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宜中 陳明】從儒學到儒教:陳明訪談錄

欄目:演講訪談
發布時間:2013-07-17 22:37:28
標簽:
陳明

作者簡介:陳明,男,西元一九六二年生,湖南長沙人,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哲學博士。曾任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世界宗教研究所儒教研究室副研究員,首都師範大學哲學係教授、儒教文化研究中心主任,現任湘潭大學碧泉書(shu) 院教授。一九九四年創辦《原道》輯刊任主編至二〇二二年。著有《儒學的曆史文化功能》《儒者之維》《文化儒學》《浮生論學——李澤厚陳明對談錄》《儒教與(yu) 公民社會(hui) 》《儒家文明論稿》《易庸學通義(yi) 》《江山遼闊立多時》,主編有“原道文叢(cong) ”若幹種。


 

 

從(cong) 儒學到儒教:陳明訪談錄

作者:陳宜中(“中央研究院”人文社會(hui) 科學研究中心)

陳明(首都師範大學政法學院)  秋風

來源:《開放時代》2012年第2期

時間:2013年7月14日

 

 

 

編者按

 

此一訪談於(yu) 2010年6月11日在北京進行,由陳宜中、姚中秋(秋風)提問,經陳宜中編輯、校對後,由陳明先生修訂、確認。本刊與(yu) 台灣《思想》季刊同時刊發此訪談,本刊刊出時有刪節。

 

 

一、從(cong) 儒家到“儒教”

 

問:大陸現在很流行談“儒教”,而不僅(jin) 僅(jin) 是“儒學”或“儒家”。您跟台灣儒學界有很多交流,所以您一定注意到了:“儒教”一詞在台灣的出現頻率遠不及大陸。您如何理解這個(ge) 反差?

 

陳明(以下簡稱“陳”):從(cong) 大陸來說,以儒教的概念代替儒學的概念,主要是為(wei) 了強調儒家文化與(yu) 社會(hui) 生活和精神生活的有機聯係。儒學的“學”是知識論的,或者幹脆就是哲學的,而這顯然無法體(ti) 現儒家文化在曆史上的真實形態與(yu) 地位。在台灣不用“儒教”這個(ge) 詞,是因為(wei) 儒家文化本身就是以活態的形式存在著。在公共領域,它具有公民宗教的地位和影響;在私人領域,它滲透在民間信仰和倫(lun) 常日用而不自知。所以不管你們(men) 叫不叫它“儒教”,它就是以“儒教”的形式存在著。

 

如果在大陸它也這樣,我們(men) ——至少我也就根本不會(hui) 去折騰它了。

 

問:這些年來,“儒教”在大陸語境下的意義(yi) 已經有所轉變。“儒教”之所指,似乎已經從(cong) 一種“教化”變成了一種“宗教”。這是在學康有為(wei) 嗎?我發現您也使用“儒教”一詞,而且視之為(wei) 一種“宗教”。

 

陳:牟先生他們(men) 那一代儒家,主要是想通過西方學術來證明傳(chuan) 統儒學的知識正當性,進而證明它價(jia) 值上的正當性。但我始終覺得這個(ge) 路子有問題。我認為(wei) ,在實踐中證明它價(jia) 值上的有效性才是有意義(yi) 的;唯有如此,它知識上的正當性也才會(hui) 得到承認。孔子的東(dong) 西之所以在四庫全書(shu) 裏麵成為(wei) “經”,並不是因為(wei) 它在知識學類型上跟韓非子或墨子有什麽(me) 不同,而是基於(yu) 它在倫(lun) 常日用之中、在現實的政治運作之中的地位和影響力。現在,它所依托的社會(hui) 組織架構隨著社會(hui) 變遷而逐漸衰落消亡,那麽(me) ,為(wei) 它尋找建構新的社會(hui) 基礎與(yu) 平台,也是順理成章自然而然的事。

 

“宗教”之外,還有什麽(me) 更好的別的什麽(me) 形式或進路嗎?康有為(wei) 的用心恐怕也是在這裏。康有為(wei) 的孔教運動如果不是過於(yu) 高調的國教定位,而是實實在在地求取一個(ge) 跟佛道耶回同樣的法律身份,將孔廟、宗祠、書(shu) 院等儒教資源整合一體(ti) ,我們(men) 今天也不至於(yu) 如此狼狽。如果現在存在機會(hui) ,我們(men) 應該好好把握,不能再次被曆史甩開。

 

問:跟佛道耶回同樣的法律身份?是指登記為(wei) 宗教團體(ti) 嗎?如果是的話,我很想問您:儒者真的適合或擅長去搞宗教活動嗎?在台灣,登記為(wei) 宗教的儒教,是教徒人數最少的宗教之一,其影響力遠遠比不上道教、佛教。在大陸,登記為(wei) 宗教的儒教,真會(hui) 更有影響力嗎?

 

陳:是的,登記為(wei) 一般的宗教團體(ti) 。這樣至少可以拿到營業(ye) 執照去宗教市場與(yu) 人平等競爭(zheng) 。

 

我現在思考的一個(ge) 興(xing) 趣點,就是如何建構儒教關(guan) 於(yu) 生死問題的論述。我有個(ge) 學生就做這個(ge) 題目,跟北京大學盧雲(yun) 峰也交換過看法。佛道教興(xing) 起之前,國人的生死觀應該跟儒教有很深的關(guan) 係;隻是董仲舒以後,儒教愈來愈政治化、精英化,導致了這方麵說服力的萎縮——這也是道教在民間興(xing) 起的原因之一。

 

至於(yu) 儒教的競爭(zheng) 力如何,那是另一個(ge) 問題。台灣的一貫道,實際上就是以儒教為(wei) 主體(ti) 。我做過一些考察,應該說深受鼓舞。

 

問:在台灣的教科書(shu) 上,有不少儒家文化的教材。馬英九去祭孔也是您知道、甚至讚許的事。可是在台灣,儒家文化的教育不是一種宗教教育。宗教有太多種了,政府若是僅(jin) 僅(jin) 提倡一種宗教,便有政教合一之虞,那就違背了憲政民主的基本規範。反之,正因為(wei) 儒家文化不被當成一種宗教,其社會(hui) 文化影響是跨越宗教的。

 

陳:前麵說到的儒教在台灣的地位問題,就是跟馬英九參加祭孔、儒家經典進入中小學必修課教材聯係在一起的。有其“實”最重要,至於(yu) “名”完全不重要。現在大陸的情況是:儒家文化什麽(me) 都不是!前陣子在台大開會(hui) ,我說台灣學者認為(wei) 儒教之說阻礙了儒家文化發揮影響,是“飽漢不知餓漢饑”。如果大陸學者也這樣反對儒教,則是脫離現實的虛矯。

 

二、對國教說的批評

 

問:大陸有些儒教論者主張立儒教為(wei) “國教”,甚至主張一種嚴(yan) 密的政教合一體(ti) 製。這類國教說,乃至原教旨主義(yi) 式的政教合一想象,到底有多儒家呢?您好像不曾批評過國教說。

 

陳:我的確沒有很尖銳地批判國教說,因為(wei) 有你們(men) 批判已經夠了嘛!我再去批判幹嗎呢?

