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夢芙】論潘伯鷹《玄隱廬詩》

欄目:依仁遊藝
發布時間:2013-03-09 08: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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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夢芙

作者簡介:劉夢芙,1951年生,安徽嶽西人。現任安徽省社會(hui) 科學院文學所研究員、安徽省政府文史研究館館員、安徽大學兼職教授、首都師範大學中國詩歌研究中心兼職教授、安徽師範大學中國詩學研究中心兼職研究員。幼承庭訓,習(xi) 作詩詞,中年師事中央文史研究館著名詩詞家孔凡章先生,並向繆鉞、施蟄存、錢仲聯諸前輩學者問學。已發表詩詞千餘(yu) 首,獲各種全國詩詞大賽一、二、三等獎十多次,出版作品集《嘯雲(yun) 樓詩詞》等。主持並完成國家社會(hui) 科學基金項目“近百年名家詩詞及其流變研究”,出版多種論著。編有《二十世紀中華詞選》、《中國現代詞選》等,主編、校勘二十世紀詩詞各類文獻叢(cong) 書(shu) 六十餘(yu) 種。



論潘伯鷹《玄隱廬詩》 
作者:劉夢芙


[一]潘伯鷹先生簡介


    《玄隱廬詩》的作者潘伯鷹先生,新加坡著名華僑(qiao) 詩人潘受稱之為(wei) 近代中國詩壇代表人物,“他的詩意境高遠,具有時代感情與(yu) 曆史意義(yi) ”;周穎南先生也認為(wei) 《玄隱廬詩》“是中國近代重要的文學遺產(chan) 之一”(參見本書(shu) 《序》與(yu) 《跋》。這裏的“近代”,是大陸史學界所言現代至當代)。然而我們(men) 查閱上海辭書(shu) 出版社的《中國文學大辭典》、中華書(shu) 局版《中國文學家大辭典》以及多種版本的中國現當代文學史,皆無潘先生之名。曆史往往是吊詭的,尤其是中國近現代史,出現自古未有之大變局,傳(chuan) 統文化包括舊體(ti) 詩和詞,在歐風美雨的狂烈衝(chong) 擊下,珠玉沉埋,不知凡幾。在滄海桑田、一陽來複的今天,我們(men) 拂拭塵埃,方能認識到潘先生堪稱一代詩壇大家的卓越成就和《玄隱廬詩》的珍貴價(jia) 值。


    潘先生名式,字伯鷹,別署鳧公,又號有發翁、卻曲翁,安徽懷寧人,生於(yu) 光緒二十九年癸卯歲十二月二十四日(1904年元月)。少時從(cong) 桐城吳闓生北江先生受詩古文辭,以穎秀稱。嗣入交通大學,畢業(ye) 後遊日本。歸國後從(cong) 長沙章士釗先生治邏輯學,發表小說《人海微瀾》於(yu) 《大公報》,聲名鵲起。曾任教於(yu) 北平中法大學、上海暨南大學。日寇侵華,先生入川避難,寓居重慶,與(yu) 詩友結飲河社,宣揚民族大義(yi) 。抗戰勝利後還上海,值國共內(nei) 戰,先生從(cong) 章士釗、顏駿人、江翊雲(yun) 、邵力子四老北飛,斡旋和議。議卒不就,乃渡遼浮海,止於(yu) 香港。

1949年歸上海,任同濟大學及音樂(le) 學院教授。因陳毅賞識,聘任上海市人民委員會(hui) 參事,兼為(wei) 市文物保管委員會(hui) 委員、書(shu) 法篆刻研究委員會(hui) 副主任委員、全國政協特邀委員。1966年5月25日(丙午年四月初六)以肝疾逝世於(yu) 上海,得年六十三歲。著作豐(feng) 富,小說除《人海微瀾》外,尚有《隱刑》、《稚瑩》、《生還》、《殘羽》、《蹇安五記》諸說部及《南京感憶錄》、《冥行者獨語》;學術、藝術類著作有《南北朝文選》、《黃庭堅詩選》、《中國書(shu) 法簡論》、《中國的書(shu) 法》、《玄隱廬錄印拓本》,發表散文、書(shu) 評不計其數。未完成或已完成尚未出版者,有《古代璽印藝術》、《觀古紀餘(yu) 》、《觀畫錄》、《卻曲翁書(shu) 畫論》、《卻曲翁筆乘》、《明清印派述略》、《今代印人》及《玄隱廬文集》、《詩集》(以上據許伯建《潘伯鷹先生小傳(chuan) 》、陳兼與(yu) 《回憶潘伯鷹先生》二文綜述)。先生逝世後,詩集由夫人張荷君保藏,幸免“文革”之劫。1979年至80年,荷君夫人將詩集分批寄香港何竹孫先生收後轉周穎南先生,再轉新加坡潘受先生審校,1987年交新加坡文化學術協會(hui) 出版(參見本書(shu) 潘受《序》、周穎南《跋》)。


    從(cong) 上述簡曆與(yu) 著作情況,可見潘先生具有多方麵的才能,集詩人、小說家、散文家、學者、書(shu) 法家、書(shu) 畫篆刻鑒賞家於(yu) 一身,生前在文學藝術界乃至政界都有廣泛的影響。除《玄隱廬詩》外,先生其它著作,筆者皆無緣得讀,未敢妄論;而僅(jin) 就《玄隱廬詩》而言,潘先生的造詣實已登上了中國現當代傳(chuan) 統詩壇的巔峰,與(yu) 古代名家相較,亦未為(wei) 遜色。以下為(wei) 之闡析。


[二]潘先生的儒家思想和君子人格


    《玄隱廬詩》經潘受先生整理校閱,按年度順序編為(wei) 十二卷,古近體(ti) 詩共一千零九十九首。詩之題材豐(feng) 富、內(nei) 涵深廣,凡國家戰亂(luan) 、民生疾苦、家庭親(qin) 情、師友交誼、山川風景、花木鳥蟲、讀書(shu) 吟詠、書(shu) 畫篆刻乃至監獄與(yu) 醫院生活,無不入詩。大量精品力作,蘊含著詩人熾熱的情感和深邃的哲理、超卓的識見,顯示潘先生經中華傳(chuan) 統文化尤其是儒家思想學說陶冶而成的君子人格。國學大師錢穆指出:中國文學正宗必以作者本身為(wei) 中心,以個(ge) 人日常生活為(wei) 題材,由此個(ge) 人日常生活,連及於(yu) 家國天下。儒家思想所謂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即從(cong) 個(ge) 人出發,文學亦然。其特點為(wei) :


