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代詩詞複興(xing) 進程中的傳(chuan) 統派Ⅰ

作者：劉夢芙

來源：作者惠賜《儒家郵報》

時間：孔子2564年暨耶穌2013年9月25日

【內(nei) 容提要】

當代詩詞宏大隊伍中為(wei) 數不多的傳(chuan) 統派，以二十世紀四五十年代出生者為(wei) 中堅，其作品曾選入《海嶽風華集》出版，風格多姿多彩；近年成立持社並創辦社刊《爽籟》。傳(chuan) 統派主張詩詞創作繼承中華民族優(you) 秀的人文精神，樹立詩人品格；精研詩藝，取法前賢，以雅正為(wei) 歸；評價(jia) 詩詞以真善美統一為(wei) 標準。在切實繼承傳(chuan) 統的基礎上變化開新，方為(wei) 詩詞在當代複興(xing) 之正路。

【關(guan) 鍵詞】當代詩詞  《海嶽風華集》  持社  人文精神  雅正

〔一〕引言

論題中的“當代”，指1978年中共中央十一屆三中全會(hui) 後至今三十多年的改革開放時期。這一時期，飽經劫難的傳(chuan) 統詩詞逐漸複蘇，迅速發展，形成規模宏大的詩詞寫(xie) 作群體(ti) 。詩詞屬於(yu) 國學的一個(ge) 重要組成部分（在《四庫全書(shu) 》分類中，《詩經》屬於(yu) 經部，《楚辭》與(yu) 曆代詩詞屬於(yu) 集部），因而詩詞複興(xing) 實為(wei) 1990年後國學運動之先聲，包括詩詞在內(nei) 的國學將在中華民族文化複興(xing) 的進程中發揮越來越顯著的作用。

詩人與(yu) 作家創作多年，其作品形成鮮明的個(ge) 人風格。而宗旨相同、風格類似的詩人、作家則形成流派，如文學史上著名的山水詩派、西昆詩派、江西詩派、江湖詩派、公安詩派、竟陵詩派、神韻派、格調派、性靈派、浙西詞派、常州詞派、桐城古文派等等。文學流派往往能集中反映某一曆史時期的創作成就，對後世產(chan) 生深遠的影響。文學流派中的多位作家雖然有大體(ti) 相同的創作宗旨，作品風格有相近之處，但仍然有其個(ge) 人獨特的精神麵貌，自成一家。劃分流派，隻是著眼於(yu) 大處，觀其明顯之特點，在流派之間有所區別、便於(yu) 了解而已，不能代替對作家個(ge) 案深入精細的分析。

上世紀八十年代初，得改革開放風氣之先的廣東(dong) 成立廣州詩社，編輯發行《詩詞》半月報；花城出版社印行李汝倫(lun) 主編的《當代詩詞》。至1987年6月中華詩詞學會(hui) 成立的前後幾年間，全國除西藏外，各省市、自治區都成立了詩詞組織。據《中華詩詞》、《中華詩詞年鑒》等有關(guan) 資料統計，大陸經常參加詩詞活動的人在百萬(wan) 以上，公開或內(nei) 部發行的刊物近千種。而九十年代間互聯網興(xing) 起後迅速普及，到本世紀初覆蓋全國都市乃至經濟發達的鄉(xiang) 村，為(wei) 詩詞提供了交流傳(chuan) 播的廣闊空間，大大小小的詩詞社區與(yu) 網站紛紛建立，其間又有諸多的個(ge) 人博客以及微博，網絡詩人飆騰雲(yun) 湧。詩詞每天都在產(chan) 生海量作品，發表於(yu) 各種報刊與(yu) 互聯網，作者人數與(yu) 作品數量遠越此前曆代作家作品之總和，是不爭(zheng) 的事實。至於(yu) 詩詞作家作品的具體(ti) 數字，迄今尚無廣泛的調查、確切的統計；作為(wei) 研究者的個(ge) 人未能盡知當代詩人詞家、遍讀所有作品，因此有關(guan) 詩詞流派的區分，隻能據已得的資料加以論述，未免失之於(yu) 片麵，有待於(yu) 學術界同仁作全麵深入的研究。

一九四九年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後至十年“文革”期間，由於(yu) 眾(zhong) 所周知的政治原因，詩詞創作備受高壓。“文革”前報刊尚能發表國家領導人及少數高級知識分子的詩詞，“文革”中唯有毛澤東(dong) 詩詞一花獨放，絕大多數詩人詞家或輟筆弗為(wei) ，或秘密寫(xie) 作，有了作品無從(cong) 發表。撥亂(luan) 反正後老一輩詩人詞家重揮彩筆，創作新章，其舊稿或結集出版，或見諸報刊。大體(ti) 而言，老輩詩詞家多為(wei) 高級知識分子，屬於(yu) 人文社會(hui) 科學學術界與(yu) 文化、出版部門的專(zhuan) 家學者，具有深厚的國學修養(yang) 與(yu) 豐(feng) 富的人生閱曆，其詩詞創作在新中國成立之前即已成名，“文革”後健在者繼續發揮“為(wei) 霞尚滿天”的餘(yu) 熱。部分作家在“文革”中備遭苦難，以詩詞為(wei) 血淚之呻，隻是不能公開發表而已。從(cong) 風格流派的宏觀著眼，大多數老輩詩詞家繼承古典詩詞的風雅正宗，在傳(chuan) 統的基礎上有所創新，諸如繆鉞、錢仲聯、蘇淵雷、錢鍾書(shu) 、程千帆、孔凡章、周退密、徐定戡、寇夢碧、陳機峰、劉逸生等以及海外歸國的葉嘉瑩堪為(wei) 代表。而聶紺弩則以其“雜文體(ti) ”詩自成一格，受其影響者諸如荒蕪、楊憲益、黃苗子、邵燕祥、李汝倫(lun) 等作品風格與(yu) 上述老輩明顯不同，構成有特定時代色彩、較為(wei) 新異的流派。這兩(liang) 種流派創作成就高低得失之評判，非本文論析之重點。至於(yu) 主導全國各地詩詞組織、數量龐大的離退休老幹部群體(ti) ，其中大多數人處於(yu) 習(xi) 作階段，作品未有成熟的風格，無流派可言，不論是繼承還是創新，皆缺乏可觀的成績。數量不等於(yu) 質量，任何風格流派，都要經過時光的檢驗，大浪淘沙之後，留下來的隻能是真善美合一的精品。

“文革”後幸存的老輩詩詞名家，多已年逾古稀，晚年作詩聊以自娛並用於(yu) 社交應酬，作品不過格律嫻熟、語言雅馴而已，缺乏充沛的激情和抨擊時弊的銳氣。新陳代謝是自然規律，至二十世紀末，老輩名家凋零殆盡，為(wei) 數不多、悄然崛起的中青年，實為(wei) 上世紀八九十年代至今日詩詞創作的精英，其作品代表了三十餘(yu) 年來舊體(ti) 詩壇的最高成就。所謂“中青年”，指出生於(yu) 四十年代至八十年代的作者，其中四十、五十年代生人現已進入六七十歲的晚年。這一創作群體(ti) ，上承《詩》、《騷》以來曆代詩詞的人文精神與(yu) 雅正作風，反映時世不流於(yu) 表象，藝術創新有堅實的根基，其宗旨大體(ti) 相同，風格則多姿多彩，思想觀念與(yu) 創作實際迥異於(yu) 主張“改革”、一味求“新”者，因此總稱為(wei) “傳(chuan) 統派”。而詩詞繼承傳(chuan) 統，在近代以前本來不成其問題，明清詩人或宗唐或學宋，唐宋詩就是傳(chuan) 統。但在二十世紀崇尚西學、不斷“革命”的狂風巨浪中，包括詩詞在內(nei) 的傳(chuan) 統文化遭到猛烈的衝(chong) 擊，“傳(chuan) 統”一詞，成為(wei) “複古守舊”甚至“落後反動”的象征。近三十年來，當代詩詞界高唱“改革”，堅持傳(chuan) 統、恪守正宗的作者隻是少數，本文作重點論述。

〔二〕《海嶽風華集》中傳(chuan) 統派的詩詞創作

由毛穀風、熊盛元合編，浙江文藝出版社於(yu) 1996年以線裝本印行、1998年再出平裝修訂本的《海嶽風華集》，基本展示了二十世紀八九十年代中國大陸及海外中青年詩詞創作的成果。此前也公開出版或內(nei) 部印行過一些專(zhuan) 收中青年詩詞的選本，如《中國當代青年詩詞選》（花城出版社）、《中華青年詩詞點評》（中州古籍出版社）、《後浪新聲》（廣州後浪詩社編，油印本）等，或抉擇不嚴(yan) ，收錄過濫；或範圍太窄，佳作寥寥。《海嶽風華集》在老輩名家指導下，選稿較精，中等水平以下的作品概不闌入；雖然若幹高手因不知其人而未曾約稿，不免遺珠之憾，但當時海內(nei) 外詩壇有知名度的中青年作手大體(ti) 網羅。中央文史研究館孔凡章先生作序雲(yun) ：“內(nei) 容既不脫離時代，無背潮流；而格律聲韻，又多循唐宋之矩矱”。上海詩詞家周退密先生序言“入選作者，地不限南北，人不一其業(ye) ，唯作品之精且美者是選，內(nei) 容與(yu) 技巧並重，庶幾無憾。而含章摛藻，吐葩呈秀，唐規宋矩，鏘金戛玉，浸浸乎盛世之元音，河嶽之精英，比諸前賢，未見遜色，其或過之，為(wei) 之歡喜讚歎。”陝西師範大學教授霍鬆林先生序雲(yun) “展卷誦讀，雋句佳章，流光溢彩，無不兼取古人之長而自運機杼，時出新意，固可傳(chuan) 世而行遠也”。予以高度評價(jia) 後，霍先生指出詩詞創作的門徑、法度與(yu) 發展的方向，並對當前詩壇狀況提出一針見血的批評：

