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朝暉】從梁濟、王國維自殺說“三綱”

欄目:快評熱議
發布時間:2013-08-17 23:29: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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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朝暉

作者簡介:方朝暉,男,西元一九六五年生,安徽樅陽人,複旦大學哲學博士。現任清華大學人文學院曆史係/思想文化研究所教授。著有《“中學”與(yu) “西學”——重新解讀現代中國學術史》《春秋左傳(chuan) 人物譜》《儒家修身九講》《學統的迷統與(yu) 再造》《文明的毀滅與(yu) 新生》《“三綱”與(yu) 秩序重建》《為(wei) “三綱”正名》《性善論新探》《何以經世:儒家治道及其現代意義(yi) 》等。


 

 

從(cong) 梁濟、王國維自殺說“三綱”

作者:方朝暉

來源:作者惠賜《儒家中國》

時間:孔子2564年暨耶穌2013年8月16日

 

 

 

1918年農(nong) 曆十月初七,清末名儒梁漱溟之父梁濟(字巨川)自殺,自殺前留下萬(wan) 字《敬告世人書(shu) 》,稱自己雖為(wei) 殉清,實為(wei) 殉“綱常名教”而死;書(shu) 中痛陳今日國人為(wei) 西洋新說所惑,失去了國性。書(shu) 中雲(yun) :

 

吾國數千年,先聖之詩禮綱常,吾家先祖先父先母之遺傳(chuan) 與(yu) 教訓,幼年所聞,以對於(yu) 世道有責任為(wei) 主義(yi) 。此主義(yi) 深印於(yu) 吾腦中,即以此主義(yi) 為(wei) 本位,故不容不殉。

 

今人為(wei) 新說所震,喪(sang) 失自己權威。自光、宣之末,新說謂敬君戀主為(wei) 奴性,一般吃俸祿者靡然從(cong) 之,忘其自己生平主意。……以忠孝節義(yi) 範束全國之人心,一切法度紀綱,經數千年聖哲所創垂,豈竟毫無可貴?

 

(轉引自任建樹主編,《陳獨秀著作選編》第二卷[1919-1922],上海人民出版社,2009年,頁12)

 

梁濟遺書(shu) 反映了當時名儒對“綱紀禮教”毀於(yu) 一旦的深刻擔憂。

 

無獨有偶,若幹年後,一代宗師王國維亦於(yu) 1927年農(nong) 曆五月初三日投湖自盡。陳寅恪認為(wei) ,王國維表麵殉清,實為(wei) 殉“三綱六紀”(與(yu) 梁一樣)。其挽詞序有雲(yun) :

 

綱紀之說,無所憑依,不待外來學說之掊擊,而已銷沉淪喪(sang) 於(yu) 不知覺之間……此觀堂先生所以不得不死,遂為(wei) 天下後世所極哀而深惜者也。(《陳寅恪詩集》,陳美延、陳流求編,北京:清華大學出版社,1993年,頁11)

 

清末以來,“三綱”被當成儒家政治思想中最大的糟粕,和中國人最沉重的精神枷鎖。“三綱”的罪狀,我曾概括為(wei) :“為(wei) 專(zhuan) 製張本”、“倡絕對服從(cong) ”、“倡等級尊卑”、“人格不獨立”、“人性遭扼殺”,等。

 

然而今天,我們(men) 不禁沉思,如果“三綱”就是我們(men) 所理解的樣子,就無論如何也無法理解梁濟、王國維之死,難道他們(men) 會(hui) 愚蠢到為(wei) “絕對服從(cong) ”、“等級尊卑”、“扼殺人性的教條”而死嗎?本人以前寫(xie) 過幾篇討論“三綱”的文章,本文試圖從(cong) 純學理的立場進一步探討該如何理解“三綱”。

 

1.“綱”針對“紀”言

 

