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王瑞昌作者簡介:王瑞昌,字乃徵,號米灣,西元一九六四年生,河南魯陽人,北京大學哲學博士。現任首都經濟貿易大學文化與(yu) 傳(chuan) 播學院教授。長期主講儒學經典及中國哲學於(yu) 高校及民間公益文化機構。曾訪學北美、台灣,研習(xi) 人文,傳(chuan) 播儒學及中國文化。著有《陳確評傳(chuan) 》《追望儒風》等。 |
緣起
白樂(le) 天詩有雲(yun) :“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漫長歲月,曆經幾度創傷(shang) 與(yu) 屈辱,儒學近又悄然呈複蘇之象。鼓動此春風之最有力者,前此無疑係海外新儒家;而近時登台致力儒學複興(xing) 者,則大陸之儒家諸子也。
大陸儒家諸子中,蔣慶先生無疑為(wei) 複興(xing) 儒學運動之領軍(jun) 式人物。其人因身處儒學複興(xing) 事業(ye) 之前鋒而“名滿天下”,然亦因其儒學立場之鮮明而果決(jue) 、保守而堅定,亦“謗滿天下”。蓋當此禮崩樂(le) 壞學絕道喪(sang) 之世,國人之誤解儒學、漠視儒學乃至敵視儒學者在在皆是,不足怪也!
西元二零零六年夏六月,範瑞平、洪秀平二平先生邀海內(nei) 外學者十數人相聚珠海平和書(shu) 院,研討蔣慶先生儒學思想,並擬結集諸學者論文出版行世。範先生語區區曰:“文集之出,綜述蔣子其人其學之文尚付闕如,不可少也。足下從(cong) 蔣子遊為(wei) 時最久,披蔣子之啟沃最多,於(yu) 蔣子其人其學,亦知之周詳。文非吾子不辦,君其為(wei) 之!”
範先生之語,觸我舊懷。區區之從(cong) 蔣先生遊,始於(yu) 求學西南政法學院時也。彼時蔣先生以深思高舉(ju) 之故,蟄居歌樂(le) 山房,鍵戶讀書(shu) 不授課。人罕遘其麵,後進如餘(yu) 者不知有其人也。同窗唐宏兄,貴州人也,有高識,先知蔣先生其人,亟稱之,乃隨唐兄拜訪焉。
某晚至歌樂(le) 山房,見蔣先生坐擁書(shu) 城之中,神凝氣定。談起學問,目若耀星,聲若洪鍾,滔滔如水瀉不能止。偉(wei) 言大句,如雷霆直下,腦氣為(wei) 之震蕩。又如大棒大喝,俗骨舊腸為(wei) 之破裂。所言多刊落俗見俗情冥契真宰之旨。當時餘(yu) 多不解,然覺其中必有真意,故為(wei) 之怵息感動而從(cong) 之遊也。
後區區遊學糊口於(yu) 北,蔣先生卜居於(yu) 南。雖天涯暌隔,然可傳(chuan) 書(shu) 而教也。且蔣先生每北上,相聚輒推心置腹,教我不倦。日居月諸,爾來倐忽愈二十載矣。平居讀蔣先生書(shu) ,想其為(wei) 人,未嚐不油然生敬重欽慕之情也。夫如是,則範先生之命我,有由然也。
然餘(yu) 賦質近狷者流,木訥迂拙,不善任事。近年每見媒體(ti) 議蔣先生短長,輒以“又何間焉”自處。一則因氣質使然,一則以雲(yun) 不蔽日,久之自明,不勞周章也。
複次,餘(yu) 又賦質頑鈍而疏懶,仰鑽先生之學而未能深,師法先生之高風而弗能及,有負蔣先生之教者亦複甚多,恐言之粗劣失次,不足副天下同人之望也。
再者,昔梁任公服膺顧亭林之為(wei) 人,嚐欲為(wei) 之傳(chuan) 而自歎筆力孱弱,不足以描摩其精神風骨。實則近世文章家走筆雄健俊利如橫槊舞劍,莫任公若也;至傳(chuan) 亭林,則有搦管不勝之歎!今蔣先生精神氣魄、清操勁節與(yu) 學問規模不讓亭林,而餘(yu) 才學筆力,不及任公萬(wan) 一也。如此而傳(chuan) 蔣先生,得無折足覆餗之虞與(yu) ?故範先生之命雖非出偶然,區區聞之猶未敢遽應也。
然範先生期餘(yu) 之意甚殷,卻之不情也。蔣先生之行實,餘(yu) 終不當如此闇默而無一言也。餘(yu) 雖才拙不敏,然天下甚大,俊彥多有,焉知來者之不如今也?今撰此文,示世人蔣先生之為(wei) 人,俾後進知典型所在,亦弘道之要務而區區不可旁貸之責也。因忘其拙陋,成此小傳(chuan) 。
一、少年時光:嘻戲山水樂(le) 天任真
蔣慶先生,字勿恤。退守陽明精舍後,嚐以盤山叟自號。精舍之前有山矗立,據形勢之要。傳(chuan) 古時嚐有駐軍(jun) 紮營盤其上,故名營盤山,省曰盤山。蔣先生築精舍於(yu) 此,因以為(wei) 號焉。
西元一九五三年十月一日生於(yu) 貴州省貴陽市。父故籍江蘇徐州豐(feng) 縣,即漢高祖出生之地也。早年參加八路軍(jun) ,一九三八年轉戰冀魯豫抗日,四九年隨劉鄧大軍(jun) 自江西入黔,後轉業(ye) 安家貴陽。先後為(wei) 官貴州省監察廳、民政廳、法院等機關(guan) ,為(wei) 人溫厚和善,不多言語,廉潔奉公,克盡職守,而無官場習(xi) 氣。喜讀書(shu) ,晚以書(shu) 法自娛。母氏出遵義(yi) 書(shu) 香之家,聰明開朗,樂(le) 於(yu) 助人。蔣先生為(wei) 人既有溫厚沉重之質亦具活潑開朗之趣,蓋有父母影響存焉。
因蔣先生出生革命家庭,為(wei) 幹部子弟,其童年生活條件與(yu) 環境較為(wei) 優(you) 越,故可無憂無慮,歡度美好童年時光也。
七歲入貴陽毓秀小學讀書(shu) 。周圍學童家境多貧寒,或出身“黑五類”。蔣先生以幹部子弟置身其中,優(you) 勢顯著;然無官宦人家子弟不良習(xi) 性,為(wei) 人厚道友善,極有親(qin) 合力,與(yu) 其他孩童打成一片,極童趣之爛漫。雖出身“黑五類”者,亦樂(le) 與(yu) 之結忘形之交。
因蔣先生生有淑質,兼以父母善導,小學期間表現出眾(zhong) ,甚得老師、同學歡心,以故嚐任少先隊中隊長也。
蔣先生自幼喜音樂(le) ,擅吹拉彈唱。小學三年級時即參加校樂(le) 隊,任首席胡琴演奏。校樂(le) 隊之導師,即蔣先生之班主任,甚器重之,故蔣先生此時活躍於(yu) 班級與(yu) 樂(le) 隊之間,有如魚得水之樂(le) 也。蔣先生常邀同學至家中演練音樂(le) ,節奏激揚、旋律迭宕之際,時或興(xing) 致勃發,不能自已,則操鍋碗瓢勺諸物件以為(wei) 打擊之樂(le) ,填然鼓之,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
日後蔣先生嚐發論曰:樂(le) 為(wei) 人心最高境界,為(wei) 生命最高成就。是故樂(le) 亦為(wei) 社會(hui) 、政治、世界、宇宙之最高理想與(yu) 境界。由此言之,中國儒教文明即音樂(le) 文明,中國文化亦即樂(le) 文化也。(見《盤山論樂(le) 》,未刊稿)蔣先生對音樂(le) 之意蘊有如此深透之體(ti) 認,或與(yu) 幼時音樂(le) 生活不無關(guan) 係與(yu) !
一九六六年,蔣先生小學畢業(ye) ,進貴陽十七中學讀初中,而文革亦於(yu) 是年發動。文革既發,舉(ju) 國鼎沸。普遍輕知識而重勞力。故學校隻重抓革命與(yu) 促生產(chan) ,課業(ye) 則淪為(wei) 點綴與(yu) 緣飾。中學實已癱瘓,名存實亡也。
蔣先生不喜政治活動,山野玩耍之趣,則深好之。此時既無課業(ye) ,除不時學校支農(nong) 從(cong) 事體(ti) 力勞動外,其他時間皆可自由放任。蔣先生因得縱其天性,遊戲山水之間焉。
雲(yun) 貴高原矗立神州西南,氣候溫潤,草木暢茂,群山聳峙,丘巒起伏,逶迤縱橫,綿延於(yu) 雲(yun) 天之杳渺,氣象萬(wan) 千。大江小溪,縈繞其間,或砉然衝(chong) 虺,或淙淙流淌,靈秀之氣,縹緲彌漫,透人肌骨。築城坐落其間,得山水之勝也。
蔣先生家即背依城邊之黔靈山,秀出物表,百鳥集焉;山下有湖,四季碧波蕩漾,魚蝦殖焉。暇時蔣先生輒偕同諸夥(huo) 伴終日放蕩山水之間,盡其遊戲之樂(le) 。上山爬樹,模魚撈蝦,養(yang) 鴿捉鳥,設局嘻戲,任真率性,樂(le) 甚也!因學業(ye) 荒蕪,中學數年,課堂僅(jin) 學得一句英語“毛主席萬(wan) 歲”而已。
無課堂之拘束,無作業(ye) 之勞神,無升學之壓力,無親(qin) 長“望子成龍”之期盼,伴著靈山秀水,踏著音樂(le) 節拍,蔣先生度過無憂無慮之少年時光矣。
二、工廠歲月:機修工人詩人“書(shu) 販”
一九七零年蔣先生初中畢業(ye) 。常例初中學製三年,蔣先生當於(yu) 六九年畢業(ye) ,然“革命年代”,一切失範,此界學生延至七零年始畢業(ye) 。
依當時政策,城市學生畢業(ye) 即當“上山下鄉(xiang) ,接受貧下中農(nong) 再教育”。然貴州七零屆學生則屬例外。時中蘇邊境衝(chong) 突升級,貴州為(wei) 戰略大後方,即所謂三線建設地區,眾(zhong) 多北方工廠內(nei) 遷,故為(wei) 加強三線建設,抗擊蘇修,貴陽七零屆中學畢業(ye) 生不下農(nong) 村插隊,皆進工廠做工人。故蔣先生被分配至貴陽農(nong) 機鑄造廠,先當鑄造工人,後當機修工人,時年十七也。
此年齡之青年,值風華初綻,慕新奇,逐時尚,喜張揚個(ge) 性,蔣先生亦如之。摩托車,當時之時尚也。工廠距貴陽市十餘(yu) 公裏,為(wei) 往返方便計,蔣先生購一摩托車,複置時尚皮衣,布滿大小衣兜。蔣先生常著此裝,口袋攜足摩托駕駛者所用器械,騎摩托車奔馳於(yu) 城中馬路。文革時代,此即非常新潮之明星形象也。今蔣先生一身對襟服裝、裹腳布鞋,如清季遺老狀,當日故友見之,真不知客從(cong) 何處來也。