 

但是我最近也說了些政治不太正確的話:首先,作為(wei) 一種宗教,儒教的宗教性本身是相對比較弱的,這是指在對神靈的信仰方式和程度上、在對個(ge) 人生死和靈魂的論述上。所以,即使我主張儒教說,也反對那種把儒教說得有鼻子有眼甚至眉毛胡子也一清二楚的樣子。那樣既不能很好地表述儒教,也不利於(yu) 在今天重建儒教。

 

第二,不能不尊重曆史,不能為(wei) 了替自己的主張作論證就主觀地敘述曆史,比如講“儒教在漢代就已經是國教”。漢承秦製,基本是霸王道雜之的格局,並且是陽儒陰法。儒教是從(cong) 薩滿教脫胎而來的,是在社會(hui) 的基礎上生長積澱起來的;當然有禹湯文武和夫子的點化,但它本質上是屬於(yu) 社會(hui) 的。幾乎所有的早期社會(hui) 和國家,都是被包裹在宗教的外衣內(nei) ——絕地天通是一個(ge) 標誌。在“政由寧氏祭則寡人”的政教分離之後,儒教及其禮樂(le) 製度就開始從(cong) 政治運作中淡出,到秦的焚書(shu) 坑儒發展到頂點。然後董仲舒對策漢武帝而獨尊儒術,這並不是柳暗花明又一村,而是蕭瑟秋風換人間;儒已經僅(jin) 僅(jin) 隻是作為(wei) 社會(hui) 治理的一種術出場,而不再是道了。並且之所以如此,仍是因為(wei) 儒教有著深厚的社會(hui) 根基,否則憑什麽(me) 聽你的?他又不是回心向道的儒教信徒。

 

姚中秋(以下簡稱“姚”):講這個(ge) ,為(wei) 什麽(me) 會(hui) 政治不正確?

 

陳:政治不正確,是因為(wei) 按照儒門內(nei) 部的原則,我這樣說不利於(yu) 儒教形象的塑造。但是,我認為(wei) 這個(ge) 所謂的“上行路線”(按:此指國教說),理論上不成立,操作上無可能,效果上沒好處。我認為(wei) ,第一,發展儒教的路徑應該是從(cong) 社會(hui) 基層由下往上長,隻有下麵長好了,有了根基,上麵才會(hui) 重視你。

 

第二,必須要考慮到時代的變遷。今天儒門淡薄,除了自由主義(yi) 的衝(chong) 擊、基督教的衝(chong) 擊、意識形態的衝(chong) 擊外,也跟儒家本身還沒有對社會(hui) 變遷或者所謂現代性帶來的衝(chong) 擊作出有效響應有關(guan) 。我理解的現代性不隻是左或右的意識形態話語,更是指工業(ye) 革命以來形成的生產(chan) 方式、生活方式、思維方式等等。由此出發,對儒教有所調整改變,應該是可能和必要的。

 

問:您覺得您跟蔣慶有何不同?

 

陳:實際上我跟蔣慶最不同的有幾點。第一,他是從(cong) 儒學的角度看世界、看中國的問題;我則是從(cong) 人的角度,首先是從(cong) 中國人,然後是從(cong) 世界的人出發,從(cong) 中國人、全人類的福祉和發展來看儒學的。蔣慶的出發點是本質化的文化,我的出發點是人的生存發展。

 

第二,他關(guan) 心的問題是所謂“中國性”的喪(sang) 失和恢複,他認為(wei) 近代以來中國已經徹底西化了,也就是夷狄化了,政治上是馬克思主義(yi) ,經濟上是資本主義(yi) 。我關(guan) 心的問題是中華民族的複興(xing) ,就是近代以來尋求富強的問題。對我來說,“中國性”是一個(ge) 曆史性、建構性的概念,不能簡單地從(cong) 文化角度把它本質化;我關(guan) 心的是人如何很好地生存發展,就是生生不息、天地位、萬(wan) 物化。我承接的是洋務派中體(ti) 西用的傳(chuan) 統,他承接的是倭仁的頑固派的傳(chuan) 統。

 

第三,蔣慶對現代性的態度,整體(ti) 上是否定的。他對整個(ge) 現代性是先做了一個(ge) 價(jia) 值的理解,然後否定。而我對現代性則是做一個(ge) 曆史事實的理解,然後把它作為(wei) 我們(men) 生存的境遇去評判分析。

 

第四,基於(yu) 這些方法論或是基本預設的不同,我們(men) 對於(yu) 儒家將來的發展或者前景的看法也不同。我不讚同“國教”這種上行路線,我主張的是“公民宗教”的路徑。除開目標定位之不同以及相應的發展方案之不同,在對“作為(wei) 一個(ge) 宗教的儒教”的態度上,蔣慶強調儒教的完備性,所以要尊為(wei) 國教;我則強調改革的重要性,我主張要加強儒教對靈魂生死的論述,以夯實基礎,爭(zheng) 取獲得公民宗教地位影響。

 

問:蔣慶的政治方案(一種所謂的“儒教憲政”),您部分接受嗎?

 

陳:不接受,我認為(wei) 蔣慶的方案沒有可操作性。他說“國體(ti) 院”由那些有儒家血統關(guan) 係的人充任,但他們(men) 能保證什麽(me) ?至於(yu) 天道合法性,可以通過對憲政的闡述來體(ti) 現。“通儒院”怎麽(me) 產(chan) 生?由誰認定?我想我這個(ge) “偽(wei) 儒”是肯定選不上的吧!

 

問:康曉光的方案,您也不接受?

 

陳:在問題意識上,我跟康曉光有相當的重合,就是對中國有一種“利益主體(ti) ”的理解視角。在對文化的理解上,康曉光也有工具主義(yi) 的色彩,這方麵我跟他接近。但他是康有為(wei) 加亨廷頓;他之接受儒學,跟亨廷頓的文明衝(chong) 突論很有關(guan) 係。亨廷頓不僅(jin) 構成他的語境,也構成他的思想邏輯。我覺得亨廷頓是故意那樣拿文化、文明說事,而曉光卻有點上當,真的相信文明不僅(jin) 衝(chong) 突,而且具有超越利益、政治與(yu) 法律的作用。因此,他把杜維明所謂的儒教中國給實體(ti) 化,並據此建立自己的論述。我認為(wei) 這太不現實或者說太理想主義(yi) 了。

 

按照他的“文化帝國”邏輯,各個(ge) 國家的華人儒教徒是一個(ge) 共同體(ti) ,那麽(me) ,中國境內(nei) 的基督徒是不是要劃到西方去?穆斯林是不是要劃到阿拉伯去?這不是搞亂(luan) 了自己嗎?我們(men) 必須清楚:在國際社會(hui) ,絕大多數糾紛後麵的關(guan) 鍵因素除開利益還是利益。

 

姚:康曉光的文章不能發表,不是因為(wei) 他的文章本身有什麽(me) 問題,而是他完全以一個(ge) 策士的身份,試圖把統治的秘密全部公之於(yu) 天下。他原來提什麽(me) 合作製國家、精英的聯合統治啊,意思就是精英把持壟斷權力。

 

陳:我跟蔣慶、康曉光他們(men) 一個(ge) 基本的共識,就是從(cong) “宗教”的角度去理解、闡釋和建構儒家文化,因為(wei) 這意味著關(guan) 注儒學與(yu) 生活、生命的內(nei) 在關(guan) 係,而不是僅(jin) 僅(jin) 把它當成一個(ge) 知識的係統,滿足於(yu) 其內(nei) 部邏輯關(guan) 係的厘清,在與(yu) 西方哲學流派或個(ge) 人的比較中評估其成就。這是大陸儒學與(yu) 港台儒學最基本的不同點。不讚成儒教發展的國教定位,隻是這個(ge) 論域中次一級的問題。

 

三、儒教的“下行路線”

 

問:您不讚同立儒教為(wei) 國教的“上行路線”,而是主張:一是通過儒教的宗教身份,整合民間社會(hui) 的儒教資源,而這對您來說,還意味要加強儒教的宗教性論述;二是從(cong) “公民宗教”去界定、建構儒教的特殊地位和影響力。以下,能否請您談談這一“下行路線”的兩(liang) 個(ge) 麵向,及其背後的問題意識?

