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懷宏】綱常亙古不滅,但要推陳出新

欄目:新書快遞
發布時間:2013-10-09 22:03: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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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懷宏

作者簡介:何懷宏,男,西曆一九五四年生,江西樟樹人。北京大學哲學係教授。著有:《契約倫(lun) 理與(yu) 社會(hui) 正義(yi) ──羅爾斯正義(yi) 論中的曆史與(yu) 理性》,《良心論──傳(chuan) 統良知的社會(hui) 轉化》,《世襲社會(hui) 及其解體(ti) ──中國曆史上的春秋時代》,《底線倫(lun) 理》,《選舉(ju) 社會(hui) 及其終結──秦漢至晚清曆史的一種社會(hui) 學闡釋》,《道德·上帝與(yu) 人》,《新綱常:探討中國社會(hui) 的道德根基》等。


綱常亙(gen) 古不滅,但要推陳出新

作者:何懷宏 吳亞(ya) 順

來源:《新京報》

時間:2013年9月10日






(圖:何懷宏教授)

 

舊的三綱五常:三綱:君為(wei) 臣綱、父為(wei) 子綱、夫為(wei) 妻綱。五常包括五常倫(lun) 和五常德,五常倫(lun) 為(wei) 君臣、父子、兄弟、夫婦、朋友五種人倫(lun) 關(guan) 係。用忠、孝、悌、忍、善為(wei) “五倫(lun) ”關(guan) 係準則。五常德為(wei) :仁、義(yi) 、禮、智、信。

 

何懷宏的三綱五常:民為(wei) 政綱、義(yi) 為(wei) 人綱、生為(wei) 物綱。五常分為(wei) 五常倫(lun) 和五常德。五常倫(lun) 為(wei) :天人關(guan) 係、族群關(guan) 係、群己關(guan) 係、人我關(guan) 係、親(qin) 友關(guan) 係。五常德為(wei) 仁、義(yi) 、禮、智、信。

 

學者何懷宏的著作《新綱常》日前出版麵世,這本書(shu) 的副標題是“探討中國社會(hui) 的道德根基”。雖然探討社會(hui) 道德看來是老生常談,由於(yu) 社會(hui) 道德屢現危機也常常不得不談,但他這一種以學術功底來直探倫(lun) 理底蘊,連接中西古今的探討還是相當罕見。

 

何懷宏向來性格溫和,延伸至學術寫(xie) 作,同樣呈現出了那種熟諳事物價(jia) 值與(yu) 人心人性、秉承堅定立場帶來的平和。盡管世風堪憂,“常回家看看”變成了法律約束,但他仍然相信中國人的人心,相信道德的力量。

 

在采訪中,何懷宏認為(wei) ,舊綱常有其曆史、精神價(jia) 值,但要適應新的時代環境,仍然需要有所改變,這種改變他名之為(wei) “中華新倫(lun) 理”。它或是束縛人的繩索,但對於(yu) 整個(ge) 社會(hui) 來說,也是維係時代方舟的巨纜。

 

正是自一點憂心和願心出發,何懷宏借助一種溫和、堅定的中道理性詳加闡發,《新綱常》或正因此成為(wei) 中國在可能的社會(hui) 變動中平穩過渡,乃至最後達致長治久安的建設性方案之一。

 

舊綱常自有其曆史價(jia) 值和精神價(jia) 值

 

記者:既然探討“新綱常”,就會(hui) 有新舊對比。那麽(me) ,在你看來,舊有的社會(hui) 倫(lun) 理,究竟出了什麽(me) 問題?

 

何懷宏:舊的三綱五常出了問題,有它曆史的困境,即它實行幾千年,產(chan) 生了許多壓抑性靈的流弊。但是,我們(men) 也要看到,它是有它的曆史價(jia) 值的。它初看起來是維持家國天下的社會(hui) 政治體(ti) 製,但在維護社會(hui) 穩定的後麵是保存生命的基本價(jia) 值,而真正的大儒是很清醒地看到這一點的,他們(men) 對具體(ti) 君主的智慧和德行不一定很看得起,但要保存生命,不讓生靈塗炭,就還是主張不能輕易變革政治秩序。

 