當工人一年餘(yu) ,終日與(yu) 機械打交道,蔣先生甚覺無意義(yi) 。時廠有一技術員黃君,西安支黔大學生也,嗜古詩詞,與(yu) 蔣先生友善。某夏,兩(liang) 人下鄉(xiang) 支農(nong) ,為(wei) 農(nong) 民修柴油機。某夜星光燦爛,二人躺稻杆堆上,觀滿天繁星。黃君吟李白詩,至“天生我材必有用”句,蔣先生砰然心動,頓悟此生不可碌碌無為(wei) 而空擲虛度,須立大誌成就一番大事業(ye) 。
蓋此時蔣先生已自覺其賦有不群之才,亦覺人生一世當擔引重致遠之任,不當輕儇玩忽以待盡也。然此時蔣先生對其所立之誌,所謂大事業(ye) ,皆不甚明確,不過為(wei) 人類幸福服務、不可自私度過一生之籠統人生觀而已。蓋不脫馬克思、毛澤東(dong) 與(yu) 正統革命意識形態之影響也。雖然,自聞黃君吟詩後,蔣先生即立誌堅定,發奮讀書(shu) 矣。當時吟詩者無心,而聽詩者有意。此事黃君終不之知也。
此時蔣先生讀書(shu) ,用心最多者為(wei) 古典詩詞。不惟涵泳鑒賞之,亦模習(xi) 寫(xie) 作之。常登黔山臨(lin) 築水寫(xie) 詩填詞,亦遠遊專(zhuan) 事吟哦之事。所寫(xie) 多抒情立誌之篇,然時亦不免“為(wei) 賦新詩強說愁”也。時有數位同好,常至蔣先生陋室切磋詩藝,交換詩作,常一時興(xing) 起,引吭高吟,旁若無人,鄰人多以為(wei) 怪。蓋此時蔣先生之理想即做一詩人也。
不久,蔣先生學詩漸入佳境。今《明心詩稿》中載最早一詩為(wei) 七二年春所作《黔山早讀》一絕,曰:
曙色蒼蒼宿雨收,春山無處不清幽。
行人未解登臨(lin) 意,直待書(shu) 聲出石頭。
朝氣蓬勃、獨領風騷而又悠然自得之青年學子形象於(yu) 此可見矣。
另一古體(ti) 《秋日登高》則具發揚蹈厲、意氣淩雲(yun) 之勢:
登高出世界,壯觀天地間。
舉(ju) 頭長嘯罷,俯首寫(xie) 詩篇。
把筆憑玉宇,清風拂紅顏。
披襟且岸幘,極目望蒼天。
黃雲(yun) 幾萬(wan) 裏,滾滾去東(dong) 南。
青峰數千疊,綿綿接日邊。
今我淩絕頂,感此心浩然。
山河無限好,何用哭逝川。
此蔣先生七三年秋獨登關(guan) 刀岩所賦也。劉賓客《秋詞》有“晴空一鶴排雲(yun) 上,便引詩情到碧霄”句。時蔣先生年二十,書(shu) 生意氣,揮斥方遒,真如雲(yun) 鶴淩空也。
當工人數年中,蔣先生先後親(qin) 炙數位前輩,其學問、人格及境遇於(yu) 蔣先生深有影響。蔣先生之外祖母,即其一也。
外祖母出身書(shu) 香之家,平居讀古書(shu) 做詩詞以為(wei) 常。蔣先生外祖父為(wei) 北京大學早期畢業(ye) 生,民國間貴陽中醫界著名人士,早逝。外祖母長居北京,晚年回築定居,蔣先生遂得聆其謦咳,沐其風儀(yi) 。
文革時外祖母已七十有餘(yu) 矣,猶常作詩填詞讀古書(shu) 。某日,蔣先生見外祖母讀《明史》,甚異之。因當時古書(shu) 被視為(wei) 封建糟粕,而外祖母竟敢讀之。蔣先生睹此情景,心胸為(wei) 之一開,知讀書(shu) 時禁未必不可犯也。外祖母亦常與(yu) 蔣先生長談人生理想,勉其以古人為(wei) 典型,多讀書(shu) ,立誌做有為(wei) 之人。由是蔣先生受外祖母潛移默化者深矣。
另有一盛老先生,紹興(xing) 人,早年為(wei) 考科舉(ju) 苦讀《四書(shu) 》《五經》,並肆力書(shu) 法,長於(yu) 詩文。後科舉(ju) 廢,赴上海讀音樂(le) 專(zhuan) 業(ye) 。四九年後受迫害,被貶於(yu) 貴州省圖書(shu) 館抄寫(xie) 善本書(shu) 。
蔣先生常往盛先生家求教詩文,時盛老已年邁體(ti) 衰,臥床褥不起,然談興(xing) 甚濃,常娓娓論詩終日無倦意,時或談至天黑不開燈,二人暗中對語,家人返家始罷。時在文革,盛老心境寂寞淒涼,長談可慰其晚境也,而蔣先生之古典啟蒙亦自此始矣。時蔣先生少年氣盛,常登山臨(lin) 水賦詩言誌,詩稿多呈盛老點評批改。
自盛老往複批改中,蔣先生始漸悟為(wei) 詩門徑。盛老對蔣先生之書(shu) 法亦寄厚望,嚐贈蔣先生詩,勉其“鐵劃銀鉤兼致力,蘭(lan) 滕二序一人傳(chuan) ”。雖日後蔣先生用心書(shu) 法不多,然受盛老之沾溉亦已多矣。蔣先生初見盛老年方十八,盛老八十餘(yu) ,相結忘年之交,前後逾時二載雲(yun) 。
蔣先生與(yu) 另一老先生之交往亦因詩詞之緣,然蔣先生從(cong) 中感受更多者乃時代之可悲可痛也。
一日,蔣先生於(yu) 貴陽街頭電杆上見一手寫(xie) 告示,言有人欲教授古典文學。蔣先生甚奇之,前往問訊。至後見陋巷破屋過道中一蓬發垢麵老嫗,表情呆滯,坐靠火爐側(ce) ,其旁置一扁擔兩(liang) 籮筐。破屋中有一戴眼鏡者,約六十左右,頭發花白,坐小凳上為(wei) 數位年青人授課。
此頭發花白戴眼鏡者非他人,乃貴州師範大學中文係係主任也!文革早期被打為(wei) 反動學術權威,下放至貴州邊遠農(nong) 村接受改造。因年長體(ti) 弱,不堪農(nong) 村勞力之事。加之兒(er) 子自殺,妻子受刺激精神失常,倒流回城,靠收破爛為(wei) 生。因收破爛不敷生活,遂教人古典文學收取微弱費用補貼生計。
雖然此時蔣先生對文革尚無深入反省,然見此情形亦深感世道之險厄與(yu) 政治之罪惡。蔣先生因工作之故,無時間係統聽課,然仍拜此先生為(wei) 師。所為(wei) 詩文亦常請先生批改,古典詩文境界因之又更上一層矣。
今觀蔣先生《明心詩稿》、《明心詞稿》,文采斐然,可繼古人之詩學傳(chuan) 統;其散文、聯語,亦皆不失法度而情理交融。其詞章之學之深厚素養(yang) 奠定於(yu) 此時也。
詩聖杜子美雲(yun) :“讀書(shu) 破萬(wan) 卷,下筆如有神”。有誌為(wei) 詩人之蔣先生,此時與(yu) 書(shu) 籍,尤其中國古書(shu) ,結下不解之緣。蔣先生嗜書(shu) ,私人藏書(shu) 甚富。其書(shu) 籍收藏之好,起於(yu) 做工時期也。彼時圖書(shu) 館封存,政府頒挾書(shu) 之令,外國書(shu) 為(wei) 資產(chan) 階級毒品,中國古書(shu) 為(wei) 封建主義(yi) 糟粕,皆難得一見。蔣先生何處得書(shu) ?此中有一曲折。
蔣先生做工人時,廠中金剛石被盜。蔣先生被調至廠保衛科協助破案,複被派往舊貨市場“金沙坡”伺察動靜。不意見一古舊書(shu) 市在焉。此處各類書(shu) 籍甚夥(huo) ,既有外國文學名著,亦有國學典籍。時值文革批林批孔時期,多有將家藏古舊書(shu) 或偷盜古舊書(shu) 攜至市場地攤暗中買(mai) 賣者。
蔣先生發現此市場後喜甚,在其間徘徊出入幾兩(liang) 年。此兩(liang) 年內(nei) ,蔣先生不惟搜購書(shu) 籍,時亦轉讓書(shu) 籍,終日樂(le) 在其中,不遑他顧。即舊友邀其遊樂(le) ,亦不往,至舊友鹹呼其為(wei) “書(shu) 販子”。然蔣先生亦樂(le) 得“書(shu) 販子”之名也。
某次,一戴眼鏡年可四十餘(yu) 之中年男子至書(shu) 市,欲售一批民國時出版之音樂(le) 理論叢(cong) 書(shu) 。每冊(ce) 書(shu) 中皆有眉批,密密麻麻,遍布書(shu) 頁。此中年人懷抱其書(shu) 語蔣先生曰:“昔日賣襯衫買(mai) 得此書(shu) ,今日迫於(yu) 生計則又不得不出賣此書(shu) ,不知吾書(shu) 將歸誰家也。”言訖,撫其書(shu) 而傷(shang) 之。
蔣先生睹此,未加翻閱即買(mai) 下此書(shu) ,而出價(jia) 愈出恒常。中年人接錢,掩泣而去。後此批音樂(le) 書(shu) 轉入一貴陽青年音樂(le) 愛好者之手,此音樂(le) 愛好者日後竟成中國著名作曲家,成一段佳話矣。此書(shu) 既因蔣先生而得盡其用,昔日賣書(shu) 中年人知之,則必不傷(shang) 懷矣。
兩(liang) 年中蔣先生搜得不少珍貴古舊書(shu) ,如民初石印線裝《明儒學案》《銅版四書(shu) 》、《曾文正公全集》及清刻本《範文正公全書(shu) 》《昭明太子文選》等。所搜書(shu) 中,儒書(shu) 頗多,蔣先生時發篋讀之。雖無甚解,然生命受儒理浸潤涵養(yang) 於(yu) 無形之中,儒根潛然殖焉。日後蔣先生儒學事業(ye) 之發皇,自此始也。其出入諸教最終歸宗儒門,亦因此時讀儒書(shu) 之潛在熏習(xi) 之力故也。
兩(liang) 年中蔣先生經眼古舊書(shu) 既多,於(yu) 古舊書(shu) 之版本與(yu) 內(nei) 容亦具品鑒之力,亦養(yang) 成搜購古舊書(shu) 之習(xi) 慣。後蔣先生每至北京,輒邀餘(yu) 至報國寺、潘家園、琉璃廠、燈市口及中關(guan) 村等舊書(shu) 市訪書(shu) ,常滿載而歸,蓋由來已久也。
此期間,複有一事,可資談助。某次蔣先生搜得兩(liang) 套民初銅版《四書(shu) 》,成色甚佳,珍之不忍售出,冀遇機會(hui) 以一套換取其他珍貴古書(shu) 也。某日乃自擺一地攤,置此銅版《四書(shu) 》其上,俟機會(hui) 之來。午時,不意一派出所所長下班路經此地。時正值批林批孔,見蔣先生地攤上有儒家《四書(shu) 》,怒甚,斥蔣先生販賣孔子封建黑貨,對抗革命運動,遂將蔣先生連人帶書(shu) 押回派出所。
書(shu) 籍沒收,並勒令寫(xie) 供狀,然後視供認態度如何交由上級機關(guan) 發落。有頃,所長返家午膳,派一年輕民警看管。蔣先生佯裝寫(xie) 供狀,實一字未寫(xie) 也。俄而民警午困,看伺稍弛,蔣先生乃趁其不備,溜之大吉。今日於(yu) 丹《論語心得》發行至千萬(wan) 冊(ce) 猶未已,撫今追昔,可勝歎也夫!