    “中國文學重在即事生感,即景生情,重在即由其個(ge) 人生活之種種情感而反映出全時代與(yu) 人生。全時代之心情,全時代之歌哭,以及於(yu) 全人生之想象與(yu) 追求,則即由其一己之種種作品中透露呈現。此文學家之一生,即其全時代之集中反映之一焦點,即全人生中截取之一鏡,而涵映有人生全體(ti) 之深麵者。故時代醞釀出文學,文學反映出時代,文學即人生,人生即文學,此一境界,特借此作家個(ge) 人之生活與(yu) 作品而表現”(《中國文學論叢(cong) 》第40頁,北京三聯書(shu) 店2002年版)。


    儒學是道德人倫(lun) 之學,也是安邦濟世的政治哲學,要求讀書(shu) 的士子“誌於(yu) 道,據於(yu) 德,依於(yu) 仁,遊於(yu) 藝”(《論語·述而》),將所學的知識力行於(yu) 日常生活,知行合一,畢生追求至善,成為(wei) 品德高尚、學識高明、對人類有傑出貢獻的君子。對於(yu) 文學家,儒學強調真與(yu) 善(誠與(yu) 仁)的人格理想應居第一位,文學藝術是第二位,一個(ge) 人的詩文之所以具備傳(chuan) 世價(jia) 值,主要是其中流露出來的真性情和真人格。而藝術上雖有成就但人品不高或作品情調低下的作家,在中國文學史上沒有顯著的地位。錢穆先生闡明這一點:


    “欲成為(wei) 一理想的文學家,則必具備有一種對人生真理之探求與(yu) 實踐之最高心情與(yu) 最高修養(yang) 。抑不僅(jin) 於(yu) 此而已,欲成為(wei) 一理想的大文學家,則必於(yu) 其生活陶冶與(yu) 人格修養(yang) ,有終始一致、前後一貫、珠聯璧合、無懈可擊、無疵可指之一境,然後乃始得成為(wei) 一大家。其真能到達此境界與(yu) 否,則隻須將其生平作品編年排列,通體(ti) 觀之,便成為(wei) 一最科學最客觀之考驗,而更無遁形”(《中國文學論叢(cong) 》,第41頁)。


    何為(wei) “一種對人生真理之探求與(yu) 實踐之最高心情與(yu) 最高修養(yang) ”?這就是儒家說的“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qin) 民,在止於(yu) 至善”(《禮記·大學》),是“修齊治平”的“內(nei) 聖外王”之道。道的核心即孔子主張的“仁”,推而廣之,則為(wei) 對全人類、對宇宙萬(wan) 物的終極關(guan) 懷,“大道之行也,天下為(wei) 公”是儒家的最高理想。對個(ge) 人而言,並非一定要做出治國平天下的偉(wei) 大事業(ye) ,隻要他能在日常生活中處處保持君子人格,於(yu) 人類社會(hui) 和文化有所貢獻,成為(wei) 融真善美於(yu) 一體(ti) 的榜樣,即為(wei) “道”之所在。如果人人能成為(wei) 君子,社會(hui) 發展的前景必然一片光明。中國偉(wei) 大的詩人,如屈原、陶淵明、杜甫,其人格光照千古,是崇高道德的化身。我們(men) 通觀《玄隱廬詩》,對照潘先生所處的時代,可以斷定他畢生實踐了儒家的道,成全了完美的君子人格,因而《玄隱廬詩》是近百年來極具人文精神和真善美價(jia) 值的著作。其思想內(nei) 涵與(yu) 精神品格體(ti) 現在以下諸方麵:


    1、仁者的情懷


    《玄隱廬詩》卷一中七古《女挽車行》,寫(xie) 作者冬夜坐上人力車,車破而行慢,才發現車夫是一位頭裹黑巾的瘦弱婦女。於(yu) 是仔細詢問,女子自言丈夫臥病,孩子幼小,白天拉車害怕警察禁止(說“國都皇皇”,有礙觀瞻),隻能在夜間出來掙一點錢養(yang) 家糊口。無論是回鄉(xiang) 下種田還是在城裏做生意,都要遭到凶狠的官吏征收繁重的租稅。詩人在篇末悲憤地指出:窮民走投無路、凍餓而死的狀況南北東(dong) 西普遍存在,除非老百姓奮起反抗,官府和富豪不聞不問。卷二中《拾煤核》的題材與(yu) 《女挽車行》類似,前半篇寫(xie) 貧家小孩在風雪中拾取豪門拋棄的煤核,流露詩人深切的同情,正是孟子所言見孺子入井而生惻隱之心。但後半篇筆鋒陡轉,寫(xie) 遼寧的撫順和本溪為(wei) 工業(ye) 重鎮,已被日軍(jun) 侵占,民眾(zhong) 成了奴隸,遭到血腥屠殺。當局不能關(guan) 懷民眾(zhong) ,收複國土,富貴之家也必將與(yu) 黎民百姓同歸於(yu) 盡。兩(liang) 詩作於(yu) 北洋軍(jun) 閥與(yu) 國民黨(dang) 政府先後統治的二三十年代,以民不聊生的悲慘映照朱門權貴的奢侈和當局的抗敵無能,筆力極為(wei) 深刻。


    民為(wei) 邦本、仁民愛物是儒家人文精神的重要內(nei) 涵之一,《尚書(shu) 》、《詩經》、《禮記》、《論語》、《孟子》等儒家經典無不貫穿這種精神,代代傳(chuan) 承。宋儒張載作《西銘》,說“天地之塞,吾其體(ti) ;天地之帥,吾其性。民吾同胞,物吾與(yu) 也”。“凡天下疲癃殘疾煢獨鰥寡者,皆吾兄弟之顛連而無告者也。於(yu) 時保之,子之翼也。樂(le) 且不憂,純乎孝者也。違曰悖德,害仁曰賊”。《西銘》中的名言“為(wei) 天地立心,為(wei) 生民立命,為(wei) 往聖繼絕學,為(wei) 萬(wan) 世開太平”,更是成為(wei) 宋以後曆代儒家士大夫的座右銘,並在社會(hui) 生活、文化事業(ye) 中努力付諸實踐。在詩人作品中,屈原首先發出“長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艱”的心聲,杜甫和白居易有廣廈長裘、普濟蒼生的弘偉(wei) 抱負,這種憂患黎元的意識綿延不絕地影響到近現代,積澱為(wei) 詩人的心理基因。在《玄隱廬詩》中,潘先生的仁者情懷始終一貫:


    “我思中國支大鑊,快哉一煮傾(qing) 千囷。飯顆如山酒如海,盡飽四裔饑寒民”(《黃敬臨(lin) 遷其酒肆於(yu) 百花潭,張之以詩》)、“萬(wan) 方烽火盈城骨,九折江流一往心。忍死莫辭頭更白,太平終望死前臨(lin) ”(《調甫有“九折江流一往心”之句,愛誦其語,因書(shu) 所懷》)、“六合縱橫悲蟻戰,五更危坐惜雞鳴”(《沈君君匋五十,屬題其〈風雨一廬圖〉》)、“軍(jun) 興(xing) 周六年,雨暘獲天賜。哀哀墟裏民,猶有饑寒淚”(《田間見早稻多已獲,晚稻得雨青茁,喜賦》)、“卻慚露宿千家哭,大被殘冬何處邊”(《納貲貰得羨餘(yu) 軍(jun) 罽》)、“朝朝萬(wan) 瓦霜華積,黃落山川瑣尾民”(《秋來》)、“冰雪橫封大九州島,僵骸戰骨冱難流。聖人馬廄慈悲願,正換豪門徹夜遊”(《基督誕》)、“春耕竊所憂,瓶粟係私計。烏(wu) 乎率土民,勞慘局天地。何心懷粒食,惟望豁蒙蔽”(《陰沴篇》)、“平生誌節同流俗,舉(ju) 世饑寒待拊循”(《甲午十一月十七夜寒甚》)、“老夫方寸亦有塔,大地湧出青蓮花。光明寶塔戛寒韻,十方蒙福無等差”(《欲從(cong) 窗外望龍華塔不見》)、“陽烏(wu) 默循環,雲(yun) 狗益吊詭。多艱哀生民,不舍歎逝水”(《觀生》)、“悲淚漫教成海水。眾(zhong) 生誓度入香林”(《自儆》)、“得飽深慚托幸民,荒茫九土見饑貧。……委巷爰旌行比比,太倉(cang) 紅腐自陳陳”(《幸民》)……警句紛紜,舉(ju) 之不盡,詩人隨時隨地都會(hui) 想到天下民眾(zhong) 的饑寒,懷有拯斯民於(yu) 水火的弘願。國共內(nei) 戰期間,他同章士釗等四老北飛謀和議,目的是勸說兩(liang) 黨(dang) 停止戰爭(zheng) ,實現和平統一,減少民眾(zhong) 的災難,“霜雪勁堪知白發,瘡痍深待解蒼生”,是詩人悲憫心境的寫(xie) 照。六十年代初,潘先生因肝病住院,正值“大躍進”後的饑荒時期,作《黑麵》詩雲(yun) :“粗糲腐儒餐,鄉(xiang) 閭半菽難。充腸矜黑麵,穩體(ti) 尚青氈。玉食養(yang) 賢鼎,金輿乘鶴軒。君臣皆醉飽,四海諱饑寒”。揭示當時盛行報喜不報憂的浮誇與(yu) 欺騙之風,上層不知鄉(xiang) 村民眾(zhong) 度日的艱難,對照鮮明,婉而多諷。在中央調整經濟政策,人民生活稍有好轉時,潘先生則寫(xie) 出由衷的喜悅:“菜畦青茁雨肥痕,野叟居然醉竹根。陌上漸聞歌踏踏,宵分亦值舞蹲蹲。朝廷暫緩增倉(cang) 穀,裏巷先堪具瓦盆。羊酒不須煩太守,三年今喜食雞豚”(《野叟》)。詩人立足於(yu) 現實,以民眾(zhong) 之憂為(wei) 憂,以民眾(zhong) 之喜聞喜;而當時許許多多寫(xie) 作新詩、舊體(ti) 詩者,一味歌功頌德,粉飾升平,喪(sang) 失了詩人的良知,作品全無價(jia) 值。


    2、憂國的悲歌


    憂民與(yu) 憂國緊密相關(guan) ,沒有民眾(zhong) ,就沒有國家。不同之處是國家處於(yu) 外敵入侵之時,民族的生死存亡問題最為(wei) 緊迫,詩人的情感因而悲壯激烈。《詩經》中的《無衣》、《出車》、《六月》諸篇,最早紀錄了華夏民族同仇敵愾、出征禦敵;屈原則是文學史上第一位愛國詩人,目睹楚國的危難無法挽救,憤而投江自殺,遺篇《離騷》、《國殤》、《哀郢》彪炳千古詩壇。屈子的精神同樣為(wei) 曆代詩人傳(chuan) 承,杜甫、陸遊、文天祥、謝翱、陳子龍、夏完淳、顧炎武、王夫之、屈大均以至黃遵憲、陳三立、丘逢甲、秋瑾,在詩史上留下一係列閃光的名字。鴉片戰爭(zheng) 以後的近現代,神州大地四夷交侵,萬(wan) 方多難,尤其是日寇強占東(dong) 三省後發動“七七事變”,中國陷入將徹底淪亡的境地,中華民族被迫奮起抗戰。從(cong) 三十年代到四十年代,知識人士與(yu) 民眾(zhong) 一同在彌天烽火中輾轉流離,悲歌慷慨,諸多詩詞名家如楊圻、馬一浮、劉永濟、唐玉虯、王蘧常、夏承燾、徐聲越、錢仲聯、丁寧、沈祖棻、饒宗頤等,都寫(xie) 出了大量呼喚抗倭救國的篇章,潘先生也有多首作品:


    自恃投鞭足斷流,西來猛識陣雲(yun) 愁。淞濱初濺蝦夷血,要洗炎黃一代羞。


    露布朝馳萬(wan) 戶看,凜然共見寸心丹。東(dong) 風未轉深壕濕,切語軍(jun) 中慎曉寒。(《聞十九路軍(jun) 屢殲倭寇,喜賦》)
    朱瓦雕欞四麵開,異時長到好樓台。還家雲(yun) 鬢喧吳語,送客星眸倦玉杯。壞壁半傾(qing) 難覓柱,殘屍叢(cong) 葬倏成堆。三年痛見金甌碎,豈獨昆明是劫灰。(《倭亂(luan) 後經上海北站》)


    陰山莽風雪,誌士涉濤浪。長鯨跋東(dong) 海,疾電劃其上。會(hui) 看海水立,無地托漁唱。卻憶斬蛟雄,洗血返清曠。(《芝岡(gang) 寫(xie) 示近詩,愛其“孤往多黃昏”一語,愧不能效之也。次韻二章,聊抒所感》)之二


    神劍悲鳴夜躍空,可憐削牘竟何功?時危隻益詩篇富,戰猛從(cong) 知士氣雄。積痛卌年須雪恥,僉(qian) 謀一意斷和戎。眼看血染天津市,怒焰真當卷海東(dong) 。(《聞天津戰事慘烈,感憤成詩》)


    夜半鳴鳶結隊飛,金天霜重厲陰威。林皋火熾寒鴉絕,戰地風腥野狗肥。化石空傷(shang) 遙海隔,成塵惟見滿船歸。東(dong) 人曷起圖新命?重奠蓬瀛息殺機。(《讀報紀淞滬兵燹之慘與(yu) 倭艦載骨灰返國事》)


    九陌淒風首重回,金陵城闕尚崔嵬。江南萬(wan) 古傷(shang) 心地,一賦蘭(lan) 成未盡哀。(《別南京》之一)


    另如《七月二十八日我軍(jun) 克複豐(feng) 台、廊坊喜紀》五古四首、《喬(qiao) 壯翁次子無遏五月十二日在零陵空戰中擊落日本飛機,喬(qiao) 壯翁賦圍棋詩,次韻三首》等,篇長不具引。諸詩或謳歌我軍(jun) 殺敵的英勇,或哀痛戰火中萬(wan) 民塗炭、繁華蕩盡,或期待誌士奮發神威,早日驅除日寇,悲壯沉鬱,動人心魄。五古組詩中追述日本曆史上文明的發展得益於(yu) 中國:“徐生昔帆海,肇啟扶桑運。聲教阻中華,要荒下遠郡。慕義(yi) 始來同,文德治餘(yu) 潤。榛莽喜初開,禮樂(le) 自先進”,但自幕府專(zhuan) 權直到近代明治維新,軍(jun) 國主義(yi) 者開始向外掠奪:“貪壑無由填,直欲驅國殉。射羿學逢蒙,食母等梟獍。嗚呼日本人,胡不革其命!”憤怒指斥日本執政集團的狼子野心,慨歎日本人民為(wei) 何不起來革命,筆力深透,到今天仍然不失其警示意義(yi) 。1945年抗戰勝利後,潘先生作《即事》詩雲(yun) :“山河戍卒連年血,旄鉞元戎蓋世功。歸路仍悲三楚隔,遺黎長望九州島同”,渴望早日實現國家統一。雖然接踵而來的內(nei) 戰粉碎了詩人的夢想,億(yi) 萬(wan) 人民又卷入災難,但足見先生一片憂國憂民的耿耿丹心,詩中的情感穿越時空,與(yu) 史長存。


    3、風義(yi) 與(yu) 氣節


    儒家注重道德倫(lun) 理,以“孝悌”為(wei) 做人的根本,教人自幼孝敬父母,友愛兄弟,從(cong) 家庭擴展到社會(hui)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力求在人間建立一種和諧合理的秩序,實現天下太平。儒家之道德取法於(yu) 天,有高遠的超越性,但必須落實在人倫(lun) 日用之中,其入世精神與(yu) 佛、道等出世、避世的宗教截然不同。潘先生雖然出生於(yu) 歐風美雨侵蝕中華古國文明的近代,但少年時期受教於(yu) 桐城名宿吳北江門下,飽讀儒家經典,培育成溫厚而又堅毅的性格,詩中極見友朋風義(yi) 與(yu) 立身的氣節。先生交遊甚廣,《玄隱廬詩》中有大量唱酬題贈之作,與(yu) 先生有交誼者,可以開出一份長長的名單:吳闓生、賀孔才、章士釗、曾履川、宋繼春、蔡華輔、蕭純錦、高紀毅、葉恭綽、邵力子、沈尹默、江翊雲(yun) 、顏駿人、吳宓、葉公超、浦江清、朱自清、俞平伯、張友鸞、程潛、於(yu) 右任、喬(qiao) 大壯、汪東(dong) 、高二適、宗白華、蕭公權、繆鉞、詹安泰、龍榆生、林庚白、蕭勞、郭紹虞、陳兼與(yu) 、謝稚柳、陳仲陶、陳蒙安、溥雪齋、張伯駒、周棄子、顧佛影、沙孟海、吳湖帆、蘇淵雷、許伯建、陸抑非、許寶馴、錢伯城、王辛笛……還有許許多多現在已不為(wei) 人所知的人物,以及普通民眾(zhong) 。上列名單中,大多數為(wei) 現代學術界、詩詞界、書(shu) 畫藝術界一流名家,並有政界、軍(jun) 界名流,由此可見潘先生當年的社會(hui) 影響。孔子說“詩可以群”,但詩人如果沒有高潔的人品、寬厚的胸襟和超凡的才藝,則難以得到諸多賢智之士的尊重並保持長久的情誼。三十年代初,潘先生被人誣陷下獄,拘禁三月,有賴多位朋友營救,得以釋放,因作《六先生詩》以誌感,詩序雲(yun) :“此六君者,或為(wei) 今世名德,或浮沉卑位,其仁俠(xia) 之情則一也。且處卑者衣食之慮尤重,有所瞻徇而不救者,非忍於(yu) 情,力不足也。今奮於(yu) 義(yi) 烈之氣,一切為(wei) 之,詎非至難者乎!餘(yu) 用是慷慨流涕,發為(wei) 歌詩,以勵季世、敦薄俗焉。”詩中雲(yun) “時危識忠貞,患至見良友。不逢生死關(guan) ,安貴嬰與(yu) 臼。平時道義(yi) 交,倉(cang) 卒或喪(sang) 守。是以衛荊軻,所善惟屠狗。悠悠千載間,烈士痛已久”;“縱觀載籍上,急難凡幾人?所得逾古賢,足以傲千春。幽囚誠苦痛,感此鴻毛輕。道義(yi) 立本真,摛藻成其文”,字字出於(yu) 肺腑。此事在潘先生人生旅程上可謂是一次銘心刻骨的體(ti) 驗,他極為(wei) 珍視朋友之間的情感,尤其是對身處逆境的友人懷有深切的同情和理解,不為(wei) 時風所左右。本文篇幅所限,不能悉舉(ju) ,且觀其晚年作品《寄平伯》(平伯以所著《紅樓夢》書(shu) 獲譴):