我們(men) 今天所使用的“三綱”一詞,在可查的文獻記錄中,最早出現於(yu) 董仲舒的《春秋繁露》中。嚴(yan) 格說來,“三綱”在董仲舒那裏隻是指君臣、父子、夫婦這三種關(guan) 係,不是指君為(wei) 臣綱、父為(wei) 子綱、夫為(wei) 妻綱(至少字麵上不是),董仲舒從(cong) 來沒有說過“君為(wei) 臣綱、父為(wei) 子綱、夫為(wei) 妻綱”;在董仲舒那兒(er) ,“三綱”應是針對“五紀”而言,“五紀”應指另外五種重要相對次要的人倫(lun) 關(guan) 係(《春秋繁露•深察名號》)。

 

最早係統、明確地論述“三綱”的書(shu) 是《白虎通》。該書(shu) 雖曾引用《禮緯•含文嘉》“君為(wei) 臣綱、父為(wei) 子綱、夫為(wei) 妻綱”一語,但實際上也把“三綱”理解為(wei) 君臣、父子、夫婦這三種關(guan) 係,而不指君為(wei) 臣綱、父為(wei) 子綱或夫為(wei) 妻綱;以這三種關(guan) 係本身為(wei) “綱”,而不是在三種關(guan) 係內(nei) 部確立“綱”;“綱”隻是相對於(yu) 其他六種關(guan) 係——即六紀——而言的,“六紀”就是諸父、兄弟、族人、諸舅、師長和朋友。“三綱者,何謂也?謂君臣、父子、夫婦也。六紀者,謂諸父、兄弟、族人、諸舅、師長、朋友也。”該書(shu) 明確地論述了,“綱”之所以為(wei) “綱”,正因為(wei) 它要“統帥紀”。“六紀者,為(wei) 三綱之紀者也。”(《白虎通•三綱六紀》)

 

後人將“三綱”普遍地理解為(wei) “君為(wei) 臣綱、父為(wei) 子綱、夫為(wei) 妻綱”,往往以董仲舒和《白虎通》為(wei) 依據,這是有疑問的。今天看來,“三綱”的含義(yi) 在後世有了演變,《含文嘉》的理解方式逐漸取代了董仲舒、《白虎通》的理解方式。

 

2.漢儒受了多大冤屈

 

那麽(me) 董仲舒、《白虎通》究竟有沒有“君為(wei) 臣綱、父為(wei) 子綱、夫為(wei) 妻綱”的思想呢?正像我們(men) 說先秦儒家未使用三綱術語、並不妨礙他們(men) 可以有三綱思想一樣,這涉及到董仲舒、《白虎通》等書(shu) 對於(yu) 君臣、父子、夫婦關(guan) 係的理解究竟是怎樣的?

 

先讓我們(men) 來看董仲舒對於(yu) 君臣、父子、夫婦這三種關(guan) 係的理解。董氏多次用陰陽關(guan) 係來比喻君臣、父子和夫婦。細讀《春秋繁露•基義(yi) 》、《陽尊陰卑》、《順命》、《玉杯》等篇,可以發現董仲舒的基本思路是:陰陽之間存在著高低貴賤、同時也是主次輕重的分工(陽上陰下、陽貴陰賤、陽經陰權、陽順陰逆、陽善陰惡、陽德陰刑等),這種分工原理正是君臣、父子、夫婦關(guan) 係所遵循的。“君臣、父子、夫婦之義(yi) ,皆取諸陰陽之道”(《基義(yi) 》)。然而,以陰陽解釋人事,並不等於(yu) 說臣、子、妻隻能絕對服從(cong) 君、父、夫。“王道之三綱,可求於(yu) 天”(《基義(yi) 》)這句話,隻是說三種關(guan) 係的陰陽之道合乎天理,並沒有說它們(men) 內(nei) 部有絕對的等級尊卑。

 

董仲舒有關(guan) 君臣、上下之間雙向互動的論述尤多。一方麵他從(cong) 正麵主張“為(wei) 人君者正心以正朝廷……以正萬(wan) 民”(《賢良對策》,“以元之深,正天之端;以天之端,正王之政”(《春秋繁露•二端》。另一方麵,又從(cong) 反麵強調“在位者之不能以惡服人”(《春秋繁露•玉杯》)),“君賤則臣叛”(《春秋繁露•保位權》),“父不父則子不子,君不君則臣不臣”(《 春秋繁露•玉杯》),“君命順,則民有順命;君命逆,則民有逆命”(《春秋繁露•為(wei) 人者天》)。總之,他的結論是,“我不自正,雖能正人,弗予為(wei) 義(yi) ”(《春秋繁露•仁義(yi) 法》)。所以徐複觀總結說,