三、軍(jun) 營生涯:深夜篝燈苦讀馬列
政治運動波及工廠,曠日持久,整人之風不亞(ya) 政界。蔣先生甚覺人心險惡,不願參與(yu) 。處此環境中,備感無聊之極,難以成就大事。文革時代,軍(jun) 隊為(wei) “毛澤東(dong) 思想大學校”,青年人多向往之,遂萌參軍(jun) 念頭,欲於(yu) 軍(jun) 中鍛煉改造,實現“為(wei) 人類幸福服務”之誌向,成就一番血性疆場之男兒(er) 事業(ye) 也。遂於(yu) 一九七四年末報名參軍(jun) ,入伍至雲(yun) 南楚雄某援老抗美部隊服役,被分配至汽車修理連修汽車。
時部隊條件甚為(wei) 艱苦,新兵須自己開山取石,修建營房、操場。蔣先生力惡其不出於(yu) 己,幹勁十足。因煉就一手摔二錘好功夫,農(nong) 村戰友見之斂手谘嗟,自歎弗如也。
入伍後蔣先生讀書(shu) 益勤,真可謂“釘子精神”,每一分鍾均不虛度。體(ti) 力勞動休息時間縱十分鍾,亦取隨身所帶《資本論》讀之。有戰友甚或長官以自衒求售譏諷之,不顧也,仍如饑似渴讀之,求真理故也。
部隊紀律,晚十點熄燈後必須就寢。蔣先生讀書(shu) 欲強,不欲睡,視睡眠為(wei) 虛耗時間,遂以紙蒙電筒,紙上開一小孔,躲進被中以一線亮光讀書(shu) ,以防排長連長查夜發現也。每日至夜十二點始寢息,如此以為(wei) 常。
為(wei) 爭(zheng) 取讀書(shu) 之時間與(yu) 條件,一年後任連隊文書(shu) 。任文書(shu) 可不住班排,得一小槍彈保管室獨居。直至退伍,前後逾時兩(liang) 年半。部隊通例,文書(shu) 隻任一年,因蔣先生積極申請,得任兩(liang) 年半之久,前此未有也。
任文書(shu) 後雖獨居一室,然晚十點亦須熄燈,仍不得讀書(shu) 。貴陽籍戰友危開建君為(wei) 特製一煤油燈。熄燈時至,即用書(shu) 報等遮住向窗光亮,室外不見室內(nei) 燈光,故熄燈後得繼續讀書(shu) 至十二點。除生病外,如是兩(liang) 年半至退伍,未嚐一日間斷也。蔣先生此時有《夜讀偶成》一絕,可見夜讀情景:
推燈掩卷夜將闌,斜月窺窗睡眼看。
聽得春蟲三兩(liang) 語,一篇揮就興(xing) 悠然。
時部隊中惟馬列毛著作可讀而無虞,蔣先生為(wei) “追求革命真理”,實現“為(wei) 人類幸福服務”之誌向,決(jue) 意大讀馬列原著。入伍後二年所讀,均此類書(shu) 也。此期間所讀馬列原著甚夥(huo) ,計有《資本論》《剩餘(yu) 價(jia) 值理論》《工資價(jia) 格與(yu) 利潤》《共產(chan) 黨(dang) 宣言》、《家庭私有利與(yu) 國家的起源》《國家與(yu) 革命》等。且讀之用心甚苦,有心得,輒眉批書(shu) 中。一書(shu) 讀罷,全書(shu) 小字密密麻麻,無複空白矣。因讀馬列勤,曾受長官嘉獎焉。
《資本論》等馬列原著,極西人理性思辨之能事,素以枯燥堅澀著稱。雖專(zhuan) 業(ye) 研究人士,亦多望而生畏。蔣先生以一文革初中生(實小學生)之基礎苦攻之,足可見其魄力勇氣之非凡。而蔣先生日後之哲學思辨能力,磨礪於(yu) 此也。
退伍前一年,始由貴陽帶舊書(shu) 攤所搜古書(shu) 至部隊讀之。讀古書(shu) 犯部隊唯馬列可讀之禁,然蔣先生獨居一室,終日閉戶,長官不知其所讀何書(shu) 也。為(wei) 防長官發現,蔣先生於(yu) 書(shu) 桌上始終放一馬列書(shu) 或其他革命書(shu) 籍。長官有事扣門進屋,即速將古書(shu) 塞入抽屜。長官累見桌上放馬列革命書(shu) 藉,亦覺可怪,然不便追問。故至退伍,如是讀古書(shu) 一年多,始終未被覺察也。
當是時,蔣先生終日閉戶讀書(shu) 不外出,數月發話僅(jin) 數語。一日有家鄉(xiang) 人來,相聚時竟張口不能言說,語言能力幾喪(sang) ,始悟讀書(shu) 自閉太過矣。後稍改,心有鬱結或休息時,便至山林中拉琴唱歌,興(xing) 盡乃返。
蔣先生入伍時懷抱建功立業(ye) 造福人類之大理想。其七五年元月《從(cong) 戎別築城諸友》詩雲(yun) :
北風卷地白雪飛,千疊關(guan) 山映落暉。
一別築城江海去,遠離故友同心違。
從(cong) 今投筆戍邊土,來日請纓功論誰?
料得明朝相思處,月光如水滿征衣。
何其豪邁也!後始知“毛澤東(dong) 思想大學校”徒宣傳(chuan) 耳,其人心之自私卑瑣實與(yu) 社會(hui) 無異。遂陷入失望,不勝苦悶。且蔣先生本具詩人氣質之人,與(yu) 軍(jun) 隊行伍生活固有間也。故累興(xing) 歸去來兮之歎,長懷故鄉(xiang) 明月之思。此時心境多發於(yu) 詩詞,亦賴詩詞之排遣,稍得安寧也。此時詩詞甚多,如“夜半征人無寐,獨立向天窗。舉(ju) 目常凝思,千種心腸”(《八聲甘州·夜吟寄友》)、“抱影無眠興(xing) 獨步,誰憐寒夜望鄉(xiang) 人”(《寒夜吟》)諸句,皆當時心境寫(xie) 照也。
此時蔣先生雖陷入失望苦悶,然仍堅信馬列毛為(wei) 人類服務解放全人類之理想不謬,謬在現實。毛、周去世,極為(wei) 悲痛,立誌一生效法毛、周,為(wei) 人類幸福服務。然已知部隊非實現此理想之地矣,故部隊提拔之為(wei) 團部文化幹事,堅拒之;薦之讀總後勤部天津汽車學校,固辭之。惟退伍回地方讀書(shu) ,方可遂其願也。
一九七八年夏五月,蔣先生退伍回貴陽。此時真理標準問題討論展開,思想界稍呈寬鬆氣氛,蔣先生之思想曆程亦將有所轉進也。
四、大學時代:沉醉西學人權衛士
蔣先生初回貴陽,一時未安置工作。時鄧小平主政恢複高考,蔣先生遂在人武部報名參加高考。不意準備一月,倉(cang) 促上陣,竟考上重慶西南政法學院。西政,當時全國唯一重點法學院校也。
文革時期,無論人性尊嚴(yan) 、社會(hui) 民生抑或文化遺產(chan) ,均遭遇空前絕後之踐踏蹂躪。文革結束後,長期被壓抑之人性與(yu) 被壓製之理性開始複蘇,文革時期之暴虐無道之行日漸披露,遭到批判。
一時社會(hui) 上呈清風徐來之象,故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全國各大學校園中思想及學術氣氛十分活躍。西政諸生心情之興(xing) 奮激昂,與(yu) 他校等。課堂之上各種觀點交激互發,甚為(wei) 熱烈。一時間一片“文藝複興(xing) ”、“啟蒙運動”之氣氛彌漫校園。人道主義(yi) 與(yu) 自由民主人權等西方思想,成為(wei) 當時之民間顯學。
民主牆時期,貴陽有“啟蒙社”,傳(chuan) 播自由民主人權思想。在軍(jun) 隊時,蔣先生即聞之並開始反省文革踐踏人權之暴行,出封閉之軍(jun) 營入大學呼吸到校園清新空氣後,遂浸淫潛沉於(yu) 自由民主思想者日深。一時意氣風發,慨然有澄清天下掃除惡政之誌。
此時蔣先生最傾(qing) 心者為(wei) 盧梭、洛克等西方自由民主人權思想,且於(yu) 青年馬克思、法蘭(lan) 克福學派、南斯拉夫實踐派以及薩特、加謬、海德格等帶人道主義(yi) 傾(qing) 向之著作,亦如饑似渴讀而好之。每遇學校班組討論會(hui) ,輒據自由民主人權思想批判中國現實,幾乎言必稱人權,因之有同學送其別號曰“蔣人權”,諧“講人權”之音也。
是時蔣先生讀青年馬克思《經濟學哲學手稿》及西方馬克思主義(yi) 理論,對青年馬克思之“異化理論”尤感興(xing) 趣,認為(wei) 文革時所學之馬克思主義(yi) 非真正馬克思主義(yi) ,乃斯大林主義(yi) ;真正馬克思主義(yi) 重人性,講人道,是人道主義(yi) 之馬克思主義(yi) 。斯大林主義(yi) 重階級,講專(zhuan) 政,是極權主義(yi) 之馬克思主義(yi) ,故非真正之馬克思主義(yi) 。
複認為(wei) 文革後中國所講馬克思主義(yi) 亦非真正馬克思主義(yi) ,講異化、重人道、尊人性之馬克思主義(yi) 才是真正馬克思主義(yi) 。為(wei) 正本清源,發天下之覆,遂撰《回到馬克思》一文,希望重新找回馬克思主義(yi) 之信仰。時在一九八零年,蔣先生大學二年級時,比王若水撰《人是馬克思主義(yi) 的出發點》一書(shu) 早一年也。
文章觀點新銳,結構宏大,論證有力,激情奔湧。於(yu) 校園板報公開後,如一石激起千層浪,轟動強烈。對已自夢中覺醒者,可謂醍瑚罐頂;對將覺而尚未醒者,則不啻有力棒喝。文章所表達者實眾(zhong) 人之心聲,惟他人或欲言而不敢言,或欲言而無力言而已。
彼時全校各班皆有“班刊”,詩歌、雜文、時評、論文、小說,劇本無所不有,真可謂小小百花園也。思想解放之端倪,時代步伐之先聲,皆可於(yu) 此見之。而蔣先生之《回到馬克思》則其中之代表作,乃“新三屆”(77、78、79)最具震撼力之論文,亦新啟蒙運動史上之大手筆也。
然而,文革雖過,遺弊尚存,政治思想上之禁忌並未解除,先知先覺,難免遭受壓製。蔣先生《回到馬克思》一文雖給周遭帶來鼓舞,然亦引起軒然大波,來自權力體(ti) 製之壓力接踵而至。學校專(zhuan) 門組織哲學、經濟學、共運史等教研室之教師對其進行說服教育長達一年之久,實則對其進行思想批判也。
四川省社科院亦響應上方號召專(zhuan) 門組織專(zhuan) 家學者撰就係列文章批駁《回到馬克思》,《內(nei) 參》傳(chuan) 達高層意見則謂《回到馬克思》有“尖端錯誤”(《內(nei) 參》引高層原話)。學校日盼蔣先生出具檢討書(shu) 招認己過,了此公案。然蔣先生毅然不為(wei) 動,