一曰應先作古體(ti) ，漸及近體(ti) ，古近各體(ti) 兼擅，始能表現各種情境。二曰能入能出，先入曆代名家堂奧，含英咀華，盡取其法度、韻調及遣詞、錘字、宅句、安章與(yu) 夫言情、寫(xie) 景、敘事之經驗技巧，為(wei) 我所用，然後出其樊籬，於(yu) 反映新時代、抒發新感情之創作實踐中求變求新。三曰提高文化素養(yang) ，深入現實生活，識解高、感受深，既有助於(yu) ‘入’以領會(hui) 名作意境，更有利於(yu) ‘出’以描狀新人新事。穀風、盛元、夢芙諸君深韙餘(yu) 言，而譏為(wei) 保守者亦大有人在。當前詩詞熱方興(xing) 未艾，令人歡欣鼓舞。然不諳格律、不辨平仄，而昌言‘革新’者有之矣；窮心力於(yu) 律絕、鬥小技於(yu) 詠物，而不知傳(chuan) 統詩歌中尚有各體(ti) 古風可供縱橫馳騁以反映時代風雲(yun) 者有之矣；未博古通今，不關(guan) 心國計民瘼，略能飣餖成篇而沾沾以詩家自炫者有之矣，上述淺見，豈無的放矢也哉！今讀《海嶽風華集》，詩詞俱美，古近兼工，皆能入能出而有益於(yu) 匡時淑世之作也。〔2〕

霍先生是著名學者兼詩詞家，曾任“李杜杯”、“鹿鳴杯”、“回歸頌”、“世紀頌”等曆屆全國詩詞大賽評委會(hui) 主任，眼光高遠，識力敏銳，且胸襟寬厚，關(guan) 愛中青年，有師長風範。序言有高屋建瓴之勢，論評頗為(wei) 精切，對詩壇後起之秀是很大的激勵，這與(yu) 全國性詩詞組織中某些妒忌、排擠中青年的主事者，恰成鮮明的對照。同時符逸公、王林書(shu) 、丁芒諸老輩也紛紛發表文章，讚譽《海嶽風華集》的成就；該集作者之一黃坤堯在香港《大公報》連續撰文，點評佳作。

此集線裝本收錄作者33人（女性6人），作品631首；修訂本入選作者增至52人（女性11人），作品增至1191首。選錄標準“不問其風格流派、師承家數，惟高致真情、正聲雅調是求”。編者認為(wei) ：“環顧當今海內(nei) 外詩壇，雄視一代、管領風騷之盟主，迄未一覯。老成凋謝，名家漸稀，宏篇傑構，更似鳳毛麟角，而平庸之作充斥吟壇，此則不可無憂也。……考當代詩壇平庸之作泛濫，根源乃在於(yu) 當今詩人多數未能承繼數千年優(you) 秀傳(chuan) 統，未能深入當代社會(hui) 生活，率爾操觚，以吟風弄月、應酬唱和為(wei) 能事。值此世紀之交，社會(hui) 變革，風起雲(yun) 湧，中青年詩人自應諦聽民眾(zhong) 呼聲，肩負時代重任，砥礪意誌，開拓胸襟，騁自由之思想、樹獨立之精神，上繼風騷，中承李杜，借鑒前賢成果，關(guan) 注社會(hui) 人生，相尊互重，切磋琢磨，熔鑄百家，自出機杼，起衰振弊，弘揚詩學，則詩詞事業(ye) 之繁榮興(xing) 盛，或可翹首以待也”〔3〕。

上引論斷，大體(ti) 表明《海嶽風華集》中多數作者的創作宗旨，簡而言之，即切實繼承三千年來古典詩歌優(you) 秀傳(chuan) 統，關(guan) 懷社會(hui) 民生，樹立詩人品格，詩詞作風以雅正為(wei) 歸，追求真善美的統一，力戒平庸。茲(zi) 錄《海嶽風華集》修訂本作者名單如下：

周振光（1940），廣東(dong) 開平人，移居美國

梁鑒江（1940），廣東(dong) 番禺人，居廣州

周錫韋複（1940），廣州人，居香港

沈秋雄（1941），台灣人

張夢機（1941），祖籍湖南永綏，居台灣

陳永正（1941），廣東(dong) 茂名人，居廣州

施議對（1941），福建泉州人，居澳門

王翼奇（1941），生於(yu) 廈門，居杭州

於(yu) 鍾珩（1942），生於(yu) 甘肅天水，居烏(wu) 魯木齊

勒中煜（1943—1996），江蘇江浦人

曹長河（1943），祖籍河北霸州，居天津

滕偉(wei) 明（1943），成都人

劉斯奮（1944），廣東(dong) 中山人，居廣州

林  岫（1945），浙江紹興(xing) 人，居北京

方春陽（1945），浙江蕭山人，居杭州

毛穀風（1945），生於(yu) 杭州，現居深圳

蔡淑萍（1946），女，四川營川人，居成都

李國明（1946），廣東(dong) 鶴山人，居香港

嚴(yan) 壽澂（1946），上海人，現居新加坡

蘇和生（1946），祖籍廣東(dong) ，居馬來西亞(ya)

王邦建（1947），湖南醴陵人，居郴州

星  漢（1947），山東(dong) 東(dong) 阿人，居烏(wu) 魯木齊

趙連珠（1947），天津人

楊啟宇（1948），四川自貢人，居成都

王玉祥（1948），河北樂(le) 亭人，居承德

王蟄堪（1949），原籍河北霸州，居天津

王亞(ya) 平（1949），四川鹽亭人，居雲(yun) 南蒙自

熊盛元（1949），江西豐(feng) 城人，居南昌

舒傳(chuan) 寧（1949），江西靖安人

馬鬥全（1949），山西臨(lin) 猗人，居太原

熊東(dong) 遨（1949），湖南寧鄉(xiang) 人，居廣州

阮蓮芬（1950），女，江西興(xing) 國人，居蘭(lan) 州

鍾振振（1950），祖籍湖南湘陰，居南京

黃坤堯（1950），原籍廣東(dong) 中山，居香港

劉冀川（1950），女，原籍四川，居海南

蘇些雩（1951），女，廣東(dong) 東(dong) 莞人，居廣州

劉夢芙（1951），安徽嶽西人，現居合肥

於(yu) 文政（1952），祖籍南京，居沈陽

孫  潔（1952），女，河南開封人

胡迎建（1953），江西星子人，居南昌

段曉華（1954），女，祖籍江西萍鄉(xiang) ，居南昌

徐長鴻（1954），遼寧北鎮人

景蜀慧（1956），女，原籍山東(dong) 章丘，居廣州

周燕婷（1962），女，祖籍廣東(dong) 順德，居廣州

徐先龍（1965），安徽望江人，居蘭(lan) 州

蕭雨涵（1966），祖籍四川武隆，居蘭(lan) 州

魏新河（1967），河北河間人，居西安

鄭雪峰（1967），遼寧興(xing) 城人

靳  欣（1972），女，北京人

張樹剛（1974），遼寧鞍山人

鹹江南（1975），女，遼寧沈陽人，居北京

王震宇（1975），遼寧錦西人

（線裝本中作者盧為(wei) 峰，1964年生，福州人。修訂本中未收）

共52人。其中1940—1949年出生者31人，1950—1956年出生者12人，1962—1967年出生者5人，1972—1975年出生者4人，四五十年代出生者占絕大多數。作者出生地與(yu) 祖籍遍布二十多個(ge) 省市、自治區，居處自大陸至港、澳、台以及海外，多在直轄市與(yu) 省城等大都市。在職業(ye) 方麵，任大學教授、副教授者13人，研究員、副研究員4人，出版社編審或報刊主編、副主編6人，編輯6人，中學、中專(zhuan) 教師7人，省、市文聯主席各1人，主任醫師1人，工程師1人，民盟市委宣傳(chuan) 部長1人，博物館館員1人，金融部門主管1人，在鎮黨(dang) 委、鎮政府工作者2人，空軍(jun) 飛行員2人，海關(guan) 工作人員1人，銀行職員1人，新聞記者1人，電器修造廠工人1人，作者小傳(chuan) 未說明職業(ye) 者1人。四五十年代出生者絕大部分都有中高級職稱（今日六十歲以上者已退休），其中多人兼為(wei) 學者、書(shu) 法家、畫家、小說作家、醫學家，詩詞以外，已出版多種學術著作與(yu) 書(shu) 畫集。由此可見，這是一個(ge) 文化素養(yang) 很高、以知識分子為(wei) 主力的創作群體(ti) 。