 

董氏的工作,正是“把人當人”的人性政治,對“把人不當人”的反人性的極權政治的決(jue) 鬥。(氏著,《中國思想史論集》,上海書(shu) 店出版社2004年版,頁253)

 

董氏尤其強調限製君權。細讀可知,董氏天命觀的實質在於(yu) “正君”,包括以天正君、以災異正君、以六藝正君、以德正君、以民正君、以名號正君、以古正君、以臣正君等。《春秋繁露》一書(shu) 中譏君、諫君、評君、糾君、正君俯拾皆是,不勝枚舉(ju) 。他強調為(wei) 君者當敬慎、自律,為(wei) 君須守君道。書(shu) 中有臣不聽君命,而董氏大之者(《竹林》《精華》);有無道之君被殺,而董氏予之者(《王道》、《玉杯》);《順命》篇甚至稱無道之君被弑,無道之父被殺,可視為(wei) “天罰”、“天討”。所以,劉師培指出,“《繁露》的大旨,不外限製君權”(《劉申叔遺書(shu) 補遺》,廣陵書(shu) 社2008年版,頁413)。蕭公權看法類似。

 

此外,《白虎通•三綱六紀》也用陰陽關(guan) 係比附君臣、父子、夫婦,同時明確強調了“雙向互動”。講到“臣”時強調要“厲誌自堅固”;講到“子”時,引用了《孝經》“父有爭(zheng) 子”;在講到“婦”時,引用了《昏禮》“夫親(qin) 脫婦之纓”。把《白虎通》中的“三綱”解釋成絕對服從(cong) 的人,往往忘了《白虎通》卷五有“諫爭(zheng) ”篇,共八章,分別包括“總論諫諍之義(yi) ”、“論三諫待放之義(yi) ”、“論子諫父”、“論妻諫夫”等等,大力倡導諫爭(zheng) 。類似倡導諫爭(zheng) 的觀點還顯見於(yu) 劉向、班固、馬融等漢儒的論述。

 

綜上所述,如果董仲舒、《白虎通》確有“君為(wei) 臣綱、父為(wei) 子綱、夫為(wei) 妻綱”思想,其含義(yi) 應當這樣理解:一方麵,他們(men) 要求在下位者以上位為(wei) 重,尊重上的地位,維護綱的權威。用今天的話說,就是不把小我淩駕於(yu) 大我之上,不把個(ge) 人淩駕於(yu) 集體(ti) 之上;另一方麵,又要求在上位者以身作則,率先垂範,真正做出綱的樣子,發揮綱的作用。前一種含義(yi) 即董仲舒所謂“陽貴陰賤”、“陽尊陰卑”等說法。後一種含義(yi) 即董仲舒“在位者不能以惡服人”。《白虎通》亦有類似思想。

 

3.  “三綱”究竟何義(yi) ?

 