持馬克思主義(yi) 即講異化重人道尊人性之馬克思主義(yi) 之見甚堅,曰:“過不在我也”。蔣先生常與(yu) 前來從(cong) 事說服教育之教師展開辯論,因其部隊時嚐精讀馬列主義(yi) 原著,繼之又讀西方馬克思等各家學說,故談起馬列,一縱一橫,應者莫當,說教方常舌結語塞,赧然失其招架之功,其說教之效自亦不待言也。
學校“說服教育會(hui) ”每周一次,逾時一年,直至全年級學生畢業(ye) 前赴外地實習(xi) ,不宜留一人於(yu) 校園繼續開會(hui) 而作罷。此時蔣先生心境之淒苦,於(yu) 是時所填《八聲甘州·春夜譴懷》一詞可見之也。詞雲(yun) :
伴孤燈抱影久難眠,星移夜將闌。奈閑愁如織,才離心畔,又掛眉端。不信斷腸詩句,今夕到眼前。獨坐久凝思,漸覺衣單。
自古人生長恨,有萬(wan) 般心事,一笑淒然。怪稼軒多感,屈子太狂癲。莫彈鋏,英雄蹈海;最無憑,屬鏤正高懸。誰知我?半鉤春月,斜依窗欄。
因蔣先生始終未具檢討書(shu) 招認過錯,學校禁其報考研究生。畢業(ye) 時不加入學生分配行列而內(nei) 定至貴州某偏遠窮荒之地法院工作,後因偶然因素發生變化而作罷。當時中國政法類大學因文革“砸爛公檢法”十多年未招生,學法律之大學生奇缺,畢業(ye) 生多有機會(hui) 至北京與(yu) 各省城重要政法機關(guan) 居要津、補肥缺;如此內(nei) 定,不啻發配流放也。畢業(ye) 時做論文,蔣先生撰《斯大林主義(yi) 批判》,不通過,遂改撰《孔子“仁學”初探》焉。
八十年代初,全國大學校園中民主呼聲甚高,大學生民主運動聲勢甚大,民主參與(yu) 意識甚強。權力向社會(hui) 開放、實行公開選舉(ju) 為(wei) 其主要政治主張,亦有大學生直接參加競選者。此實為(wei) 一場爭(zheng) 民主之“鬥爭(zheng) ”也。
在重慶,此一鬥爭(zheng) 頗為(wei) 激烈。各校民主運動之學生領袖與(yu) 骨幹經常聚會(hui) ,互通聲氣,協調行動,甚有聲勢。此一運動,蔣先生亦與(yu) 焉,且曾為(wei) 本校學生民主運動之中堅者。蔣先生之於(yu) 民主,不唯見之於(yu) 言,亦著之於(yu) 行,儼(yan) 然一自由民主人權之衛士也。
五、歌山幽居:生命內(nei) 轉由俗向真
一九八二年蔣先生大學畢業(ye) ,以偶然原因分至中南政法學院任教。因中南政法學院尚在籌建,故作為(wei) 中南政法學院人員暫留西政工作。後因蔣先生眷戀歌樂(le) 山幽居生活,不願赴中南政法學院,遂長留西政六年。歌樂(le) 山者,西政校園西麵之高山也。古鬆蒼翠,奇峰峭拔,山腰處建有員工宿舍,蔣先生居焉。
留校後,因“法製史教研室”主任楊景凡先生為(wei) 人正直,待人寬厚,不以蔣先生“帶罪”之身為(wei) 意,並對蔣先生多有保護,故蔣先生要求到“法製史教研室”任教,講授“西方政治法律思想史”課程。
然因“西方政治法律思想史”涉及自由民主人權等思想,而時值“反資產(chan) 階級自由化”時期,校方要求審查蔣先生講稿;審查後無思想問題始許上課,而其他教師之講稿則無需審查。蔣先生覺其不公,故拒絕校方審查講稿。結果留校最初幾年隻能置身局外,不得上課。
如此處境,自然令人失望。環顧周遭時事,更是“舉(ju) 世皆濁”之象,遂使蔣先生灰心意冷,傷(shang) 懷隱痛。由是對政治之態度發生絕大變化:此時覺政治極為(wei) 邪惡荒唐,故生極度厭惡之感,乃發誓今後一生不再讀政書(shu) 不再言政治,並將私人藏書(shu) 中之言政治者,悉搜出而去之,不使目遇。因受現實刺激太深,視庸眾(zhong) 芸芸如癡如愚不可與(yu) 之言,故亦不欲與(yu) 之群。遂棲身歌樂(le) 山房,遺世獨立,逍遙天外,獨與(yu) 天地精神往來。常相與(yu) 為(wei) 伴者,佛典、耶教之籍也。
馬遷嚐曰:“夫天者,人之始也;父母者,人之本也。人窮則反本,故勞苦倦極,未嚐不呼天也;疾痛慘怛,未嚐不呼父母也。”此時,蔣先生用心方向與(yu) 生命曆程發生重大轉變,即:裁斷眾(zhong) 流,折向內(nei) 在生命本真之反求,傾(qing) 心宗教超驗精神性之體(ti) 證,以期實現生命之調適上遂,貞乎至道之一本,回歸萬(wan) 物之母。此時蔣先生開口必言“道”語“悟”,從(cong) 事反本之學故也。
此一生命方向之內(nei) 轉,絕不可以流俗所謂“逃避現實”視之。此一轉變實乃精神生命之凝定再生與(yu) 翻轉超升,心靈由此從(cong) 汙濁惡世與(yu) 利欲誘惑中淩空拔起,奮力指向終極關(guan) 切,追尋生命之超越意義(yi) 與(yu) 究竟價(jia) 值也。《易》所謂“窮理盡性以至於(yu) 命”,其此之謂乎!求得此超越意義(yi) 與(yu) 究竟價(jia) 值,腳根方可立定,一切事為(wei) 乃有究極依止,人生始有真正大業(ye) 可言。前儒所謂“不翕聚則不能發散”是也。
此時蔣先生孤心直往,刊盡聲華,若以克爾凱廓爾之人生三階段方之,蔣先生此時進入“宗教階段”矣。蔣先生入大學前之縱情詞章似“美學階段”,大學時期之心儀(yi) 自由主義(yi) 人權觀念與(yu) 追求青年馬克思人道理想則與(yu) “倫(lun) 理階段”相仿佛也。
由於(yu) 精神生命發生如此轉向,此時蔣先生被周圍之人目為(wei) 歌樂(le) 山上一大怪人。不上課,不開會(hui) ,不看報、不出門、不考研、不出國、不寫(xie) 文章、不評職稱、不談政事、不打聽消息,舉(ju) 凡一切外務俗事,摒之不問,儼(yan) 然一方外人也。整日或伏案苦讀,或盤腿打坐,或暝思遐想,或仰觀星月,或俯聽溪泉,或坐對林莽。其所造,實棲心道境,默會(hui) 理窟。
當是時也,儒釋道耶之經典教理及西方生命存在之學等一切歸根複命希聖達天之“修道”之學,蔣先生皆好而究之。吸引蔣先生者初為(wei) 老莊之學。老莊,尤其莊生之學,蟬脫世俗之外,逍遙與(yu) 天同遊,其精神氣味與(yu) 蔣先生之心境甚為(wei) 吻合,此不待言也,故蔣先生此時嚐自稱“虛無先生”。
此外,西方之存在哲學,蔣先生亦甚好之,而嗜之尤深者則克爾凱廓爾氏之存在神學也。克氏繞過理性向內(nei) 探究自我之真實存在以回歸主觀性,在主觀性中實現生命上達超越之思路,蔣先生遇之而有相見恨晚之感,故曾書(shu) “保衛主觀性”五字為(wei) 座右銘也。
其後,佛學進入蔣先生之精神世界。佛學之難攻,盡人皆知,聰明如胡適者,不解佛書(shu) ,曾謂不知人類腦筋搞何鬼名堂也。然蔣先生受強大內(nei) 在生命力之驅動,勇猛精進,攻之不遺餘(yu) 力。當時佛書(shu) 難覓,蔣先生先於(yu) 重慶古舊書(shu) 店購得一批佛教典籍,然文繁義(yi) 奧,未敢遽讀。一九八四年夏遊嵩山少林寺,聽永定法師談佛理,遂於(yu) 嵩山上立誌讀佛書(shu) 。《贈少林寺永定法師》一詩中所言“今夕同君語,還家好讀經”即指此也。
此後四年,遂以讀佛書(shu) 為(wei) 主。外語亦棄而不習(xi) ,在歌樂(le) 山上一心學佛,嚐誓曰:“不成正覺,不下歌樂(le) ”。著述之事,亦絕之不為(wei) 。蓋謂若非一旦豁然貫通,證成無上正等正覺,則所著文字無非塵垢秕糠也。是時有學界朋友勸蔣先生不必傲世太過,隨俗作文撰述又何妨,然蔣先生正色曰:“不得正道,不著一字。”其不苟著述有如此者。
佛、道之學,蔣先生不僅(jin) 讀其書(shu) 悟其理,且修其功持其戒。故讀佛書(shu) 之同時,亦曾打坐、斷肉、異床。而道家內(nei) 煉之術,亦嚐試修之。
蔣先生此時心境之超越凡俗悠然自適,於(yu) 八五年夏《山居偶吟》一詩可見之。詩曰:
歌山連月雨,昨日放新晴。
小穀清風滿,孤峰白靄橫。
花間蜂蝶舞,葉底鳥蟬鳴。
斜坐南窗下,閑觀摩詰經。
佛典中之最繁難者當屬唯識諸書(shu) 。蔣先生昕夕用功於(yu) 此,常至深夜兩(liang) 三點,又不善料理生活,飲食草草了事,營養(yang) 嚴(yan) 重不足,遂至大病,體(ti) 虛至幾不能行。時夫人正進修滬上,急回渝治療調護,久乃平複。自是讀佛書(shu) 始稍知節製矣。
蔣先生讀佛書(shu) 曆四載餘(yu) ,自謂雖未盡閱三藏十二分教,然佛理已明於(yu) 心。既入其裏,則亦知其尺之所短也。嚐言:“吾入佛教殿堂,愛其琉璃世界,喜其清淨無生,故知其富且美也。然不欲居之,蓋吾非佛家根性也。以理言之,佛教無曆史文化意識,而吾人之煩惱乃曆史文化中之煩惱而非隻情識生命之煩惱。此煩惱佛家無以治之,唯儒教可解決(jue) 也。”由是儒教在蔣先生心中之位置升矣。
於(yu) 基督教,蔣先生亦嚐讀其經、究其理,並幾乎入其教而為(wei) 其徒。一九八五年上半年,蔣先生因參與(yu) 籌建“南開大學法學研究所”,調任天津南開大學工作半年。此期間至勸業(ye) 場古舊書(shu) 店訪書(shu) ,見架上舊英文書(shu) 籍中多耶教書(shu) 。當時蔣先生已對耶教懷有興(xing) 趣,故購之頗多。後乃重溫英文而讀之,已翻譯出版之《基督的人生觀》(三聯書(shu) 店)、《政治的罪惡》(改革出版社)二書(shu) ,均源出於(yu) 此。
蔣先生此時讀耶教書(shu) ,已不覺沉浸其中,甚而至於(yu) “造次必於(yu) 是顛沛必於(yu) 是”。一日於(yu) 南開大學食堂排隊侯餐,見芸芸眾(zhong) 生熙熙攘攘,忽思耶穌以無罪之身為(wei) 吾人承擔無量罪惡,遂大感動,淚水奪眶而出不能止。其後一周,神情恍惚,沉浸於(yu) 耶穌拯救恩典中。蓋是時蔣先生對耶教原罪與(yu) 拯救觀念已有深切體(ti) 認,此後讀耶教書(shu) 遂無間斷。
