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強：禮讓，才會(hui) 有文明秩序

作者：王暢

來源：湖南衛視官方雜誌《芒果畫報》

時間：2013年12月5日

     □儒學的“儒”字，拆開來就是“人需”，所以儒學可以說就是“人需之學”，儒家的道也可以說就是“百姓日用而不知”的“人行之道”。

    □王弼認為(wei) ，孔子不談“無”，恰恰是因為(wei) 他能夠“體(ti) 無”，老莊經常談無，恰恰是他們(men) 還未能擺脫“有”。

禮讓，是人性的道德自律

編者按：在江南草未凋的“秋盡”時節，一路北去的湘江邊，明倫(lun) 書(shu) 院迎來了率性灑脫的學者劉強。他多年悉心研究中國古典文化，在央視百家講壇講“竹林七賢”，廣受好評。書(shu) 生意氣濃厚的他，接受了《芒果畫報》的專(zhuan) 訪。

《芒果畫報》：您最初是在中學任教，而後借調市委組織部，接著謀職電視台，轉而考研讀博，最終選擇了高校中文係，人生有很多選擇，如同是一場場“取舍”，您是如何麵對人生的這些“取舍”呢？

 劉強：按照存在主義(yi) 哲學的說法：存在即選擇，選擇即自由。人生在世，常常不得不做出各種選擇，人常常就是在這樣那樣的選擇中逐漸找到了自己，也成就了自己。我這個(ge) 人從(cong) 小就自命不凡，不願隨波逐流，按部就班。我對自己的好惡、愛憎心知肚明，所以我的取舍標準很簡單，就是：愛我所愛，無怨無悔。還有，就是遇事問心不問人。換句話說，別人怎麽(me) 看，我會(hui) 考慮，但基本不會(hui) 影響我最終的選擇和判斷。選擇麵前，你要學會(hui) 做減法，而不是此山看著那山高。真正了解自己的人，每一次的選擇都很果斷，因為(wei) 真正適合你的選擇，永遠都隻有一個(ge) ！知道自己想要什麽(me) ，就不會(hui) 瞻前顧後，患得患失。我從(cong) 小喜歡文學藝術，當然會(hui) “咬定青山不放鬆”。其它的各種嚐試，不過是“曲徑通幽處”的過程罷了。

《芒果畫報》：您當時選擇研究的專(zhuan) 業(ye) “中國古代文學”， 您覺得“最大的快樂(le) 就是能夠尚友古人，於(yu) 不經意間延展自己的生命時空。”為(wei) 什麽(me) “尚友古人”，就能“延展自己的生命時空”呢？

劉強：道理很簡單。古語說：“獨學而無友，則孤陋而寡聞。”所以古人提倡“遊學”，“讀萬(wan) 卷書(shu) ，行萬(wan) 裏路”，那才是理想的人生。以朋友圈子為(wei) 例，如果你的朋友圈子就在你們(men) 小區，你們(men) 就是天天在一起又怎樣？你們(men) 的時空都重疊在一起，眼界、心胸、思想自然局促狹窄。如果你的朋友遍天下，感覺就完全不同，你就會(hui) 理解孔子為(wei) 什麽(me) 會(hui) 說：“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le) 乎？”進一步說，如果你的朋友不僅(jin) 遍天下，而且遍古今，空間上和時間上完全沒有限製，整個(ge) 宇宙和人類的信息和能量都能與(yu) 你發生交換，產(chan) 生影響，無形之中不就等於(yu) “延展生命時空”了嗎？有演員說，他每演完一部戲，就像多活了一輩子。一個(ge) 能夠“尚友古人”的讀書(shu) 人，不知可以多活多少輩子呢！

《芒果畫報》：您認為(wei) 中國傳(chuan) 統文化在今天的重要價(jia) 值體(ti) 現在哪些方麵？

劉強：我有一個(ge) 觀點，認為(wei) 所謂國學，其本質就是人學。是成人之學、立人之學、達人之學、愛人之學。儒學的“儒”字，拆開來就是“人需”，所以儒學可以說就是“人需之學”，儒家的道也可以說就是“百姓日用而不知”的“人行之道”。既然是人，當然就與(yu) 禽獸(shou) 不同，所以孟子提出“人禽之辨”。現在有些批評傳(chuan) 統文化的人動輒就說古代社會(hui) 壓抑人性，其實他們(men) 不知道，古代的禮樂(le) 教化恰恰是人類從(cong) 野蠻的動物世界走出來的必然結果，是人類擺脫了“叢(cong) 林法則”之後製定的文明秩序。要說壓抑，壓抑的恰恰不是“人性”而是“獸(shou) 性”。就說“溫良恭儉(jian) 讓”的“讓”吧。如果人而不仁、人而無禮，誰會(hui) 去讓？禽獸(shou) 世界總是“弱肉強食”的。所以孔子說：“人而不仁，如禮何？人而不仁，如樂(le) 何？”孔子的話也可以這樣理解，禮樂(le) 是末，仁愛是本，沒有仁愛之心的人，連人都不算了，禮樂(le) 對他又有什麽(me) 用！

