類現有諸多問題的視野。
基於(yu) 這兩(liang) 點,中國的大轉型就不能隻是簡單地學習(xi) ,而應當是一場偉(wei) 大的製度創造,型塑作為(wei) 中國之道的現代實現形態的中國秩序。這就是中國政治的使命。這一中國秩序不僅(jin) 可以解決(jue) 中國現有的種種問題,更可給其他文明體(ti) 示範新秩序的可能性。
這當然絕不意味著全盤複古,或閉門造車。相反,中國的世界曆史責任要求中國須對人類既有一切優(you) 良治理技術保持開放心態,因為(wei) ,全世界都看著中國。但同時,基於(yu) 文明自覺,中國也須對中國特有的治理超大規模共同體(ti) 的治道,及長期積累的製度和智慧,保持開放。如同當年的美國立憲者,中國人須調用古今中西的資源,重新組合、裝配並適當創新,以創生一個(ge) 適合於(yu) 治理這個(ge) 超大規模文明與(yu) 政治共同體(ti) 的體(ti) 製,並使之具有向天下開放的潛力。 中國思想創發的機運在此。百年來,中國人大體(ti) 上是歐美思想之消費者。也因此,中國人沒能有效地解決(jue) 自己的問題;對於(yu) 解決(jue) 人類難題,中國人也全無貢獻。今日氣運轉移,中國人自應當仁不讓。而中國思想之創發需要思想者具有中國文明主體(ti) 性與(yu) 世界曆史主體(ti) 性的雙重自覺。
2013年12月19日完稿,刊於(yu) 21世紀商業(ye) 評論,2014年1月。
責任編輯:泗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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