移居深圳後,有耶教朋友熱心引介蔣先生入教,並謂蔣先生雖未入教而其對耶教之體(ti) 認已足證明其人已為(wei) 實際上之教徒。乃教蔣先生行禱告之禮。然念禱告辭至“主”一語,蔣先生結舌不能出。複行之,仍如有鎖在喉,不得發聲。幾番如此,遂作罷。
推原當時情景,蓋孔子已默然為(wei) 蔣先生精神生命之主,其生命中不能有兩(liang) 主,故有禱告至“主”一語結舌不能出聲之狀也。蔣先生後撰《基督信仰與(yu) 中國文化》一文,乃此時心景之學理化表述也。後該朋友又主動為(wei) 蔣先生成功聯係免費至國外大學留學學神學,蔣先生不欲往,謂:“我願在中國學孔子也。”
先是,蔣先生幽居歌樂(le) 山時,正值高校“留學熱”,蔣先生既不關(guan) 心亦不聞知。後因留學名額少,激烈競爭(zheng) 之下,難以調停,學校居然將一公費留美名額付與(yu) 蔣先生。眾(zhong) 青年教師愕然,然蔣先生謂:“美國無孔子無釋迦,吾不願往也”。
此後談及耶教,蔣先生每謂:“餘(yu) 有入基督教之願望,然每欲入基督教時,輒覺身後有孔子及整個(ge) 中國文化之牽製,不得入。如此進退掙紮者若幹年,終未能成基督徒也。”因蔣先生有此番心路曆程,故其對耶教學理有同情深入之了解,並對耶教之思想與(yu) 曆史始終保有濃厚之興(xing) 趣,此與(yu) 未經此番心路之學人隔膜於(yu) 耶教者,大有不同也。
儒學,尤其宋明以降之心性儒學,其內(nei) 在超越性甚為(wei) 顯著,其中之主觀性、內(nei) 在性、精神性、神聖性,亦即宗教性,更是顯之又顯者。故除釋道耶及西方生命存在之學外,心性一係之儒學,亦為(wei) 蔣先生此時期用力方向之一。唯此時尚未自覺以之為(wei) 安心立命之依歸,而是出入於(yu) 各大宗教之間,徘徊瞻顧而無最終皈依也(其《基督的人生觀》譯序及書(shu) 中注語即其明證)。
雖然蔣先生接觸儒書(shu) 甚早,自當工人時即已讀儒書(shu) ,然其早年之讀儒書(shu) ,大底僅(jin) 視儒書(shu) 為(wei) 一般古典文化讀物讀之而已,尚未順性命之學理路抽繹而依止之也。至一九八四年,得唐君毅先生書(shu) 讀之,並由之進入新儒家之義(yi) 理殿堂,情況始起變化矣。
八四年蔣先生在西南師範學院朋友、重慶人王康先生家初見唐君毅先生著作,並聞悉“悼唐風波”。旋即被唐先生儒者人格感動,即賦《讀唐君毅先生事跡有感》一詩,雲(yun) :
讀罷先生事,掩泣聲哽咽。
男兒(er) 不彈淚,未到心慘裂。
悠悠我中夏,禮樂(le) 昭日月。
斯文一掃盡,天地亦傷(shang) 色。
哀哉赤子意,壯矣英雄業(ye) 。
韓子回狂瀾,朱公繼前烈。
我輩炎皇種,心流軒轅血。
哲人逝未遠,伐柯有其則。
遙遙觀音山,淒淒塋草白。
悲風吹我淚,祭酒孤塚(zhong) 側(ce) 。
王康先生乃唐先生外甥,其母為(wei) 唐先生之妹。唐先生每於(yu) 海外出版著作,必寄大陸三套:梁漱溟先生處一套、母校北大圖書(shu) 館一套、重慶女弟家一套。蔣先生於(yu) 王康先生家見唐君毅先生諸代表作並借讀之,然後知有所謂港台新儒家者。之後更設法訪得牟宗三先生、徐複觀先生書(shu) 讀之,始受港台新儒家影響,並日益認同之。
既知新儒家,乃益覺大陸學絕道喪(sang) 之甚,認為(wei) 鼎革之後大陸無儒學,真正之儒學在港台,慨然曰:“弘揚港台新儒學使之披風大陸,餘(yu) 之誌也。”此時(八四年)蔣先生即以一人之力獨自於(yu) 大陸研究新儒學,而大陸官學機構以國帑從(cong) 事此一研究,則數年後事也。
與(yu) 此同時,蔣先生亦訪得梁漱溟、熊十力等上代新儒家代表人物之書(shu) 而讀之。當時梁、熊兩(liang) 先生鼎革前所著書(shu) ,圖書(shu) 館均打包封存不外借,得之匪易也。適有一友人謝幼田先生,任職四川省社會(hui) 科學院,通過關(guan) 係轉借出梁先生《東(dong) 西文化及其哲學》、熊先生《新唯識論》兩(liang) 書(shu) ,攜至重慶朋友間傳(chuan) 閱。
蔣先生遂將二書(shu) 複印讀之。當時蔣先生讀二書(shu) 之心情,直如“洞天石扉,訇然中開”,真理朗現,興(xing) 奮莫名也。梁、熊二子之學,皆出入佛學,承續心學,與(yu) 蔣先生此時裁斷眾(zhong) 流遙契真常之理路氣味相投,故讀其書(shu) 能有如是之感也。
後又經鄧小軍(jun) 先生引介,得於(yu) 西南師範學院拜見熊、梁弟子曹慕樊先生(1912—1993,號遲庵,四川瀘州人。熊、梁弟子。鼎革後任教西南師範學院,於(yu) 中國古典文學、目錄學、儒學、莊學、佛學造詣湛深。鄧小軍(jun) 先生有《回憶曹慕樊老師》一文,可參)。
此後即常往西師就儒學問題請益於(yu) 曹先生,由之聞悉眾(zhong) 多熊、梁往事軼聞及學術思想,深受影響,繼先儒複興(xing) 儒學之誌益堅焉。八五年複經曹慕樊先生介紹,於(yu) 往天津途中至燕都梁漱溟先生寓所拜謁梁先生。
梁先生年邁,家人囑談話時間以一小時為(wei) 限。不意梁先生見蔣先生後,談興(xing) 甚濃,滔滔不絕三小時,意猶未盡。見梁先生後,蔣先生感梁先生已完成其曆史使命,後學處當今中國學絕道喪(sang) 之際,複興(xing) 儒學之責當在我輩,任重道遠也。臨(lin) 別,梁先生勉蔣先生讀陽明學書(shu) 。自此,始留心陽明學。由是溯流而上,與(yu) 儒學大傳(chuan) 統接榫矣。
章太炎先生回顧其生平學術,有“始則轉俗成真,終乃回真向俗”之說。克爾凱廓爾之所謂“宗教階段”,以儒者視之,則非圓成之境,隻可謂“轉俗成真”階段也。必再進一境,至於(yu) “回真向俗”,乃為(wei) 圓滿。自讀新儒學書(shu) 後,蔣先生內(nei) 心孤寂衝(chong) 突、幽閉焦灼之情視以前有所緩解,對人事之厭煩亦不如昔日之劇烈,中和之氣時有透露,蓋“回真向俗”之幾也。八九年後出山講學,再言政治,乃“回真向俗”之展開也。
先是,有朋友讀北大者返渝,言重慶地僻,難有施展;為(wei) 前程計,當考研進北京名校,甚至謂:“不進北大,不知何為(wei) 讀大學”。故累勸蔣先生考北大。然蔣先生此時正勇猛精進於(yu) 究玄決(jue) 疑,不暇旁顧;複謂鼎革後北大已無儒師傳(chuan) 道解惑,故進北大不能解決(jue) 其安身立命問題,遂應之曰:“北大有孔子乎?吾願考孔子之博士,不願考北大之博士也。”自是絕口不言考研考博進名校事,終日棲身歌樂(le) 山讀聖賢書(shu) 如故。其高狂有如此者。
六、移住海濱:一變至道新儒出山
八八年,蔣先生移居深圳,供職深圳行政學院。深圳乃新興(xing) 工商城市,其氣氛蔣先生不之喜。其移居乃出父命。蔣先生兩(liang) 弟在港,父母欲靠港而居,故促其調深圳,以便家人團聚也。既居海濱,與(yu) 港台新儒家學人之交流開始矣。
耶教友人既導之行禱告禮而結舌不能出聲,蔣先生乃悟孔子已然成為(wei) 其生命深處之主宰,遂一心歸宗儒門,安之不遷,可謂一變至道矣。
自八九年迄今,蔣先生遂八字著腳,全副身心投入儒學義(yi) 理之發明與(yu) 弘揚、儒學教育事業(ye) 之開啟與(yu) 拓展,而卓然成當代大陸儒學事業(ye) 中之泰山喬(qiao) 嶽矣。
歸宗儒門之初,蔣先生首先致力於(yu) 在大陸弘揚新儒家之學,與(yu) 羅義(yi) 俊、鄧小軍(jun) 兩(liang) 先生同聲相應,道義(yi) 相輔,一起構成海外新儒家反哺大陸活動之中堅力量。此時大陸其他研究海外新儒學之學者尚多,然其發心動念之純,認同之切,持守之堅,能出此三先生之右者,吾未之聞也。
是時,蔣先生致力儒學複興(xing) 事業(ye) 之悲願宏誌已漸為(wei) 學界知悉與(yu) 理解。一九八九年五月,香港浸會(hui) 大學舉(ju) 行儒耶對話學術會(hui) 議,蔣先生應邀參加。在港開會(hui) 之餘(yu) ,複於(yu) 法住書(shu) 院為(wei) 牟先生祝壽宴會(hui) 上得拜見新儒家巨子牟宗三先生,不勝欣慰也。
此番香港之行,係蔣先生首次以儒者身份與(yu) 學界公開交流。一代大儒出山,作雄獅吼矣!
此次香港會(hui) 議之主題為(wei) “後現代世界之終極關(guan) 懷”,而蔣先生認為(wei) ,因儒學尚未成功解決(jue) 其發源地即現代中國大陸所麵臨(lin) 之問題,故言儒學之終極關(guan) 懷如何應付後現代世界提出之問題,為(wei) 時尚早。研究儒學在後現代世界之現實意義(yi) ,不如研究儒學在中國大陸之現實意義(yi) 之為(wei) 切實與(yu) 緊迫也。於(yu) 是撰《中國大陸複興(xing) 儒學的現實意義(yi) 及其麵對的問題》一文提交會(hui) 議,並宣讀之。之後又連載於(yu) 港台新儒家學派之刊物《鵝湖月刊》。
《中國大陸複興(xing) 儒學的現實意義(yi) 及其麵對的問題》係蔣先生論證及擘劃儒學複興(xing) 事業(ye) 之大手筆。文章首先論定中國大陸目前所麵臨(lin) 之最大問題既非政治民主,亦非經濟發,更非觀念更新,最大問題乃複興(xing) 儒學以激活並貞定民族精神。接著就大陸複興(xing) 儒學之可能性問題展開分析,指出唐君毅先生生前所預期之海外新儒家將儒學“反哺”中國大陸之時機已經來臨(lin) ,儒者當戮力以赴之。然後,對目前中國大陸亟待對治之種種問題,如意識形態問題、價(jia) 值虛無問題、民主政治問題、經濟發展問題與(yu) 教育危機問題等,予以揭明,並指出儒學既興(xing) ,諸般問題皆有以對治之。
文章“一棒一條痕,一摑一掌血”,以堂堂之陣、正正之旗,發亹亹數萬(wan) 言肺腑剴切之言。如風雨雷電交發並至,振聾發聵,非半溫不熱客觀研究之時文,乃傾(qing) 注儒者萬(wan) 觚熱血之宣言也!