《芒果畫報》：您覺得儒家所提出的“溫良恭儉(jian) 讓”還適用於(yu) 當今這個(ge) 劇烈競爭(zheng) 的社會(hui) 嗎？

劉強：當然適合。隻要是人類社會(hui) ，無不應當遵循“仁義(yi) 禮智信”和“溫良恭儉(jian) 讓”。當今社會(hui) ，禮樂(le) 盡失，物欲橫流，正是現代文明充分釋放“獸(shou) 性”、惡性競爭(zheng) 、唯利是圖的結果。

《芒果畫報》：上次在明倫(lun) 書(shu) 院聽您講了“泰伯三以天下讓”，那麽(me) 在經濟社會(hui) 的現代，我們(men) 對利益如何取讓？您認為(wei) “讓”的“不爭(zheng) ”是否適應現代？

劉強：要說“讓”，首先要說“爭(zheng) ”。動物世界是不知禮讓的，你看喂雞的場麵就知道了，撒下一把食物，雞群總是爭(zheng) 先恐後搶著吃，大雞有時搶不到，就用嘴啄一下小雞。人也有動物的本能，所謂“食色性也”，所謂“天下熙熙皆為(wei) 利來，天下攘攘皆為(wei) 利往”，所謂“人不為(wei) 己天誅地滅”。但是，人之所以為(wei) 人，關(guan) 鍵不在於(yu) 那些與(yu) 動物相似的本能上，而在於(yu) 對本能的克製和約束上，所謂“發乎情，止乎禮義(yi) ”。如果說刑法是自外對人形成的強製性的“他律”，那麽(me) ，禮讓則是通過教化在人心中產(chan) 生的一種道德性的“自律”。如今，法製在條文上遠比古代健全，可是為(wei) 什麽(me) 還會(hui) 亂(luan) 象叢(cong) 生，以身試法者大有人在？歸根結底，是“自律”機製的崩潰。一旦人之為(wei) 人的道德約束失效了，你就是製定再多的法律也沒用。孔子說：“能以禮讓為(wei) 國乎，何有？不能以禮讓為(wei) 國，如禮何？”《管子》也說：“禮義(yi) 廉恥，國之四維；四維不張，國乃滅亡。”當下功利主義(yi) 盛行，自上而下都在追求利益最大化，沒有底線，沒有敬畏，幾乎為(wei) 所欲為(wei) ，在物質極大豐(feng) 富的同時，也潛伏著各種危機。舉(ju) 個(ge) 例子，中國現在每年死於(yu) 交通事故的就有將近10萬(wan) 人，為(wei) 什麽(me) ？除了不可控的因素外，還有一個(ge) “元凶”就是爭(zheng) 先恐後，不知禮讓！孔子說：“君子無所爭(zheng) 。”老子說：“水善利萬(wan) 物而不爭(zheng) 。”“夫唯不爭(zheng) ，故天下莫能與(yu) 之爭(zheng) 。”可是現在變成了：“粥少和尚多，不爭(zheng) 白不爭(zheng) 。”很多人對傳(chuan) 統文化的理解就有問題，比如河南某地造了一座高大的老子像，底座上卻寫(xie) 著“老子·天下第一”，殊不知老子是最怕成為(wei) “天下第一”，因為(wei) 他說過“不敢為(wei) 天下先”！所以，傳(chuan) 統文化中的君子之風更應該被提倡。如果君子之道失落了，那麽(me) 大家都會(hui) 爭(zheng) 當小人，如果這個(ge) 世界遍布小人，弱肉強食，其實和動物世界也就沒有本質區別了。

人，總要回到世界的秩序中來

《芒果畫報》：在《百家講壇》講“竹林七賢”，您最初是為(wei) 什麽(me) 會(hui) 選擇研究魏晉風度、“竹林七賢”的？您最欣賞的人是誰呢？

劉強：為(wei) 什麽(me) ？很簡單，因為(wei) 喜歡。最初我就提出講竹林七賢，編導覺得有點曲高和寡，於(yu) 是我就先講了《魏晉風流》十二集，可是後來這個(ge) 講座被“槍斃”了七集，還剩五集，到現在還沒播。後來才講《竹林七賢》十三集，很快就播出了。要說竹林七賢中，我當然最喜歡嵇康，其次是阮籍。這兩(liang) 個(ge) 人代表了中國古代士人的高度和深度，兩(liang) 個(ge) 人都喜歡老莊，但事實上他們(men) 卻一個(ge) 踐行了儒家，一個(ge) 踐行了道家；一個(ge) 殺身成仁，舍生取義(yi) ；一個(ge) 遺世高蹈，全身遠禍。

《芒果畫報》：《世說新語》是反映魏晉社會(hui) 民風士習(xi) 最直接的文獻，您最近出了一本《有竹居新評世說新語》，請問您為(wei) 什麽(me) 這麽(me) 鍾情於(yu) 魏晉文化的研究？ 