 

陳:如果國教所訴求的實際隻是儒教的跨族群性與(yu) 公共領域中的基礎性,那麽(me) ,它首先應該具有與(yu) 之相應的內(nei) 在質素(即可能性),並且是自下而上地追求實現這一目標。

 

今天的“國”是“五族共和”、多元一體(ti) 的現代國家,而不隻是漢族的國家。將一個(ge) 特定族群的宗教通過政治或政府的力量定為(wei) 國教,康有為(wei) 在那個(ge) 時代做不到,現在這些人在這個(ge) 時代更加做不到。與(yu) 這個(ge) 國家相對應的群體(ti) ,不是作為(wei) ethnic group的漢族,而是作為(wei) nationality的中華民族。各族群或各民族之平等,是維持中華民族的法律和道義(yi) 的基礎,是最大的政治智慧。

 

從(cong) 曆史看,儒教在中國曆史上顯然具有這樣的跨族群的政治地位,例如天安門的“左宗右社”格局,聖旨以“奉天承運”開頭,明清以來普遍的“天地君親(qin) 師”牌位等等。漢族皇帝這樣做,少數民族皇帝也是這樣做的。《大義(yi) 覺迷錄》就是雍正皇帝對這個(ge) 問題的論述——順便說一句,他發布正音詔令在南部地區推廣官話,雖然說的是“以成遵道之風”、“同文之治”,實際他想強化的是一個(ge) 政治共同體(ti) 。可見,從(cong) “公民宗教”的角度闡釋儒教,顯然是可能和必要的。今天複興(xing) 或重建儒教,目標顯然應該包括“公民宗教”地位的爭(zheng) 取吧!這樣,我們(men) 就應該根據這一目標定位,來看它具備怎樣一些特征或條件。

 

問:“公民宗教”所指為(wei) 何?

 

陳:“公民宗教”實際是指一種功能、一種地位。這種功能的發揮、地位的獲得,必然以“作為(wei) 一個(ge) 宗教的儒教”的存在為(wei) 基礎,否則就不可思議。因此,首先應該是對“作為(wei) 一個(ge) 宗教的儒教”的重建。這裏的重點,我想一是在社會(hui) 中尋找和建立自己的社會(hui) 基礎,二是建立和完善關(guan) 於(yu) 個(ge) 體(ti) 生命或生死、靈魂的論述。前者要求與(yu) 現代社會(hui) 相匹配,後者則是把自己理論實踐的薄弱環節補強。這就需要改革,就應該把儒教削得比較“薄”一點。

 

具體(ti) 來講,一個(ge) 是對華夷之辨的調整的問題,另一個(ge) 是對個(ge) 體(ti) 性的重視的問題。儒教是把天作為(wei) 萬(wan) 物之始的,也包含有作為(wei) 萬(wan) 物之所歸的意涵,可是沒有得到闡發,可能是因為(wei) 孔子說過“未知生焉知死”吧!這方麵不能滿足人們(men) 的需要,也是它在科舉(ju) 製這種與(yu) 政治連接的橋梁斷裂後很快衰落的原因。而一貫道等儒教形態在台灣、東(dong) 南亞(ya) 地區的繁榮,則跟它對生命問題的承諾有很大關(guan) 係。我在考察之後,覺得有可能根據曆史文獻和民間信仰以及一貫道的啟示,去做一點建構的嚐試。有了這些基礎,才談得上重回“公民宗教”地位的問題。

 

問:您說“儒教”應該完善個(ge) 體(ti) 生命、生死靈魂的論述,可是您也承認這不是儒家的強項呀!這一方麵好像是削“薄”了儒家,另一方麵又好像做“厚”了儒家的宗教性。在這一薄一厚之間,您所謂“作為(wei) 一個(ge) 宗教的儒教”似乎變成了一種台灣所謂的“民間宗教”。但在多元的民間宗教之中,要以佛教和道教最具影響力。儒教難道要去跟佛、道競爭(zheng) ?倘若“儒教”很難成為(wei) 華人民間宗教的主力,又怎能通過民間宗教的路徑,去取得公民宗教的地位?

 

陳:厚薄是從(cong) 儒教與(yu) 其他宗教的關(guan) 係或關(guan) 係兼容性方麵說的;完善則是從(cong) 內(nei) 部說的。你說得對,“作為(wei) 一個(ge) 宗教的儒教”很大程度上接近所謂的“民間宗教”。但是,民間宗教本身並不意味著其影響範圍的狹小,或理論、組織的粗糙鬆散。再說一遍,儒教是從(cong) 薩滿教發展演變而來的,跟族群生活緊密勾連,直接衍生出一套禮樂(le) 製度。但成也政治敗也政治,董仲舒後因忽視深耕基層,導致儒教隨著政治變遷而失去了自己的存在基礎。現在放低身段,重新開始,求得自己的一席之地是完全有可能的。

 

至於(yu) 公民宗教地位的獲得,並不完全依賴於(yu) 這個(ge) “作為(wei) 一個(ge) 宗教的儒教”如何壯大。作為(wei) 民間宗教的儒教在台灣影響力很弱——這種弱,是相對概念,因為(wei) 中國人的宗教本身以離散式為(wei) 結構特點;但儒教在公共領域裏的地位,又有誰可比呢?就是說,儒教不僅(jin) 僅(jin) 是一個(ge) 民間宗教,而是一個(ge) 民間宗教的集合、群。甚至可以預言,在大陸的宗教管理法製化以後,最大的儒教團體(ti) 可能連名字都沒有一個(ge) 儒字。像三一教、一貫道還有東(dong) 南亞(ya) 的德教,都沒有儒字,但都屬於(yu) 廣義(yi) 的儒教。這些都是儒教獲得公民宗教地位和影響的有力支撐。

 

問:您前麵還提到“對華夷之辨的調整”的問題。

 

陳:梁啟超也曾思考如何在清朝建立的版圖上把多元族群整合起來,整合成為(wei) 所謂中華民族的問題。就像美利堅民族不等於(yu) 盎格魯—撒克遜人、尼格羅人或者印第安人,中華民族也不等於(yu) 漢人、滿人、藏人或其他族群。中華民族不是56個(ge) 族群的簡單相加,而是各族群帶著各自文化背景、基於(yu) 憲法原則的認同凝聚的有機整合。

 

作為(wei) 與(yu) 美利堅民族相對應的思想意識或觀念,所謂美國生活方式、美國精神的重心並不是某一族群的內(nei) 部曆史和傳(chuan) 統,而是其跨族群的現實存在的反映。其內(nei) 容受到政治、法律的製約,但無論如何,文化仍然是它的一個(ge) 組成部分,並且其本身的存在形式也隻能是某種文化性質的東(dong) 西。同理,“作為(wei) 公民宗教的儒教”是對作為(wei) 一個(ge) 政治共同體(ti) 的中國之一員,對其政治法律身份及其相關(guan) 論述的自覺意識與(yu) 表達。這裏說的相關(guan) 論述,是指一種共識、“共同善”之類的東(dong) 西。它們(men) 跟族群意義(yi) 上的文化具有內(nei) 在關(guan) 係,是與(yu) 之不離卻又不盡相同的新的東(dong) 西——與(yu) 每個(ge) 人都是曆史縱向與(yu) 空間橫向的二維綜合體(ti) 相對應,是需要我們(men) 去培養(yang) 促成和建構的東(dong) 西。在這裏,文化方麵的工作與(yu) 政治、法律層麵的工作一樣重要。而作為(wei) 56個(ge) 族群或民族中最大的一支,漢族對此應該承擔更多責任,不僅(jin) 要有自覺中華民族化的意識,即走出漢族中心主義(yi) ,還要在中華民族意識的構建中帶頭做出貢獻。我個(ge) 人感覺,雍正皇帝在試圖解決(jue) 自己統治正當性時所做的工作,某種程度上也含有擴大儒教適應範圍甚至使之成為(wei) 公民宗教的意義(yi) 。我說的是前麵提到的《大義(yi) 覺迷錄》。當然,這裏麵的問題也很多,需要逐一梳理。