現在我們(men) 可以追問,在古人心目中,“君為(wei) 臣綱、父為(wei) 子綱、夫為(wei) 妻綱”究竟是什麽(me) 意思?是不是指下對上聽話或絕對服從(cong) ?根據《說文解字》,“綱”本義(yi) 是提網之總繩,“紀”是羅網之“別絲(si) ”(糸部)。據此,“綱”並不必然包含絕對服從(cong) 的要求在內(nei) ,而是指事物關(guan) 係中的主次輕重之別,“以某人為(wei) 綱”就是“以某人為(wei) 重”的意思,即董仲舒“合必有上下”之義(yi) 。什麽(me) 意思?事物之間發生了關(guan) 係,必然有上下之分。這就好比陰陽關(guan) 係一樣,一定要有上下分工,這可以說是宇宙萬(wan) 物關(guan) 係的常態和常理。因為(wei) 在事物的相互關(guan) 係中,不可能人人位置和作用都一樣。位置或角色不同,發揮的作用自然不同,必然有主次之分、輕重之別。盡管這種上下、主次、輕重的劃分,容易給一方濫用權力的機會(hui) ,甚至帶來極為(wei) 嚴(yan) 重的後果。但是在實踐中,還是必須這樣做。這是因為(wei) ,任何集體(ti) 必須有最高決(jue) 策者,也可以說爭(zheng) 議的最後裁決(jue) 者。如果持不同意見的人都可以自行其是,違犯最後決(jue) 策,集體(ti) 就會(hui) 如一盤散沙,無法正常運轉下去。可以證明,這種思想正是後世儒家“三綱”思想的核心內(nei) 容。

 

行文至此,我想可以總結一下,如果“三綱”指“君為(wei) 臣綱、父為(wei) 子綱、夫為(wei) 妻綱”的話,其內(nei) 含應該如下:

 

本義(yi) 是指從(cong) 大局出發、盡自己位分所要求的責任,其核心精神是“忠”。具體(ti) 說來,這要求——:

 

●在上位者(君、父、夫)以身作則,率先垂範,做出“綱”的樣子,發揮“綱”的作用;

 

●在下位者(臣、子、婦)要有“忠”的精神——:

 

a)一方麵,顧全大局,服從(cong) 大我,尊重“綱”的權威,不妄自尊大,不輕易背叛;

 

b)另一方麵,適時諫爭(zheng) ,格其非心,保證“綱”的功效,不盲目服從(cong) ,不阿諛奉承。

  無論是上還是下,其所作所為(wei) 共同體(ti) 現著“綱”的含義(yi) 。

 

正因為(wei) 從(cong) 大局出發,不自我中心,才會(hui) 尊重綱的地位,維護綱的權威;正因為(wei) 從(cong) 職責出發,不單求自保,才會(hui) 指正上的錯誤,格正君的非心。這兩(liang) 方麵雖然不同(一是服從(cong) ,一是諫爭(zheng) ),卻共同體(ti) 現著忠的精神——忠於(yu) 自己的良知,忠於(yu) 做人的道義(yi) 。惟此,才能確保在下位者人格的挺立。為(wei) 什麽(me) 這樣說?如果一有分歧矛盾,即離心離德,擅做擅為(wei) ,往往都是由於(yu) 自我中心所致;如果明知上有錯,卻順上意行,不敢進諫,曲意奉迎,也是自己人格不獨立的表現。因此,“三綱”是讓人們(men) 學會(hui) 在分工、輩分、性別的差異中盡好自己的職責,保證自己的人格獨立性。需要指出的是,儒家沒有說過,如果大局已完全不可能或不值得維護,還要盲目地維護。孔子明確主張“不可則止”(《論語•先進》),孟子也說“反複之而不聽則易位”(《孟子•萬(wan) 章下》)。問題往往出在,在下位者剛愎自用,自我膨脹,一有矛盾即背叛,稍有分歧即變心,導致全局性混亂(luan) 。這正是孔子作《春秋》,倡尊王、大一統的主要原因。

 

據此,“君為(wei) 臣綱、父為(wei) 子綱、夫為(wei) 妻綱”的含義(yi) 非常簡單、明白,在我們(men) 的現實生活中到處存在,普遍通行。比喻我們(men) 今天常常說,作為(wei) 領導集體(ti) 中的一員,你可以對上級決(jue) 策提出批評,或保留個(ge) 人意見,但對於(yu) 組織上已經形成的決(jue) 定,在實踐中沒有擅自違背的權力。這不正是“以上為(wei) 綱”嗎?又比喻,在學校裏,我們(men) 絕對是執行“以師為(wei) 綱”的。雖然老師的決(jue) 定或做法可能不當,學生可提異議,但在實踐中沒有輕易違背的權力。由此也可以理解,宋明理學家(如二程、朱子)之所以會(hui) 說“盡己無歉為(wei) 忠”,正因為(wei) “三綱”所代表的道理,是符合一個(ge) 正常人做人的基本道德或良知的。