而舊綱常最大的問題自然還是與(yu) 近百年來的社會(hui) 變遷有關(guan) 係。這一百多年,隨著西方的進入,包括在製度、技術、經濟、政治、思想和信仰等方麵的全方位挑戰,中國社會(hui) 發生了一個(ge) 翻天覆地的變化,原來的社會(hui) 結構被打破,君主製沒有了,科舉(ju) 製也沒有了。從(cong) 總的趨勢來說,整個(ge) 社會(hui) 向現代社會(hui) 轉變,共和、民主、自由、多元等觀念被越來越多的人接受。這和一百年前大不一樣,一百年前,天安門前還走著駱駝呢,現在你看看,汽車水泄不通。社會(hui) 大變了,倫(lun) 理也不能不變。

 

大變之後,舊的道德,比如君為(wei) 臣綱、父為(wei) 子綱、夫為(wei) 妻綱,整個(ge) 都不適應現代社會(hui) 了,實際它也已經被打破了。隻是舊的已去,新的未立。這一百多年,可以說道德“很受傷(shang) ”。重建一種新的適應現代社會(hui) 的倫(lun) 理就成為(wei) 根本和緊迫的任務。故而我並不全盤否定舊的綱常,因為(wei) 它從(cong) 道德根基上維係了傳(chuan) 統社會(hui) 的穩定、和平,保存和延續了並不是世界上最大和最富饒一塊土地上的最大一個(ge) 人群,維係了中華文明數千年不墜,保持了一種連續性,就像湯因比和錢穆都談過的,許多古老文明今天都消亡了,還有的文明如西方文明是運動員輪換著接力跑,而中華文明基本上是中華民族在中國這一塊地域一路跑到底。更重要的是,舊綱常不僅(jin) 有它的曆史價(jia) 值,也還有後麵的具有普遍意義(yi) 、即到今天仍富有意義(yi) 的基本價(jia) 值或精神原則:這就是在其維持社會(hui) 秩序和平穩定後麵的生命至上的原則精神。

 

倫(lun) 理有常有變,新的社會(hui) 環境需要新倫(lun) 理

 

記者:那麽(me) 你的新書(shu) 所探討的新綱常,其“新”主要表現在哪些方麵?

 

何懷宏:我們(men) 需要看到舊綱常後麵的精神價(jia) 值,但是,在形勢已經改變的情況下,我也不主張要回到過去。我覺得倫(lun) 理有常有變,有些基本的精神價(jia) 值是長久不變的核心,但有些原則規範則要適應新的社會(hui) 環境而有所改變。

 

而我所提出的新綱常,第一是要適應共和製度,在這一意義(yi) 上,“新綱常”又可以說是“共和之德”,包括製度的正義(yi) 與(yu) 個(ge) 人的德性。用孟德斯鳩的話說,君主專(zhuan) 製主要靠畏懼,君主法製靠榮譽和責任;而共和政製則需要依靠所有人的德性,因為(wei) 它引入了平等的原則。共和政製的權力合法性不再來自於(yu) 世襲的權威,或者君主或領袖個(ge) 人的魅力,而是直接來自權利平等的公眾(zhong) 或公民。所以,我提出的“新三綱”首要的就是“民為(wei) 政綱”。要明確權力的來源,走向真實的民主共和之路,最好的方式是通過法治的訓練,穩健地達到民主選舉(ju) 。這中間有個(ge) 過程,我不主張一蹴而就,民主是需要訓練的,也就是說需要一個(ge) 過程。

 

“新三綱”第二個(ge) 是“義(yi) 為(wei) 人綱”。民為(wei) 政綱是約束和限製為(wei) 政者,義(yi) 為(wei) 人綱是約束所有社會(hui) 成員,我們(men) 要承擔與(yu) 權利相應的責任和義(yi) 務,承擔自己的義(yi) 務也就是承認他人的權利,人人相互平等地承擔義(yi) 務也就是人人享有平等的權利。而從(cong) 義(yi) 務而非權利著眼是有它的意義(yi) 的。

 

“新三綱”最後一個(ge) 是“生為(wei) 物綱”。這是最普遍的一種規範,適用於(yu) 整個(ge) 宇宙,所有的存在物,人,動物,生物,岩石等非生命的物體(ti) ,都有存在的某種權利,都有共生共存的權利。但這裏比較特殊的是,隻有人有意識,所以人要作為(wei) 所有物的道德代理人,對所有的生命和存在負責。

 

記者:這些設想,哪些是社會(hui) 上已經發生的、可見的改變?