據線裝本和修訂本作者小傳(chuan) 中介紹，多數人在青少年時代習(xi) 作詩詞，皆有師承：

周正光：曾從(cong) 南國詩人佟紹弼先生學詩，又隨嶺南詞人失庸齋先生學詞。

張夢機：從(cong) 李漁叔教授習(xi) 詩十年。

陳永正：少從(cong) 朱庸齋學詞，並獲陳寂、佟紹弼、莫仲予、劉逸生諸前輩指教。

施議對：考取研究生，從(cong) 夏承燾先生治宋詞，又從(cong) 吳世昌先生治詞學。

勒中煜：先後從(cong) 林散之、唐鼎元先生學詩。

曹長河：從(cong) 外舅寇夢碧學詞，又從(cong) 孔凡章先生習(xi) 詩。

劉斯奮：在父親(qin) 劉逸生先生指導下從(cong) 事詩詞創作，並獲詩詞名家陳寂、冼玉清、阮退之、佟紹弼諸前輩誨正。

方春陽：曾師事夏承燾、陸維釗兩(liang) 先生，研習(xi) 詩詞。

李國明：隨朱庸齋先生習(xi) 詩詞及古文辭。

蘇和生：從(cong) 周慶芳先生學詩。

楊啟宇：受業(ye) 於(yu) 黃稚荃先生。

王玉祥：十六歲學詩，曾受夏承燾先生等前輩名家教澤。

王蟄堪：早年從(cong) 寇夢碧先生習(xi) 為(wei) 詩古文辭。

熊盛元：師從(cong) 呂小薇先生學詩古文辭。

舒傳(chuan) 寧：從(cong) 盧位梂、劉緒焱、洪子修先生學詩詞。

鍾振振：師從(cong) 唐圭璋教授，治詞學。

黃坤堯：從(cong) 桐城汪中教授學詩，從(cong) 花縣高永嘉先生讀詞。

蘇些雩：師從(cong) 朱庸齋先生學詞。

於(yu) 文政：啟蒙於(yu) 沈陽湯梓順先生。

景蜀慧：師從(cong) 繆鉞教授。

周燕婷：師從(cong) 張采庵先生學詞。

盧為(wei) 峰：詩詞曾親(qin) 炙陳兼與(yu) 先生指教，頗獲騷壇前輩徐行恭、劉蘅、蕭勞、黃君坦、陳九思、繆鉞、何之碩、孔凡章、周退密、徐定戡諸公獎掖。

徐先龍：師事北京孔凡章先生、天津王蟄堪先生。

魏新河：師從(cong) 北京孔凡章、天津王蟄堪先生。

張樹剛：十九歲師從(cong) 津門王蟄堪先生。

鹹江南：師承北京孔凡章先生。

王震宇：初中時代即從(cong) 鄉(xiang) 前輩張乃厚、李醒華諸老遊，入京後問詩學於(yu) 孔凡章先生。

筆者童年至青年時代從(cong) 父親(qin) 劉鳳梧先生學詩，中年師事孔凡章先生，同時問學於(yu) 繆鉞、施蟄存、錢仲聯諸公，與(yu) 宛敏灝、胡國瑞、周振甫、周退密、馬祖熙、張珍懷、陳機峰、饒宗頤、羅忼烈、徐定戡、霍鬆林、富壽蓀、彭靖、喻蘅、徐續、劉世南、葉嘉瑩、常國武、李汝倫(lun) 等前輩名家均有書(shu) 信交往或麵聆教誨，多蒙啟迪。

《海嶽風華集》作者52人，明確表示師承某先生並受某些前輩諸教誨者占半數以上，還有多人雖未明言，但實際上早年學詩同樣受前輩影響。

詩詞、古文、書(shu) 畫以及各種學問、工藝、技術（如醫學、戲曲、器樂(le) 、武術、氣功、雜技等）在民間師弟傳(chuan) 承，不是都由國家政府辦學校教學，本來就是我國幾千年來形成的傳(chuan) 統。在科舉(ju) 時代入仕須讀經史詩文，除國子監及府、縣所辦官學外，更多的是由遍布民間的書(shu) 院、私塾培育子弟。廢除科舉(ju) 後，清末乃至“五四”新文化運動後的民國，南北各高等學府如清華大學、北京大學、輔仁大學、燕京大學、河南大學、南京中央大學、武漢大學、中山大學、暨南大學、浙江大學、之江大學、安徽大學、無錫國專(zhuan) 等依然開設詩詞寫(xie) 作課，名教授諸如陳洵、陳匪石、劉毓盤、吳梅、汪東(dong) 、汪辟疆、胡小石、劉永濟、顧隨、趙萬(wan) 裏、王易、林思進、龐俊、邵瑞彭、蔡楨、夏承燾、王蘧常、儲(chu) 皖峰、徐英、龍榆生、繆鉞、詹安泰、李冰若、易孺、錢仲聯等，多為(wei) 一代詩詞創作名家，合而觀之，陣營頗為(wei) 壯盛。民間高校中培養(yang) 的學生，諸如任中敏、陸維釗、胡士瑩、徐震堮、唐圭璋、王季思、宛敏灝、萬(wan) 雲(yun) 駿、沈祖棻、程千帆、任銘善、潘希真、盛靜霞以及年輩較晚的霍鬆林、葉嘉瑩等，皆成為(wei) 新中國建立後古典文學界的知名學者兼作手。家父鳳梧先生，二十年代末至三十年代初就讀於(yu) 安徽大學，師從(cong) 湖南陳慎登先生習(xi) 詩，並在李大防、周岸登先生指導下填詞，曾下數年苦功，遺稿猶存。而到1949年後，教育體(ti) 製全盤改革，大學中文係培養(yang) 本科生、研究生隻重理論，詩詞寫(xie) 作課被廢除，更無論傳(chuan) 統的經學，以致當今中青年學者研究古典詩詞，隻能寫(xie) 現代模式的論文、論著，不知吟誦、不通格律、不會(hui) 創作。缺乏切實寫(xie) 作體(ti) 驗的理論往往是霧裏觀花、隔靴搔癢，甚至多用西方文學、美學觀念的框架來硬套中國詩詞，郢書(shu) 燕說，削足適履，流弊極深，幾成“殖民化心態”。學術界這一崇理論輕創作的局麵，迄今未嚐改變。

在學校拋棄詩教、政治批判彌漫全社會(hui) 的環境中，護持傳(chuan) 統詩詞的老輩隻能以私相授受的方式，栽培幼苗，悉心輔導，盡力延續詩詞垂垂欲絕的一脈。上列名單中有兩(liang) 類情況：一是高校名師招收研究生，在訓練學術的同時也指導詩詞習(xi) 作，如夏承燾、繆鉞、錢仲聯先生，有些校外愛好詩詞的青年來求教時，也施以教誨。另一類是各行各業(ye) 退休後散居於(yu) 城鄉(xiang) 的老人，也多是名家，凡有青年求學，如是可造之材，即收為(wei) 門下弟子。如廣州朱庸齋先生，帶出的學生很多，如呂君愾、周正光、陳永正、李國明、梁雪芸、蘇些雩等等；寇夢碧先生的弟子有曹長河、王蟄堪等。成都孔凡章先生晚年居北京，尤其重視培養(yang) 中青年，並廣交詩友，筆者與(yu) 曹長河、魏新河、鹹江南、王震宇皆從(cong) 孔先生習(xi) 詩。陳永正與(yu) 孔先生有十多年交誼，此外如林岫、毛穀風、蔡淑萍、趙連珠、楊啟宇、王蟄堪、熊盛元、黃坤堯、於(yu) 文政、段曉華、徐長鴻、周燕婷、徐先龍、鄭雪峰、張樹剛等或親(qin) 謁孔門，或致書(shu) 請益，關(guan) 係在師友之間，構成一個(ge) 聲應氣求、覆蓋麵甚廣的詩詞網絡。詩詞蘊含著深厚的人文情懷、博大的人生境界，自古以來人品與(yu) 詩品緊密相關(guan) ，詩品的高低取決(jue) 於(yu) 人品，詩教有陶冶靈魂、變化氣質的功用，不僅(jin) 僅(jin) 是教會(hui) 一門技藝，因此老一輩詩詞家崇高的道德與(yu) 卓立的風骨，在潛移默化中對青年後學產(chan) 生深刻而持久的影響。這種教育效果，在現代學校的工具式教育中極難達到；未曾專(zhuan) 拜名師、誠心求學的人，也難有這種親(qin) 切的體(ti) 驗。而學有所成的中年一代，也同樣去發現青年弟子，如魏新河、徐先龍、張樹剛皆師承王蟄堪，可見薪火承傳(chuan) 之不斷。