 

可以說,參照基督教從(cong) 猶太教的脫胎而出、後來新教的改革以及基督教在美國發揮公民宗教作用等這樣一個(ge) 脈絡,我這裏講的東(dong) 西也許更容易理解:首先,把基督教從(cong) 猶太教的分離看成是信仰與(yu) 特定族群的分離;新教的改革則是對社會(hui) 變遷的適應,而其在美國獲得公民宗教的地位則是前述演變的結果。當然,這也是需要具體(ti) 分析的。

 

姚:宜中剛剛問到,您的“公民宗教”究竟要做什麽(me) ?您給它設想的功能到底是什麽(me) ?我覺得您還沒說清楚。

 

陳:公民宗教的功能有兩(liang) 點:第一,要給政治確立一個(ge) 價(jia) 值的基礎,就是說在給政治一種合法性的同時,給它確立一個(ge) 約束的標準。某種意義(yi) 上說,董仲舒做的就是這樣的工作。換言之,是他把“作為(wei) 一個(ge) 宗教的儒教”推向了“公民宗教”的位置。給政治確立一種價(jia) 值的基礎,這是第一個(ge) 功能。第二個(ge) 功能是在社會(hui) 層麵、在國家生活的層麵,提供一種思想文化認同的整合基礎,以凝聚或塑造中華民族意識。

 

我的朋友謝誌斌博士研究全球化與(yu) 公共神學,他說斯塔克豪斯(Max L. Stackhouse)的公共神學雖然與(yu) 公民宗教有所不同,是在全球而不是國家層麵立論,但同樣強調神學的現世性和公共性,進而以之建構公共生活的道德和靈性結構。當然,他的公共神學主要是基督教神學,而我堅持從(cong) 儒教出發則不免受到漢族中心主義(yi) 的質疑。事實上基督徒就曾質問:為(wei) 什麽(me) 拿儒教來當公民宗教?為(wei) 什麽(me) 不就以基督教作公民宗教?我說,漢族人畢竟還是中華民族的主體(ti) 。另外,儒教在宗教層麵的寬容性更大。基督教作為(wei) 一神教,跟伊斯蘭(lan) 教的矛盾更加沒法化解。

 

問:請讓我先整理一下您所表達的主要觀點。您批評了立儒教為(wei) 國教的主張,您說此種“上行路線”很難行得通。您說儒教應該致力成為(wei) 所謂的“公民宗教”,並強調其跨族群性與(yu) 公共領域中的基礎性。一方麵,您希望“作為(wei) 一個(ge) 宗教的儒教”通過加強其關(guan) 於(yu) 個(ge) 體(ti) 生命、生死靈魂的論述,能在民間社會(hui) 發展茁壯。以此為(wei) 基礎,您更希望儒教能夠具有跨越、超越多元族群的“國族整合”或“國家整合”的功能,從(cong) 而取得公民宗教的地位。您認為(wei) “作為(wei) 公民宗教的儒教”必須擺脫華夷之辨,並在此過程中適應現代社會(hui) 的變遷。這是您的大意嗎?

 

陳:是這麽(me) 回事。

 

四、作為(wei) “公民宗教”的儒教

 

問:您為(wei) 何要用“公民宗教”這個(ge) 詞?在盧梭那裏,“公民宗教”是為(wei) 了要打造出高度同構型的國民、公民。它不但相當一元化,還有軍(jun) 事化的價(jia) 值在裏麵,跟現代多元社會(hui) 似有衝(chong) 突。

 

陳:為(wei) 什麽(me) 使用“公民宗教”概念?首先是不滿研究界像任繼愈、何光滬他們(men) 以基督教為(wei) 宗教的標準範式來描畫儒教。儒教是宗教,不意味著儒教是基督教那樣的宗教。要證明這一點而又避開理論上的繁瑣,對其功能加以描述是比較簡潔的方式,由此可以比較清晰直接地把握儒教的特征。作為(wei) 公民宗教的功能,有一些堅強而基本的事實作支撐;由此倒過來去討論它的承擔基礎與(yu) 發生脈絡,就可以說思過半矣。我有一些想法:從(cong) 絕地天通到製禮作樂(le) ,再到政由寧氏祭則寡人、焚書(shu) 坑儒、董子對策,可以看到儒教由原始的薩滿教一路走來的曆程。

 

雖然出於(yu) 社會(hui) 和諧的考慮跟盧梭一樣,但我對公民宗教概念的理解和使用,跟羅伯特·貝拉對美國社會(hui) 的討論關(guan) 係更緊密一些。國家是建立在社會(hui) 的基礎上,而社會(hui) 作為(wei) 一個(ge) 共同體(ti) ,作為(wei) 一個(ge) 曆史存在是自古而然的,有它的價(jia) 值理念和情感及其論述。那種從(cong) 原子個(ge) 體(ti) 出發討論國家的理論,實際上隻是邏輯假設,雖然有很多積極意義(yi) ,但隻能看成是一個(ge) 參照的係統。

 

費孝通的中華民族“多元一體(ti) 論”中,政治一體(ti) 、文化多元,正麵意義(yi) 很多,但是存在著政治與(yu) 文化之間互不搭界的問題。在一個(ge) 一體(ti) 化的政治大屋頂或憲法大屋頂下,56個(ge) 族群的文化邊界清晰,延續強化著自己的時間和記憶。但是,我們(men) 是不是也應該從(cong) 空間的角度,去思考在這個(ge) 政治共同體(ti) 的基礎上,培育出某種新的文化意識呢?這個(ge) 共同體(ti) 作為(wei) 我們(men) 生活的空間,也會(hui) 隨著生活的展開而形成自己的曆史,形成新的文化。把國族意識當成這個(ge) 新文化的組成部分之一,應該說是順理成章的吧?對此形成某種自覺比沒有自覺要更好一些,應該也是順理成章的吧?貝拉說“任何有著政治結構的社會(hui) 都存在某種意義(yi) 上的公民宗教”,這也就是我理解的中華民族意識。

 

憲法上對社會(hui) 多元性的尊重並不妨礙對文化發展方向的引導,以促進文化與(yu) 政治之間、文化單位與(yu) 文化單位之間、個(ge) 體(ti) 與(yu) 個(ge) 體(ti) 之間的良性互動關(guan) 係。這種多元的文化與(yu) 一體(ti) 的政治之間耦合協調的問題,國民黨(dang) 領袖孫中山就曾經多有論述。但從(cong) 新疆“七·五”事件以及更早的西藏“三·一四”事件看,族群的融合或中華國族的形成還是一個(ge) 剛剛開始的課題,甚至可說是一個(ge) 嚴(yan) 峻的挑戰。它既是政治的,也是文化的,即長期以來農(nong) 耕文化與(yu) 遊牧文化緊張關(guan) 係的當代表現。

 

“作為(wei) 公民宗教的儒教”與(yu) “作為(wei) 一個(ge) 宗教的儒教”是不同的。作為(wei) 一個(ge) 宗教的儒教,主要是對曆史、對漢族及其他認同儒教的社群而言的。作為(wei) 公民宗教的儒教,則是對作為(wei) 政治共同體(ti) 的國族而言的。前者是時間性的,後者是空間性的。要實現由時間向空間的轉換或跳躍,這就決(jue) 定了它必然是一個(ge) 很薄的儒教版本,既要與(yu) 其他宗教對接,也要與(yu) 現代價(jia) 值對接。對接越平順,其成立的可能性就越大,效果就越好。所謂超越夷夏之辨,就是在公民宗教的層麵說的,這方麵它已經有了很多的積累。

