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代詩詞麵麵觀

——中華詩詞研究院學術部當代詩詞座談會(hui) 發言稿

作者：劉夢芙

來源：作者惠賜《儒家郵報》

時間：孔子2564年暨耶穌2013年7月2日

一、傳(chuan) 統詩詞在當代的價(jia) 值

自《詩經》、《楚辭》發展而來的中華傳(chuan) 統詩詞，曆時三千餘(yu) 年，是國學的一個(ge) 重要組成部分（狹義(yi) 國學，專(zhuan) 指儒家經學；廣義(yi) 國學，泛指上下五千年傳(chuan) 統之一切中華學術，包括經、史、子、集及其延伸學術，也包括書(shu) 法、繪畫、棋類、古典音樂(le) 等藝術以及中醫、武術、氣功等養(yang) 生健身之術。無論國學之廣狹，其核心內(nei) 容都是儒家思想體(ti) 係，以經、史、子、集之典籍為(wei) 載體(ti) ）。傳(chuan) 統詩詞蘊涵著中華民族優(you) 秀的人文精神，諸如自強不息、厚德、載物、成仁取義(yi) 、守正祛邪、先憂後樂(le) 、天下為(wei) 公、熱愛自然、天人合一等思想理念，有超越時空的普世價(jia) 值。詩詞是傳(chuan) 統文學中最精粹的形式，尤能顯示漢字音形義(yi) 合一的優(you) 長，經過曆代詩人文士的加工創造，形成豐(feng) 繁的體(ti) 式和嚴(yan) 謹的格律，富有聲韻上的音樂(le) 美、章句上的結構美和意象中的圖畫美，結合比興(xing) 、象征、用典等表現手法，使意蘊深厚，格調高雅。從(cong) 古體(ti) 詩、近體(ti) 詩到詞、曲，從(cong) 四言、五言、七言到參差不齊的長短句，格律有寬有嚴(yan) ，篇幅有長有短，新體(ti) 誕生，舊體(ti) 長存，百花齊放，鬥豔爭(zheng) 妍。燦若繁星的曆代詩人詞家，創造了繽紛多彩的風格流派，在中國詩歌史上留下無數閃光的名篇佳作，是後人取之不窮、用之不竭的源泉。“五四”以前，從(cong) 未出現一種詩體(ti) 新生就排斥、打倒舊體(ti) 的現象，這是由傳(chuan) 統文化貴和尚中、兼容並蓄、融會(hui) 貫通、多元統一的特質所決(jue) 定的，與(yu) 源自西方二元對抗的分裂思維迥然不同。總之，傳(chuan) 統詩詞融情感之真、品德之善與(yu) 文辭聲律之美於(yu) 一體(ti) ，為(wei) 國學之英華，深深植根於(yu) 中華文化之沃土和民族的心靈，任何強暴的勢力都不可能將其摧毀。隻要漢字不滅，典籍長存，詩詞必將被有識之士繼承，與(yu) 祖國山河同在。

詩品取決(jue) 於(yu) 人品。成就卓越的詩人詞家，除才華、學養(yang) 、生活閱曆等必備條件外，更重要的是具備仁者之心，由此才能產(chan) 生憂國憂民的意識、悲天憫人的情懷以及獨立不遷的風骨氣節，揭露黑暗，向往光明，成為(wei) 人類精神的導師。屈原、陶淵明、李白、杜甫、蘇軾、陸遊、辛棄疾、顧炎武、王夫之以及近代黃遵憲、丘逢甲等大家，樹立了崇高的典範。而才學俱佳但人品卑劣者，如嚴(yan) 嵩、阮大铖，其詩難以傳(chuan) 世。傳(chuan) 統教育做詩先要做人，道德踐履於(yu) 人倫(lun) 日用之中，知行合一，成就君子人格，論定詩人的曆史地位，必需考察其生平事跡與(yu) 人品，而非隻看其詩。儒家詩教之目的，正在於(yu) 陶冶情操，變化氣質，導人上臻禮樂(le) 文明、至善至美的境界。在當今普遍崇拜金錢、風氣敗壞的社會(hui) ，恢複傳(chuan) 統詩教的意義(yi) ，尤為(wei) 重大。當代詩人應該善承傳(chuan) 統，在創作詩詞的同時砥礪品行，立身正直，關(guan) 愛蒼生，自覺地抵製邪惡，承擔社會(hui) 責任，而不是隨波逐流，做粉飾承平的工具。詩詞的價(jia) 值超越一時的功利，曾子雲(yun) “士不可不弘毅，任重而道遠”；老杜詩雲(yun) “千秋萬(wan) 歲名，寂寞身後事”；宋儒張載雲(yun) “為(wei) 天地立心，為(wei) 生民立命，為(wei) 往聖繼絕學，為(wei) 萬(wan) 世開太平”，先賢的教誨堪銘座右。無抱負、無德行者，縱使才華橫溢，作品山積，也經不住曆史的檢驗，成不了偉(wei) 大的詩人。