在前輩名家的殷殷教誨下，後輩學詩詞門徑正大而根基深固，讀寫(xie) 結合，循序漸進，資質聰穎者水平能迅速提高，而且鍛煉了鑒別作品優(you) 劣的識力，不為(wei) 當今偽(wei) 詩、偽(wei) 論所惑。許多未嚐拜師、以自學為(wei) 主的中青年，也多是先讀曆代名家作品，選擇個(ge) 性偏嗜的某家或數家為(wei) 宗主，學其法度，再逐漸形成自己的風格。而同輩之間的交遊酬唱、切磋磨琢，相互促進，所謂“詩可以群”，也是增強學詩興(xing) 趣和提高創作水準的有效方式（九十年代初王蟄堪倡立鴻雪社，請繆鉞、孔凡章、周退密、陳機峰等名師批點社課。中青年踴躍參加者30餘(yu) 人，後因故中輟）。綜觀當今卓有成就的詩人，無不有其水源木本，絕無能在浮沙之上可建崇樓傑閣者。青年作品有摹擬古人、麵目過似者，這是入門階段的必然現象，隨著年齡的增長、閱曆與(yu) 工力的加深，自能入而後出，開拓新境；身為(wei) 當代人，詩寫(xie) 當代事，題材與(yu) 情境也自然與(yu) 古人不同，不刻意求新而能自成其新。許多老輩名家大量運用曆史典故與(yu) 傳(chuan) 統語匯，反映的卻是現代的社會(hui) 現實，貌古而神新，典故隻是一種婉曲含蓄的譬喻，屬於(yu) 比興(xing) 寄托，缺乏相關(guan) 的學養(yang) 和史識，就不能理解。有些人攻擊作詩詞堅持傳(chuan) 統者“泥古複古”，既未曾深入考察作品之實際，更不知詩中優(you) 秀的人文精神與(yu) 高雅藝術千古不磨，永遠需要繼承，淺妄之見，不足一駁。

出生於(yu) 四十年代至五十年代的詩人，大多有艱難曲折的人生經曆。其父輩多是知識分子、民主人士，或是被劃為(wei) 地主、資本家之類的“剝削階級”，在頻繁的政治運動中屬於(yu) 被批判、被改造的對象，其子女亦受株連，時時遭到大眾(zhong) 的歧視乃至淩辱。居於(yu) 城市者曾當過上山下鄉(xiang) 的“知青”，到邊遠地區接受貧下中農(nong) 的“再教育”；原在農(nong) 村而非“根正苗紅”者更處於(yu) 煉獄底層，對階級鬥爭(zheng) 的冷酷與(yu) 社會(hui) 的陰暗，有刻骨銘心的感受。從(cong) 老輩學習(xi) 詩詞，隻能在隱蔽的狀況下進行，手稿需謹慎收藏，以避文字獄之禍。詩詞，是四顧迷茫、孤獨痛苦中釋放心靈重壓、並寄托誌向抱負的一種方式，也是真切反映風雲(yun) 變幻時代的曆史之鏡。詩可存史，詩史互證，從(cong) 《詩經》、屈原、李白、杜甫、陸遊、辛棄疾、文天祥、顧炎武、王夫之、陳子龍到清末黃遵憲、丘逢甲、陳三立、康有為(wei) 、王鵬運、朱祖謀以迄現代名家，詩詞中貫穿著一條鮮明的主線，顯示著為(wei) 國家民族之衰亡而悲歌痛哭的憂患情懷。在滄桑易代之際，詩人留下了血淚交融、控訴與(yu) 批判假惡醜(chou) 的紀錄，分外珍貴。撥亂(luan) 反正後進入改革開放年代，以經濟建設為(wei) 中心，一片繁華的表象下潛伏著道德崩潰、人欲橫流的危機，時時爆發尖銳的衝(chong) 突。中年詩人們(men) 思想已趨成熟，創作也隨之進入高潮，作品中不乏對曆史的沉思、對現實的揭示，同樣承接著曆代仁人誌士的憂患意識與(yu) 批判精神，而有其特定的時代氣息。比較而言，六七十年代出生的青年詩人缺乏上述經曆，作品多以才華取勝，意境每有創新，但內(nei) 涵不及中年人詩詞的深沉厚重。以上隻是大體(ti) 而言，每位詩人各自的情況有所不同，甚至差異很大，青年中出類拔萃者未必不及中年，或有超越，要作詳盡的比較分析，非本文所及。

就藝術宗尚與(yu) 創作風格而言，四五十年代出生的詩詞家作品取徑多異，繽紛多彩。有長於(yu) 詩者，如周正光、周錫韋複、沈秋雄、張夢機、王翼奇、楊啟宇等；有工於(yu) 詞者，如曹長河、蔡淑萍、王蟄堪、蘇些雩等；有詩詞兼擅者，如陳永正、嚴(yan) 壽澂、熊盛元、段曉華、景蜀慧等。師承前輩名家的作者多能恪守正宗，格律謹嚴(yan) ，語言典雅。詞人如王蟄堪，傳(chuan) 乃師寇夢碧先生之法乳，多作慢詞澀調，宗法南宋，融白石、夢窗、玉田、碧山諸家之長，婉麗(li) 幽咽。門下弟子魏新河、張樹剛、穀海鷹、邵林等為(wei) 詞皆有法度，精雕細琢，一絲(si) 不苟。與(yu) 王蟄堪多年酬唱的熊盛元、段曉華，工力悉敵，詞風相互影響，儼(yan) 然形成流派（本文所言“傳(chuan) 統派”是一個(ge) 大範圍的指涉，傳(chuan) 統派中可依據學古之不同分出許多流派）。詩人或宗唐或宗宋，或上法漢魏兩(liang) 晉之高古，或下取晚清之瑰異，或專(zhuan) 作近體(ti) 或古近體(ti) 兼工，長篇短什，各具風采。無明顯師承、以自學為(wei) 主的詩人一般不拘門戶，多熔鑄口語新詞，或用韻較寬，或律法欠細，但仍有相當可觀的成就。詩詞家中陳永正為(wei) 著名學者、書(shu) 法家，著書(shu) 數十種，主編《全粵詩》，《王國維詩詞箋注》為(wei) 煌煌力作，詩與(yu) 詞之創作皆臻大家境界。嚴(yan) 壽澂任教於(yu) 新加坡高校，亦學養(yang) 深博，研究儒學與(yu) 詩學，撰述多種，其詩其詞皆造詣極精。張夢機為(wei) 台灣師範大學國文研究所博士，任教於(yu) 文化大學、淡江大學、東(dong) 吳大學，講授詩學（2010年病逝），為(wei) 詩曆玉溪、山穀、後山以入老杜之堂奧，古近體(ti) 詩皆非凡響。這幾位作家承接清代至民國間詩人、詞人與(yu) 學人二而一之的傳(chuan) 統，才學兼富，學以濟才，才堪役學，成就甚為(wei) 突出。杭州王翼奇任古籍編審多年，為(wei) 詩沉鬱莊雅中雜以詼諧幽默，融入新詞口語殊見慧心巧思，不愧第一流作手。青年中也有成就較為(wei) 出眾(zhong) 者，如魏新河先學薑白石轉學陳其年，因在空軍(jun) 服役，作飛行詞境界宏闊，別開生麵，一家獨擅；鄭雪峰為(wei) 詩出入唐宋，風格雄鷙而兼清峭；女詞人周燕婷鬱伊善感，小令纏綿淒美，不讓昔賢。總之，四五十年代出生的作家四十多位，在《海嶽風華集》中幾占人數的五分之四，幾位年長者到二十世紀末已步入老年。以嚴(yan) 格的尺度來衡量，其中才情與(yu) 學養(yang) 兼優(you) 、綜合實力甚強的詩人詞家有十多位，與(yu) 民國間成名的老輩大家相比，工力或有一定差距，但在“文革”後的八九十年代，已居第一流水平。曆屆全國詩詞大賽一、二等獎獲得者，多是中年詩人，也證明了充足的實力。這一群體(ti) 中自然有造詣淺深、境界高下的差別，但即使是程度稍低的作者，也遠遠高於(yu) 不學無術、製造贗品的庸眾(zhong) 。因此，這一群體(ti) 是當今中國傳(chuan) 統詩壇的中流砥柱，肩負著承前啟後、繼往開來的曆史使命，在百萬(wan) 大軍(jun) 中為(wei) 數極少卻蘊涵著持久的能量，對好學的青年尤有影響。

因編者當時視野所限，《海嶽風華集》漏收了不少高水平的作手，據筆者所知，有呂君愾、劉永翔、梁雪芸、鄧小軍(jun) 、簡錦鬆、龐堅、汪茂榮等。以神州瀛海之大，藏龍臥虎，何地無才，這就有待於(yu) 全麵搜集二十世紀詩詞時再為(wei) 彌補了。

〔三〕持社之成立與(yu) 詩詞觀念

《海嶽風華集》中作者群通過幾十年的創作實踐，在當代詩詞界逐漸樹立聲望。其中多人擔任全國及地方詩詞學會(hui) 的副會(hui) 長、常務理事、刊物主編或編委，在創作詩詞的同時，組織學術研討會(hui) 與(yu) 筆會(hui) ，編輯出版書(shu) 刊，開展多種形式的活動。2010年11月，《海嶽風華集》中部分作者於(yu) 四川集會(hui) ，登峨眉金頂，成立持社。《成立啟》雲(yun) ：