 

問:在漢藏、漢維問題上,“作為(wei) 公民宗教的儒教”如何促進族群關(guan) 係的和諧公正?也許有人會(hui) 說:漢藏、漢維關(guan) 係的和諧化,不能隻靠漢族知識分子的一廂情願,而必須傾(qing) 聽“他者”的想法。

 

陳:這既是一個(ge) 政治問題,也是一個(ge) 文化問題。馬克思主義(yi) 和自由主義(yi) 有一個(ge) 共同之處,就是都不看重民族問題;一個(ge) 把人看成階級存在,一個(ge) 把人看成個(ge) 體(ti) 存在。這種化約有個(ge) 好處,就是可能會(hui) 比較注重從(cong) 政治和法律的角度去解決(jue) 民族問題。我認為(wei) 這也是很有意義(yi) 的。但是,文化問題也是真實的,不可能完全被化約為(wei) 政治或法律。你說的“對他者的尊重”我也是很同意的。我反對國教論,這應該說是“對他者的尊重”的一種體(ti) 現吧?

 

在各個(ge) 宗教中,儒教的版本顯然是相對最薄的;從(cong) 曆史看,儒教對社會(hui) 的關(guan) 注也相對最多。它源自薩滿教的天人合一思維、對天的信仰,是從(cong) 生命的角度去理解崇拜,這些都比較容易在諸神之中求得共識。而它的“己所不欲勿施於(yu) 人”也具有金規則的地位。這些都是儒教爭(zheng) 取公民宗教地位、發揮公民宗教影響的有利因素。國族的意識增強了,族群聯係的有機性也就會(hui) 提高;族群聯係的有機性提高了,族群關(guan) 係的和諧程度也就會(hui) 提升吧?

 

問:您說您反對一些論者從(cong) 基督教的標準來衡量儒家的宗教性(即其短缺)。這讓我聯想到,蔣慶的“儒教憲政”似乎正是把他那套公羊學比附成一種具超驗性的準基督教式宗教,進而提出一套絕對的政教合一體(ti) 係。他是否正確地理解了曆史上基督教與(yu) 君王之間的複雜關(guan) 係,暫且不談。但他難道不是在把儒學給基督教化(以他對基督教的理解為(wei) 之)?是我誤讀了嗎?

 

陳:高調的儒教論者信仰比較多而曆史感比較缺,這二者本就難以兼得。到底是從(cong) 信仰出發有利儒教重建,還是從(cong) 理性出發有利儒教重建,我是不敢說的。我對蔣慶的方案與(yu) 論述是不讚成的,但出發點是效果。你在英國待過那麽(me) 久,學的又是政治學,我還想拿你的判斷作參考呢!

 

問:您不但承認、指出儒家的宗教性較弱,還主張加強儒家的宗教性論述。這裏似乎包含了兩(liang) 個(ge) 不同麵向,前者是實然,後者是應然。後麵這個(ge) 應然(應該強化儒家的生死靈魂論述),一個(ge) 參照是一貫道,另一個(ge) 參照好像就是基督教。雖然您反對蔣慶、康曉光等人的國教說,但是,您的公民宗教說好像還是以“基督教在美國”作為(wei) 參照?

 

陳:儒教在生死論述上的弱化是出於(yu) 曆史的原因;董仲舒後,這個(ge) 問題是由道教、佛教解決(jue) 的。但是儒教的理論中仍然保留著它的邏輯空間,完全可以啟動。這不是什麽(me) 實然或應然的問題;新興(xing) 宗教都可以雨後春筍一般冒出來,儒教老樹新枝又有什麽(me) 不可以?

 

再一個(ge) 請注意,我不是拿基督教作參照,而是拿美國作參照。因為(wei) 美國是個(ge) 大熔爐,不同族群相對成功地被整合成了美利堅民族,建構起了美國生活方式或美國精神。日本是單一民族國家,它的公民宗教的主要基礎應該是神道教,是硬生生建構起來的。從(cong) 這裏也可以看到,公民宗教實際也有多種模式。相對於(yu) 日本、法國,中國跟美國顯然相對更具可比性。

 

問:我注意到,您好像對基督教在中國的發展感到焦慮。三自教會(hui) 加上家庭教會(hui) 的信徒,現在估計有六千萬(wan) 、八千萬(wan) ,甚至更多。作為(wei) 公民宗教的儒教,能接納、包容這些“異教徒”嗎?還是又要把他們(men) 當成“西方汙染”?

 

陳:不會(hui) 壓製,就是想包容它,建立共識。我的立場是,中華民族的文化屬性仍然是以儒家為(wei) 主、為(wei) 底色,這是我努力要去建構的東(dong) 西。但我不認為(wei) 這個(ge) 立場會(hui) 帶來宗教壓迫。如果說國教論會(hui) 讓他者感到不適的話,公民宗教論應該不至於(yu) 如此。

 

地下教會(hui) 的問題跟宗教政策有關(guan) ,跟三自教會(hui) 有關(guan) ,但跟儒教關(guan) 係還談不太上。另一方麵,我的基督教朋友中反儒教的當然不少,但是,認為(wei) 儒教和基督教可以兼容並包、和諧共處的也很多。諸神之間存在緊張是自然的,但緊張不等於(yu) 衝(chong) 突。

 

“西方汙染”的問題比較複雜,跟文化身份與(yu) 政治身份的關(guan) 係、文化認同與(yu) 政治認同的關(guan) 係糾結在一起。美國人既然提出了“文明衝(chong) 突”論、提出了“軟實力”概念,那就說明這個(ge) 問題並非完全是空穴來風。畢竟從(cong) 曆史看,政治經濟甚至軍(jun) 事的因素,也確實曾經搭載在宗教的平台上嘛!我覺得,在這裏若是將問題簡單化,不是太愚蠢就是太虛偽(wei) 、太陰險。

 

我一直以孫中山、蔣中正、馮(feng) 玉祥乃至張學良、王建煊做例子,說明做基督徒與(yu) 做中國人並不衝(chong) 突。儒門中人必須轉換觀念,接受文化身份與(yu) 政治身份、法律身份不再完全同一的事實。這與(yu) 為(wei) 儒教爭(zheng) 取公民宗教地位並不矛盾,反而有利於(yu) 形成這種意識,有利於(yu) 達到這樣的目標。在三教合一的文化結構中,“儒教治世”,這正說明儒教主要的功能是在公共領域裏。當然,如果因此就說儒教不是宗教,那顯然是不對的。

 

問:您的說法借助了貝拉的現代化理論,甚至帶有結構功能論的色彩。但無論如何,您最看重的好像還是“國族整合”、“國家整合”的功能。

 

陳:我的確帶有結構功能論的色彩,也的確看重“國族整合”、“國家整合”。但國族、國家在我這裏都是正麵概念,或者說是具有正當性的國族與(yu) 國家,也就是包含了現代權利意識、公民意識、法律意識等自由民主理論所強調的現代價(jia) 值。但“公民宗教”本身不是什麽(me) 規範性的東(dong) 西,而是一些共識、共同善之類的東(dong) 西,是各社會(hui) 文化體(ti) 之間的最大公約數。國於(yu) 天地,必有以立。這個(ge) 所以立之基礎,必然是價(jia) 值性的,而價(jia) 值的基礎從(cong) 根本上說隻能是基於(yu) 信仰的,是宗教性的。我希望儒教能夠憑著自己在現代國家建構中所作出的努力和貢獻,來獲得公民宗教的地位。

 

我所想象的公民宗教是佛教徒、穆斯林、基督徒也能夠接受的一些觀念價(jia) 值,像生生之德、天理良心以及和諧、仁愛什麽(me) 的,既是理念、價(jia) 值也是共識、情感。當然,基督教、伊斯蘭(lan) 教等其他宗教的一些觀念價(jia) 值也可以整合到裏麵來。所謂“作為(wei) 公民宗教的儒教”無非是說:在我們(men) 的公民宗教裏,儒教占有比較大的思想比重而已!公民宗教比較薄,但卻又具有綜合的特征,內(nei) 涵小外延廣吧!