二、關(guan) 於(yu) 現當代詩詞研究

大陸學術界以重大曆史事件為(wei) 標誌，將1840年鴉片戰爭(zheng) 後至今170餘(yu) 年分為(wei) 近代、現代、當代，即1841年至1818年“五四”運動之前為(wei) 近代，“五四”至1949年新中國建立之前為(wei) 現代，建國60餘(yu) 年為(wei) 當代。另有一種觀念，以“文革”後改革開放30餘(yu) 年為(wei) 當代，“當代”是“當今”之意，這一段時間內(nei) 詩詞複興(xing) ，作品的數量遠遠超過“文革”之前。無論時段如何劃分，曆史的血脈不可能強行割斷，詩人的生命不因某一曆史事件的發生而終止，多有晚清、民國間出生的老輩詩人到上世紀末以及本世紀初仍在創作。研究當代詩詞，視野不能局限於(yu) 新中國成立後60多年或“文革”後30餘(yu) 年，要注意數千年來形成的人文精神和古典詩歌藝術在當代的傳(chuan) 承，深入考察其淵源流變，無繼承則無創新，沙灘上建不了高樓，切戒文化虛無主義(yi) 。

本人從(cong) 事現當代詩詞研究近30年，在大量閱讀、艱辛探索的過程中，逐漸形成以下觀點：

1、“五四”新文化運動批判儒家文化與(yu) 舊體(ti) 詩詞，產(chan) 生白話新詩。但舊體(ti) 詩詞的傳(chuan) 承並未因此中斷，民國期間名家輩出，到抗日戰爭(zheng) 時期形成創作高峰。詩人詞家心憂邦國，情係蒼生，以詩詞反映風雲(yun) 多變的時代，不僅(jin) 其思想內(nei) 容有重大的革新，同時在詩詞的表現手法和由此形成的風格、境界方麵，也有更多的開拓和創造，其總體(ti) 成就非但足以抗衡古代，且駸駸然有超越之勢。規模宏壯的創作群體(ti) ，數量極為(wei) 宏富、文質兼美的詩篇，以及同步產(chan) 生的詩學、詞學理論，展現出傳(chuan) 統文學在西化浪潮中堅強屹立的民族精神氣質，許多優(you) 秀詩詞家的思想品格與(yu) 精美的詩詞藝術一體(ti) 渾成，達到極高的境界，理當引起學術界的高度重視。

2、近百年詩詞以知識精英為(wei) 創作隊伍中的主力，其中多有學貫中西的一代宗師與(yu) 國學大家，他們(men) 是當今人文與(yu) 社會(hui) 科學的重點研究對象。詩詞是言誌抒情的藝術，在表現作家心靈世界的同時反映社會(hui) 現實，通過作品來探討作家的人生曆程和思想品格，以詩證史，以史為(wei) 鑒，可知文化之興(xing) 衰，與(yu) 國家民族的命運關(guan) 係緊密。

3、儒家思想在中華文化中最具代表性，對曆代政治精英、知識精英和廣大民眾(zhong) 都有深刻而持久的影響。現當代詩詞家的憂患意識、愛國情懷以及天人合一的觀念、天下為(wei) 公的理想大多來源於(yu) 儒家經典，其高尚品格亦多由儒學陶冶而成。同時汲取新知，中西融合，既能善承傳(chuan) 統的人文精神，又具有現代知識分子追求思想自由、人格獨立的特點，不激不隨，行中正之道。其詩詞作品的主旋律是抗敵救亡，護持民族文化，批判政治專(zhuan) 製與(yu) 社會(hui) 不良風氣，呼喚民主自由、公平正義(yi) 與(yu) 世界和平，建設文明富強的祖國。

