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日報：新儒家之後，儒學何為(wei)

作者：陳來

來源：人民網

時間：2013年12月22日

儒學是中華傳(chuan) 統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中華民族的偉(wei) 大複興(xing) 必然迎來儒學的繁榮發展。沿承上個(ge) 世紀抗戰期間儒家思想的理論建構與(yu) 發展，作為(wei) 民族哲學的儒學應積極麵對時代和社會(hui) 的變化、調整與(yu) 挑戰，麵對中華民族的新發展，開拓出新的辯證吸收西方文化、發揚中華民族精神的儒家哲學，並從(cong) 儒家立場對世界和人類的普遍性問題給出指引。

        民族複興(xing) 與(yu) 儒學的現代建構

談到儒學的時代使命，不能不從(cong) 回顧上個(ge) 世紀儒家哲學在發展期對曆史使命的認識與(yu) 承擔說起。

近代以來中國遇到的挑戰，從(cong) 一定意義(yi) 上說是近代西方文化對中國社會(hui) 和文化的挑戰。儒家的回應也是對這個(ge) 宏觀文化挑戰的回應。上個(ge) 世紀30到40年代，儒家的回應以熊十力、梁漱溟、馬一浮、馮(feng) 友蘭(lan) 等人哲學體(ti) 係的出現為(wei) 代表。這些哲學體(ti) 係不是對某個(ge) 西方文化思潮的回應，而是對整個(ge) 近代西方文化衝(chong) 擊和挑戰的回應。同時，它們(men) 又是這個(ge) 時期民族複興(xing) 意識高漲的產(chan) 物。中華民族複興(xing) 意識的普遍高漲，成為(wei) 這一時期儒家哲學的根本支撐。換言之，沒有這一時期旺盛的民族複興(xing) 意識，就不可能有這些儒家哲學的現代構建。

在儒家哲學的這一發展期，熊十力堅持孟子所建立的本心的哲學思想，依據大易的原理，將本心建立為(wei) 一個(ge) 絕對的實體(ti) ；這個(ge) 實體(ti) 是宇宙的實體(ti) ，故同時建立了一套關(guan) 於(yu) “翕辟成變”的宇宙論，因而他的哲學體(ti) 係是一個(ge) 注重宇宙論建構的哲學體(ti) 係。馬一浮把傳(chuan) 統的經學、理學綜合成一體(ti) ，認為(wei) 一切道術（也就是我們(men) 今天所說的各種學科）統攝於(yu) 六藝；他所講的六藝就是六經，故他的哲學體(ti) 係是一個(ge) 注重經典學重建的哲學體(ti) 係。馮(feng) 友蘭(lan) 繼承程朱理學對理的世界的強調，通過吸收西方的新實在論，在哲學裏麵建立起一個(ge) 理的世界，作為(wei) 儒家哲學形上學的一個(ge) 重要部分，所以馮(feng) 友蘭(lan) 的哲學體(ti) 係是一個(ge) 注重形上學建構的哲學體(ti) 係。梁漱溟早年研究東(dong) 西文化論，後來又不斷建構新的哲學。上個(ge) 世紀40到70年代，他一直在努力完成一本書(shu) ，叫做《人心與(yu) 人生》。梁漱溟主張心理學是倫(lun) 理學的基礎，所以他的哲學體(ti) 係是一個(ge) 注重以心理學為(wei) 基礎的哲學體(ti) 係。賀麟則強調“以儒家思想為(wei) 體(ti) 、以西方文化為(wei) 用”，或者說“以民族精神為(wei) 體(ti) 、以西洋文化為(wei) 用”，對儒學複興(xing) 進行了係統設計。