 

台大的陳昭瑛教授對儒教論一直不怎麽(me) 認同,但最近跟我說公民宗教概念還是能夠成立的。不知她是不是意識到儒學在台灣實際上就具有類似的地位和作用?你們(men) 把以儒家為(wei) 主體(ti) 的中華文化課作為(wei) 必選,並且提高到6個(ge) 學分,以及在大陸主政時期就提倡的四維八德、禮義(yi) 廉恥、忠孝仁愛信義(yi) 和平等,本身就應該從(cong) 這個(ge) 角度去理解。

 

問:可是在台灣,即使“儒家教育具有公民宗教的社會(hui) 整合功能”的說法可以成立(這點我目前還無法確定),這種功能大概與(yu) “禮義(yi) 廉恥”有關(guan) ,但卻似乎不是以“作為(wei) 一個(ge) 宗教的儒教”作為(wei) 基底的。

 

陳:說它是以儒家文化作為(wei) 我們(men) 的傳(chuan) 統,曆史久遠、影響廣泛、正當性普遍承認,應該不會(hui) 有錯吧?這些東(dong) 西是一個(ge) 係統,它的基礎論述顯然是天、是聖賢。當我們(men) 說它不是宗教的時候,通常是以基督教或者佛教、伊斯蘭(lan) 教等作為(wei) 宗教的標準。但實際上,幾乎有多少個(ge) 民族就有多少種宗教,它們(men) 的宗教屬性是不能以某些特定宗教作為(wei) 標準衡量的。例如按照基督教的標準,佛教是不能算宗教的,因為(wei) 佛不是神,而隻是一個(ge) 覺悟者。回到儒教問題,如果不是儒教社會(hui) 基礎深厚,漢武帝怎麽(me) 會(hui) 接受董仲舒的建議,承認天的至上性,政治上複古更化?再以國外為(wei) 例,自由平等博愛明明是資產(chan) 階級的價(jia) 值理想,但是,其論證卻偏要扯上基督教的上帝,這又是為(wei) 什麽(me) ?本身有內(nei) 在關(guan) 係?增強說服力?這已經不重要了,關(guan) 鍵是它確實就是這樣做的。

 

貝拉好像還說過,在清朝的時候,儒教就是中國傳(chuan) 統的公民宗教。這既是因為(wei) 滿人信的是薩滿教,也因為(wei) 儒教在漢人為(wei) 主體(ti) 的社會(hui) 中基礎廣泛。

 

問:您的說法似乎接近於(yu) 一種以儒家作為(wei) 文化基底的國族主義(yi) 。中華民族或中華國族作為(wei) 一種想象的共同體(ti) ,會(hui) 選擇性地從(cong) 過去的文化傳(chuan) 統中去汲取很多資源,以建構出一套國族曆史敘事,以肯認自身的文化認同。這是您的想法嗎?

 

陳:沒問題,我可以接受這個(ge) 說法。

 

我不否認自己的公民宗教論述,是希望儒家傳(chuan) 統在這個(ge) 多元一體(ti) 的國家中獲得更大的影響力。但我要強調的是,這個(ge) 以儒家為(wei) 基底的公民宗教,正是要超越作為(wei) ethnic groups的族群性。相對於(yu) 其他可以選擇的資源,儒教顯然比基督教、伊斯蘭(lan) 教、佛教或道教更具開放性,因此也更具有競爭(zheng) 力——也許他們(men) 不這樣認為(wei) ,但這是我的立場,可以在另一個(ge) 層麵展開討論。在這裏,政治價(jia) 值方麵的元素、共時性基礎上的共同體(ti) 感受與(yu) 經驗才是主導性的;而文化的元素、曆史的敘事則是材料性的、輔助性的。

 

姚:重建儒家,在您那裏是兩(liang) 個(ge) 過程。一個(ge) 是要重建儒家本身,然後您還有第二重情形,是要為(wei) 一個(ge) 正在形成中的現代國家提供某種精神支撐。這是兩(liang) 個(ge) 不同的任務,而您似乎想要畢其功於(yu) 一役。

 

陳:我是分別從(cong) “作為(wei) 一個(ge) 宗教的儒教”和“作為(wei) 公民宗教的儒教”兩(liang) 個(ge) 層麵思考儒教的重建問題,並且強調“最終獲得公民宗教的地位或功能”這個(ge) 目標的重要性與(yu) 導向性。這是因為(wei) 儒教如果不能發揮這個(ge) 作用,那麽(me) 它的存在就算不是沒有意義(yi) ,那也意義(yi) 有限。

 

姚:我覺得,這兩(liang) 個(ge) 工作、目標之間存在著很嚴(yan) 重的衝(chong) 突。要重建儒家,必須把儒家做“厚”。如果又要為(wei) 現代國家提供一種普遍的價(jia) 值,那一定是要把儒家削得很“薄”的,否則的話就沒有這種可能性。

 

陳:是這麽(me) 回事。我在給《第歐根尼》寫(xie) 的文章中就特別指出了這點。但我跟你的不同在於(yu) ,我認為(wei) ,如果不能在第二個(ge) 層麵上產(chan) 生效用,即如果不能作為(wei) 公民宗教為(wei) 現代國家的建構、中華民族意識的塑造發揮某種重要的作用,那麽(me) ,“作為(wei) 一個(ge) 宗教的儒教”無論做得多“厚”都意義(yi) 不大。唐代就有儒教治世、佛教治心、道教治身的三教合一論。所謂儒教治世,就是指對公共事務比較關(guan) 心,同時在公共事務中也具有較大影響力。在今天,儒教固然要補足自己的短板,即關(guan) 於(yu) 身心性命、靈魂生死等問題的論述,從(cong) 而在社會(hui) 中立足;但立誌卻一定要定位到“公民宗教”,並考慮為(wei) 它的銜接留下接口和空間。相反,國教論才是希望畢其功於(yu) 一役,甚至合二為(wei) 一。我不是!