 

何懷宏:應該說都已發生。拿民為(wei) 政綱來說,過去隻是說籠統的“人民”,甚至是一種鬥爭(zheng) 哲學框架中的“人民”。而像“權為(wei) 民所用,情為(wei) 民所係,利為(wei) 民所謀”,後來又提出“權為(wei) 民所賦”可以說都是朝著這一方向。問題是要落實,落實的路徑就是經由法治的民主,包括法治,包括憲政,包括削弱權力的世襲、固化傾(qing) 向,這都是非常緊迫要去做的事情。很多東(dong) 西,已經有了理念,但落實得不好,所以現在要做的,是要比較係統地思考並講究落實。我現在是借用“三綱”的語匯,試圖把中國社會(hui) 的倫(lun) 理道德體(ti) 係化、明確化。有人覺得一說“綱常”,好像就是負麵的,而我覺得它就像朱熹所說的,“綱常千萬(wan) 年磨滅不得”,也是我上麵說的,正是它“維係中華文明數千年不墜”。

 

記者:觀照今天的道德狀況,舉(ju) 一件小事:兒(er) 女要“常回家看看”父母,這一本屬於(yu) 道德範疇內(nei) 的要求,竟然變成一種法律約束,你覺得會(hui) 有什麽(me) 效果嗎?

 

何懷宏:恐怕不會(hui) 有多大效果。而對於(yu) 一個(ge) 曆史上幾千年重孝行孝的民族來說,今天竟然要將此入法,不啻是一個(ge) 對現實的諷刺,也從(cong) 一個(ge) 側(ce) 麵反映出傳(chuan) 統斷裂之後中國社會(hui) 的道德危機之深。

 

接續綱常傳(chuan) 統,推陳出新,構建中華新倫(lun) 理

 

記者:在一次講座中,你說在中華新倫(lun) 理的構想中“新正名”最為(wei) 緊迫。那麽(me) ,要如何構建“中華新倫(lun) 理”?

 

何懷宏:2011年10月,正好是辛亥革命百年。即中國走向共和已經百年了,其間經曆了三個(ge) 階段:第一階段是所謂“北洋軍(jun) 閥”的“共和”,中間還出現過“複辟”;第二階段是國民黨(dang) 的“共和”時期,出現了“黨(dang) 軍(jun) ”“黨(dang) 國”的體(ti) 製形式;第三階段則是1949年以後新中國的“共和”或者說“第三共和”。但共和社會(hui) 的道德根基還難說已經體(ti) 係化地建立起來了。過去的百年對傳(chuan) 統一度是全盤打破,道德被政治牽著走,失去了自己的獨立性。那年10月,我突然有一個(ge) 衝(chong) 動,想提出一個(ge) “中華新倫(lun) 理”的設想,也可以說是“共和之德”的設想。還有一些比較悲哀的事情,比如動車事故,小悅悅事件,校車事故等等,也在刺激著我。不久我寫(xie) 出了一篇一萬(wan) 多字的長文,去年一年的講演也多講這一主題,發表了不同版本的文章,希望多聽到一些反饋,最後,在吸收了各方麵的一些意見之後,現在終於(yu) 形成了這本小書(shu) 。

 

構建“中華新倫(lun) 理”,首先要有一些設想。我的設想的根據,還是希望接上傳(chuan) 統,繼往開來,推陳出新,“綱常”這兩(liang) 個(ge) 字有舊的痕跡,但也是一種新倫(lun) 理。就像錢穆所說,從(cong) 老樹上發出新枝。還有個(ge) 問題,這一套設想如何發揮作用才不至於(yu) 淪為(wei) 空想?當然,它首先要“真”,要反映真實的社會(hui) 問題,適應社會(hui) 的要求,這是最重要的。最後,要有一種“新正名”,這很緊迫。

 

記者:為(wei) 什麽(me) 這麽(me) 緊迫?

 

何懷宏:你沒有覺得現在的社會(hui) 有許多名實不符的現象嗎?名和實,或者說,名義(yi) 上的意識形態和社會(hui) 的生活現實相差很大,經濟基礎和上層建築脫節,人們(men) 說的和做的常常格格不入。麵對這種情況,有兩(liang) 條路可走,一是“循名責實”,另一個(ge) 是“以實定名”。可能主要還是後者。比如說,我提出的“新正名”是“官官、民民、人人、物物”,其中首要的是“官官”,即“官要像官”,對官員需要給予他們(men) 一定的、履行其功能所需要的權力。但對這種權力必須嚴(yan) 格限製,不能濫權,官員隻能運用這種權力為(wei) 公眾(zhong) 服務。要使權、錢、名三種價(jia) 值分流,權錢不能交易,權名也不能交易。