蔣先生此文之主張與(yu) 理路與(yu) 新儒家學派之主張與(yu) 理路基本一致。一九五八年牟宗三、徐複觀、張君勱、唐君毅四先生聯名向世人發表《為(wei) 中國文化敬告世界人士宣言》,是為(wei) 港台新儒家之儒學宣言。四十年後蔣先生向世人發表《中國大陸複興(xing) 儒學的現實意義(yi) 及其麵對的問題》,可謂大陸新儒家崛起之儒學宣言。前後輝映,薪傳(chuan) 不斷也。
雖日後蔣先生別開“政治儒學”之新生麵,在外王問題上與(yu) 新儒家之見不相吻合,然此乃純粹學術見解問題,非有意於(yu) 兄弟鬩牆也。蔣先生每謂:值此儒家花果飄零之際,不忍起爭(zheng) 於(yu) 港台新儒家先賢,然儒學義(yi) 理又不可不明,不得已也。“知我罪我,留待後人也”。
故蔣先生與(yu) 港台新儒家之爭(zheng) ,類乎荀孟之爭(zheng) 與(yu) 朱陸之爭(zheng) ,實為(wei) 儒學內(nei) 部義(yi) 理之判教與(yu) 厘定,非排斥否定之爭(zheng) 也。義(yi) 理固有不可不明者,然蔣先生之學得力於(yu) 港台新儒家者甚多,故蔣先生讀其書(shu) 而敬其人,對港台新儒家先賢懷有深厚感情。
一九九六年底蔣先生應《鵝湖雜誌》之邀赴台北參加“第四屆新儒學國際會(hui) 議”,與(yu) 《鵝湖》諸師友歡聚論學之餘(yu) ,赴唐、牟二先生墓園祭吊。當時蔣先生低徊墓前,悲情湧動,有感曰:“大師已去,小子何依。海天茫茫,感觸良多。吾輩可不奮起弘揚斯道,思有以繼之者乎!”(九七年一月蔣先生致筆者書(shu) )
又,今日陽明精舍複夏堂祭祀牌位中,設有梁先生、熊先生、馬先生牌位,複設有唐先生、徐先生、錢先生、牟先生牌位。會(hui) 講祭祀,焚香行禮,蔣先生與(yu) 港台新儒家先賢常精神交感冥通,不因學術觀點有異而不敬拜其人也。當今世界,祭祀港台新儒家先賢者,恐唯有陽明精舍也。蔣先生對港台新儒家先賢之深厚感情,於(yu) 此亦可見矣。
雖然在對儒學之具體(ti) 理解上蔣先生未亦步亦趨前賢之步武,然實乃以開創新局麵之方式弘揚前賢之理想,成就儒者之大業(ye) 也。從(cong) “為(wei) 天地立心,為(wei) 生民立命,為(wei) 往聖繼絕學,為(wei) 萬(wan) 事開太平”之儒者大眼光觀之,蔣先生後來與(yu) 新儒家見解之異,乃同中之異,非“道不同不相為(wei) 謀”之異也。從(cong) 今年(2007年)蔣先生接受《南都周刊》專(zhuan) 訪中,亦可看出蔣先生對港台新儒家之態度也。蔣先生曰:
你問到近年來文化保守主義(yi) 的興(xing) 起與(yu) 近代以來幾次文化保守主義(yi) 思潮有著怎樣的關(guan) 係,我認為(wei) 共同點都在於(yu) 為(wei) 複興(xing) 中國文化而努力,隻是因為(wei) 時代的原因,複興(xing) 中國文化的側(ce) 重點有所不同而已。
當時在中國“救亡”的處境下,先賢們(men) 對中國文化隻能做到“心性的保存”或“形上的保存”、“學術的保存”,尚無條件做到“政治的保存”,所以他們(men) 的保守主義(yi) 傾(qing) 向於(yu) 抽象的文化方麵。但是,他們(men) 在他們(men) 所處的時代已經盡到了他們(men) 最大的努力,我們(men) 應該對他們(men) 的這些努力懷抱崇高的敬意與(yu) 同情。
而現在,“救亡”的任務已經基本完成,中國開始走向富強,中國的曆史處境發生了很大的變化,中國人已經有信心有能力來思考“中國政治”的問題並重建“中國政治”。所以,中國文化保守主義(yi) 中的政治保守主義(yi) 維度才得以突顯,中國才有條件對自己的文化傳(chuan) 統進行“政治的保存”。從(cong) 這個(ge) 意義(yi) 上說,近年來中國文化保守主義(yi) 的興(xing) 起是對近代以來幾次文化保守主義(yi) 思潮在精神方向上的延續與(yu) 繼承,或者說發展與(yu) 推進。(《南都周刊》,2007年8月30日。)
八九年至今近二十年來,蔣先生為(wei) 弘揚儒學,殫精竭慮,八麵出擊,功績卓著。《公羊學引論》《政治儒學》《生命信仰與(yu) 王道政治》《以善致善》《儒學的時代價(jia) 值》《龍場會(hui) 語》等著作文稿之撰寫(xie) ,《基督的人生觀》《政治神學文選》《自由與(yu) 傳(chuan) 統》《政治的罪惡》《道德的人與(yu) 不通道德的社會(hui) 》等他山攻錯之籍之譯移,法度謹嚴(yan) 、內(nei) 容宏富之係列讀經教材《中華文化經典基礎教育誦本》之編纂,大型儒教交響樂(le) 《太和聖音》之策劃與(yu) 義(yi) 理章節之構思,甲申、丙戌等會(hui) 講活動之操辦,陽明精舍之構建與(yu) 運轉,修文陽明祠修葺及陽明銅像塑造等工程之促成,往來海內(nei) 外各地數十次之演講,與(yu) 夫儒教重建運動之構想與(yu) 發起,其中之犖犖大者也。
二零零四年為(wei) 所謂“中國文化保守主義(yi) 年”,作為(wei) 當代文化保守主義(yi) 之代表人物,蔣先生此年勞碌愈恒,碩果亦最豐(feng) :繼《政治儒學》在海內(nei) 外出版後,《生命信仰與(yu) 王道政治》在台灣養(yang) 正堂出版,《以善致善》在上海三聯出版,十二冊(ce) 《中華文化經典基礎教育誦本》在高教社出版(出版後引起全國讀經大討論),並撰文參加各種學術研討會(hui) 或在各種論壇發表演講,如構思十年之重要論文《王道政治是當今中國政治的發展方向》在杭州“當代儒學國際會(hui) 議”上宣讀,《以中國解釋中國──回歸中國儒學自身的解釋係統》一文在深圳大學“西方學術背景與(yu) 當代中國哲學研究會(hui) 議”上宣讀,《中國大學“通識改革”與(yu) 中國書(shu) 院傳(chuan) 統的回歸》一文在廣州南沙“開放時代論壇”上宣讀,《儒家文化是建立中國法律製度的道德基礎》一文在中國政法大學“中國民法典論壇”上宣讀,《中國文化的危機及其解決(jue) 之道》一文在貴州財經大學“人文論壇”與(yu) 西南政法大學“金開名家法學論壇”上宣讀,《儒學的真精神與(yu) 真價(jia) 值》一文在第五屆深圳讀書(shu) 月論壇上宣讀;
接受深圳《晶報》、上海外灘畫報、北京中國青年報、《原道》學人、香港鳳凰衛視等媒體(ti) 與(yu) 學術團體(ti) 之一係列學術專(zhuan) 訪(專(zhuan) 訪題目分別為(wei) :《讀經、儒教與(yu) 中國文化的複興(xing) 》、《讀經與(yu) 中國自由主義(yi) 》、《誰是有文化意義(yi) 的中國人》、《讀經與(yu) <中華文化經典基礎教育誦本>》);
此外,是夏在陽明精舍蔣先生全力主持被稱為(wei) “中國大陸新儒學”形成標誌之“甲申龍場會(hui) 講”(即中國文化保守主義(yi) 峰會(hui) ),會(hui) 後又與(yu) 王瑞昌、任文利、王天成諸位在陽明精舍就儒學麵臨(lin) 之重大問題論學廿餘(yu) 日。
凡此皆在中國學術思想界、新聞傳(chuan) 播界乃至整個(ge) 社會(hui) 產(chan) 生重大影響之事件。蔣先生隻身任之,厥功偉(wei) 矣!然蔣先生體(ti) 魄亦因之幾不可支矣。是年入冬後始氣虛體(ti) 弱,次年構疾。邇來戢影慎出,以此也。為(wei) 振起斯文,盡瘁矣。
七、政治儒學:再鑄學統別開生麵
上世紀八十年代,蔣先生所讀儒學諸書(shu) ,皆係以安心立命為(wei) 旨歸之新儒學及宋明性理學之書(shu) 。受新儒家影響,其所馳騁之儒學天地亦不外新儒學所劃定之界域;其所歸宗之儒學,實際上亦“祖述程朱陸王、憲章梁熊唐牟”形態之儒學也。
不意一九八九年夏初,中國政局發生“大洪水”。此實國人百年來肆意戧絕文化生命,立國思想及政治措施奉異學為(wei) 法度準繩而招致之人禍也。《書(shu) 》曰:“洚水驚餘(yu) 。”蔣先生以其大不忍之心而受此現實刺激,因思所以扭轉之道,故而有“政治儒學”之構建也。此一因緣,蔣先生於(yu) 一九九零年一月致牟宗三先生書(shu) 中言之甚明:
慶去歲赴港與(yu) 會(hui) ,不意得仰見先生,是慶之幸也。慶爾來常讀先生書(shu) ,想見先生之為(wei) 人。此刻一睹先生風采,其心情可想而知矣。唯席間倉(cang) 卒,行程匆匆,未暇就心中難題請益先生。返深後,突遭世變,情誌激奮,心緒不寧,不知中國與(yu) 吾儒出路何在。殷憂深思,孤心淒苦,半載有餘(yu) 。而後乃堅定誌向,重振信心,知中國之問題仍是儒學問題,離儒學中國之問題無由獲解。
於(yu) 是重溫儒學,力圖再闡吾儒精神生命。然經憂之後,慶之關(guan) 注始由心性轉向外王……慶昔居渝,始好西學。後悟西學美則美矣,未能解決(jue) 中國問題。時幸得聞熊先生、梁先生之學,心情為(wei) 之一振,始知中國故學有不可棄者在。後又於(yu) 唐先生家人處聞唐先生之學與(yu) 先生之學,愈信吾國故學至剛至大,乃吾族精神生命之體(ti) 現,遂歸心儒學。慶此時歸心之儒學,乃心性儒學也。
遭變之後,慶思路亦為(wei) 之一變,由心性轉向外王,以為(wei) 當今中國最大之問題乃外王問題,此問題不解決(jue) ,儒學在中國之複興(xing) 亦無望。儒學若不能在中國今後之外王大也中有所作為(wei) ,不為(wei) 中國今後之政治發展提供堅實之理論基礎,儒學將難為(wei) 廣大國人認同接受。是故,儒學現代發展之關(guan) 鍵端在於(yu) 儒學能否開出新外王。鑒於(yu) 此,慶竊以為(wei) 有必要對中國儒學傳(chuan) 統進行全麵之檢討認識。
慶以為(wei) ,中國儒學有兩(liang) 大傳(chuan) 統,一為(wei) 孟子一係之心性學傳(chuan) 統,一為(wei) 春秋公羊學一係之外王學傳(chuan) 統。此二傳(chuan) 統歲均由孔子開出,然二統之關(guan) 注重點、入手方法、對人性之體(ti) 認以及對後世之影響均不同。慶此時所究心者乃春秋公羊學,以為(wei) 儒學在當今中國要開出新外王,斷不能舍春秋公羊學而獲全功。(台灣版《政治儒學》,頁548-9)
“春秋公羊學一係”儒學傳(chuan) 統,即蔣先生所謂儒學大傳(chuan) 統中之“政治儒學”傳(chuan) 統也。
籠統言之,“政治儒學”之拈出係基於(yu) “一九八九年政治風波”亂(luan) 局。若具體(ti) 言之,乃是激於(yu) 民運人士之表現。“一九八九年政治風波”之後某日,蔣先生觀看香港電視新聞,見美國國會(hui) 議員之接見流亡海外民運人士,趾高氣昂,仿佛自由民主由其施舍,而民運人士低聲下氣,卑躬領受。
此畫麵對蔣先生刺激甚大,以為(wei) 無論自由民主如何之好,亦不能乞討;吾國在政治上必須有自已獨立之價(jia) 值與(yu) 尊嚴(yan) 。此後乃反思吾國究竟有無獨立之政治智慧、政治思想與(yu) 政治資源,並反省港台新儒學對中國問題之政治解決(jue) 方案,遂由心性儒學轉入公羊學之研讀。後得出正麵肯定結論,“政治儒學”由此而作也。
所謂“政治儒學”,乃相對“心性儒學”而言者。“心性儒學”重在解決(jue) 盡心知性知天、窮理盡性至命之個(ge) 體(ti) 生命超越轉化與(yu) 安頓依止問題,孟子以下之程朱陸王直至當代新儒學屬之。“政治儒學”重在解決(jue) 如何順承天道改製立法、製禮作樂(le) 以及建立政治製度之合法性、社會(hui) 秩序之合理性等製度架構問題,荀子以下之董子、何邵公以至清季莊方耕、劉申受、龔定庵、魏默深、康長素屬之。蔣先生所重開之“政治儒學”即是在繼承公羊學傳(chuan) 統之基礎上參考可資借鑒之西學資源並考諸中外政治現實所構建之外王學也。