 

首先,我嚴(yan) 格區分“作為(wei) 一個(ge) 宗教的儒教”與(yu) “作為(wei) 公民宗教的儒教”。作為(wei) 一個(ge) 宗教的儒教,是相對於(yu) 漢族或儒教信仰者而言的,是作為(wei) 一個(ge) 完整的宗教係統對信徒的精神生活發揮作用。作為(wei) 公民宗教的儒教,則是相對於(yu) 中華國族而言的;它是對作為(wei) 一個(ge) 宗教的儒教一些價(jia) 值和論述的抽繹,但卻是在公共領域中發揮影響作用。

 

其次,我承認“作為(wei) 一個(ge) 宗教的儒教”本身是有自己特點的,但同時也屬於(yu) 一種“薄”的宗教,存在很多的弱項,如沒有自己獨立的組織係統、對靈魂生死問題缺乏足夠關(guan) 心等等。

 

最後,我認為(wei) 儒教在今天與(yu) 其說是要複興(xing) ,不如說是要“重建”,並且是從(cong) 社會(hui) 層麵的公民宗教的定位來重建,以虛帶實,以公民宗教之虛帶一個(ge) 宗教之實。把這個(ge) 過程跟我們(men) 國家的發展轉型結合在一起來理解,是這個(ge) 過程的重要組成部分。在台灣,我發現“作為(wei) 一個(ge) 宗教的儒教”並不是特別繁榮,似乎比不過佛教、道教;但是每個(ge) 人心底都多少存活著儒教的根苗,而這正是“作為(wei) 公民宗教的儒教”地位穩固、影響廣泛的根據所在。這也使我對自己的思考更有信心。可以推論,將來大陸儒教在具體(ti) 宗教層麵的發展也必將是多元的,跟台灣的情形一樣,跟基督教也一樣;很多不同名稱的宗教,實際上不過是儒教或基督教的不同教派。

 

五、公民儒教與(yu) 憲政民主

 

陳:我堅持“五四”的口號:外爭(zheng) 國權,內(nei) 爭(zheng) 民權。

 

我首先覺得,中國作為(wei) 一個(ge) 現代國家,該爭(zheng) 取和維護的利益一定要努力爭(zheng) 取和維護。一般來說,自由主義(yi) 者對內(nei) 部的公平正義(yi) 問題感受急迫一些,新左派對帝國主義(yi) 問題感受急迫一些,並且都常常是隻見其一不見其二。我有所不同,都有感受,並且注意區分利益的大小遠近、問題的輕重緩急。

 

問:能否談談您對自由主義(yi) 的批評?

 

陳:我剛剛說,我反對把文化放到決(jue) 定性的地位上去;在這裏,我區別於(yu) 蔣慶他們(men) 那樣的原教旨主義(yi) 者。但是一個(ge) 現代國家也不能完全隻靠製度安排或法律來整合,它需要一種公民意識或公民宗教來做連接,來提供認同感和歸屬感;在這裏,我又區別於(yu) 一些自由主義(yi) 者。

 

自由主義(yi) 的“憲政愛國主義(yi) ”有它一定的道理,我這裏講的就是遵循它的邏輯。但是它完全抽離文化、社會(hui) 和曆史等方麵的內(nei) 容,憲政國家成為(wei) 原子化個(ge) 人的結合,於(yu) 是變得非常空洞,不合事實。任何政治共同體(ti) 本身也是有曆史的,必然要生成出與(yu) 之相應的觀念意識與(yu) 情感形態。前麵說過,美利堅民族必然存在一種與(yu) 之匹配的文化形態,例如貝拉所謂公民宗教這樣的東(dong) 西就是。

 

自由主義(yi) 者如果選擇正麵去理解儒家,我是覺得很輕鬆欣慰的。因為(wei) 在我的理解裏,儒家思想跟自由主義(yi) 是可以很親(qin) 和的,尤其古典自由主義(yi) 和現代自由主義(yi) 中的社群主義(yi) 。我曾經也有過這樣的緊張:作為(wei) 植根於(yu) 前現代的儒家與(yu) 作為(wei) 現代價(jia) 值的民主與(yu) 科學,是不是必然衝(chong) 突,無法協調?現在看,這完全是杞人憂天。英國是最早的自由主義(yi) 國家,但是英國並沒有經過法國、德國式的啟蒙運動。我們(men) 掛在嘴上的所謂啟蒙,主要是法國式的、德國式的,路德、加爾文這樣的宗教改革家也並不是英國人。重要的是工業(ye) 革命,是社會(hui) 內(nei) 部利益關(guan) 係的協調平衡。什麽(me) 韋伯命題,我看可以說完全是虛構出來的。如果是普世價(jia) 值,那一定是因為(wei) 植根於(yu) 人性;既然植根於(yu) 人性,就一定不會(hui) 受文化傳(chuan) 統的限製。

 

問:您的“公民宗教”論說,指向以“儒教”作為(wei) 文化基底的中華國族認同。在國族認同問題上,自由主義(yi) 者之間是有分歧的。有些自由主義(yi) 者特別擔心狹隘國族主義(yi) ,因此選擇與(yu) 太厚的國族主義(yi) 論述保持距離。但也有些自由主義(yi) 者認為(wei) ,某種具凝聚力的國族認同不但重要,甚至必要。

 

我的觀察是,部分自由主義(yi) 者之所以對公民宗教說有所懷疑,未必是出於(yu) 一成不變的、僵化的激進反傳(chuan) 統主義(yi) ,而可能是因為(wei) 搞不清楚:在您所謂的公民宗教(或“公民儒教”)與(yu) 現代自由民主憲政所需要的公民文化、公民意識之間,關(guan) 係到底是什麽(me) ?

 

陳:我認為(wei) 公民文化的概念太泛,不能傳(chuan) 達國族意識的深層底蘊,尤其是不能幫助對政治共同體(ti) 與(yu) 文化族群進行整合。

 

人們(men) 對於(yu) 宗教概念的理解主要來自基督教、佛教等等,這些宗教雖然強勢、影響廣,但並不意味著它們(men) 就是宗教的典範,甚至可以說它們(men) 在宗教世界中都屬於(yu) 少數派甚至特例。更加普遍的是從(cong) 薩滿教發展出來的各種所謂民間宗教,從(cong) 弗雷澤、伊利亞(ya) 德的著作和觀點看是這樣,從(cong) 出土文獻看也是這樣。孔子說“吾與(yu) 巫史同途而殊歸者也,吾好其德義(yi) 也”,這裏的“其”就是指天;孔子關(guan) 心的不是絕對者別的屬性或意誌,而是對它的生生之大德情有獨鍾。正是在這裏,儒教建立起了自己的神學論述,並奠定了其他諸如生命論或人生論的論述:既然性自命出,那就應該奉天而行,成己成物,最終與(yu) 天合德即參讚化育,經由立德而不朽。修齊治平的政治哲學,實際上是鑲嵌在這樣一個(ge) 宗教性的話語板塊之中的。格物致知就是於(yu) 物上感悟天地生生之德,內(nei) 化為(wei) 自己的人生目標進而踐履實行。確立這樣一個(ge) 儒教的話語係統,可以為(wei) 儒教的公民宗教地位、中華民族意識的塑造打下基礎。

 

這個(ge) 係統是孔子創造的,但後來被理學覆蓋了。朱子把作為(wei) 生命起點的太極說成是理,將宇宙的生命性轉換成道德性,作為(wei) 生命意誌的仁也就被轉換成了作為(wei) 道德意誌的仁。我最近寫(xie) 了一篇《孔孟異同論》,因為(wei) 孟子是宋儒的始祖,而宋儒的那套說法是我非常不喜歡的,所以我就彰顯孔孟的差異。相對於(yu) 孔子,孟子有一個(ge) 存有論與(yu) 倫(lun) 理學的錯位,把倫(lun) 理學層麵的善提升到了存有論層麵,而存有論層麵的最高的善則因此被排斥湮沒。具體(ti) 表現就是:孔子是從(cong) 生命角度談善,談道德,孟子則是從(cong) 道德角度、善的角度談生命。

 

生生的最好表述是“天地位焉,萬(wan) 物育焉”,包括天的創造、聖賢的教化和每個(ge) 生命體(ti) 的自由生長,既是天道的最高體(ti) 現,也是事物追求的目標和實現的根據。它就是亞(ya) 裏士多德講的最高的善,即繁榮(flourishing)。因此,凡是有助於(yu) 這種繁榮的東(dong) 西,自然也就是善的與(yu) 正當的。我想,應該是在這種意義(yi) 上,曆史才被克羅齊說成是關(guan) 於(yu) 自由的故事。孔子這種對生命絕對而抽象的肯定,在給出了價(jia) 值方向的同時,還賦予了我們(men) 去因時設教、成己成物的使命和責任。