 

這裏必須強調,無論是董仲舒,還是《白虎通》,都沒有預設“君權至上”、“家長製”或“男性中心主義(yi) ”。不少現代學者把董仲舒“陽尊陰卑”、“尊天受命”、“以人隨君”等解釋為(wei) 臣、子、婦要絕對服從(cong) 於(yu) 君、父、夫,未免斷章取義(yi) 。因為(wei) 如果從(cong) 董氏書(shu) 的上下文看,可以發現董氏隻是在談人與(yu) 人由於(yu) 身份、輩份、性別所導致的主次輕重的分工而已。

 

4.  幾種常見的說法

 

一種非常有影響的觀點,是認為(wei) 三綱不是先秦儒家,特別是孔、孟、荀的思想,因為(wei) 他們(men) 都主張君臣、父子、夫婦的關(guan) 係雙向、對等、互動。也有人說,先秦儒家講仁愛和五倫(lun) ,從(cong) 先秦的“五倫(lun) ”進到西漢的“三綱”,是從(cong) 相對的人倫(lun) 關(guan) 係演變成絕對的人倫(lun) 義(yi) 務。這一說法有一個(ge) 致命的問題,即它預設了漢代以後的儒家主張絕對君權父權夫權,強調片麵之愛。而事實上,重視人倫(lun) 關(guan) 係的雙向互動,是後世儒家一直堅持的。所謂“不可則止”、“格君非心”、“從(cong) 道不從(cong) 君”等等,不僅(jin) 董仲舒、班固、馬融、劉向等如此主張,王安石、司馬光、程頤、朱熹、薛瑄……等等莫不如此主張並力行。

 

其次,盡管先秦儒家主張雙向互動,但是他們(men) 無論如何都不會(hui) 、也不可能主張君臣、父子、夫婦之間是平等的關(guan) 係,而是都強調了二者之間的輕重、主次關(guan) 係,此即本文“三綱”之義(yi) 。比如孔子曰:“天下有道,則禮樂(le) 征伐自天子出;天下無道,則禮樂(le) 征伐自諸侯出。”(《論語•季氏》)這是在倡導“尊王”。孔子曰:“事父母幾諫。見誌不從(cong) ,又敬不違,勞而不怨。”(《論語•裏仁》)孟子說:“不順乎親(qin) ,不可以為(wei) 子。”(《孟子•離婁上》《禮記•內(nei) 則》雲(yun) :“父母怒、不說,而撻之流血,不敢疾怨,起敬起孝。”這些是講父為(wei) 子綱。孟子說,“以順為(wei) 正者,妾婦之道也。”(《孟子•滕文公下》)《荀子•君道》論“為(wei) 人妻”曰:“夫有禮則柔從(cong) 聽侍,夫無禮則恐懼而自竦也。”這些不正是夫為(wei) 妻綱嗎?可見西漢三綱思想與(yu) 先秦儒家一脈相承。

 

另一種頗有影響的觀點是認為(wei) ,“三綱”思想來源於(yu) 法家,並常引《韓非子•忠孝》“三順”之言作證。這其實是一種倒果為(wei) 因的邏輯,先預設了三綱就是主張絕對尊卑和服從(cong) ,然後說三綱出自於(yu) 法家。如果預設的前提就是錯誤的,還如何能證明三綱源於(yu) 法家呢?如果僅(jin) 僅(jin) 因為(wei) 韓非子一句話就可證明的話,那麽(me) 前已說過,孔、孟、荀等先秦儒家說過的類似的話多了。

 

還有一種很有影響的觀點說,三綱思想是適應於(yu) 秦漢大一統的集權專(zhuan) 製需要產(chan) 生的。這種說法可能忽略了另一重要事實:春秋戰國時代禮崩樂(le) 壞的政治現實更需要“三綱”。理由很簡單,天下大亂(luan) ,諸侯紛起,天子權威掃地,生靈遍遭塗炭,至少在儒家看來這樣的現實迫切需要強加中央權威。孔子作《春秋》,以尊王和大一統為(wei) 核心,正是出於(yu) 此因。