    絕世佳人淡冶妝,綃衣空穀九秋涼。蛾眉侵鬢痕禁細,鳳紙傳(chuan) 心語苦長。針線遲逢中婦怒,羹湯熱畏小姑嚐。人間合剩江南月,解照蒹葭鬢上霜。


    俞平伯為(wei) 著名紅學家,五十年代初因《紅樓夢研究》一書(shu) 采用胡適的學術觀點,受到猛烈批判,其中有許多學者參與(yu) 圍攻,潘先生寄詩慰之。詩用比興(xing) 手法:首聯與(yu) 頷聯以“絕世佳人”形容平伯風度與(yu) 文筆之美;第三聯化用唐詩,喻平伯不知逢迎時世而獲譴;尾聯融情於(yu) 景,表達朋友的關(guan) 心與(yu) 安慰。全詩寄情沉摯,用筆委婉,深得風人之旨。在階級鬥爭(zheng) 盛行的極左年代,知識分子迫於(yu) 高壓,紛紛揭發批判師友,至有獻書(shu) 告密者。發展到“文革”,更是父子、夫妻、兄弟、姊妹之間互相鬥爭(zheng) ,如同仇敵,傳(chuan) 統倫(lun) 理中“父子有親(qin) 、夫婦有義(yi) 、長幼有序、朋友有信”全遭毀棄,隻剩下改造後的“三忠於(yu) 、四無限”,中國成為(wei) 一個(ge) 表麵狂熱實則冷酷凶殘的社會(hui) 。潘先生品格可貴之處,正在於(yu) 他對操守的堅持,對情感的執著,經得住人世冰霜的考驗。《玄隱廬詩》中《為(wei) 湖帆題〈七姬誌〉原石孤本》、《奉同呂君方子所作綠珠故裏》讚美古代女子以死殉夫的義(yi) 烈,《黃生愛馬行》、《墜馬行》描寫(xie) 良馬之戀主和救主,大量篇章念慈母、夢亡妻、夢亡友,以及多首詠花卉鬆柏之作,無不顯示潘先生情感之厚、風義(yi) 之篤和氣節之堅,與(yu) 憂國憂民息息相通,在人倫(lun) 日用的平凡生活中完成其君子人格。


    4、《春秋》之筆


    孟子雲(yun) “王者跡熄而《詩》亡,《詩》亡而《春秋》作”。春秋時代諸侯殺伐,禮崩樂(le) 壞,孔子欲行王道仁政的理想不能實現,在灰心失望的晚年作《春秋》,懸為(wei) 後世的史鑒。《春秋》為(wei) 儒家五經之一,蘊含著許多微言大義(yi) ,主要宗旨是尊周室、斥諸侯,明善惡、辨是非,嚴(yan) 夷夏之防,主張大一統,文字極為(wei) 洗煉,“一字之褒,榮於(yu) 華袞;一字之貶,嚴(yan) 於(yu) 斧鉞”。後世的良史多能秉承“在齊太史簡,在晉董狐筆”的正氣和《春秋》的精神,在紀錄史實的同時懲惡揚善,司馬遷堪為(wei) 典範。《春秋》的精神也影響到詩歌創作,杜甫寫(xie) 唐代安史之亂(luan) 期間的萬(wan) 方多難,有“詩史”之稱,曆代直麵人生、反映現實的詩人,大都詩中有史,或詩可證史。二十世紀五十年代到六、七十年代,新中國成立之後走的是一條越來越“左”的路線,從(cong) 批判“胡風反黨(dang) 集團”、批判電影《武訓傳(chuan) 》、知識分子思想改造運動、批判俞平伯紅學研究、批判胡適思想、反“右派”、反“右傾(qing) ”到“文革”初批判“三家村”和《海瑞罷官》、“文革”後期“批孔”,知識分子都是首當其衝(chong) 的鬥爭(zheng) 對象,成為(wei) 政治運動的犧牲品,中國當代史上灑下了斑斑血淚。民國期間許多頗有才華的詩人詞家,一部分人到五、六十年代自覺難以適應急劇變化的時勢,輟筆弗為(wei) ;一部分人則有如陳寅恪先生所說的“宗朱頌聖”,以詩詞服務於(yu) 政治。隻有極少數人保持正直不阿的品格,以《春秋》之史筆為(wei) 詩,明辨是非善惡,留下彌為(wei) 珍貴的詩篇,潘先生即為(wei) 極少數詩人之一。