八九年下半年,蔣先生開始研究公羊學。一九九三年將研究心得撰成《公羊學引論》。因出版事務延宕,一九九五年六月始出版。“是書(shu) 立言論事,一以公羊義(yi) 理為(wei) 準,故是書(shu) 為(wei) 公羊學著作,而非客觀研究公羊學之著作。公羊學為(wei) 今文經學,故是書(shu) 亦為(wei) 今文經學。”(《公羊學引論》之自序)此書(shu) 實康南海之後百年來第一部繼承公羊學、取法公羊學之公羊學著作也。
中國近世學界之研究古學,皆以純客觀之態度對之作科學考古式之研究,如隔玻璃櫥窗察視文物般,無情感投入,無價(jia) 值認同,更無所謂“微言大義(yi) ”之發掘而致用乎現實者。治古學者隻知史學而不知經學,《公羊學引論》出版前對之作學術評審時,出版社在偌大之中國竟覓不到一評審之人,隻勉強找一自認不諳公羊而治《左傳(chuan) 》之老先生敷衍了事。蔣先生之書(shu) 以今文經學立場言公羊學,闡發公羊學之時代價(jia) 值,明確宣稱“非客觀研究”,真可謂別具一格之當代“通經致用”之學也。
是書(shu) 甫出,傳(chuan) 至台島,即因公羊家立場引起毓鋆老先生重視。毓老早年受教於(yu) 康南海,在台建有“奉元書(shu) 院”,幾十年均以“今文家法”在台民間講公羊,以為(wei) 大陸公羊傳(chuan) 統早絕。忽見大陸有公羊家著作問世,甚驚異,認為(wei) 非有師傳(chuan) 親(qin) 授不能如此。
因蔣先生居廣東(dong) ,毓老便推測康南海學統未斷,蔣先生為(wei) 其師法之民間秘傳(chuan) ,遂遣弟子攜《公羊學引論》複印本赴廣東(dong) 尋訪蔣先生,欲與(yu) 南海學統接榫也。後輾轉得見蔣先生,知非南海學統之民間秘傳(chuan) ,南海學統之師傳(chuan) 在大陸實已斷絕,蔣先生乃私淑者也。
雖然,毓老仍望與(yu) 蔣先生會(hui) 麵,因蔣先生赴台不便,毓老遂約其至深圳與(yu) 蔣先生會(hui) 麵。賓館與(yu) 日程已定,惜毓老以九十高齡忽患感冒不適,不宜遠行,乃罷。毓老急欲親(qin) 往會(hui) 麵,其欲覓《春秋》托命之人乎?故蔣先生深為(wei) 感動也。蔣先生雖未能親(qin) 見毓老,然有此一段因緣,蔣先生之精神與(yu) 毓老之精神已隔海相通矣。後蔣先生《政治儒學》與(yu) 《生命信仰與(yu) 王道政治》二書(shu) 之在台島刊布,即得於(yu) 毓老弟子之力也。
一九九五年《公羊學引論》之出,標誌蔣先生之“政治儒學”問世。二零零三年《政治儒學》在台灣出版,次年在大陸出版,二零零四年複有《生命信仰與(yu) 王道政治》在台灣出版。《政治儒學》與(yu) 《生命信仰與(yu) 王道政治》係蔣先生“政治儒學”之展開與(yu) 充實。兩(liang) 書(shu) 尤其是《政治儒學》一書(shu) 在當今中國學術思想界影響甚大。自此之後,“政治儒學”作為(wei) 一新學統始立於(yu) 中國學術之林,無論中國學人接不接受“政治儒家”之義(yi) 理價(jia) 值,而“政治儒學”一詞則儼(yan) 然成一新鑄之學術關(guan) 鍵詞而人人言之矣。
“政治儒學”體(ti) 係宏大渾成,義(yi) 理深微而繁富,且許多內(nei) 容蔣先生尚在探索中,茲(zi) 不暇詳論。舉(ju) 其大端,有“以天統政說”、“王道政治說”、“大一統說”、“心性群治二分說”、“道統高於(yu) 政統說”、“天賦聖權說”、“儒士統治說”、“合理等級秩序說”、“儒教憲政說”、“儒教立國說”、“三重合法性說”、“儒教議會(hui) 三院說”、“儒家文化本位說”、“政治保守說”、“以善致善說”、“夷夏之辨說”、“複古更化說”、“時中智慧說”、“複魅說”、“文實說”,等等。
凡此諸說,有直承公羊學舊說者,如大一統說、夷夏之辨說等;有對公羊學本有義(yi) 理加以總結並出之以時人易解之措詞而成者,如道統高於(yu) 政統說、心性群治二分說等;有參考儒學及其他學統之精神結合時代問題而新創者,如三重合法性說、複魅說等。凡此諸說義(yi) 理相聯,有機結合,構成一別開生麵之儒學新學統也。
此學統與(yu) 宋明儒學係統之不同顯而易見。宋明儒學為(wei) 與(yu) 佛教相頡頏,專(zhuan) 意發明孔門正心誠意希聖達天等內(nei) 聖之旨,於(yu) 外往之學無所發明。宋明儒雖亦有其政治見解與(yu) 主張,然皆係循“壹是皆以修身為(wei) 本”之理路言之者,政治問題被約化為(wei) 心性問題,失其獨立意義(yi) 。蔣先生所闡發之“政治儒學”係將政治問題從(cong) 心性領域獨立出來加以處理,顯非宋明儒學之故轍也。
此新學統與(yu) 港台新儒家之學亦明顯不同。此中可言者甚多,今僅(jin) 就內(nei) 聖與(yu) 外王之關(guan) 係一端論之。以牟宗三先生為(wei) 代表之新儒學雖然未將政治問題約化為(wei) 心性問題,提出兩(liang) 者之間係“曲通”而非直通,並以“良知坎陷說”解釋之。然經由良知坎陷之曲折而成就之政治領域,實際上已成完全獨立之領域,其與(yu) 天道性理隻具形式上之聯係,天道性理之具體(ti) 內(nei) 容並不能灌注於(yu) 政治製度之結構中。
根本原因在於(yu) “良知坎陷說”乃牟宗三先生為(wei) 彌縫近世知識世界與(yu) 道德世界之裂變、既成全兩(liang) 者又綰合兩(liang) 者而提出之邏輯假定也。大儒苦心雖可理解,然此一邏輯假定,雖然理論上頗為(wei) 圓滿,但不具實質意義(yi) 也。因良知坎陷之後政治領域實質上完全獨立於(yu) 天道性理,故新儒家所成就之製度乃全然西方自由民主製度,體(ti) 用發生斷裂矣。
雖然新儒家可辯解曰“自由民主製度之建立乃儒者內(nei) 聖之學之內(nei) 在要求”,故內(nei) 聖外王並未斷裂,然細思之,恐未必然也。若以亞(ya) 裏士多德“四因說”格之,此“內(nei) 在要求”之說隻相當於(yu) “四因說”中之“動力因”,而“目的因”、“形式因”與(yu) “質料因”皆不與(yu) 焉。正因缺少後三因,故最終成就之外王為(wei) 西方自由民主製度,與(yu) 天道性理無內(nei) 在聯係,與(yu) 民族精神相脫離,因而亦與(yu) 自由民主主義(yi) 之西化派殊途而同歸矣。
蔣先生之“政治儒學”雖主張政治與(yu) 心性兩(liang) 分,但強調“天道下貫”之義(yi) 理形態,即客觀超越之天通過“以天統人”之方式形成漢儒所謂“依天裁事”、“設官法天”等下貫渠道,從(cong) 而將天道之旨意價(jia) 值灌注於(yu) 政治領域也。循此所建立之政治秩序乃直接體(ti) 現“天道天理”之神聖禮法秩序而非近代世俗化之政治秩序,循此所建立之政治製度乃具有中國儒家文化特色之禮樂(le) 刑政製度而非西方式之民主製度。如此,則與(yu) 牟先生所言“良知坎陷”之結果迥乎不同也。
複次,蔣先生之“政治儒學”雖祖述漢以來之今文經學與(yu) 公羊學,然並非“照著講”,而是立足中國乃至世界現實之大問題,在把握傳(chuan) 統今文經學之大經大法基礎上有所發明創新也。此非公羊家發掘孔子“微言大義(yi) ”因時“通經致用”之“家法”乎!除此繼承中學傳(chuan) 統外,蔣先生對西方政治思想之精華亦有所汲取。且不論其他,耶教中天主教之政治哲學、伯克、邁斯特之保守主義(yi) 以及民主思想中之議會(hui) 主權學說是其顯者也。
要之,蔣先生之“政治儒學”乃是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取東(dong) 西文明之長而成之儒家新學統也。此套學統,其結構或未必已臻完善,其論證或尚存罅隙不足,然已於(yu) 當代思想界拓展一新天地,別開一新生麵矣。蔣先生嚐謂:“一種理論之提出,其價(jia) 值在於(yu) 開出一學術新路向,待後人共由而證成之,而不在解決(jue) 此一理論麵臨(lin) 之所有具體(ti) 問題也。”此則蔣先生自道其學也。
蔣先生“政治儒學”所揭櫫之王道政治,在當今中國之自由主義(yi) 、社會(hui) 主義(yi) 、新儒家之外,標示出中國政治發展之第四條道路。此乃儒家政治理想沉寂一百年後首次進入公共話語領域,表達出儒家獨特而強烈之政治訴求。或許有學者畏其陳義(yi) 太高,難以落實,然欲使現實政治不致迷失方向,釀成人類大患,吾人不可不懸此王道理想以為(wei) 政治祈向之鵠的也。
八、陽明精舍:學在民間道在山林
在儒教文明之學術與(yu) 教育傳(chuan) 統中,除官學傳(chuan) 統外,尚有一私學傳(chuan) 統。兩(liang) 傳(chuan) 統之不同在於(yu) ,官學由政府控製,與(yu) 國家行政取士製度相輔而行,旨在培養(yang) 官吏;入學者以其為(wei) 進身之階、幹祿之途,不必以修己弘道濟世安民為(wei) 矢誌也。官學自有其自身價(jia) 值與(yu) 必要性,然因其與(yu) 祿利結合緊密,無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係為(wei) 人之學而非為(wei) 己之學,故不能擔當弘揚大道傳(chuan) 承真學之任務。
私學乃大儒為(wei) 講學弘道所創,不受科條律令牽製,不受功名利祿左右,學者受老師大儒人格學問之感召,負笈來學,隻求明道,不作他想。學者於(yu) 此鳶飛魚躍,雲(yun) 卷雲(yun) 舒,真幾呈露,天機活潑。一真一俗,迥然不同也。先秦之庠序,漢代以降之太學國子學,戊戌維新以來官方借鑒西方教育體(ti) 製所經營之大學,皆官學傳(chuan) 統也。
私學傳(chuan) 統啟自孔子杏壇設教。其後兩(liang) 千餘(yu) 年,或盛或衰,或隱或顯,其統緒繩繩不斷,儒家之道統學脈賴以傳(chuan) 承光大。宋明之世,大儒輩出,書(shu) 院蔚起,天下翕然從(cong) 風,儒道大暢。此其最盛之時也。沿流至於(yu) 滿清,思想鉗製亟嚴(yan) ,文獄頻興(xing) ,私人自由講學之風寖息,所存者大底“盡入我彀中”之祿利官學而已。此時書(shu) 院之名或存,然多與(yu) 科舉(ju) 利祿糾結一起,名存實亡,不足以擔當承續弘揚道統之任也。
清末康長素之長興(xing) 講學、民國章太炎之蘇州講學,以經學為(wei) 主;抗戰中馬一浮先生之複性書(shu) 院講學、梁漱溟先生之勉仁書(shu) 院講學,以宋學為(wei) 主。此四子者,講學皆承明道濟世安民之精神,洵有再興(xing) 宋明私人講學遺風之象。惜或迫於(yu) 時局或困於(yu) 資財等客觀原因,皆未得久行其道。鼎革之後,形勢急轉,秦火大煽,大儒賢士或奔竄海外,或伏處岩穴,或受迫害而緘口,或就殺戮以蹈義(yi) 。數十年間,天地閉,賢人隱,濁浪滔天,斯文土苴,私學統緒至此滅無跡矣!
改革開放之後,雖鉗製未除,然文網稍疏,大學之中風氣漸開,一時頗有些微自由空氣。不意九十年代市場經濟製度行世以來,複舉(ju) 國騷動,斯文盡掃。全國成商海,校園成商店。學校衙門化之弊未得些許緩解,而學術商業(ye) 化又席卷而來。德之不修,學之不講,未有如此時之甚者。賢者之憂,雪上加霜矣。
複次,隨著現代性在中國社會(hui) 浸漬日深,韋伯所謂“理性化鐵籠”已在中國社會(hui) 鑄成。號稱體(ti) 現自由精神之現代大學與(yu) 研究機構亦在此鐵籠籠罩中。教學內(nei) 容世俗化、功利化、淺薄化與(yu) 夫學術活動計量化、科條化、快餐化,日深一日,不知伊於(yu) 胡底也。此氛圍中,即一般之人文學術已不能保其真精神,又豈可指望窮究良知本心天道性命之儒學能得其傳(chuan) 承光大乎?
