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思教師失德現象

作者：方朝暉

來源：作者惠賜《儒家郵報》

時間：孔子2564年暨耶穌2013年10月27日

【提要】以考分作為(wei) 衡量人的唯一標準，可能導致優(you) 秀人才不能脫穎而出。更重要的，它導致學校忘記了教育的真正目標，忘記了培養(yang) 人、促進人的全麵發展才是教育的真正目的。當教育機構成為(wei) 應付考試的機器，它們(men) 就可能會(hui) 喪(sang) 失自己的理想，忘記自己的使命；當廣大教師成為(wei) 對付高考的工具，他們(men) 也就難以喚起內(nei) 心那種崇高和神聖的感情，進而會(hui) 出現各種可怕的失德現象。

教師節早上看新聞，頭條就是“教師節，師德問題成焦點”。先是感到愕然，後是感到羞愧。畢竟自己是教師中的一員，這種新聞讓我的職業(ye) 自豪感受到挫折，我從(cong) 自尊心上受不了。層出不窮的校園性侵案、幼師虐童案以及各種高教界醜(chou) 聞……叫人不得不追問：教師失德問題的根源究竟在哪裏？表麵看來，可能與(yu) 教師管理鬆懈、隊伍魚龍混雜、人員素質下降等有關(guan) 。然而，從(cong) 深層看，可以說這種現象背後隱藏著一個(ge) 更大的問題，即當前整個(ge) 中國教育體(ti) 製在管理思路上存在問題。

追求統一摧毀行業(ye) 精神

首先，必須認識到，一些教師失德的現象，反映出教師們(men) 的精神世界出了問題。

長期以來，中國的學校按照一套統一、固定的模式來管理，尤其是義(yi) 務教育以及高中階段的學校。近年來，隨著各省高考自主命題、一些高校自主招生工作的推進，情況發生了一些變化，但總體(ti) 仍不樂(le) 觀，教育工作者的自主權仍非常有限。本來，對人的教育是一門最艱難的學問，依賴於(yu) 人們(men) 不斷的探索，需要教育家無私的奉獻。為(wei) 此，必須給教育工作者足夠的探索空間，允許他們(men) 在實踐中根據各自的情況總結、摸索和創新教育方式。然而，多年來，教育探索的空間幾乎被全部堵死。以升學率為(wei) 指揮棒，任何教育工作者如果偏離既定框架，就會(hui) 遭到各種形式的懲罰。

在這種情況下，大家一方麵都學會(hui) 了應付上級、明哲保身；另一方麵，由於(yu) 喪(sang) 失了改革的熱情和探索的積極性，一些教育工作者對自己從(cong) 事的工作也日漸失去了神聖感。教育部門天天在說教書(shu) 育人、為(wei) 人師表，而落實到一些教育工作者身上，其工作很大程度上是應付差事、得過且過。既然對教育的神聖信念喪(sang) 失，物質利益、個(ge) 人名位等就自然而然地成為(wei) 這些教育工作者精神世界的中心。行業(ye) 精神的喪(sang) 失，不僅(jin) 使人的創造力窒息，也易使人變成財色的奴隸，於(yu) 是各種素質低下的事都可能發生。這是目前出現一些中小學校長老師對兒(er) 童性侵、虐待事件的重要原因。

不久前聽到一件事：一所中學開設了國學課程，經過幾年摸索，發現這些課程不但不使學生感到負擔加重，反而促進了他們(men) 學習(xi) 的積極性。然而，教育局領導檢查工作後認為(wei) ，這類課程超出了國家規定的範圍，不應受鼓勵。為(wei) 避免將來惹麻煩，領導“好心地”規勸學校將它們(men) 停掉了。在目前的教育管理模式下，類似這樣大膽的教育改革探索，很容易被視為(wei) 異端而取消。從(cong) 這個(ge) 角度講，倒是民辦機構在教育改革方麵膽子更大，成果更多。但由於(yu) 政策限製、經費不足、家長不支持等因素，目前總體(ti) 而言，中國的民辦中小學教育還不足以對教育體(ti) 係構成重要補充。

從(cong) 長遠看，有計劃、有選擇地支持一批民辦中小學，使之在一定時期內(nei) 成為(wei) 教育行業(ye) 的生力軍(jun) ，無疑是教育改革的必由之路。為(wei) 此，必須在政策上對中小學的課程內(nei) 容設置、課程體(ti) 係構成、教育教學方式等進行改革。當然，考慮到中國目前公辦教育占絕對優(you) 勢的現實，改革體(ti) 製內(nei) 的教育模式才最為(wei) 迫切。但無論學校處於(yu) 體(ti) 製內(nei) 還是體(ti) 製外，改革目標都應當是一致的，即給人們(men) 提供一定的教育探索空間，讓中國出現一批真正的教育家，建立不同的教育模式，讓教育作為(wei) 一個(ge) 行業(ye) 的獨立精神和價(jia) 值理想建立起來。這方麵，我認為(wei) 需要解決(jue) 兩(liang) 個(ge) 問題：

一、文理分科問題必須盡快解決(jue) 。中國是全世界實行文理分科教育的極少國家之一。文理分科的缺陷再明確不過，無須多言。多年來，教育部雖然一再強調學科融合，地方上也曾有過一些嚐試，但始終未能拿出真正有效的辦法。其實我們(men) 隻要認真考察一下其他國家和地區的經驗，即可發現，要取消文理分科很容易。開放所有重要課程作為(wei) 高考“選考”課目，限定每位考生的最低高考課目數量，就非常可行。與(yu) 此同時，要鼓勵一部分師資條件具備的中學探索、完善一些新的課目，比如國學、音樂(le) 、繪畫、特殊語種等，都可作為(wei) 高考的備選課目。這樣才能保證孩子們(men) 發揮自身特長、各取所需地發展自身。為(wei) 避免增加學生負擔，隻要限製每位考生的參考課目數量即可。

