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腐兩(liang) 難困境的社會(hui) 根源

——訪清華大學曆史係、思想文化研究所教授方朝暉

作者：方朝暉

來源：作者惠賜《儒家郵報》

時間：孔子2564年暨耶穌2013年8月3日

（一）社會(hui) 風氣是反腐“兩(liang) 難”困境的關(guan) 鍵原因

人民論壇：有學者說：“當前中國反腐敗麵臨(lin) 兩(liang) 難選擇，如果措施過於(yu) 強硬，輕則政府官員可能會(hui) 消極怠工，使政府處於(yu) 低效和半癱瘓狀態，重則導致政府官員逆反。”重也不是，輕也不是。為(wei) 什麽(me) 會(hui) 出現這種“兩(liang) 難”?

方朝暉：為(wei) 什麽(me) 這麽(me) 多年來，反腐力度越來越大卻越反越難呢?我想關(guan) 鍵原因就是社會(hui) 風氣。我們(men) 必須認識到，政府中每一個(ge) 官員都是人，且是生活在自己社會(hui) 關(guan) 係網中的人。他們(men) 的行為(wei) 方式受到來自於(yu) 家人、親(qin) 友和各種社會(hui) 關(guan) 係的壓力，他們(men) 的自我評價(jia) 在很大程度上源於(yu) 家人、親(qin) 友及各種社會(hui) 關(guan) 係的輿論。當全社會(hui) 都一切向錢看時，許多官員對自我的評價(jia) 也因親(qin) 友和社會(hui) 關(guan) 係的評價(jia) 而改變;而當拉關(guan) 係、走後門流行成風時，政府官員抵抗親(qin) 友和各種社會(hui) 關(guan) 係的能力就倍受考驗;很多官員正因不可能做到“六親(qin) 不認”，才在親(qin) 友和關(guan) 係的強大壓力下被拉下水。記得上世紀九十年代初我在安徽老家探親(qin) 時，曾聽許多基層幹部和教師因此無法安心工作，停薪留職下海，甚至離職經商。他們(men) 的選擇固然與(yu) 收入有關(guan) ，從(cong) 深層上看卻也是當時社會(hui) 風氣大環境下的產(chan) 物。在一個(ge) 下海成風、全民皆商的時代，收入低也意味著個(ge) 人的社會(hui) 形象、社會(hui) 地位一落千丈。

（二）抵製社會(hui) 風氣、抵製腐敗行為(wei) 的最大武器是信仰

人民論壇：那麽(me) ，您認為(wei) 官員抵製社會(hui) 風氣、抵製腐敗行為(wei) 的最大武器是什麽(me) ?

方朝暉：如果把製度比作冰山、政府官員比作冰山露出海麵的部分的話，那麽(me) 他們(men) 的社會(hui) 關(guan) 係網就好比深不可測的大海。本來官員應該引領社會(hui) 風氣的方向;但是與(yu) 此同時，任何官員都不是生來就是官員，而是作為(wei) 一個(ge) 普通人與(yu) 他人一起長大;他們(men) 的價(jia) 值觀和為(wei) 人處世方式，也是在親(qin) 友與(yu) 社會(hui) 關(guan) 係的培養(yang) 下形成的。因此，就任何一個(ge) 具體(ti) 的官員來說，背後都有一個(ge) 龐大的社會(hui) 關(guan) 係群體(ti) 。當官員自身的信仰足夠強大時，其拒斥社會(hui) 關(guan) 係負麵影響的力量就比較強。但是當官員背後的關(guan) 係世界足夠強大時，其拒斥社會(hui) 關(guan) 係負麵影響的能力就比較弱。畢竟以一個(ge) 官員個(ge) 人的力量來抵抗其背後龐大的關(guan) 係世界，存在著力量對比的巨大懸殊。

（三）在中國文化中，風氣的力量遠比製度的力量大

人民論壇：當前，一些幹部信仰缺失現象引起我們(men) 的關(guan) 注，這是什麽(me) 原因引起的?

方朝暉：今天是時候來好好思考一下，最近三十年的改革開放政策在社會(hui) 價(jia) 值導向上有沒有誤區?改革開放政策的重要特點之一就是“放權讓利”、“讓一部分人先富起來”。但是我們(men) 做夢都沒有想到的是，當一部分人先富起來、成為(wei) 他人榜樣後，立即掀起了一股瘋狂的全民逐利潮，而政府部門和機關(guan) 也深陷其中，大批學校、銀行、媒體(ti) 、地方政府部門等紛紛搞起了創收。很多政府部門的收費活動，明明是違法亂(luan) 紀，卻明目張膽地進行。這充分說明：在中國文化中，風氣的力量遠比製度的力量大;即使再強大的製度羅網，也可以被社會(hui) 風氣所撕破。