 

孔子對好的政治的描述是“安老懷少,悅近來遠”,對於(yu) 執政者的要求是“博施廣濟”,對於(yu) 施政次第的理解是“先富後教”。這些都是抽象的,具體(ti) 怎麽(me) 做,我想應該是無可無不可,“即用見體(ti) ”,並不執著。孔子怎麽(me) 會(hui) 反憲政呢?康有為(wei) 、陳煥章都明確支持憲政。憲政之“憲”,本就是指“聖王法天以立教於(yu) 下”,本身就意味對權力的限製,並且不隻是一個(ge) 世俗性概念。

 

問:“儒教憲政”最近在大陸變成了流行名詞。但是,原教旨主義(yi) 式的儒教憲政,是公開反對自由民主的;那些老是想拿孔子替當局化妝的“通三統”式儒教言說,也是如此。換句話說,“儒教憲政”與(yu) “現代自由民主憲政”之間的關(guan) 係為(wei) 何,仍是需要說明的。

 

陳:人家怎麽(me) 說“儒教憲政”是人家的事,我不置評。我覺得曾國藩、張之洞、康有為(wei) 、梁啟超以及後來的新儒家張君勱、牟宗三、徐複觀和錢穆他們(men) ,應該都是儒教的認同者,並且也應該屬於(yu) 憲政的認同者或儒家的改革派吧?我認為(wei) 這應該才是近代儒家的主流甚至正宗。我覺得自己應該屬於(yu) 並去傳(chuan) 承這一脈絡。

 

問:您前麵提到儒家需要現代化,提到現代權利意識、公民意識、法律意識的重要性,而這意味要帶入政治現代性的元素。您強調作為(wei) 公民宗教的儒教,應該成為(wei) 現代民主憲政的重要鋪墊。可是,這兩(liang) 方麵該如何銜接?您好像隻是揭示了您的意向或目標(即以“公民儒教”作為(wei) 現代自由民主憲政中國的國族認同基底),但目前為(wei) 止,除了訴諸貝拉的結構功能論,您好像還沒有談出“公民儒教”與(yu) “現代憲政民主中國”之間更具體(ti) 的銜接方式。

 

陳:我覺得你這裏講的問題,實際上正是我現在想去解決(jue) 的。我認為(wei) 自由主義(yi) 者可能對我太警惕了一些。我老是想把儒家的身段放軟放低,就是為(wei) 了實現與(yu) 自由主義(yi) 結合的目標,就是為(wei) 了更好地應對你這裏說的權利意識、製度架構等問題。但是,我理解的自由主義(yi) 不僅(jin) 在政治哲學上是一個(ge) 薄的版本,其形上學基礎也不是現代性的原子個(ge) 人主義(yi) 什麽(me) 的。我希望回到亞(ya) 裏士多德的目的論基礎上,回到至善的概念上,用生生之德與(yu) 繁榮的意義(yi) 交集來實現雙方的對接。

 

新一期的《原道》是做中華民族建構的主題。實際上,我個(ge) 人想導向儒家與(yu) 自由主義(yi) 的結合,做這方麵的題目。我認為(wei) 台灣不能獨立,國家不能分裂,所以製度必須改良,要能夠給人家提供認同感或歸屬感。從(cong) 這個(ge) 角度出發,儒家就必須得對儒家本身進行一些理論的更新。這既包括對過去儒學的整體(ti) 圖景的重新描寫(xie) ,也包括對新的價(jia) 值的吸收,以及操作模式的重新設計。

 

我相信“人能弘道,非道弘人”,我感到“六經責我開生麵”。所以我辦《原道》,現在還想辦書(shu) 院。我相信證嚴(yan) 法師的那句話:“去做,就對了!”

 

問:今天大陸經濟成長得很快,可是在這個(ge) 過程中,基本社會(hui) 規則以及倫(lun) 理精神秩序被破壞得很嚴(yan) 重。這是許多大陸朋友的憂慮所在,我猜想您也是其中之一。如果儒家或“儒教”要在大陸發揮自下而上的更大作用力,是否首先就要設法改變當前社會(hui) 潰敗的升級趨勢?

 

陳:這是毫無疑問的。儒家跟社會(hui) 是結合在一起的,天下之本在國,國之本在家嘛。社會(hui) 的提升與(yu) 儒教的重振是同一個(ge) 過程。現代社會(hui) 多元,但儒教作為(wei) 一種重要元素肯定具有不可替代性。你說的社會(hui) 的潰敗,一個(ge) 是指它自己的有機構成下降,一個(ge) 是指相對於(yu) 政府權力、相對於(yu) 資本,它的影響力下降。“大社會(hui) 、小政府”的模式曾經作口號喊過,現在也悄無聲息了。國進民退,權力和資源都向政府和大企業(ye) 集中,公民社會(hui) 、中產(chan) 階級都成了負麵概念,這是非常叫人憂慮的。這對儒教來說實際也是致命的。但沒有任何人能從(cong) 社會(hui) 的潰敗中受益,所以,這種趨勢遲早會(hui) 得到扭轉。那個(ge) 時候也許是儒教的機會(hui) 。

 

我常說美國真正厲害的地方不在於(yu) 十幾個(ge) 航母編隊,不在於(yu) 製度優(you) 勢,而在於(yu) 有一個(ge) 發育充分、運作有序的社會(hui) 。基督教則是其深層內(nei) 核。所以我覺得儒教要出頭就要深耕基層,把社會(hui) 給做厚。這也是我主張儒教要改革、要與(yu) 時俱進的原因。執政者中的有識之士應該看到,在這裏他們(men) 跟儒教其實是有共同利益的。當年的漢武帝就是這樣的有識之士。漢帝國國祚綿延,漢民族也由此奠基。

 

問:假如有朝一日,某種中國特色憲政民主出現了,部分實現了“近者悅,遠者來”,“老者安之,少者懷之”,但是儒家仍然沒有取得公民宗教的地位,您能接受這種狀況嗎?

 

陳:當然接受呀!儒家是講憂患,但並不是焦慮症或偏執狂。孔子說“天下有道丘不與(yu) 易也”。他要是有空,肯定是三五童子踏青去,微風細雨不須歸了。

 

問:最後一個(ge) 問題,是關(guan) 於(yu) 您的台灣印象。因為(wei) 您來台灣好幾次了,不但跟台灣儒學界多所交流,也特別關(guan) 切台灣民間宗教的發展。

 

陳:我最主要的台灣印象就是:一條不長的街上,百年老屋、幾十年前的磚房和不久前的高樓大廈連接在一起,而在它的連接處或者某個(ge) 拐角,就赫然坐落著某個(ge) 不知名的神靈並且香煙嫋嫋。初看過去不太美觀協調,但稍一琢磨,心生敬意。這就像樹的年輪一樣,記錄著台灣社會(hui) 的自然成長,它的後麵則是製度的理性、人性和生活的充實、祥和。

 

儒家和儒教的影響力,很難說得清,因為(wei) 它已經與(yu) 這裏的人們(men) 相融為(wei) 一,成為(wei) 人們(men) 生活內(nei) 在的組成部分了。貝拉今年要到香港說公民宗教,你要是先邀他到台灣看看,我敢肯定他不會(hui) 再拿清朝說事,而會(hui) 直接以“儒教:台灣的公民宗教”為(wei) 題發言。

 

台灣對大陸未來發展的最大啟示,我想應該還是在社會(hui) 層麵。我們(men) 應該對社會(hui) 抱有信心,對傳(chuan) 統文化之於(yu) 社會(hui) 建設的正麵性、有效性抱有信心。

 

 

責任編輯:周 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