上述現代儒家哲學家（也稱新儒家）的工作表明，這個(ge) 時期建構性的、新的儒學出現了。這種新儒學對時代的回應，基本上采取的是哲學的方式。也就是說，這是一個(ge) 以“哲學的回應”為(wei) 儒學主要存在方式的時代。上述這些重要哲學思想體(ti) 係的準備、闡發乃至建構，都與(yu) 抗日戰爭(zheng) 帶來的民族複興(xing) 意識高漲有直接關(guan) 係：由於(yu) 這是一個(ge) 民族意識高漲、民族複興(xing) 意識勃發的時代，所以民族文化與(yu) 民族哲學的重建也得到很大發展。賀麟在當時表達了這種文化自覺，他認為(wei) ：“中國當前的時代，是一個(ge) 民族複興(xing) 的時代。民族複興(xing) 不僅(jin) 是爭(zheng) 取抗戰的勝利，不僅(jin) 是爭(zheng) 中華民族在國際政治中的自由、獨立和平等，民族複興(xing) 本質上應該是民族文化的複興(xing) 。民族文化的複興(xing) ，其主要的潮流、根本的成分就是儒家思想的複興(xing) 、儒家文化的複興(xing) 。”“儒家思想的命運是與(yu) 民族的前途命運、盛衰消長同一而不可分的”。

        儒學的當代“在場”：學術儒學與(yu) 文化儒學

新儒家是以哲學的方式承擔起自身時代使命的。然而，儒學的時代使命並不限於(yu) “哲學地”回應時代，而是更為(wei) 廣泛。為(wei) 了說明這一點，我們(men) 必須了解儒學在當代的存在特性和功能。

儒學的存在不等於(yu) 儒家哲學家或儒家哲學體(ti) 係的存在，不能認為(wei) 有儒家哲學家才有儒學存在，這是一種片麵的看法。儒學在最基礎的層麵上，不僅(jin) 僅(jin) 是經典的解說，同時是中國人的文化心理結構。在民間、在老百姓的內(nei) 心裏麵，儒學的價(jia) 值持久存在著；中國人的倫(lun) 理觀念，今天仍然受到傳(chuan) 統儒家倫(lun) 理的深刻影響。我們(men) 把在百姓內(nei) 心存在的儒學，叫做“百姓日用而不知”的、沒有自覺的儒學。正因為(wei) 它不自覺，所以會(hui) 受到不同時代環境的影響，不能順暢表達出來，有時候甚至會(hui) 被扭曲。

在百姓日用而不知的潛隱層麵之外，當代儒學也有顯性的“在場”。必須強調一點，就是在認識改革開放以來儒學的顯性“在場”時，我們(men) 的儒學觀念一定要改變，不能說一定要有儒家哲學家儒學才存在、才“在場”。在當代中國，30多年來雖然沒有出現像上個(ge) 世紀30到40年代那樣的儒學哲學家，但在這個(ge) 時期，我認為(wei) 有兩(liang) 個(ge) 方麵值得注意。

第一個(ge) 方麵是學術儒學。對傳(chuan) 統儒學進行深入研究，把握儒學發展演化的脈絡，梳理儒學理論體(ti) 係的義(yi) 理結構，闡發儒家的各種思想，包括深入研究現代新儒家的思想，這套係統我稱之為(wei) 學術儒學。學術儒學經過30多年的發展，已經蔚為(wei) 大觀，在當代中國學術界占有重要地位，產(chan) 生了相當大的影響。

