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蠻”的趨勢

—— 禮尚往來與(yu) 人格尊嚴(yan)

作者：姚中秋

時間：2013年5月30日

（“禮”帶來文明，沒有“禮”，人就回到了野蠻狀態；圖片來源於(yu) 網絡）

大家都知道“禮尚往來”這個(ge) 成語。隻是人們(men) 好像把“禮”字理解成了禮物。當然有這個(ge) 意思，“禮”確實經常也以禮物的方式來表達。所以，送禮物至關(guan) 重要，它在表達禮。不過，“禮”還有更為(wei) 直接的表達方式，那就是用身體(ti) 語言，比如敬禮。

5月24日，美國總統奧巴馬從(cong) 白宮乘坐“海軍(jun) 陸戰隊一號”外出。登機前，一名海軍(jun) 陸戰隊隊員按照軍(jun) 規，在總統專(zhuan) 機前向奧巴馬行軍(jun) 禮。奧巴馬沒理會(hui) ，沒回禮，徑直登機。幾秒鍾後，奧巴馬大約意識到自己行為(wei) 不妥，轉身走下飛機，與(yu) 士兵說了兩(liang) 句話，拍了拍對方胳膊，隨後上機。即便如此，美國媒體(ti) 紛紛指責奧巴馬“失禮”。

奧巴馬確實失禮，他忘了“禮尚往來”這個(ge) 樸素而又至關(guan) 重要的人際交往原則。

“禮尚往來”是處理禮的最基本原則，所以它出現在《禮記》開篇《曲禮篇》之開頭：“太上，貴德；其次，務施報。禮尚往來：往而不來，非禮也；來而不往，亦非禮也。”

漢儒鄭玄解釋說：“太上，帝皇之世”，也即三皇五帝的時代。“其次”則是禹、湯、文武“三王之世”，按照《禮運》的說法，這個(ge) 時代家天下，出現了禮。如此曆史理解是成立的，但也可以按照人群來理解：“太上”是品德高尚的人，“其次”是普通人。品德高尚的人隻管付出，不問收獲，而照樣可以自得其樂(le) 。但是，這樣的人恐怕是少數，多數人是凡人，而他們(men) 彼此相處的原則是“務施報”。“施”的意思是給予、付出，“報”的意思是回報、得到。禮就是為(wei) 了保持給予、回報的平衡而製定出來的。

禮是什麽(me) ？說來複雜，讀者諸君可參考拙著《華夏治理秩序史》第二卷封建的下冊(ce) ，我用了幾十萬(wan) 來來探討周代的禮與(yu) 禮治。簡單地說，禮是人與(yu) 人相處的規則，而且，通常是習(xi) 慣性規則。人的一切生活都有規則，禮涵蓋了所有人生活的所有方麵的規則。在周的封建時代，後世加以分別的法律與(yu) 倫(lun) 理規則，都混融於(yu) 禮這個(ge) 無所不包的規則體(ti) 係中。

因此，禮製規則體(ti) 係十分複雜，《曲禮》這一段探討人處理禮的基本原則。“禮尚往來”指出了禮的基本性質：相互性。“尚”是個(ge) 動詞，意思是崇尚、強調。這句話的意思是，禮以相互性為(wei) 其根本原則。

我們(men) 就以行禮來說明吧。在這裏，“禮尚往來”的含義(yi) 是，行禮講究相互性，有來有往。“往”就是你對別人行禮，“來”就是別人對你行禮。你對別人行了禮，別人卻沒對你行禮，對方就“非禮”於(yu) 你。反之，別人對你行禮了，你卻沒有對別人行禮，那就是你“非禮”別人。這裏沒有區分尊卑，也就說明，不論尊卑，有往有來的原則是普遍實用的，無人可以例外。正是這一點很好地體(ti) 現了禮的平等性。

百年來，知識分子對禮有極深的誤解，對老百姓講究禮，也多有嘲笑、批判。主流的看法是，禮在製造或維護不平等。這正好說反了。不錯，禮承認、確認差別。禮的核心機製就是別，在人與(yu) 人之間區別不同的地位、角色，比如尊卑、長幼、男女。那麽(me) ，區別的目的是什麽(me) ？恰恰是給每個(ge) 人規定權利、行為(wei) 方式。其結果是什麽(me) ？是每個(ge) 人都享有尊嚴(yan) ，都能夠獲得別人的敬，即便是卑者、幼者。

以奧巴馬失禮事件為(wei) 例。士兵當然要對總統行禮，總統是士兵之君嘛。但禮也要求，總統同樣須對士兵還禮。沒錯，他們(men) 兩(liang) 人行禮的方式可以有所不同士兵對總統行禮，需要筆直完整；總統對士兵還禮，就可以隨意一點。但是，“禮尚往來”的原則要求，總統必須向士兵行禮。這是他的義(yi) 務。

禮的機製是這樣的：士兵對總統行禮，在盡自己的倫(lun) 理義(yi) 務。但由此，士兵也就給總統施加了一個(ge) 還禮的義(yi) 務。這就是禮尚往來的真正含義(yi) 。如果總統不還禮，那就是失禮，盡管他是總統。

奧巴馬忽視了自己被士兵施加的義(yi) 務。為(wei) 什麽(me) 忽視？恐怕是因為(wei) 不敬。

《曲禮》第一句話是：“毋不敬”。這是禮對人的第一個(ge) 基本要求。你要對人行禮，首先不能對人有任何不敬之意，不管對麵是什麽(me) 人，哪怕是地位比你低的人。反過來也可以，禮的功能其實也是為(wei) 了最為(wei) 省事地表達你對別人的敬。

忘記行禮，說明奧巴馬心中缺乏對海軍(jun) 陸戰隊員的敬。兩(liang) 人的地位差距太大了：一位是總統，一位是普通士兵。但是，恰恰因為(wei) 人與(yu) 人之間總有地位的差異，所以才需要禮。也就是說，在很多時候，禮其實是約束尊者的。

人與(yu) 人總有尊卑之別，可能因為(wei) 權力、金錢、年齡、能力、體(ti) 力，甚至因為(wei) 容貌，等等一切因素都可能在人與(yu) 人之間形成尊卑，這一點是永遠無法改變的。

如果沒有禮，會(hui) 怎樣？卑者對尊者行禮，尊者卻不行禮。這樣，卑者毫無尊嚴(yan) ，尊者趾高氣揚，雙方關(guan) 係也異常緊張。禮則對尊者說：喂，禮尚往來哦。別不把別人放到眼裏，人家也是人，人家對你行禮了，你也該向人家還禮。這樣，禮在尊、卑之間塑造了一種互敬的狀態。卑者雖然地位背下，卻仍然有尊嚴(yan) ，因為(wei) 從(cong) 對方的行為(wei) 中他可以看到尊者對自己的敬。

因此，有禮的時代，大家心裏都舒服。因為(wei) ，它在人之間塑造了人格與(yu) 尊嚴(yan) 的平等。

我們(men) 這個(ge) 時代，國民之所以陷入普遍的焦慮，原因很簡單：禮崩樂(le) 壞，喪(sang) 失了禮尚往來的約束。人們(men) 自然地生活，因此，有權者、有錢者、有力者、有才者、有色者等尊者，坦坦蕩蕩地表現自己對無權者、無錢者、無力者、無才者、無色者的忽視、無視、蔑視。

這就是野蠻。“禮”帶來文明，沒有“禮”，人就回到野蠻狀態。

（責任編輯：楊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