4、脫離傳(chuan) 統文化的根基，走“全盤西化”之路的所謂“創新”，絕非正道，近百年來的歐化體(ti) 新詩，已提供了經驗教訓。當今詩詞創作應該繼承古代以至近現代詩詞思想與(yu) 藝術的精華，詩人結合時代以言誌抒情，反映曆史與(yu) 現實的真實，同時使作品具有鮮明的民族作風與(yu) 氣派。品位高雅、引人向上的詩詞，不同於(yu) 民間文藝，不能寄望於(yu) “大眾(zhong) 化”，隻能用傳(chuan) 統的教化方式，引導詩詞愛好者逐步提高修養(yang) 。

5、現當代詩詞的內(nei) 容、格調、技巧、意境、流派形成、作家成份等與(yu) 古代詩詞有異，尤其寫(xie) 古人筆下所無的題材，風貌多新。但形式上的新與(yu) 舊、風格的通俗與(yu) 典雅，並非檢驗作品質量的絕對標準，惟有真善美高度統一的精品，方具有永恒的價(jia) 值，其中“善”是核心因素。而詩品、詞品取決(jue) 於(yu) 人品，立德重於(yu) 立言，因此評價(jia) 作品，必需考察作家的平生事跡，觀其言複觀其行，德藝雙馨，方能樹立楷範。

6、前輩名家多為(wei) 學者，詩人之詩與(yu) 學人之詩、詞人之詞與(yu) 學人之詞二而一之，風格高華典雅。其詩論、詞論多有高見卓識，與(yu) 創作相輔相成。通過梳理闡發，對當今的詩歌創作有指導意義(yi) 。

7、近百年來的現當代詩詞上承古代及近代，是《詩經》以來三千多年詩史發展到二十世紀的一個(ge) 重要環節，不但未曾中斷，而且正在延伸，理當對此進行全麵的清理和深入的研究，補寫(xie) 乃至改寫(xie) 現當代文學史、詩歌史。

總而言之，深深植根於(yu) 中華傳(chuan) 統文化沃土的詩詞，飽經風霜，生命力極強。“五四”新文化運動之後，白話新詩未能取代傳(chuan) 統詩詞，“文革”也未能摧毀詩詞在國人心理中的根基，民國以來眾(zhong) 多名家的創作成就和撥亂(luan) 反正後詩詞複興(xing) 的史實足以證明。筆者認為(wei) ，在近百年文學各類體(ti) 式中，飽經憂患、直麵人生、真切反映現實的詩詞精品最有傳(chuan) 之久遠的價(jia) 值，其潛德幽光，亟需大力闡發。至於(yu) 當代詩詞魚龍混雜，泥沙並下，筆者在《當代詩詞的發展曆程、創作成就和存在的問題》、《關(guan) 於(yu) 當代詩詞創作和研究的思考》等論文中多有分析與(yu) 批評，本文不贅。

三、當代詩詞複興(xing) 需結合國學運動

上世紀九十年代興(xing) 起“國學熱”，得到政府高層、學術界和民間的廣泛支持，持續不衰，迄今已發展為(wei) 波瀾壯闊的國學運動。國學雖可專(zhuan) 指中華文化中學術層麵的精粹文化，不能等同於(yu) 全方位的中華文化，但與(yu) 中國廣大社會(hui) 的禮儀(yi) 、風俗息息相關(guan) 。學者祁和暉指出：“國學熱”順乎人心，應乎潮流，是與(yu) 大國崛起同步的文化思潮，反映中華重興(xing) 的文化需求和國人振興(xing) 中華的堅韌意誌。這一文藝複興(xing) 式的文化現象，很耐人尋味、思索（《中國“國學”一語義(yi) 涵尋索》，《對“國學熱”持續不衰之原因思考》，載《都江堰文廟首屆國學論壇論文集》，2013年5月）。對國學運動，一部分繼承“五四”新文化思想、醉心西化的知識分子極力反對，與(yu) 支持國學的人士激烈爭(zheng) 辯，但民心所向，大勢所趨，曆史潮流不可阻擋。