《尚書(shu) ·舜典》雲(yun) ：“詩言誌，歌永言，聲依永，律和聲”。在心為(wei) 誌，發言為(wei) 詩，乃人之情感意誌訴諸語言藝術，為(wei) 韻律之文。詩之聲訓為(wei) “持”，語見《禮記·內(nei) 則》及《儀(yi) 禮》，乃維持、承負之意。劉彥和《文心雕龍·明詩》雲(yun) ：“詩者，持也，持人情性。三百之蔽，義(yi) 歸無邪，持之為(wei) 訓，有符焉爾”。孔穎達《詩譜序正義(yi) 》：“名為(wei) 詩者，《內(nei) 則》說負子之禮雲(yun) ‘詩負之’，注雲(yun) ‘詩之言承也’。《春秋說題辭》雲(yun) ：‘在事為(wei) 詩，未發為(wei) 謀，恬淡為(wei) 心，思慮為(wei) 誌。詩之為(wei) 言，誌也。’《詩緯·含神霧》雲(yun) ：‘詩者，持也。’然則詩有三訓，承也，誌也，持也。作者秉君政之善惡，述己誌而作詩，為(wei) 詩所以持人性，使不失隊（墜），故一名而三訓也。”

吾儕(chai) 值茲(zi) 大雅衰微之世，惄焉心憂，取詩持人情性之義(yi) ，由王翼奇、楊啟宇、熊盛元、劉夢芙、段曉華、龔鵬程6人發起創立持社。正其誼不謀其利，明其道不計其功，斯乃匹夫之責。議定本社簡章於(yu) 下：

一、凡誌在複興(xing) 詩道，為(wei) 人誠信，行事篤實，詩詞創作與(yu) 學術研究有相當造詣者，得為(wei) 社友。

二、社友自願結合，同德同心，戒虛聲，絕偽(wei) 學，切磋詩藝，持之以恒。

三、創辦社刊，繼承弘揚傳(chuan) 統人文精神與(yu) 高雅藝術，登載民國以至當世純正之詩詞作品與(yu) 理論文章，不參與(yu) 任何涉及個(ge) 人之爭(zheng) 論。

四、自籌經費，每年定期聚會(hui) 。條件成熟時。舉(ju) 辦高層學術會(hui) 議。

……

曾子雲(yun) ：“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遠。”詩起百年之衰，功在千秋之後，同道者盍興(xing) 乎來！〔4〕

持社協商推舉(ju) 楊啟宇為(wei) 社長，段曉華為(wei) 副社長；熊盛元為(wei) 社刊主編，劉夢芙為(wei) 副主編；聘請陳永正為(wei) 顧問。首批社員20人：王翼奇、滕偉(wei) 明、王邦建、蔡淑萍、楊啟宇、王玉祥、熊盛元、王蟄堪、劉夢芙、段曉華、景蜀慧、魏新河（以上皆為(wei) 《海嶽風華集》中作者）、陳仁德、王燕、龔鵬程、吳金水、汪茂榮、張青雲(yun) 、潘樂(le) 樂(le) 、陳偉(wei) 。至2013年，四川韓繼澤、洪君默，江蘇徐戰前先後加入持社，共23人。

持社發起人之一龔鵬程，祖籍江西吉安，1956年生於(yu) 台北，台灣師範大學國文研究所博士畢業(ye) 。曾任淡江大學文學院院長，台灣南華大學、佛光大學創校校長，台灣學生書(shu) 局總編等職。2004年來大陸，曆任北京師範大學、清華大學、南京師範大學教授，現任北京大學特聘教授、文化資源研究中心主任。為(wei) 海內(nei) 外華人世界知名學者，治學博涉中國文學、史學、哲學、宗教以及武術、書(shu) 法諸藝，已出版著作80餘(yu) 種。近年在大陸廣泛組織開展國學活動，多有建樹。餘(yu) 事為(wei) 詩，瑰奇清逸，有《雲(yun) 起樓詩》行世。汪茂榮生於(yu) 1962年，安徽桐城人，任中學高級教師，博學工詩，著有《懋躬叢(cong) 稿》，曾編校《二十世紀詩詞名家別集叢(cong) 書(shu) 》、《安徽近百年詩詞名家叢(cong) 書(shu) 》多種。張青雲(yun) 生於(yu) 1973年，原籍重慶雲(yun) 陽，移居上海，著有《弘毅山房詩鈔》，為(wei) 青年詩詞峰會(hui) 獲獎者。汪張兩(liang) 家之詩，才情靈妙而學殖頗深，皆納入《當代詩詞家別集叢(cong) 書(shu) 》出版。潘樂(le) 樂(le) 亦生於(yu) 1973年，居安徽巢湖，為(wei) 網絡著名詩人。陳偉(wei) 生於(yu) 1982年，廣東(dong) 潮州人，任教於(yu) 韓山師範學院，詩才豔發，研究廣東(dong) 近代詩與(yu) 饒宗頤詩學，頗有著述。張、潘、陳為(wei) 青年後起之秀，創作詩詞蒸蒸日上，為(wei) 詩社增添了活力。另如王燕、陳仁德、韓繼澤出生於(yu) 五十年代，吳金水、洪君默、徐戰前生於(yu) 六十年代，為(wei) 詩皆富有工力。這十多位《海嶽風華集》之外的詩人，無不尊重傳(chuan) 統，加盟持社，皆由於(yu) 誌同道合。

持社是一個(ge) 規模很小的詩詞團體(ti) ，社友各自有其職業(ye) ，分居四方，在有經費來源時，每年聚會(hui) 一次，遊覽山川名勝，製題創作。成立以來，先後在四川峨眉山、九寨溝、安徽天柱山，蘇皖邊界之高淳、涇縣、宣城、當塗舉(ju) 辦詩會(hui) 。社刊名為(wei) 《爽籟》，《發刊辭》雲(yun) ：“持社同人，俱耽吟詠，而性情各異，嗜好不同。所作詩詞，或主唐音，或宗宋格，或以情韻見長，或以理致偏勝。方其溯岷江，登金頂，臨(lin) 流釃酒，倚石舒眸，爽籟發而風生，清歌凝而雲(yun) 遏，誦殷仲文‘爽籟警幽律，哀壑叩虛牝’之句，皆相視一笑，莫逆於(yu) 心。遂相與(yu) 而議曰：昔李善引郭象之說，注此二句雲(yun) ：‘夫簫管參差，宮商異律，故有長短高下萬(wan) 殊之聲’。吾儕(chai) 所發音聲，與(yu) 夫社外同仁所作歌詩，亦類乎是。眾(zhong) 皆稱善，乃從(cong) 而歌曰：‘同人於(yu) 野兮，發為(wei) 聲詩。行遠自邇兮，登高自卑。為(wei) 天地立心兮，命蹇何辭？先號咷而後笑兮，貞觀可期。叩虛牝之爽籟兮，情性自持’。”〔5〕首期社刊由巴蜀書(shu) 社出版，欄目有“峨眉舒嘯”，內(nei) 容為(wei) 持社成立詩詞；“同人於(yu) 野”，選錄社友作品；“嚶其鳴矣”，廣泛采選社外詩詞；“示我周行”，精選前輩已故名家遺稿；“終朝采綠”，發表詩詞專(zhuan) 論及詩話、詞話、序跋、劄記之類。如前文所述，《海嶽風華集》中作者及持社社員皆屬“傳(chuan) 統派”，在尊重護持古典詩詞優(you) 秀傳(chuan) 統的大前提下，不妨礙藝術風格的多姿多彩。曆代名家星光燦爛，作品汗牛充棟，當今作者據其興(xing) 趣，重點學習(xi) 幾家兼以博覽，加以變化，鍥而不舍，入而後出，即可形成新舊交融、同中有異的個(ge) 人風格。持社社友各自的詩風詞風多有不同，社外詩詞更是千姿百態，選錄作品，需有海納百川的胸襟氣度，體(ti) 現中國傳(chuan) 統文化和而不同的理念。而選取詩詞，自有其標準，具體(ti) 而言，要求作品格律嚴(yan) 謹，格調雅正，擯棄虛偽(wei) 庸俗，過求新異乃至離奇怪誕者，亦所不取。社刊以創作為(wei) 主，輔以研究，文論要求言之有物，切實成理，對創作有所助益。《爽籟》已出版第二輯，欄目設置一如首輯，第三輯正在編選。