第二個(ge) 方麵是文化儒學。近30年來，我國很多文化思潮與(yu) 文化討論跟儒學有直接關(guan) 係，比如，討論儒學與(yu) 民主的關(guan) 係、儒學與(yu) 人權的關(guan) 係、儒學與(yu) 經濟全球化的關(guan) 係、儒學與(yu) 現代化的關(guan) 係、儒學與(yu) 文明衝(chong) 突的關(guan) 係、儒學與(yu) 建立和諧社會(hui) 的關(guan) 係，等等。在這些討論中，很多學者站在儒家文化的立場來闡發儒學的積極意義(yi) ，探討儒學在現代社會(hui) 發生作用的方式。他們(men) 不僅(jin) 闡述了很多有價(jia) 值的文化觀念和理念，也與(yu) 當代思潮進行了多方麵互動，在當代中國的社會(hui) 文化層麵和思想界起了相當大的作用。這些討論和活動，也構成了儒學的一種“在場”方式，我稱之為(wei) 文化儒學。從(cong) 一定意義(yi) 上說，文化儒學是儒家哲學的一種表現，是其在現代社會(hui) 日常文化領域發揮批判和引導功能的表現。哲學的存在有不同的形式。尤其在當代社會(hui) ，哲學應突破僅(jin) 僅(jin) 追求哲學體(ti) 係的傳(chuan) 統觀念，更加重視對社會(hui) 文化和日常生活的引導，這一點也適用於(yu) 儒學與(yu) 儒家哲學。

所以，我們(men) 決(jue) 不能說這30多年來沒有出現儒家哲學大家，儒學就是一片空白。除了潛隱的存在形式以外，我們(men) 還需理解更為(wei) 多樣的儒學存在形式，所以我用學術儒學和文化儒學來概括和表達這個(ge) 時代的儒學“在場”。事實上，在這個(ge) 社會(hui) 文化轉型的時代，比起出現幾個(ge) 抽象的哲學體(ti) 係，學術儒學和文化儒學對社會(hui) 文化與(yu) 社會(hui) 思想所起的作用可能更大、更深入，同時它們(men) 也構成了儒學未來發展的基礎。

       對儒學未來發展的展望

進入21世紀，儒學複興(xing) 麵臨(lin) 第二次重大曆史機遇。如前所述，百年來儒學發展的第一次重大曆史機遇出現在抗日戰爭(zheng) 時期，這是一個(ge) 民族文化意識、民族複興(xing) 意識高漲的時期。當前，隨著我國現代化進程的深入和發展，人們(men) 的民族文化自信和文化自覺進一步增強，中華民族偉(wei) 大複興(xing) 和中華文化偉(wei) 大複興(xing) 呈現前所未有的光明前景。在這樣一個(ge) 大背景下，儒學現代複興(xing) 的第二次重大曆史機遇到來了。儒學如何抓住這次機遇，儒學研究者如何參與(yu) 這次儒學複興(xing) ，成為(wei) 重大時代課題。在我看來，除了前麵說到的學術儒學與(yu) 文化儒學應繼續努力發展之外，至少還有幾個(ge) 方麵的理論課題應受到重視：如重構民族精神，確立道德價(jia) 值，奠定倫(lun) 理秩序，打造共同的價(jia) 值觀，增強民族國家的凝聚力，進一步提升我們(men) 的精神文明，等等。這些方麵都是儒學複興(xing) 要參與(yu) 的重要思想理論工作。儒學隻有自覺參與(yu) 中華民族的偉(wei) 大複興(xing) ，與(yu) 國家和民族發展的時代使命相結合，與(yu) 社會(hui) 文化發展的需要相結合，才能開辟廣闊的發展前景。

在以上這些重要工作之外，還有一項中心工作應予以關(guan) 注，即儒家哲學係統的重建與(yu) 發展。也就是說，隨著我國現代化的進一步發展，新的儒家哲學應當出現，也必然會(hui) 出現。它將是中華民族文化繼往開來的見證，而且將是多彩多樣的。新的儒家哲學將在傳(chuan) 統儒學與(yu) 現代新儒學的基礎上，在學術儒學、文化儒學的配合下，隨著中華文化走向複興(xing) 、走向世界而展開和顯現。可以期望，經曆了上個(ge) 世紀80年代的文化熱和文化大討論，經曆了上個(ge) 世紀90年代後期至今的國學熱積累，伴隨著中華民族和中華文化的複興(xing) 進程，新的儒家哲學登場是指日可待的了。

　　（作者為(wei) 中國哲學史學會(hui) 會(hui) 長、清華大學國學研究院院長）

責任編輯：泗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