國學以儒家思想體(ti) 係為(wei) 核心內(nei) 容，《詩》、《書(shu) 》、《禮》、《易》、《樂(le) 》、《春秋》（古稱“六藝”之學）是中國文化最本源的經典，經孔子整理後成為(wei) 兩(liang) 千多年來學子必讀的教材。現代儒學大師馬一浮認為(wei) ，六經統攝中國一切學術，詩歌同樣融貫六經的基本精神。從(cong) 誕生《詩經》的周代到晚清、民國，曆代優(you) 秀的詩人無不深通經義(yi) ，以成為(wei) 文質彬彬的君子自勵，以憂國憂民為(wei) 己任。蓋儒家先聖孔子明確提出詩教：“不學詩，無以言”；“小子何莫學夫詩？詩，可以興(xing) ，可以觀，可以群，可以怨。邇之事父，遠之事君；多識於(yu) 鳥獸(shou) 草木之名”。又說：“溫柔敦厚，詩教也”。“興(xing) 於(yu) 詩，立於(yu) 禮，成於(yu) 樂(le) ”。學詩使人培養(yang) 仁愛忠義(yi) 之心和溫文爾雅的氣質，要成為(wei) 道德高尚、才學俱全的君子，應當從(cong) 學詩開始，循序漸進，並力行於(yu) 生活實踐。“古代的賢臣高士，幾乎沒有不寫(xie) 詩的。一部中國詩史，就是中國古代那些品格最優(you) 秀的士大夫的心靈史，體(ti) 現的是真、美、善的光輝”（徐晉如《詩教是國學入門之始》，載《都江堰文廟首屆國學論壇論文集》）。

“文革”後不久興(xing) 起的“詩詞熱”，早於(yu) “國學熱”十多年，實為(wei) 國學運動的先聲，但詩詞作者和愛好者大多為(wei) 離退休老幹部和各行業(ye) 的知識分子，詩詞活動基本上是在社會(hui) 運行，未曾受到學術界包括國學研究者的充分關(guan) 注。詩詞創作群體(ti) 本身和學術界都存在許多問題，作品總體(ti) 上遠不及晚清、民國詩詞的質量。筆者曾撰《現當代詩詞與(yu) 國學》一文予以分析，以下重點討論詩詞界的問題。

在新文化運動激進主義(yi) 與(yu) 建國後“極左”路線的影響下，文化教育以二元對抗的思維方式，割裂傳(chuan) 統與(yu) 現代、“舊”與(yu) “新”之間的有機聯係，凡“立新”必以“破舊”為(wei) 代價(jia) ，給幾千年國學之傳(chuan) 承造成巨大的損失，“代溝”迄今尚未填平。而學校教育體(ti) 製無不仿效外邦，中國統攝子、史與(yu) 集部的儒家經學被拋棄，傳(chuan) 統學術教育全遭解構，培養(yang) 出來的學生最多隻是專(zhuan) 家，絕無通儒。1949年後整頓改編的各級學校廢除詩教，民間書(shu) 院與(yu) 私塾已銷聲匿跡，“文革”後的詩詞作者大多數在青壯年時期曆經頻繁的政治運動，思想方麵接受的是從(cong) “左”傾(qing) 到“極左”的意識形態教育，在長期鄙視知識、批判傳(chuan) 統文化的社會(hui) 氛圍中，不可能大量地學習(xi) 古典詩詞以及儒學經典，做到充分切實的繼承。詩詞作者中的老幹部到退休時已到晚年，精力衰減，喜愛詩詞卻為(wei) 格律所困；因文化根基淺薄，甚難讀懂典雅高深之作，所謂“聲韻改革”和“大眾(zhong) 化、通俗化”便呼聲四起，行之於(yu) 寫(xie) 作實踐，便形成“老幹體(ti) ”。這類詩詞充斥於(yu) 各種期刊，內(nei) 容不外乎歌功頌德，鼓吹升平；或者遊山玩水，吟風弄月，對曆史和現實缺乏清醒的認識和深刻的思考；形式上往往平仄錯謬，音韻混亂(luan) ，語言直白乃至粗俗不堪；風格上千人一麵，毫無個(ge) 性。老幹部中有一些勤於(yu) 讀書(shu) 思考者能寫(xie) 出好詩，但往往被大量平庸之作埋沒。而官僚習(xi) 氣極重、頭腦極“左”的人，更是自以為(wei) 永遠正確，容不得半點批評，動輒指責繼承風雅之士為(wei) “複古守舊”、“脫離人民，違背時代”。筆者認為(wei) ，詩詞“大眾(zhong) 化、通俗化”的理論貌似向社會(hui) 普及詩詞，實為(wei) 民粹主義(yi) 的變體(ti) ，將廣大詩詞愛好者引入誤區，迷失詩詞發展的方向。