持社社友之間有多年的交誼，討論詩詞如何繼承與(yu) 發展，有以下諸方麵共識，為(wei) 之闡述：

（一）繼承人文精神，樹立詩人品格

傳(chuan) 統詩詞為(wei) 國學之英華，蘊涵著中華民族千古不磨的人文精神，諸如自強不息、厚德載物、成仁取義(yi) 、守正祛邪、先憂後樂(le) 、天下為(wei) 公、熱愛自然、天人合一等思想理念，有超越時空的價(jia) 值。自先秦以來，國學以孔子為(wei) 代表的儒家思想體(ti) 係為(wei) 核心內(nei) 容，《詩》、《書(shu) 》、《禮》、《易》、《樂(le) 》、《春秋》（古稱“六藝”之學）是中國文化最本源的經典，人文精神融貫其中，交光互攝，曆代知識精英研習(xi) 經典，溥施教化，對廣大民眾(zhong) 有深刻持久的影響。現代儒學大師馬一浮認為(wei) ，六經統攝中國一切學術，詩歌同樣體(ti) 現六經的基本精神。從(cong) 誕生《詩經》的周代到晚清、民國，優(you) 秀的詩人無不深通經義(yi) ，以成為(wei) 文質彬彬的君子自勵，以憂國憂民為(wei) 己任。孔子雲(yun) ：“不學詩，無以言”；“小子何莫學夫詩？詩，可以興(xing) ，可以觀，可以群，可以怨。邇之事父，遠之事君；多識於(yu) 鳥獸(shou) 草木之名”。又雲(yun) ：“溫柔敦厚，詩教也。”“興(xing) 於(yu) 詩，立於(yu) 禮，成於(yu) 樂(le) ”。學詩使人培養(yang) 仁愛忠義(yi) 之心和溫文爾雅的氣質，要成為(wei) 品德高尚、才學俱全的君子，應當從(cong) 學詩開始，循序漸進，並力行於(yu) 生活實踐。六經中的人文精神，是詩歌的靈魂，也是做人的根本。

人品先於(yu) 詩品，決(jue) 定詩品。成就卓越的詩人詞家，除才華、學養(yang) 、生活閱曆等必備條件外，更重要的是具備仁者之心，由此才能產(chan) 生憂國憂民的意識、悲天憫人的情懷以及獨立不遷的風骨氣節。屈原、陶淵明、李白、杜甫、蘇軾、陸遊、辛棄疾、顧炎武、王夫之以及近代黃遵憲、丘逢甲等大家，樹立了崇高的典範，杜甫更是人所共尊的詩聖。而才學雖佳而人品卑劣者，如嚴(yan) 嵩、阮大铖，其詩難以傳(chuan) 世。傳(chuan) 統教育做詩先要做人，道德踐履於(yu) 人倫(lun) 日用之中，知行合一，成就君子人格，論定詩人的曆史地位，必需考察其生平事跡與(yu) 人品，而非隻看其詩。儒家詩教之目的，正在於(yu) 陶治情操，變化氣質，導人上臻禮樂(le) 文明、至善至美的境界。在當今普遍崇拜權力與(yu) 金錢的社會(hui) ，弘揚傳(chuan) 統詩教的意義(yi) ，尤為(wei) 重大。當代詩人理應善承傳(chuan) 統，在創作詩詞的同時砥礪品行，立身正直，關(guan) 愛蒼生，自覺地抵製邪惡，承擔社會(hui) 責任，而不是隨波逐流，做粉飾承平的工具。詩詞的價(jia) 值超越一時的功利，孔子雲(yun) “歲寒然後知鬆柏之後凋也”；孟子雲(yun) “我善養(yang) 吾浩然之氣”，“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謂大丈夫”；屈原《離騷》雲(yun) “紛吾既有此內(nei) 美兮，又重之以修能”；《桔頌》雲(yun) “深固難徙，廓其無求兮；蘇世獨立，橫而不流兮”；老杜詩雲(yun) “千秋萬(wan) 歲名，寂寞身後事”；宋儒張載雲(yun) “為(wei) 天地立心，為(wei) 生民立命，為(wei) 往聖繼絕學，為(wei) 萬(wan) 世開太平”，先賢的名言矩誨堪銘座右。無抱負、無德行者，縱使才華橫溢，作品山積，也經不住曆史的檢驗，成不了偉(wei) 大的詩人。

（二）精研詩藝，取法前賢，以雅正為(wei) 歸

詩詞在藝術方麵，體(ti) 式豐(feng) 繁、格律嚴(yan) 謹，語言凝煉、音韻和諧，表現方法與(yu) 修辭技巧極為(wei) 靈變，形成千姿百態的風格流派。學詩詞者首先必須熟讀曆代名家名作，充分了解相關(guan) 的曆史文化知識，積累豐(feng) 富的辭匯與(yu) 典故，在刻苦練習(xi) 的過程中掌握各種詩詞體(ti) 式與(yu) 格律，言誌抒情、寫(xie) 景狀物方可得心應手，逐漸升堂入室。繼承的遺產(chan) 越多，創新的力量就越大，曆代名家無不是在博采精華的基礎上創立風格，開拓境界。學詩不能僅(jin) 讀名家作品，還需博覽古今中外文化經典，具備哲學、史學、文學之通識；旁及書(shu) 法、繪畫、音樂(le) 諸藝，提高美學修養(yang) 。古典詩詞富有聲韻上的音樂(le) 美、章句上的結構美和意象中的圖畫美，詩人詞人往往兼為(wei) 書(shu) 畫家、音樂(le) 家，藝術方麵相輔相成，足資啟迪。杜甫為(wei) 詩藝集大成之楷範，“讀書(shu) 破萬(wan) 卷，下筆如有神”；“別裁偽(wei) 體(ti) 親(qin) 風雅，轉益多師是汝師”，對後世詩人影響深廣。韓愈、李商隱、杜牧、王安石、蘇軾、陸遊、辛棄疾皆富於(yu) 學養(yang) ，清代及民國間詩詞名家多為(wei) 學者，詩人之詩與(yu) 學人之詩、詞人之詞與(yu) 學人之詞二而一之，錢謙益、顧炎武、王夫之、吳偉(wei) 業(ye) 、朱彝尊、王士禛、袁枚、趙翼、龔自珍、鄭珍、沈曾植、陳三立、黃遵憲、王鵬運、文廷式、朱祖謀、康有為(wei) 、梁啟超、王國維以至馬一浮、柳詒徵、陳寅恪、錢仲聯、饒宗頤等無不博學，可知讀書(shu) 之重要。

格調雅正、辭采高華是傳(chuan) 統詩詞突出的特色，與(yu) 書(shu) 卷知識、人格修養(yang) 渾融一體(ti) 。詩詞原本是曆代知識人士創造的精英文化，代表了中華民族在文學方麵的最高成就，在世界上贏來詩國的美譽。通觀曆史，人類文明的趨勢是不停地向高層次發展，民眾(zhong) 在物質生活富裕之後需要高級文化的精神滋養(yang) ，這就有賴於(yu) 知識精英的創造。一個(ge) 國家、一個(ge) 民族倘若缺乏知識精英，不可能有文明進步，更不可能自強自立於(yu) 世界民族之林。當今中華民族走向複興(xing) ，參與(yu) 全球文化軟實力的競爭(zheng) ，包括詩詞在內(nei) 的文學理當向高層次提升，而不是降低原有的品格，使之“大眾(zhong) 化、通俗化”，與(yu) 民歌、大鼓書(shu) 、快板之類幾無區別。精英文化與(yu) 大眾(zhong) 文化原非矛盾對立的關(guan) 係（與(yu) 精英文化對立的隻有流氓文化、痞子文化），知識精英負有引導大眾(zhong) 不斷提高文化水平的責任。普及固然是提高的基礎，但不能要求知識人士一味遷就水平較低的大眾(zhong) ，也不可能全民都成為(wei) 優(you) 秀的詩人。在當今拜金風盛、道德迷失的狀況下，更需要詩人詞家保持純潔高貴的精神品格，弘揚大雅正聲，為(wei) 民族複興(xing) 作出貢獻。

詩詞藝術風格之典雅決(jue) 非弊病，而是幾千年傳(chuan) 統文化渾融於(yu) 詩詞中的自然結果，在精煉的語言、短小的篇幅中包含著豐(feng) 富的意蘊，隱藏著博大深遠的曆史智慧。詩人用典往往借古喻今，以史為(wei) 鑒，古典雙關(guan) “今典”，學詩詞者多讀書(shu) ，勤於(yu) 考索，自能領悟。詩詞以文言為(wei) 主，但未排斥口語新詞，古今名家中不乏用典極少、明白易懂的作品；當代詩詞可以吸收現代語匯，但要加以選擇錘煉，使之與(yu) 傳(chuan) 統語匯保持和諧，並非所有粗俗的語言都可入詩。真正意義(yi) 上的“通俗”不同於(yu) 庸俗、粗鄙，這種寫(xie) 作風格不用典或極少用典，但同樣講求情趣的高尚、修辭的精美，同樣需要深湛的學養(yang) 與(yu) 功力。滿紙堆塞口號、趨時應景的“老幹體(ti) ”，是毫無詩味的庸俗，不能與(yu) 詩家清新明暢之作相提並論。而且在曆代名家詩詞中，“通俗”隻是作品風格的一種，不能涵括其總體(ti) 風格。一味主張通俗，無視詩詞的基本特征和藝術規律，實為(wei) 漠視繼承、抹煞傳(chuan) 統，屬於(yu) 數典忘祖式的民族文化虛無主義(yi) 。