    《玄隱廬詩》卷八到卷十二的作品,寫(xie) 於(yu) 1950年到1966年“文革”前夕,傑作殊多,分量沉重。如《鸚鵡》一詩,以“鸚鵡舌”喻指政治之善變,從(cong) 對知識人士的器重轉為(wei) 不信任,以至施加高壓,批判鬥爭(zheng) ;士人即使能似古賢之堅守氣節,或偷生避禍,但已墜網羅,難以幸免。《市庖懸賣野禽,榜之曰“鶴”。餘(yu) 趨視之,赫然鶴也》,通篇設象取譬,喻指品性高潔的人士受迫害而死,還要繼續“批倒批臭”,至為(wei) 悲慘:“生為(wei) 威鳳儔(chou) ,死共鮑魚處。……琴桐既可薪,鶴肉固當煮”。《廷尉》則揭示司法部門隨意製造冤假錯案卻不許人辯白,“九州島同一暴”的恐怖局麵必不能長治久安。民心如水,可載舟亦可覆舟,古有明訓,但這樣的意見不能提,“恐懼金鐵嬰”。另如“棋經陰計換,詩賴背吟成。仗馬須銜勒,先防萬(wan) 一鳴。”(《觸緒》)、“霜重無風知肅殺,雲(yun) 低不雨更森沉。……筋力正堪供跋躓,人間淵默是雷音”(《冬初陰霾自蘇州歸上海車中作》)、“雪意方難定,風威或不虞。梟盧身世擲,牛馬姓名呼”(《雪意》)諸詩,以及哀悼老友喬(qiao) 大壯詩中的“子去誠灑然,不複畏彈射”,《泖屋八首》中羨慕唐代詩人白居易的“念君生盛世,頓覺杳難攀”,無不真實反映當年知識分子的艱危處境和憂懼心態,是《春秋》之筆在詩中的運用。讀這一類詩篇,促使我們(men) 反思曆史,總結教訓,避免再犯類似錯誤,國家才能健康發展,才能真正建設和諧社會(hui) 。


    史學大師陳寅恪先生標舉(ju) “自由之思想,獨立之精神”,成為(wei) “文革”後知識分子向往的人格境界。“自由”、“獨立”這兩(liang) 個(ge) 詞,內(nei) 涵甚豐(feng) ,一般人認為(wei) 取自西方學說,實則中國古代早有類似的理念。孔子雲(yun) “三軍(jun) 可奪帥,匹夫不可奪誌”、“歲寒知鬆柏之後凋也”;孟子雲(yun) “我善養(yang) 吾浩然之氣”、“其為(wei) 氣也,至大至剛,以直養(yang) 而無害,則塞於(yu) 天地之間”、“居天下之廣居,得誌,與(yu) 民由之;不得誌,獨行其道。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謂大丈夫”;莊子之精神獨與(yu) 天地相往來,向往鯤鵬萬(wan) 裏翱翔和藐姑射之山神人的境界,拒絕諸侯的征召;屈原《桔頌》讚美桔樹“蘇世獨立,橫而不流”、“秉德無私,參天地兮”,都顯示了人性的尊嚴(yan) 、人格的獨立和思想的自由。儒家思想曆來從(cong) 道不從(cong) 君,為(wei) 了捍衛人間正道,不惜殺身成仁、舍生取義(yi) ,其社會(hui) 責任意識,與(yu) 西方重在爭(zheng) 個(ge) 人權利的自由主義(yi) 迥然有異。儒學哺育了一代代仁人誌士,如魯迅所說,是民族的脊梁,就連信奉馬克思主義(yi) 的中共黨(dang) 員也有同樣的文化心理積澱,彭德懷、張誌新即為(wei) 範例。潘先生作為(wei) 詩人、藝術家,雖然未能以生命為(wei) 代價(jia) 向極左路線抗爭(zheng) ,但能在亂(luan) 世保持人格的清白,不作違心之言,寫(xie) 出嚴(yan) 正的詩篇,同輩中很少有人能做到,已是極為(wei) 不易了。


    在儒家經典中,“聖人”是人格德行最高的典範,其次即為(wei) 君子。君子標誌著一種理想人格,集道德、學識、智慧、勇氣、才華和安邦濟世的能力於(yu) 一身,經書(shu) 從(cong) 多方麵加以闡說:“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地勢坤,君子以厚德載物”(《周易》);“言念君子,溫其如玉”(《詩·小戎》);“子曰:君子道者三,我無能焉;仁者不憂,知者不惑,勇者不懼”(《論語·憲問》);“君子義(yi) 以為(wei) 質,禮以行之,孫以出之,信以成之”(《論語·衛靈公》);“君子無終食之間違仁,造次必於(yu) 是,顛沛必於(yu) 是”(《論語·裏仁》);“君子所以異於(yu) 人者,以其存心也。君子以仁存心,以禮存心。仁者愛人,有禮者敬人”(《孟子·離婁下》);“故君子尊德性而道問學,致廣大而盡精微,極高明而道中庸。溫故而知新,敦厚以崇禮,是故居上不驕,為(wei) 下不倍。國有道,其言足以興(xing) ;國無道,其默足以容”(《禮記·中庸》);“儒有忠信以為(wei) 甲胄,禮義(yi) 以為(wei) 幹櫓,戴仁而行,抱義(yi) 而處,雖有暴政,不更其所。其自立有如此者”(《禮記·儒行》),厥例夥(huo) 頤,舉(ju) 之不盡。因此儒家教育的主要目標,是使人成為(wei) 德性與(yu) 才智全麵發展的君子,“自天子以至於(yu) 庶人,一是皆以修身為(wei) 本”(《禮記·大學》),這樣才能造福於(yu) 社會(hui) 。錢穆先生論中國人的人品觀:“主要有君子與(yu) 小人之別。君者,群也。人須在大群中做人,不專(zhuan) 顧一己之私,並兼顧大群之公,此等人乃曰‘君子’。若其人,心胸小,眼光狹,專(zhuan) 為(wei) 小己個(ge) 人之私圖謀。不計及大群公眾(zhong) 利益,此等人則曰‘小人’。”“中國人辨別人品,又有雅俗之分。……大雅君子,不為(wei) 時限,不為(wei) 地限,到處相通。……雅即通,要能旁通四海,上下通千古,乃為(wei) 大雅之極。故既是君子,則必是雅人。既是雅人,亦必是一君子”(《國史新論》,第219頁、224頁、225頁,北京三聯書(shu) 店2001年版)。綜上所述,一部《玄隱廬詩》顯示潘伯鷹先生仁民愛國的博大胸襟,篤行道義(yi) 、卓立不阿的人格,兼具淵博的學養(yang) 和多方麵的才能,不愧為(wei) 大雅君子。在現當代史上,潘先生和類似他的知識人士未能施展抱負,對政治和文化事業(ye) 起到重大的作用,這是時代的悲劇。