劉強：魏晉是中國古典時代的一個(ge) 非常值得注意的一個(ge) 曆史階段。宗白華先生說：“漢末魏晉六朝是中國政治上最混亂(luan) 、社會(hui) 上最痛苦的時代，然而卻是精神史上極自由、極解放、最富於(yu) 智慧、最濃於(yu) 熱情的一個(ge) 時代。因此也就是最富有藝術精神的一個(ge) 時代。”為(wei) 什麽(me) 亂(luan) 世反而開出這麽(me) 美麗(li) 的文化之花，結出如此豐(feng) 碩的智慧之果？要我說，正因為(wei) 亂(luan) 世沒有統一的意識形態和價(jia) 值標準，思想相對自由，個(ge) 性得到舒張，反而更容易激發人們(men) 的創造力和生命能量。中國古代有三個(ge) 亂(luan) 世都是人才輩出的，分別是先秦、魏晉和清末民初。這就是所謂“國家不幸詩家幸”。要了解魏晉這個(ge) 時代，必須要讀《世說新語》。《世說新語》是中國人的一部智慧之書(shu) 、趣味之書(shu) 和性情之書(shu) ，也是一部儒釋道交融、文史哲會(hui) 通的偉(wei) 大的人文經典。我研究《世說新語》十幾年了，出了幾種書(shu) ，還是意猶未盡，難舍難分。我的新評基本上用淺近文言寫(xie) 出，就是為(wei) 了要向這部偉(wei) 大的經典致敬，向源遠流長的中國古典致敬！

《芒果畫報》：您最初研究《世說新語》，現在又回到儒家，樂(le) 此不疲地教授《論語》，請問這兩(liang) 個(ge) “語”之間有什麽(me) 內(nei) 在的聯係嗎？

劉強：當然有聯係。人在年輕的時候，難免會(hui) 喜歡追求那些個(ge) 性和自由的東(dong) 西，喜歡特立獨行，我行我素。《世說新語》滿足了這種內(nei) 在的精神需要。那些名士的風度讓人悠然神往。但是，人總不會(hui) 一直年輕，你總要返回到世界的秩序中來，在平靜中體(ti) 察“性與(yu) 天道”。20歲時讀《論語》覺得太過莊嚴(yan) ，躁動的心無法進入。30歲之後再讀，感覺大不一樣。我竟然讀出了夫子的慈悲和溫暖，夫子的博大與(yu) 幽默。我終於(yu) 明白，為(wei) 什麽(me) 魏晉的玄學家那麽(me) 喜歡老莊，卻仍然認為(wei) 孔子是聖人，甚至認為(wei) 孔子不談“無”，恰恰是因為(wei) 他能夠“體(ti) 無”，老莊經常談無，恰恰是他們(men) 還未能擺脫“有”。而且，魏晉的名士有一個(ge) 非常重要的自覺，就是相信聖人“生知”，常人難以企及，故而他們(men) 降格以求，追求逍遙無為(wei) ，而不像宋明的理學家，強調聖人可以通過“下學上達”的“工夫”修養(yang) 不斷接近，最終常人也能夠達到“天人合一”之境，所謂“士希賢，賢希聖，聖希天”。可以說，魏晉玄學正是對亂(luan) 世之中，秩序和自由無法獲得最佳平衡，而做出的一種儒道會(hui) 通、禮玄雙修的時代回應。所以本質上，玄學是經學的進一步發展，魏晉名士心中都有儒家的聖賢之學的根底，但由於(yu) 生逢亂(luan) 世，政治動蕩，他們(men) 自知無法追求到孔子“從(cong) 心所欲不逾矩”的聖人妙境，隻好轉而去追求“從(cong) 心所欲出點格”的逍遙境界了。明白了這一點，就會(hui) 發現，有人把《世說新語》當作“新論語”是有道理的，從(cong) 《世說新語》上溯至《論語》，在思想理路上，也完全是沿波討源，返本歸真的。《世說新語》前四門就是“孔門四科”，正是“宗經”、“征聖”和“原道”的意味。我的新評常以儒解道，辨異玄同，正是為(wei) 了打破以往解讀中非此即彼、不能融通的壁障。其實，不僅(jin) 儒道可以會(hui) 通，儒佛也可以會(hui) 通，在更高的境界上，儒、釋、道是“道通為(wei) 一”的。比如台灣慈濟的證嚴(yan) 法師，既是佛陀的弟子，也是孔孟的信徒，她的《靜思語》，我以為(wei) 就是“當代論語”。還有淨空法師說法，也是言必稱孔孟。這才是大心胸、大境界！反倒是學界中人，執著於(yu) 名相和義(yi) 理，崖岸自高，黨(dang) 同伐異，所謂“雖有可觀，致遠恐泥”，反而離大道更遠了。

《芒果畫報》：謝謝您的解說。最後，對您的筆名“留白”特別感興(xing) 趣。現代人總是喜歡把什麽(me) 都填滿了，一旦空了一塊就覺得不舒服，那您為(wei) 什麽(me) 會(hui) 喜歡“留白”呢？

劉強：既然如此，這個(ge) 問題還是不必回答了吧。謝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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