（三）評價(jia) 詩詞，以真善美高度統一為(wei) 標準

“新”之一詞，在二十世紀中國成為(wei) 一種彌漫社會(hui) 各界的突顯意識和一種價(jia) 值評判標準，從(cong) “五四”新文化運動到“文革”的破舊立新以及“文革”後的改革開放，具體(ti) 內(nei) 容雖大有差異，但崇新倡新的趨向，貫穿於(yu) 整個(ge) 現當代史。迄今仍以創新為(wei) 口號，舉(ju) 凡政治、經濟、科技、文藝、學術，無不言新。“維新”、“革新”、“創新”等詞語，往往與(yu) “篤古”、“複古”、“守舊”對立，前者指代進步、革命、積極向上，後者則為(wei) 頑固落後乃至反動腐朽，《海嶽風華集》中重視繼承傳(chuan) 統的作者曾遭到“複古守舊”的指責。極少有人思考新是否等於(yu) 真、等於(yu) 善、等於(yu) 美，何者為(wei) 真正之新，創新當遵何道，盲目求新，割斷傳(chuan) 統，使中國文化蒙受巨大的損失。古代同樣言新，如“周雖舊邦，其命維新”、“苟日新，日日新”、“詩無新變，不能代雄”，不否認新的價(jia) 值，知道創新是事物發展的活力。但古人以整體(ti) 綜合的思維方式觀察世界，明察古今新舊之間實有割不斷的聯係，隻有在舊有的基礎上創新，或以“複古”為(wei) 開新——返回遠古的起點、文化的源頭重新出發，以革除後世造成的流弊，如此方能保持文明連續性的發展（陳子昂、李白主張詩歌“複古”，韓愈、柳宗元倡導古文，西方文藝複興(xing) 回到古希臘，皆為(wei) 顯例）。所謂太陽之下無新鮮事，許多事物乍看為(wei) 新，本質仍舊，其實是排列組合的形態有所變化而已，不深入考察，每為(wei) 所惑。縱觀中國文化幾千年發展的過程，是舊中出新，新中有舊，新舊交融，而人文精神的核心理念一以貫之，與(yu) 西方近代以來新舊對立的二元分裂思維明顯不同，作為(wei) 傳(chuan) 統文學精粹的詩詞，不離中國文化在繼承的根基上變化為(wei) 新的規律。在詩體(ti) 發展方麵，從(cong) 古體(ti) 詩、近體(ti) 詩到詞、曲，從(cong) 四言、五言、七言到參差不齊的長短句，格律有寬有嚴(yan) ，篇幅或長或短，新體(ti) 誕生，舊體(ti) 長存，百花齊放，鬥豔爭(zheng) 妍，“五四”之前從(cong) 未出現過一種詩體(ti) 新生就排斥、打倒舊體(ti) 的現象。

文學不同於(yu) 科學技術的創新必以革舊為(wei) 前提，原因是文學源於(yu) 人的心性。“文學是人類心靈的創造物，人類社會(hui) 發展日新月異，但人性卻甚少變化，一兩(liang) 千年前的文學，今人依然為(wei) 之感動，便是因文學有超越時代的功效之故。因此，不能以表示時間發生先後的‘新’和‘舊’來判斷文學價(jia) 值的高下。學衡派代表人物吳芳吉便曾說過：‘文學唯有是與(yu) 不是，而無所謂新與(yu) 不新。’以新、舊作為(wei) 衡量文學是非的唯一標準，這是完全無視文學自身規律的一種粗暴行為(wei) ”〔6〕。人的心性有善有惡，古今揚善抑惡的道德標準如仁義(yi) 、誠信、公正、清廉等未嚐有變，抒發心誌、表現人類良知的詩詞必然不以新舊為(wei) 價(jia) 值評判的標準。“新”往往不等於(yu) “美”，也不等於(yu) “真”與(yu) “善”，文學僅(jin) 有“新”是遠遠不夠的，有些新東(dong) 西可能是醜(chou) 惡、虛假的，需要通過時間與(yu) 實踐的嚴(yan) 格考驗，才能確認是否有價(jia) 值。衡量文學的標準是真善美之合一，以善為(wei) 核心，“新”僅(jin) 備參考之用，非基本價(jia) 值。詩中抒發的情感和反映的現實要真，蘊含的品德操守要善，藝術形式（體(ti) 裁、語言）求美，唯有真善美統一的詩篇，才是不朽的。僅(jin) 有真，可能隻是表現原始的本能欲望（如齊梁宮體(ti) 詩寫(xie) 色情，現代新詩“下半身寫(xie) 作表現性欲，不可謂不真）；僅(jin) 有善，則流於(yu) 道德說教，不能成為(wei) 感人的藝術（如宋明理學家之詩）；僅(jin) 有美，則內(nei) 涵空虛，徒見形式，流為(wei) 雕蟲小技，故真善美三者相輔相成，缺一不可，其總體(ti) 歸趨在於(yu) 至善（“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qin) 民，在止於(yu) 至善”，真與(yu) 美皆求至善）。真、善的根本性質即詩人、作家的人文精神，與(yu) 精美的藝術形式水乳交融，渾成一體(ti) 。缺乏真正人文精神的作品，即使在語言、在體(ti) 式上花樣翻新，具備所謂“現代性”，終究會(hui) 被時間淘汰。《詩經》、《楚辭》及唐宋詩詞中的精品，如江山日月，萬(wan) 古長新；“文革”中新生事物何其多也，無一不成腐臭。舊體(ti) 詩詞之所以在現代打而不倒，正是因為(wei) 它繼承了古典詩歌中千秋不滅的人文精神和漢文字組合的優(you) 美藝術體(ti) 式，其中佳作是真善美的結晶。誠如當今學者朱德發所言：“美、好、真或真、善、美的價(jia) 值觀可以突破現代與(yu) 傳(chuan) 統、新與(yu) 舊、洋與(yu) 土、中與(yu) 外、古與(yu) 今等不同樣態文學的界限，將它們(men) 置於(yu) 一個(ge) 共時代的評判台上，以美、好、真或真、善、美為(wei) 價(jia) 值標準進行標判，所作出的價(jia) 值結論或美學判斷才有可能少一些偏見多一些公正，少一些武斷多一些公平”〔7〕。

早在一百多年前的十九世紀末，黃遵憲、康有為(wei) 、夏曾由、譚嗣同、蔣智由等就開始寫(xie) 作以表現新事物、新意境、新理想為(wei) 主要特征的“新派詩”，梁啟超稱之為(wei) “詩界革命”。到“五四”前後期間，胡適《嚐試集》中有多首通俗易懂的白話詞。“學衡派”主將吳宓及其摯友吳芳吉同樣試圖在舊體(ti) 詩中開拓新境，大量使用新詞，吳宓用中國古體(ti) 詩翻譯歐美詩歌，吳芳吉創造了詩詞曲混合而成的“白屋體(ti) ”。在當代，出現了以聶紺弩、荒蕪為(wei) 代表的“雜文詩派”和啟功的“打油詞”、丁芒的“自由曲”，近年互聯網上更有李子以新詩的語言作詞和噓堂的“實驗體(ti) ”詩，對舊體(ti) 詩詞的“革命”或曰“改良”已整整持續一個(ge) 世紀。然而時光淘洗之後，姑且不論在世者，已作古的詩人如黃遵憲、康有為(wei) 、梁啟超、吳宓、吳芳吉等，甚至新文化派陳獨秀、魯迅以及一度寫(xie) 新詩的沈尹默、俞平伯等，詩集中的精品仍然是風格典雅、意境深永之作，“新派詩”則淺薄無味。以寫(xie) 新詩《紅燭》、《死水》揚名的聞一多，更是“唐賢勘破三千紙，勒馬回韁作舊詩”。至於(yu) 完全脫離傳(chuan) 統文化根基，走“全盤西化”之路的所謂“創新”，絕非正道，近百年來破除格律、追求絕對自由的歐化新詩，已提供了經驗教訓。當今詩人惟有切實繼承古代以及近現代詩詞的思想與(yu) 藝術之精華，結合時代以言誌抒情，使作品具有鮮明的民族作風與(yu) 氣派，方是康莊之路。

總之，傳(chuan) 統派對古代以及近百年詩詞多有探索，對當代詩詞如何繼承與(yu) 發展，有比較深入的思考。評價(jia) 詩詞，並非師心自用，曆代名家名作已為(wei) 後世樹立標準，傳(chuan) 統派隻是予以歸納說明而已。“五四”新文化運動與(yu) “文革”嚴(yan) 厲批判傳(chuan) 統文化，詩詞屢遭厄運，這種曆史造成的負麵影響仍未完全消除，視儒學為(wei) “封建幽靈”、詩詞為(wei) “已陳芻狗”者大有人在。最明顯的例子，是改革開放以來出版的多種現當代文學史沒有詩詞的位置，研究新文學的學者公然反對現當代詩詞進入文學史，以所謂“現代性”實為(wei) 西方觀念作為(wei) 詩詞不能入史的判決(jue) 標準[8]。即使是詩詞愛好者，對先賢也普遍缺乏敬畏之心，妄自尊大，盲目創新，不識本源，憑空構造。當今已是一個(ge) 觀念多元、眾(zhong) 聲喧嘩的時代，形形色色的現代、後現代主義(yi) 思潮衝(chong) 擊傳(chuan) 統、解構德性；詩詞界同樣魚龍混雜，泥沙俱下，在繁榮的表象下隱藏著深刻的危機。如果不能在理論上正本清源，確立核心價(jia) 值，詩詞將永遠處於(yu) 散漫無歸、自生自滅的境地。麵對現實，人數頗少的傳(chuan) 統派作者堅守一方心靈淨土，力圖為(wei) 詩詞維持一脈元氣，如《持社成立啟》所言“正其誼不謀其利，明其道不計其功，斯乃匹夫之責”。至於(yu) 傳(chuan) 統派的創作實踐與(yu) 理論研究在當代詩詞史之成效究竟如何，當然需要經過時間的檢驗，後世自有公正的評價(jia) 。