人類文明的趨勢，是不停地向高層次發展，民眾(zhong) 在物質生活富裕之後更需要高級文化的精神食糧，這就有賴於(yu) 知識精英的創造。一個(ge) 國家、一個(ge) 民族倘若缺乏知識精英，不可能有文明進步，更不可能自強自立於(yu) 民族之林。天地之間萬(wan) 物本來就參差不齊，人類作為(wei) 萬(wan) 物之靈，同樣有賢與(yu) 不肖、智與(yu) 愚的差別，孟子說“物之不齊物之情也”；亞(ya) 裏士多德也說過，把本身存在的不平等一齊拉平就是最大的不平等。所謂“平等”，其真實含義(yi) 是“公平”，即權利公平，機會(hui) 公平，規則公平，分配公平，是一種政治、法律觀念，不適用於(yu) 文學藝術，李白、杜甫的詩歌成就不可能與(yu) 賈島、姚合等同。而民粹主義(yi) 者常常打出“民主”和“平等”的旗號，有意混淆概念，以形式上的平等抹煞實質上的差異，不是“見賢思齊”，“選賢與(yu) 能”，而是不分高低、不問是非的一刀切，其結果隻能造就一個(ge) 智識平庸道德低下每個(ge) 人都一模一樣的工蟻社會(hui) ，人類文明將停滯不前，退化到原始階段。

詩詞風格典雅決(jue) 非弊病，而是幾千年傳(chuan) 統文化積累渾融於(yu) 詩詞中的自然結果，在精煉的語言、短小的篇幅中包含著豐(feng) 富的意蘊，隱藏著博大深遠的曆史背景。詩人用典往往借古喻今，以史為(wei) 鑒，古典雙關(guan) “今典”，學詩詞者多讀書(shu) ，勤於(yu) 考索，自能領悟。詩詞以文言為(wei) 主，但未排斥口語新詞，古今名家中不乏用典極少、明白易懂的作品。當代詩詞可以吸收現代詞匯，但要加以選擇、錘煉，使之與(yu) 傳(chuan) 統語匯保持和諧，並非所有粗俗的口語都可入詩。在名家詩詞中，“通俗”隻是作品風格的一種，不能涵括其總體(ti) 風格。一味主張通俗，無視詩詞的基本特征和藝術規律，以一種風格強行壓製並取代另一種風格，反而是極不科學，也是極不民主的。

真正意義(yi) 上的“通俗”不同於(yu) 庸俗、粗俗，這種寫(xie) 作風格不用典或極少用典，但同樣要講求情趣的高尚、字句的精美，同樣需要深湛的學養(yang) 與(yu) 功力。滿紙堆塞口號、趨時應景的“老幹體(ti) ”，是毫無詩味的庸俗，不能與(yu) 詩家清新明暢之作相提並論。目前大多數詩詞愛好者水平普遍低下，“大眾(zhong) 化”論者不是指導他們(men) 如何讀書(shu) 積學、提高修養(yang) ，不是強調在充分繼承的基礎上才能創新，卻把使用口語新詞、“聲韻改革”作為(wei) 當務之急，大加鼓吹，實為(wei) 輕視繼承、抹煞傳(chuan) 統，屬於(yu) 民族文化虛無主義(yi) 。用群眾(zhong) 運動的方式寫(xie) 詩詞，隻能產(chan) 生類似“大躍進民歌”、“小靳莊詩歌”的品種，詩詞名存而實亡矣！