二、對具體(ti) 的課程，教育部可學習(xi) 韓國以及我國台灣地區等地的做法，製定明確的教學大綱，規定詳細的知識點，但不要指定統一教材。這絕不是說各所學校可隨意自編教材，而是指在保證知識框架不變的情況下，同一門課程要允許大家選擇不同的教材。教材編寫(xie) 應發揮社會(hui) 力量，由各出版社或教育研究機構組織編寫(xie) 和出版。這樣才能給教學模式上的創新提供空間。對文科類課程，一定要注重客觀性、合理性，不要把政治教育與(yu) 文科教育相混淆。我們(men) 的真正目標是引導人們(men) 追求真、善、美，完善自身的人格，確立做人的信念，不能把國家需要或政治需要淩駕於(yu) 這些目標之上。

應試教育使人喪(sang) 失信念

當前中小學教育的另一致命弱點，就是應試教育成為(wei) 壓倒一切的重中之重，這違背了全麵發展的宗旨。如今，無數中小學校都在圍繞升學率指揮棒旋轉，高考成績幾乎成為(wei) 衡量中學領導、老師甚至地方教育成敗的唯一標準。然而考分高不等於(yu) 能力強，更不等於(yu) 潛力大。以考分作為(wei) 衡量人的唯一標準，可能導致優(you) 秀人才不能脫穎而出。更重要的，它導致學校忘記了教育的真正目標，忘記了培養(yang) 人、促進人的全麵發展才是教育的真正目的。當教育機構成為(wei) 應付考試的機器，它們(men) 就可能會(hui) 喪(sang) 失自己的理想，忘記自己的使命；當廣大教師成為(wei) 對付高考的工具，他們(men) 也就難以喚起內(nei) 心那種崇高和神聖的感情，進而會(hui) 出現各種可怕的失德現象。

以應試成績作為(wei) 衡量學業(ye) 的唯一標準，在中小學教育中存在，在高等教育中同樣廣泛存在。某大學多年來管理學生的主要措施之一，是每學期及學年結束，均及時發布每一位同學各門課總成績在全班、全年級及全係的排名。以此為(wei) 準決(jue) 定該生能否得到獎學金，能否免試讀研，能否出國做交換生，能否找到好工作……據說學校根據每門課程的學分數及具體(ti) 成績，采取了一套精密的總成績計算方法，精確到小數點後兩(liang) 位甚至四位數字。有時一位同學能否獲得獎學金，由小數點後好幾位數字上的細微差異決(jue) 定。

應試教育的另一重要特點，就是把學生當成解題的工具，無視他們(men) 的創造力、想象空間等。從(cong) 課程設計看，目前中國大學裏的許多課程，特別是理工科課程，以運算、解題為(wei) 主，其特點是技能訓練，對思想靈感的培養(yang) 、個(ge) 人興(xing) 趣的激發、內(nei) 在潛能的挖掘和獨立意識的樹立等，都不在大多數課程的任務之列。一位大學生告訴我，在物理學課上，他真正感興(xing) 趣的內(nei) 容，是這些定理、定律是如何被發現的，那些科學家的靈感是如何閃現的，為(wei) 什麽(me) 能閃現。然而，他們(men) 的老師在課堂上的任務永遠是隻告訴學生結論，不給出相關(guan) 的背景；隻教人運算，不教人思考。

這套管理方式的結果，是大學生在成績上的急功近利。在平時，他們(men) 不得不壓抑自己的興(xing) 趣愛好，在課程作業(ye) 的沉重壓力下過著緊張的生活。很多學生抱怨，他們(men) 做夢也沒有想到，上大學後依然擺脫不了書(shu) 山題海的巨大壓力，不能真正按自己的興(xing) 趣選擇課程，發展自身潛能。

這套管理方式同樣摧毀著教育工作者的精神信仰。在這一過程中，他們(men) 也不自覺地把自己變成了運算工具，喪(sang) 失了創造性思維。既然不能用內(nei) 在興(xing) 趣和精神境界來激發學生，他們(men) 隻有以各種利益機製來調動學生的積極性。這是一種惡性循環，最終使教師自己的精神世界也難以擺脫庸俗之氣。

必須嚴(yan) 肅、徹底地反思今日中國教育中仍然存在的應試壓倒一切、考分決(jue) 定一切的可悲局麵。高考確實需要，成績確實重要，但人的全麵發展才是真正能壓倒一切的最高需要。從(cong) 這個(ge) 最高宗旨出發，我們(men) 不能再看著優(you) 秀的人才被扼殺，更多學校淪為(wei) 考試機器，更多教育工作者喪(sang) 失精神信念。

最後我想說，今天我們(men) 看到的教師失德現象，可以說是整個(ge) 社會(hui) 的一個(ge) 縮影。從(cong) 這個(ge) 角度看，一些教師失德，並不僅(jin) 是教師自身的問題，也是整個(ge) 社會(hui) 大環境普遍問題的一個(ge) 表現。

（本文發表於(yu) 《東(dong) 方早報》2013年9月26日第A23版）

作者惠賜儒家中國網站發表

責任編輯：葛燦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