 

新倫(lun) 理並非是捆綁人的繩索,而是維係社會(hui) 方舟的巨纜

 

記者:還有一個(ge) 重要的疑慮。我想新倫(lun) 理的構想,盡管用以重建中國社會(hui) 的道德根基,但是是否會(hui) 像我們(men) 通常以為(wei) 的舊倫(lun) 理道德那樣,在一定程度上,成為(wei) 對人的道德綁架,對人的束縛?因為(wei) 在我看來,我們(men) 首先需要自由選擇,然後才來談論道德。

 

何懷宏:新倫(lun) 理是捆綁我們(men) 的繩索,還是維係社會(hui) 的巨纜?我覺得,一方麵,它確實有約束的作用,對所有社會(hui) 成員都進行約束,但當政者是首當其衝(chong) ,對他們(men) 的約束是最優(you) 先、也是最主要的。而除了約束的一麵之外,我要強調,更重要的一方麵,或者說歸根結底的是,綱常是維係社會(hui) 方舟的巨纜,也是維係中華民族的生命線,這已經為(wei) 曆史所證明,並將繼續在未來被證明,但我不希望這是否定的證明,即通過大災難來反證社會(hui) 失去了基本的綱常就將造成巨大的災難甚至社會(hui) 崩潰。要有一些基本的規矩。如果說,連孔子都是到七十歲才說“從(cong) 心所欲不逾矩”,我們(men) 就不好說,我的欲望,我的自由就是我的規矩。

 

有一些基本的或底線的約束是對所有人都好的,因為(wei) 它是打造一個(ge) 好的社會(hui) 平台。比如說保存生命。保存生命這一基本價(jia) 值,應該說在舊倫(lun) 理、新倫(lun) 理,舊綱常、新綱常裏都是一致的,在其他文明,包括西方文明裏也都是一致的。所以我認為(wei) 生命是最基本、最普遍的普世價(jia) 值。還有自由,在古代其實有相當的自由,隻是不叫它“自由”,也不叫它“權利”,比如說生育和遷徙的自由。當然,古代官員和平民並沒有平等的政治權利,但一般平民也還有平等入仕的權利和機會(hui) 。現代西方更強調平等權利,古代中國人可能更強調責任,而事實上,我在強調對他人的責任的時候,其實就是在承認他人的自由權利,我對你有責任,我負有責任不幹涉你的自由,就等於(yu) 你擁有自由。

 

記者:我發現,你談論在社會(hui) 問題的時候,常以“憂傷(shang) ”來名之,比如“中國的憂傷(shang) ”。是憂傷(shang) ,而不是別的看起來更尖銳、更有力量的詞語。為(wei) 什麽(me) ?這和你溫和的性格,對溫和態度的強調有關(guan) 嗎?

 

何懷宏:是的,我不是激烈的人,這是我的個(ge) 性、氣質使然,我不會(hui) 太激烈地批判。包括《新綱常》也是如此,不呈現單純的憤怒,某種譴責,而的確在深處有一種憂傷(shang) 。憂傷(shang) 是什麽(me) 呢?是看到人性中的一些東(dong) 西,相當根深蒂固,不是簡單地換一批人就能解決(jue) 問題。我們(men) 說製度很重要,很關(guan) 鍵,但製度也不是萬(wan) 能的。“憤怒出詩人”,我不是詩人。我是有些憂傷(shang) ,而憂傷(shang) 其實也更多是心底的。我還是希望理性地說話,把話說清楚。或者說,要激烈也最好是對自己的激烈,溫和則是對別人、對社會(hui) 的溫和。我是要把自己放進去一起反省,比如我批評別人或社會(hui) 的時候,也要反省自己內(nei) 心的黑暗,我不能隻看到別人的黑暗。

 

記者:但是,從(cong) 社會(hui) 倫(lun) 理,或者從(cong) 學者的角度來說,不正是要去觸及、激發甚至去刺痛嗎?

 

何懷宏:會(hui) 有別的人直接幹這事,我自己不幹,我主要是致力於(yu) 反省和重建。但話說回來,我所做的,不也是一種“觸及、激發和刺痛”嗎?當然,我這裏有對人性的一個(ge) 基本估計,人不是天使,也不是魔鬼,所以我對人不絕望,也不奢望,而更多的是希望。


責任編輯:李泗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