今日學術界國學研究者不關(guan) 注現當代詩詞，其研究集中於(yu) 傳(chuan) 統經學、理學和現代新儒學，海內(nei) 外儒學專(zhuan) 家很少有人治詩學並寫(xie) 作詩詞，其學術著作往往“以西釋中”，帶有濃厚的歐美思想文化色彩，缺乏王國維、馬一浮、陳寅恪、胡先驌、饒宗頤那樣古今中西融貫、詩作也卓有成就的大師通儒。民間則自辦私塾，教兒(er) 童讀經，詩學教材有《唐詩三百首》、《千家詩》、《聲律啟蒙》之類，缺乏詩詞創作水平較高、詩學知識豐(feng) 富的老師，公辦各級學校的師資同樣如此，中小學語文教材仍以現代文為(wei) 主，更無經學教育。如前文所述，詩詞作者大多隻是於(yu) 詩內(nei) 求詩，少讀乃至不讀詩外的國學經典，不能上臻博大深閎的境界。總之，學界、民間、詩詞界各自為(wei) 陣，一盤散沙，不能形成優(you) 勢互補的合力。有鑒於(yu) 此，詩詞作者理應主動關(guan) 注國學，參與(yu) 國學運動，補讀經典，以國學的文化精神修身立德，走向高雅，同時引導大眾(zhong) 逐步提高文化品位，詩詞才能元氣充盈，健康發展。

寓美著名學者餘(yu) 英時指出：“高級文化和大眾(zhong) 文化有質與(yu) 量之別。大眾(zhong) 文化是通俗性的，可以老幼鹹宜，雅俗共賞。但是人類的基本價(jia) 值，如真、善、美的追求和提高，則不能寄望於(yu) 大眾(zhong) 文化。求真、求善、求美從(cong) 來便是高級文化的領域。高級文化的不斷創新與(yu) 提升雖然是少數人的事，但高級文化的成果最後仍是為(wei) 全社會(hui) 所共享。所以把高級文化誤認作上層階級的專(zhuan) 利品，是一個(ge) 嚴(yan) 重的危險的錯誤”（《論士衡史》，上海文藝出版社1999年版）。中國已大踏步走上全球化之路，要參與(yu) 列強的競爭(zheng) ，不能僅(jin) 僅(jin) 依靠經濟方麵的硬實力，更需要文化上的軟實力，理當重視精英文化，盡快糾正曆史的錯誤。西方的文藝複興(xing) 產(chan) 生許許多多的文化巨人，中國也隻有培育出世界第一流的思想家、文學藝術家和學術大師，才能真正實現中華民族的偉(wei) 大複興(xing) 。

關(guan) 於(yu) 如何推行包括詩詞在內(nei) 的國學教育，政府負有更大的責任。中華詩詞學會(hui) 成立已26年，年年都說“詩教”，到各地掛了很多“詩詞之鄉(xiang) ”的品牌，但流於(yu) 宣傳(chuan) 形式，在現行教育體(ti) 製未能大幅度改革的狀況下，詩教不可能有實質性的成果。隻有國家製定相關(guan) 的政策法規，在各級學校開設國學必修課，教材中增加國學的比重，考試提高分數值，同時大力培訓師資，國學中的詩教才能落到實處，引起全社會(hui) 的重視。唐代以詩賦取士，促進了詩歌的繁榮；清代科舉(ju) 考試帖詩，士子自幼就經過嚴(yan) 格的寫(xie) 作訓練，清詩之興(xing) 盛與(yu) 此相關(guan) 。唐宋明清之帝王大多能詩，所謂“上有好之，下必效之”，兼有體(ti) 製的保障，詩教方能全麵實施，出現眾(zhong) 多的詩人。然而詩教隻是國學教育內(nei) 容之一，目的不在於(yu) 培養(yang) 詩人，而在於(yu) 造就人格健全的君子，進而化民成俗，使全體(ti) 國民的素質得以提高，即《周易》所言“觀乎人文，以化成天下”，詩教必需與(yu) 國學中多種教育相結合。也隻有國學教育普及全民、奠定文化根基之後，中華詩詞才能有真實意義(yi) 上的複興(xing) ，達到這一目標，需要幾代人持續不斷的努力。

2013年7月

作者惠賜儒家中國發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