 

其次,如果“三綱”是為(wei) 專(zhuan) 製統治服務的,這與(yu) 整個(ge) 儒家政治傳(chuan) 統的精神不符合。我們(men) 都知道,儒家政治傳(chuan) 統的基本精神是主張道統高於(yu) 政統(即所謂“道尊於(yu) 勢”)。這一說法一方麵將三綱與(yu) 孔子以來的先秦儒家傳(chuan) 統割裂開來,另一方麵又要將漢代以來整個(ge) 儒家傳(chuan) 統看成是內(nei) 在分裂的。難道漢代以來整個(ge) 儒家傳(chuan) 統都處在這樣一種自相矛盾、言行不一的自我對立中?

 

綜上所述,現在在要對“三綱”作出各種判斷,前提是先要回到漢儒本身,擺脫各種成見。

 

5.  正確理解“三綱”

 

從(cong) 今人的角度理解“三綱”,我認為(wei) 有如下幾方麵值得重視:

 

第一,“三綱”反映了古人如何在尊重人與(yu) 人關(guan) 係之差異性現實的條件下保證人格獨立性(尤其是處在下位時)。現代人一味地高喊平等、自由等口號,不尊重人與(yu) 人之間由分工、角色、性別等差異造成的現實。然而在現實中,人與(yu) 人之間的差異是無法回避的,不是光靠平等、自由、民主等口號就能解決(jue) 問題的。比如上下級之間的所謂平等僅(jin) 僅(jin) 是人格上的,而在工作上他們(men) 不可能平等,必然存在服從(cong) 與(yu) 被服從(cong) 的問題。一旦自己處在領導位置,又希望下屬對自己言聽計從(cong) ,像奴才一樣效忠自己。另一方麵,自己做下屬時,在領導的權力與(yu) 權威麵前,也不知道如何捍衛自己的人格和尊嚴(yan) 。這種理論與(yu) 現實的自相矛盾,本身恰恰再好不過地反映了無視人與(yu) 人差異的現實所帶來的問題。正視人與(yu) 人關(guan) 係的差異現實,如何恰當地做上級與(yu) 下級,這就是“三綱”的基本含義(yi) 。

 

第二,“三綱”體(ti) 現了中國文化中“私德”高於(yu) “公德”的現實。梁啟超先生曾在20世紀初不遺餘(yu) 力地抨擊中國文化缺乏公德(參《新民說》)。費孝通先生亦在《鄉(xiang) 土中國》中總結了為(wei) 什麽(me) 中國文化中私德盛而公德衰。19世紀以來,中國人在追求以公德代替私德的道路上走得很遠,從(cong) 太平天國到各種政治運動,從(cong) 自由主義(yi) 到公民社會(hui) 學說,莫不如此。然而,以公德代替私德在中國文化中真的行得通嗎?我對此持懷疑態度。梁啟超等人曾想到改造國民性的辦法。然而,國民性是幾千年曆史造就的,宛如文化長河中最堅固的河床,不是誰想改就能改的。有時表麵上改得越瘋狂,其發揮作用的方式越可怕,“文革”就是典型一例。而且,既然國民性反映的是不同文化模式的差異,每一種文化模式都有自己的利與(yu) 弊,何必非要棄此適彼呢?中國文化中私德盛固然有弊,然而解決(jue) 問題的最好途徑不是以公德駕於(yu) 私德,而是改造私德,塑造人倫(lun) ,由私入公,才是現實可行的途徑,“親(qin) 親(qin) 而仁民,仁民而愛物”(《孟子•盡心上》)、“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孟子•梁惠王上》)。“三綱”代表的正是一種處理私德的哲學,其精義(yi) 在於(yu) 以正確的態度對待我與(yu) 同事、父母、愛人等之間的私人關(guan) 係,則“公”亦在其中矣。

 