凡此種種斯文掃地之惡況,蔣先生皆親(qin) 身經曆之:八十年初在大學寫(xie) 《回到馬克思》,遭受曆時一年之“批評教育”;後因寫(xie) 《中國大陸複興(xing) 儒學的現實意義(yi) 及其麵對的問題》一文,備受學界權勢者之長期打壓;在商業(ye) 氣氛最濃之深圳從(cong) 事公羊學研究,飽受“滿耳發財聲”之幹擾;在官學體(ti) 製內(nei) 任教,常受辦班創收及學術科條化之拘迫。
麵對如此情景,蔣先生守死善道,不更其守。職稱不申評,課題不填報,辦班不參與(yu) ,股市不涉足,確乎“儒行”中人也。雖然此可成就大丈夫之人格,然欲於(yu) 此境中弘揚大道,講明正學,甚不利也。於(yu) 是乃發心於(yu) 官學之外另辟私學,以承孔子以來民間自由講學之傳(chuan) 統。蔣先生所構建之陽明精舍,即為(wei) 了此宏願也。
八十年代在重慶西政任教時,蔣先生即感由於(yu) 受意識形態控製與(yu) 科層製束縛,現代大學不能承傳(chuan) 講習(xi) 儒家天道性命之學,遂思效法先儒辦書(shu) 院以保存儒家道統學脈,然無機緣也。移居深圳後之一九九二年,結識深圳某集團公司董事長,其人表示願出資在廣東(dong) 惠州辦“東(dong) 亞(ya) 儒學院”。豈料此人並無誠意,蔣先生勞頓年餘(yu) ,最終擱淺。
一九九五年蔣先生複與(yu) 日本“將來時代國際財團”聯係,望其能出資在貴州龍場興(xing) 辦“國際陽明書(shu) 院”,請崗田武彥先生出任名譽院長,後因國家政策不準外國人在國內(nei) 辦文教事業(ye) 而不果。一九九六與(yu) 香港“法住文化書(shu) 院”院長霍韜晦先生言及此事,霍先生又有意出資在龍場接辦“國際陽明書(shu) 院”,且已與(yu) 縣政府簽訂具體(ti) 投資合同,然又因政府官僚作風長期拖延而作罷。此數次挫折耗去蔣先生數年時間與(yu) 大量精力,遂對企業(ye) 、政府、外資辦儒家文化事業(ye) 不抱任何希望,乃發願以一介書(shu) 生之力獨自興(xing) 辦書(shu) 院。
一九九六年,蔣先生於(yu) 貴州陽明先生悟道之地龍場購得百餘(yu) 畝(mu) 荒地,擬建書(shu) 院。土地已備,經費何來?蔣先生一讀書(shu) 人,終日惟事書(shu) 冊(ce) ,不事生產(chan) ,艱於(yu) 資財。於(yu) 是四處奔走,多方化緣,籌募營建書(shu) 院費用。蔣先生之人格精神、才華學識素為(wei) 同學朋友親(qin) 戚故舊所熟知,其宏願悲懷亦素為(wei) 彼等所敬重,故多得其助焉。
蔣先生之籌資活動,其性質純為(wei) 私人饋贈,捐者不附加任何條件,無絲(si) 毫回報可得。在此商風席卷、人心不古而儒門淡泊之時代,無論施者抑或受者,非有過人之精神、驚人之意誌其何以行之!然蔣先生因儒緣竟能行之!雖甚艱難,尚可推進也。或有委屈,為(wei) 圖遠大,可不計也。
蔣先生嚐言:“孔子為(wei) 行道幹七十二君而不遇,餘(yu) 始幹幾人不遇,與(yu) 孔子相較如何哉?餘(yu) 之遇多矣!”又言:“吾何人,可受世之助耶?助者非助我也,助孔子、助陽明、助儒家、助中國文化也,吾為(wei) 孔子長揖謝諸友也。”
自一九九六年始,六七年間,募得一塊磚錢,牆上即加一塊磚;募得一條梁錢,房上即上一條梁。款項支絀,且籌謀;善緣既來,即趕工。點點滴滴,斷斷續續,至二零零年主體(ti) 建築“奉元樓”終巍然聳立於(yu) 清山綠水之間,書(shu) 院複起矣!
深圳大學遊建西先生謂:“自古惟聞道家化緣修觀,佛家化緣修廟,未聞儒家化緣修書(shu) 院者。蓋儒家化緣修書(shu) 院,自蔣先生始也。”誠哉,斯言!可謂知蔣先生者也。然值此儒門衰頹之際,儒家之化緣修書(shu) 院,視佛道兩(liang) 家之化緣修廟修觀者,其難易不可以道裏計也。
因書(shu) 院規模不大,取足讀書(shu) 講學即可,故名精舍。以毗鄰陽明證道之地,故名陽明精舍。東(dong) 漢即有儒師命山中讀書(shu) 講經之舍為(wei) 精舍,蔣先生取“精舍”一名,其淵源亦甚深遠也。
精舍依山而建,麵積十畝(mu) 有奇。由桂竹園、性天園、樂(le) 道園、俟聖園、仰山園、默園等組成。諸園天然起伏,錯落有致。精舍腳下有水域一片名鑒性湖,淨如明鏡,常有白鷺翻飛其上,觀之忘機也。
精舍各門戶及諸楹柱皆懸有楹聯,書(shu) 法皆出諸名家,撰寫(xie) 則出諸蔣先生。聯語屬辭既工,理趣亦富,乃文情哲思融為(wei) 一體(ti) 之藝術精品,玩之其味無窮。不見其人,不讀其書(shu) ,不聽其議論,僅(jin) 觀此數楹聯,亦可想見作者為(wei) 人也。
奉元樓之複夏堂前之聯曰:
五經藏理窟,立人文萬(wan) 世根基,常道常繙承道統;
六藝蓄義(yi) 海,開性教九州學脈,恒心恒現繼心傳(chuan) 。
樂(le) 道園之勉仁堂門聯曰:
天心月滿時,有孔顏之樂(le) ;
簷下雨疏處,正堯舜所思。
俟聖園之明夷堂柱聯曰:
道自白雲(yun) 深處起,文不在茲(zi) 乎;
學從(cong) 綠野滿時來,質之將複矣。
桂竹園之水雲(yun) 軒柱聯曰:
山月出時,清簫一曲乾坤靜;
鬆風過後,濁酒半杯天地寬。
陽明精舍建成以來,四方道友前來問學講道、感受書(shu) 院精神者無間斷。零四年夏甲申龍場會(hui) 講(即媒體(ti) 所稱“中國保守主義(yi) 峰會(hui) ”)及零六年夏丙戌龍場會(hui) 講,乃精舍建成以來舉(ju) 行之規模較大之會(hui) 講也。蔣先生嚐言“學在民間,道在山林”。精舍實鼎革五十年來中國第一間真正之儒家民間書(shu) 院與(yu) 斯文托命之所也。
精舍為(wei) 講習(xi) 高深儒學義(yi) 理、傳(chuan) 承道統學脈之所。然蔣先生之儒學教育活動並不局限於(yu) 此,對儒家經典普及之基礎工作亦甚用力,曾傾(qing) 兩(liang) 年之力編就一套十二冊(ce) 兒(er) 童讀經教材《中華文化經典基礎教育誦本》。所選內(nei) 容上自《五經》《四書(shu) 》下至宋明大儒之作,皆儒學經典中之尤為(wei) 切要者。詞精理粹,一以貫之,與(yu) 雜湊之普通文化教育讀物性質不同,播之社會(hui) ,功德無量也。
此教材之出,即引發中國持續一年之讀經大討論。雖間有不讚成者,然讚成者居多。非特掀起一場讀經熱潮,更使讀經理念深入國人之心矣。推原蔣先生之心,訓蒙養(yang) 正,中國文化複興(xing) 之希望當寄之於(yu) 未來也。
蔣先生以“政治儒學”名世,然“心性儒學”亦其素好,尤好陽明良知之學,造詣湛深。東(dong) 瀛岡(gang) 田武彥先生乃當今世界儒學界大儒,其學尚體(ti) 認,重受用,與(yu) 明儒中之江右學派相近,走“超越逆覺體(ti) 證”之路,以“歸寂證體(ti) ”為(wei) 宗。蔣先生與(yu) 岡(gang) 田先生有道交,深受其影響。而牟宗三先生以陽明學為(wei) 底裏之“道德的形上學”,蔣先生則不之喜。
蔣先生慣於(yu) 以傳(chuan) 統心性儒學之直指心體(ti) 、直抒胸意之言說方式談學論道,以為(wei) 繁富新巧之思辨分析、九曲十折之義(yi) 理演繹易致學問流為(wei) 概念之知解解析係統,無當於(yu) 身心。因此曾謂牟先生之學為(wei) “歧出之王學”。此說於(yu) 牟先生之學恐未必平恕,然於(yu) 此亦可覘蔣先生喜好傳(chuan) 統心性之學活潑近思之風格與(yu) 直截簡易之工夫也。蔣先生此一為(wei) 學風格,於(yu) 陽明精舍“存心齋”一聯亦可見之:
為(wei) 道須枯槁一番,刊盡聲華,從(cong) 此海闊天空,鳶飛魚躍;
存心要靜默終日,養(yang) 全性體(ti) ,而後風清雲(yun) 淡,山峙川流。
九、結語:斯文幹城
熊十力先生言:“感觸大者為(wei) 大人,感觸小者為(wei) 小人。”蔣先生者,有大感觸之人也。其大感觸即目睹中國文化命途多舛,花果飄零,而懷天地悠悠愴然涕下之悲情並誓將投入全副精神以振起之、複興(xing) 之、光大之也。
中國文化肇始於(yu) 伏羲,成型於(yu) 周初,中經孔子之整合、純化、提升而臻於(yu) 美富。惜孔子生春秋亂(luan) 世,有德無位,乃寄微言大義(yi) 於(yu) 《春秋》。及漢世董子出,孔子之誌始差有落實,後此兩(liang) 千年中華文明之規模於(yu) 焉奠定,而光耀寰宇之漢唐文明因之而起也。宋後始衰,晚明尤甚,竟招滿清入主之禍!清季西人駕鐵艦攜火炮至,文物典章隨之。國人始亂(luan) 其步武,群慕西化,儒學危矣。
陵夷至二十世紀,“五四新文化運動”發於(yu) 前,“文化大革命”踵其後,巨浪相逐,烈火洶燃,中國文化滅矣。此繼滿清入主之後中國文化所遭逢之又一大劫也,且其酷烈複又甚於(yu) 滿清什佰而無算也。幸吾族文化命脈生力頑強,“文革”之後儒學複漸有萌蘖。然雖有萌蘖複蘇之勢,大局既無變,究難脫屯艱之運也。然視文革慘狀,亦差可慰矣。
市場體(ti) 製實行,國人胥淪為(wei) 經濟動物;冷戰後西方主導下之全球化日日迫進,西方之器物製度、禮俗風尚、審美趣味、價(jia) 值觀念、思維方式、道德宗教以至語言文字全方位進入中國,且浸漬日深,反客為(wei) 主。當今國人已失去自己文化身份之自覺,已不能用本文化之價(jia) 值立場判斷事物,對西方文化已失去反省與(yu) 批判能力,淪為(wei) 西方文化之奴隸矣!
近代西方科學民主所催生之社會(hui) 乃功利算計之社會(hui) ,經理性主義(yi) 除魅後之近代人類生活世界乃神聖性缺位之囚籠式生活世界。牟宗三先生所言“無理、無體(ti) 、無力”之“三無”世界,即指此世界而言也。
此“三無”世界中,天道性理、超越價(jia) 值、神聖理想、心靈自由乃至禮義(yi) 廉恥均無有紮根生長之土壤,是故儒學難興(xing) ,聖賢不再,豈待言哉!
此“三無”世界降臨(lin) 中國,乃目前儒學麵臨(lin) 之又一大劫難也。此一劫難不似滿清入主、“五四”“文革”般狂風疾雷,震天動地,乃以不聲不響漸次浸漬滲透之方式暗行其間者。然正因其如此,其為(wei) 害將比此前諸劫遠為(wei) 沉痼而持久,如遷延之疾,療治愈難也。
孔子曰:“文王既沒,文不在茲(zi) 乎?天之將喪(sang) 斯文也,後死者不得與(yu) 於(yu) 斯文也;天之未喪(sang) 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幾十年來蔣先生研究學理,開發政治儒學,營建陽明精舍,四處講學弘道,“以中國解釋中國”,凡百所為(wei) 無非欲於(yu) 此禮崩樂(le) 壞學絕道喪(sang) 之世,承前聖往賢之誌振起斯文也。蔣先生實今世之斯文幹城也。
匹夫而援家國民族之陷溺,一身而謀億(yi) 萬(wan) 生民之福祉,千載之下而承列聖列賢之道統學脈,生乎今世而憂千秋萬(wan) 代天下之命運,偉(wei) 哉人也!大哉儒乎!
(附識:此文之作,蔣先生本人對文中所涉事實多有核正;蔣先生之親(qin) 戚範必萱女士、小學同學張建建先生及部隊戰友張秋林先生通過電話接受作者采訪,提供信息。在此一並致以謝意!)
西元二零零七年八月
撰於(yu) 京南郊外之淡甘書(shu) 屋
責任編輯:近複
【下一篇】【慕朵生】“中國夢”不能沒有“複古風”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