〔四〕餘(yu) 論

以上重點論介上世紀四五十年代詩詞作者的創作與(yu) 理論觀念，而到本世紀初，六七十年代出生的青年詩人群隨之崛起。青年多受過高等教育，熟諳電腦，思維活躍，借助於(yu) 互聯網發表詩詞，空間廣闊，流傳(chuan) 迅速。作者多用網名，作品隨作隨發，袒露真情，表現個(ge) 性，一時頗有影響。著名作手如軍(jun) 持（秦鴻）、蓴客（錢之江）、胡馬（徐晉如）、伯昏子（眭謙）、矯庵（程濱）、碰壁齋主（盧青山）、胡僧、燕壘生、噓堂（段曉鬆）、李子（曾少立）、添雪齋（女，又名西絲(si) ）、具漚生、惕齋等，各種詩詞選本如《有所詩》、《春冰集》、《甘棠初集》、《網絡詩詞選》或自費編印，或正式出版；並成立留社、甘棠詩社等詩詞組織。部分青年作者在觀念上與(yu) 老一輩相似，尊重傳(chuan) 統，取法先賢，對“聲韻改革”、“大眾(zhong) 化通俗化”之類有尖銳的批評；也有若幹作者刻意追求新異，但大多恪守格律，風格雅正。青年是詩詞創作的生力軍(jun) ，作品雖未必完全成熟，尚在發展變化之中，但畢竟是詩詞複興(xing) 希望之所在。詩詞高貴的人文精神與(yu) 典雅精美的藝術形式永存於(yu) 曆史典籍，不可毀滅，必然有人繼承，作品中因時代不同而不斷融納新鮮血液，但基本特征與(yu) 創作規律不會(hui) 改變。曆史長河有割不斷的聯係，古今新舊之間要消除激烈抗爭(zheng) 的二元對立，無數慘痛的史實已證明“文化革命”之荒謬。人類也隻有堅持對真善美的追求，才不至於(yu) 淪為(wei) 權勢與(yu) 金錢的奴隸，率獸(shou) 食人。在新世紀初期，傳(chuan) 統派作者進入晚年，仍是中堅力量，影響所及，必然有更多的青年加入創作隊伍，格調高雅、意境瑰美的詩詞，理當在文學史上占有重要的一席。然而這一預測是建立在政治開明、國家進步、民族文化素質與(yu) 生活水平不斷提高的基礎之上的，倘若一味斥古，或盲目崇洋，詩詞必將窒息衰亡。文學既有其獨立的品格、高貴的價(jia) 值，又與(yu) 國家民族的命運緊密相連，“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遠”；“天下興(xing) 亡，匹夫有責”，古聖先賢之訓未嚐過時，真正的詩人對此應該有清醒的認識，有宏偉(wei) 的抱負，邁出堅定的步伐走向未來。

1926年，前輩詩詞名家錢仲聯先生時為(wei) 十九歲的青年，在《學衡》期刊發表《近代詩評》一文，判別流派，扼要評點百家之詩，並對當時詩壇的種種弊端提出批評，於(yu) 傳(chuan) 統詩歌之繼承與(yu) 開拓有很高的期望。引錄於(yu) 下，以結本文：

夫正始之義(yi) ，匪可淺言；風雅所趨，奚雲(yun) 小道？嚐綜其源流，尋其窔奧，竊以為(wei) 華嚴(yan) 之喻，難雲(yun) 妙悟；蜂鶴之禁，亦屬外篇。斫梓染絲(si) ，學在始化：宏誦載籍，以充其氣；審別俳偽(wei) ，以正其趨。氣充斯厚，趨正斯雅，然後調飛沉之韻，極情采之變。九幽覷怪，千仞刷翮，用能流響中韶，造端成化，千狀萬(wan) 態，爐冶在我。是故宵魚秋磬之奏，豐(feng) 黛盛鬋之容，輥霆驅海之勢，湍寒石瘦之致，或擅專(zhuan) 門，自成孤詣，以論大家，終譏單步。況今梯航四達，心靈棣通，海市飛騰，魚龍曼衍，旁行蟹篆，揚扢千年；雷艇風輪，呼吸萬(wan) 裏。世有作者，脫落聲氣，牢籠物象，發皇墜緒，振起宗風，揖讓彌莎之庭，出入李杜之囿，不亦盛哉！〔9〕

錢先生文中指出詩歌創作首先要正其趨向，厚植根基；在繼承傳(chuan) 統的基礎上才能變化生新，形成千姿百態的個(ge) 人風格。大家不為(wei) 一格所拘，結合所處時代開放心靈，汲取外來文化的營養(yang) ，新舊交融，開拓廣闊壯美的境界。“逝者祖唐述宋，沿餘(yu) 製於(yu) 古賢；後者電舉(ju) 飆張，導先聲於(yu) 來哲”，可見前輩名家目光之高遠，識見之通達。傳(chuan) 統派絕非食古不化，而是守其當守，在民族複興(xing) 的進程中“發皇墜緒，振起宗風”，創造無愧於(yu) 前賢的作品，重新煥發燦爛的光輝。實現這一目標，需要幾代人堅持不懈的努力。

2013年9月中浣，成稿於(yu) 淝濱寓居。

【注釋】

〔1〕本文原名《詩壇終仗棟梁才——近二十多年來中青年詩詞創作述評》，為(wei) 2007年8月參加香港中文大學舉(ju) 辦“‘五四’以來中國舊體(ti) 文學”國際學術研討會(hui) 論文。發表於(yu) 《當代詩詞》2008年第1期，收入與(yu) 趙鬆元、陳偉(wei) 合著《選堂詩詞論稿》，黃山書(shu) 社2009年2月出版。茲(zi) 在原文基礎上作較大的增補與(yu) 刪節，文題亦隨之改換。

〔2〕霍鬆林序，《海嶽風華集》4頁。浙江文藝出版社1998年3月版。

〔3〕《海嶽風華集修訂本編後記》，239—240頁。

〔4〕《爽籟》第1輯，持社編委會(hui) 編，巴蜀書(shu) 社2012年4月版。

〔5〕同上注。

〔6〕徐晉如《國詩芻議》，《綴石軒論詩雜著》，94頁。海南出版社2011年8月版。

梁啟超雲(yun) ：“我們(men) 不能說新的完全是好的，舊的完全是壞的。亦不能說古的完全都是，今的完全都不是。古今新舊，不足以定善惡是非的標準。因為(wei) 一切學說，都可以分為(wei) 兩(liang) 類：一類含有時代性，一種不含時代性，即《禮記》所謂‘有可與(yu) 民變革者，有不可與(yu) 民變革者’。”梁啟超《儒家哲學》，16頁，北京大學出版社，2010年3月版。

〔7〕朱德發《齊魯文化與(yu) 現代中國文學關(guan) 係的沉思》，《文學評論》2005年第1期。

民國間巴蜀天才學者劉鹹炘雲(yun) ：“情意有三求，曰真、善、美。學者，學為(wei) 人也，以善為(wei) 主，真、美次之。真以善為(wei) 的，美以善為(wei) 準。離善而言真，無益也。離善而言美，且有損焉。……人生之事不過求善，科學、藝術無非為(wei) 人生，不然，則雖盡大宇宙之物相，窮人巧之能事，亦複何價(jia) 值。治物以養(yang) 身，凡一切求真，皆求善之具（即手段）。藝術以陶情，凡一切求美，皆求善之具也。真偏於(yu) 實，美偏於(yu) 虛，善則介乎其間。……舍善言美，則色盲目，聲聾耳，害不可言。”《劉鹹炘學術論集·哲學編》上冊(ce) ，16—17頁。廣西師範大學2010年6月版。

〔8〕王澤龍《關(guan) 於(yu) 現代舊體(ti) 詩詞的入史問題》，《文學評論》2007年第5期。筆者撰《二十世紀詩詞理當寫(xie) 入文學史》予以反駁，載《詩詞界》2008年第1期、《學術界》2009年第2期。收入與(yu) 趙鬆元、陳偉(wei) 合著《選堂詩詞論稿》，黃山書(shu) 社2009年版。

〔9〕《近代詩評》，《學衡》第五十二期。收入《夢苕庵詩文集》，514—515頁。黃山書(shu) 社2008年9月版。

作者惠賜儒家中國網站發表

責任編輯：葛燦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