    胡曉明先生撰文,言古典文學中“行健不息的生命精神,堅忍不拔的君子人格,積極有為(wei) 的人生取向,知其不可為(wei) 而為(wei) 之意誌品質,依然是貫穿中國千年文學的文化素質。其它如憂樂(le) 圓融、合諧樂(le) 群、清瑩美感,以及貶斥勢利、尊崇氣節等,皆吾民族文學所蘊含的不朽的文化精神”(《大學文化與(yu) 古典文學》,《文藝理論研究》2003年第6期)。《玄隱廬詩》繼承古典詩體(ti) ,融貫其間的正是中國文學幾千年來持久不衰的文化精神。這種精神深深紮根於(yu) 知識人士的心中,在動亂(luan) 時期縱或沉潛不彰,但生命力依然存在,當剝極而複之時,便會(hui) 大放光華,照亮中華文明往高層次發展的方向。當今“國學熱”、“儒學熱”蓬勃興(xing) 起,中央政府、學術界有識之士與(yu) 廣大民眾(zhong) 一致認同,堪為(wei) 佐證。


[三]《玄隱廬詩》的藝術成就


    陳兼與(yu) 先生《回憶潘伯鷹先生》一文中,說伯鷹之師吳北江詩以杜、韓為(wei) 宗,但也經常向人講解晚清南通範當世的詩。然而伯鷹著眼更高,不限於(yu) 其師之所授,為(wei) 詩“根柢《詩》、《騷》,熔合唐宋,而於(yu) 杜陵、樊川、半山、東(dong) 坡、山穀諸家尤為(wei) 用力。所作兀傲莽蒼,而又悱惻芬芳,頗能自具手眼”(參見本書(shu) 附錄陳文)。潘受先生作《玄隱廬詩》序(參見本書(shu) ),評價(jia) 極高。陳、潘二位皆是近百年傳(chuan) 統詩壇名家,與(yu) 伯鷹先生交誼甚深,其評價(jia) 無疑是確切的,但老輩論詩隻是扼要而言,讀者往往難窺堂奧,以下擬從(cong) 幾個(ge) 方麵加以闡析。


    1.多種體(ti) 式的運用和多種風格的融合


    才力弘富是潘先生詩突出的特點之一,表現在詩中是各體(ti) 兼工,風格多彩,氣象雄奇,波瀾壯闊。猶如巨幅長卷之山水畫:既有峻嶽摩空,飛流瀉雪,複有樓台花樹點綴其間,煙霞繚繞,變幻萬(wan) 狀,美不勝收。又如一首宏大的交響樂(le) 章,以黃鍾大呂為(wei) 主調,但雜以清商哀角,天風海濤之氣中有纏綿淒婉、縹緲幽微,極哀樂(le) 交融之能事。潘先生所作各體(ti) 詩無不精工華妙,但全集中最占篇幅也最見才力的是古體(ti) 詩,諸如漢樂(le) 府民歌風格,以阮籍、陶淵明、謝靈運為(wei) 代表的魏晉六朝古詩風格,以李白、杜甫、韓愈、蘇軾、黃庭堅為(wei) 代表的唐宋古詩風格,以王維、高適、白居易為(wei) 代表的七言歌行風格,《玄隱廬詩》皆兼收並蓄,融鑄烹煉而為(wei) 己用。其次為(wei) 五七言律詩與(yu) 絕句,學老杜、李義(yi) 山、杜牧之、黃山穀、陸放翁諸家之長,沉鬱雄渾兼以清麗(li) 俊逸、兀傲勁折。比較而言,成就最高者為(wei) 古體(ti) ,次則為(wei) 七律、五律,絕句雖未用全力,亦不落凡近,時見佳章雋語。這是概而言之,當分別論述,茲(zi) 先看其古體(ti) 。


    昔賢教人學詩,必先從(cong) 古體(ti) 入手,使氣格高渾、筆力健舉(ju) ,然後再學近體(ti) ,可免纖弱卑靡之病。潘先生走的是正宗之路,《玄隱廬詩》存詩共1099首,筆者統計,五七言乃至雜言古體(ti) 詩共305首,多為(wei) 數百字至千言長篇,這在現當代詩人別集中,頗為(wei) 罕見。青年時代作品即以五七古為(wei) 主,諸如《贈孔才》、《戲贈稚鶴》、《排悶》、《紀夢》、《中秋與(yu) 峙南遊中央公園子夜始歸》、《同學諸公及餘(yu) 七人共攝一影作歌題之》、《賀孔才鑄印歌》等篇善學太白,豪情逸氣充溢於(yu) 字裏行間,不可遏抑;《白紵詞》、《晨起獨往萬(wan) 泉河冰嬉觀沿岸木稼》以跳舞、滑冰之新題材入詩,思致奇幻,琢語瑰麗(li) ;《秋懷》、《枕琴軒詩》、《賦鼓吹曲名三首》、《讀陶詩》等五古融合漢樂(le) 府與(yu) 陶、阮詩風,蒼涼高古中有英風壯采;《女挽車行》、《讀阮將軍(jun) 家傳(chuan) 為(wei) 友人作》、《妻弟何理之於(yu) 餘(yu) 被逮之次夕追至沈陽一見而別感賦》、《被囚雜詩》、《六先生詩》、《拾煤核》諸篇神似老杜,沈鬱悲慨,皆可見詩人思想與(yu) 詩學工力之早熟,風格之多姿多彩。卷一、卷二中詩為(wei) 1919年至1932年春間作品,潘先生年齡從(cong) 16歲到29歲,而對曆史與(yu) 現實感喟之深,則儼(yan) 若飽閱滄桑之老人聲口,篇章字句亦錘煉完美,無懈可擊,這種高度隻有天才與(yu) 學識兩(liang) 臻其勝的詩人才能達到。