現代化、國家富強、擺脫落後挨打狀況……這一係列近代以來折磨了無數中華兒(er) 女的夢想，在最後三十年裏轉化為(wei) 高度功利化的社會(hui) 建設方針和國家發展計劃。它們(men) 滲透到了國家政策的各個(ge) 方麵，擴展到了行政係統的所有層級。它們(men) 轉化到部門績效的指標上，表現在官員業(ye) 績的考評上，體(ti) 現到個(ge) 人成就的衡量上。所有這些，綜合在一起，造就了今天中國社會(hui) 的急功近利和空前浮躁的風氣。這股風氣是如此強大，以致於(yu) 我們(men) 這個(ge) 民族今天在賺錢盈利、好大喜功、貪求虛名、追求享樂(le) 方麵達到了某種瘋狂的程度。

（四）國家在引導社會(hui) 方麵，要從(cong) 過於(yu) 功利的思維方式中走出來

人民論壇：該怎樣扭轉這種不良社會(hui) 風氣，破解反腐“兩(liang) 難”處境呢?

方朝暉：從(cong) 今天的現實看，我認為(wei) 包括如下幾方麵：

一要改變價(jia) 值導向，扭轉社會(hui) 風氣。當前中國社會(hui) 最大的問題之一是社會(hui) 風氣向錢看，人心朝向太功利。隻要此風不變，腐敗問題就難以從(cong) 根本上好轉。必須認識到，這一風氣的出現與(yu) 國家政策導向有極大關(guan) 係。建議國家在引導社會(hui) 風氣上，要從(cong) 過於(yu) 功利的思維方式中走出來，把“人的全麵發展”這一標準真正落實到大政方針和各地、各行業(ye) 的發展規劃中去。

二要確立行業(ye) 價(jia) 值，推動行業(ye) 自治。長期以來，各行各業(ye) 名義(yi) 上都把一些宏大的政治價(jia) 值當作目標，卻忽視了行業(ye) 自身的內(nei) 在價(jia) 值和行業(ye) 的獨立性，由此導致行業(ye) 從(cong) 業(ye) 人員缺乏職業(ye) 的神聖感和尊嚴(yan) ，缺乏功利之外的崇高價(jia) 值和人生境界。比如在科研領域，長期以來過分強調學術的價(jia) 值在於(yu) 滿足國家和社會(hui) 需要，而忽視學術自身的內(nei) 在價(jia) 值，包括學術獨立於(yu) 社會(hui) 和他人需要的神聖境界和內(nei) 在魅力。由此導致學術不能自治、學者不能自立，被社會(hui) 風氣牽著走。凡此種種，表明中國今天急需確立行業(ye) 的價(jia) 值，推動行業(ye) 的自治。

三要實行吏治改革，改進幹部製度，確保黨(dang) 和幹部隊伍的純潔性。今天我們(men) 從(cong) 大量的腐敗案例中發現，一個(ge) 人沒有堅定的信仰，是無法抵抗來自現實的巨大誘惑和強大壓力的。必須認真思考，目前黨(dang) 的意識形態在培養(yang) 人的信仰方麵，是否有僵化、教條、落後於(yu) 時代的成分，是否有形式主義(yi) 、不合乎人性規律的東(dong) 西。目前推行的幹部選拔機製堅守民主集中製，經多年實踐已有一套成熟的經驗，也有不少成功的例子。但是它是否足以發現那些有風骨、敢說真話、人格高邁、信仰堅定的人才呢?還是容易把一些沒有棱角鋒芒、處事圓滑世故、善於(yu) 獻媚討好的巧言令色之輩提拔上來?

四要改革教育體(ti) 製，培育健全人格。一個(ge) 人年輕時在學校學到的價(jia) 值觀，長大後發現毫無用處，這時他容易走到另一個(ge) 極端，那就是對主流話語的仇視和對抗。今天這種仇視和對抗情緒可以在網絡上輕而易舉(ju) 地找到。應該改革我們(men) 的價(jia) 值教育體(ti) 係，幫助人們(men) 建立起適合於(yu) 市場經濟、現代化、全球化時代需要的健全人格和堅定信仰。要徹底走出當前的價(jia) 值混亂(luan) 、信仰失落和道德淪喪(sang) ，就必須拋棄教條主義(yi) 的道德說教，真正把每一個(ge) 人的尊嚴(yan) 與(yu) 價(jia) 值、每一個(ge) 人格的獨立與(yu) 完整等作為(wei) 最重要的價(jia) 值來提倡。隻有當我們(men) 的教育真正落實到每一個(ge) 人的尊嚴(yan) 和價(jia) 值上，符合人性需要和教育規律，才能真正培育健全的人格、樹立堅定的信仰，成為(wei) 抵擋腐敗之風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精神源泉。

(采訪整理：杜鳳嬌 嚴(yan) 俊(見習(xi) ))

（本文發表於(yu) 《人民論壇》2013年8月上，總第412期）

作者惠賜儒家中國網站發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