第三,“三綱”反映了中國文化中的秩序以人倫(lun) 關(guan) 係為(wei) 基礎這一特殊現實。所謂“綱常”,嚴(yan) 格說來是指一個(ge) 社會(hui) 中占統治地位的倫(lun) 理規範。從(cong) 這個(ge) 角度說,世上任何一個(ge) 國家皆有自己的綱常。然而,何以無人宣稱數千年西方人是靠綱常維持其社會(hui) 秩序,惟獨中國人這麽(me) 宣稱?我認為(wei) 原因要從(cong) 文化習(xi) 性上來找。我曾論述,中國人缺乏對於(yu) 抽象製度的內(nei) 在熱情,中國文化沒有對於(yu) 普遍法則的深厚信念。中國人從(cong) 內(nei) 心深處認為(wei) ,“製度是死的,人是活的”,凡是不合人情的東(dong) 西,總是可以變通。所以,指望通過抽象的製度、特別是法治從(cong) 根本上解決(jue) 社會(hui) 失序問題,是不現實的。當然,今天法治是已成為(wei) 一種不可動搖的神話,任何人不能反對。但是,隻要現實中人倫(lun) 關(guan) 係的準則遭到了破壞,這個(ge) 社會(hui) 中的秩序混亂(luan) 有難以根治。強調“三綱”對於(yu) 秩序重建的重要性,並不等於(yu) 要對大眾(zhong) 進行道德說教,而是要思考今天中國社會(hui) 中的人倫(lun) 關(guan) 係是如何遭到破壞的。

 

第四,“三綱”代表一種忍辱負重的精神。數千年來,中華民族正是在這種精神的推動下,克服無數困難,戰勝無數災難,走向團結,走向繁榮。“三綱”包含著這樣一種精神:在與(yu) 對方有不同意見時,能夠忍辱負重,舍己從(cong) 人,以巨大的耐力來麵對分歧,化解矛盾。我曾崇拜自由、平等、人權等價(jia) 值觀多年,後來才逐漸認識到人與(yu) 人之間的矛盾和分歧,往往都不是靠權利二字即可解決(jue) 的。尤其在上下級之間、父子之間、夫妻之間,有了矛盾主要要靠情理而不是權利、法律才能真正解決(jue) 。中國曆史上那些成大功業(ye) 、受人緬懷的人們(men) ,往往並不是由於(yu) 他們(men) 比別人更珍惜個(ge) 人權利,而因為(wei) 比常人有更多的耐心去化解矛盾、消除誤會(hui) ,比常人有更大的能力忍受屈辱、承受痛苦,也比常人有更持久的恒心來證明自己、惠澤於(yu) 人。人最可貴的地方決(jue) 不在於(yu) 講道理、爭(zheng) 權利,而是在蒙受屈辱的情況下,還能堅守信念,默默耕耘,無私奉獻,讓時間來證明自己,讓歲月來抹平創傷(shang) 。這種精神,就包含在“三綱”之中。

 

第五,“三綱五常”成為(wei) 中國古代社會(hui) 的核心價(jia) 值,是曆史自然選擇的結果,決(jue) 不是若幹儒家、統治者所能人為(wei) 強加。從(cong) 孔、孟等的尊王、大一統,到“三綱”的正式提出,有一個(ge) 曆史過程。為(wei) 什麽(me) “三綱五常”一經提出,就牢不可破地建立起來,曆朝曆代的士大夫和學者們(men) 堅信不移,甚至讚美成“扶持宇宙之棟幹”(真德秀語)、“千萬(wan) 年磨滅不得”(朱熹語);乃至於(yu) 到了近代,從(cong) 曾國藩、張之洞到王國維、陳寅恪,皆信之不移。這些,豈是“絕對尊卑”、“等級壓迫”、“極權專(zhuan) 製”、“扼殺人性”、“人格不平等”等現代術語概括得了的?如果要正確評價(jia) “三綱”,就必須先搞清它的本義(yi) ,以及它所以長盛不衰的根源。

 

(本文發表於(yu) 《中華讀書(shu) 報》2013年8月14日國學版)

 

作者惠賜儒家中國網站發表

 

責任編輯:葛燦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