    壯年時的潘先生避日寇之禍,奔走流離,閱曆愈豐(feng) ,古體(ti) 詩的題材隨之愈廣,精品力作層出不窮,勢難遍舉(ju) 。而這種寫(xie) 古體(ti) 大篇的創作力一直保持到臨(lin) 終之前(卷十二的《黃生愛馬行》、《墜馬行》、《江蘇嘉定縣古銀杏歌》諸篇可證),未見一般老詩人的頹唐衰颯。與(yu) 早期作品有所不同者,五十年代以後詩多寄寓深刻的哲理,容下文專(zhuan) 作論述。先生古近體(ti) 詩的語言特色為(wei) 典雅高華,但也有清朗曉暢、無勞作鄭箋者,如七言歌行《聽劉寶全鼓詞作歌》,描寫(xie) 民間老藝人說唱鼓書(shu) ,極為(wei) 生動傳(chuan) 神,堪與(yu) 白樂(le) 天《琵琶行》媲美。此詩開篇以抗戰期間隱居索寞的環境略作烘托,中間寫(xie) 劉寶全表演時的形象、神態,寫(xie) 歌聲與(yu) 情感的悲歡喜怒出於(yu) 肺腑,寫(xie) 鼓與(yu) 弦索樂(le) 器伴奏的緊密配合、渾融一體(ti) ,皆不用任何典故,筆下如生龍活虎。結數句抒發感慨,不離亂(luan) 離生活的背景,倍覺情境蒼涼。同樣純用白描的如《諸兒(er) 喧嘩作劇》,篇幅不長,為(wei) 免讀者查索之勞,不妨一引:


    鐸男九歲日跳踉,遲睡懶起揮拳狂。慣將書(shu) 冊(ce) 擲滿房,紙裁小燕迎風翔。弟弟頑劣不可當,貪饞好哭溺一床。往往攀登書(shu) 桌子,滾地潑叫汙衣裳。小妹乖巧四歲強,勸爺莫怒來爺旁,為(wei) 爺歌唱聲琅琅。惟有癡騃小珠子,雙拖鼻涕三尺長。讀書(shu) 似以水沃石,潛走出門奔鹿獐。溫依文褓最小女,舉(ju) 體(ti) 渾圓肥且香。籲嗟汝長亦溷我,何以解憂惟杜康。


    詩中寫(xie) 家裏幾個(ge) 男女小孩,性格或頑劣或乖巧或癡騃,筆調風趣幽默,令人忍俊不禁,表現了詩人兼為(wei) 小說家刻畫人物的長技。結句有慨於(yu) 兒(er) 女眾(zhong) 多,不堪煩劇,無可奈何之際惟有以酒解憂,而全篇充溢父親(qin) 的慈愛,詩味醰醰,化工之筆也。


    清人葉燮《原詩》論杜甫詩,“乃合漢、魏、六朝並後代千百年之詩而陶鑄之者”;韓愈“為(wei) 唐詩之一大變,其力大,其思雄,崛起特為(wei) 鼻祖。宋之蘇、梅、歐、蘇、王、黃,皆愈為(wei) 之發其端,可謂極盛”;而蘇軾之詩,“其境界皆開辟古今之所未有,天地萬(wan) 物,嬉笑怒罵,無不鼓舞於(yu) 筆端,而適於(yu) 其意之所欲出,此韓愈後之一大變也,而盛極矣。”又謂“杜甫之詩,獨冠今古。此外上下千餘(yu) 年,作者代有,惟韓愈、蘇軾,其才力能與(yu) 甫抗衡,鼎力而三。韓詩無一字猶人,如太華削成,不可攀躋。……蘇軾包羅萬(wan) 象,鄙諺小說,無不可用,譬之銅鐵鉛錫,一經其陶鑄,皆成精金”。但筆者以為(wei) ,老杜五七言古體(ti) 與(yu) 律詩誠能淩跨千古,昌黎與(yu) 東(dong) 坡之古體(ti) 詩繼老杜之軌,且有新創,律詩則遠遠不及。專(zhuan) 就古體(ti) 而言,老杜之前有太白,詩風神化莫測,葉燮置之勿論,大約是因李詩想落天外,不易為(wei) 後人學步。潘先生之師吳北江作古體(ti) 詩即重點學杜、韓、蘇三家,運以桐城古文之法,挽硬盤空,奇句疊出,而潘先生取徑更廣,早年詩頗有太白的淩雲(yun) 仙氣與(yu) 絢爛的藻采。複觀吾友徐君晉如評《玄隱廬詩》雲(yun) :“鳧公才氣、句法均近東(dong) 坡,早歲七古,置入眉山集中,不辨楮葉。複以遭際之酷,遠過長公,所作尤能搖蕩性情。若《女挽車行》之紀底層女車夫,《拾煤核》之紀貧兒(er) 慘境,悲天世,紙上如有喑嗚之聲。中年頗參莊、釋,心事漸歸平淡,而世變愈亟,輒發以幽回要眇之詩。……詩境晚益蒼,《過梅村橋是故人喬(qiao) 大壯自沉處》雲(yun) 雲(yun) ,思深情摯,含有餘(yu) 不盡之意,集中扛鼎之作也”(《二十世紀詩人征略》,未刊稿)。從(cong) 題材之豐(feng) 富、境界之弘闊、無事無意不可入詩這一角度來看,潘先生詩確如東(dong) 坡之“萬(wan) 斛源泉,不擇地而出”,然東(dong) 坡每有粗率之句,步驟流利而乏頓挫;潘詩則百煉精金,古體(ti) 大篇無一懈筆,七律更在東(dong) 坡之上。與(yu) 昌黎相較,縋幽鑿險、戛戛獨造之巨力似有不及,但無昌黎詩之槎枒怪異。蓋潘先生取精用宏,不限於(yu) 杜、韓、蘇,複能結合身世遭遇以發抒情誌,自成麵目,絕非一家之體(ti) 格所能概括。故潘受先生稱其“上繼風、騷、漢、魏以來古典現實主義(yi) 傳(chuan) 統,轉益多師而發揚之。非唐非宋,亦唐亦宋,不求與(yu) 杜、韓、蘇、陸合而自合,不求與(yu) 杜、韓、蘇、陸異而自異”,是確切的評價(jia) 。“合”,是人文精神、君子品格千古相通,也指詩作某些風格特點相似;“異”,是指時移世易之後,詩人麵對現實產(chan) 生的情感必然與(yu) 古人不同,藝術個(ge) 性也必然有其獨創之處,這也是傳(chuan) 統詩詞生命力之所在。


    潘先生七律,有老杜之沉雄、義(yi) 山之婉麗(li) 、山穀之峭拔、劍南之清逸,而思力之深,每能新辟境界,警句珠聯。前文論潘先生思想品格時已引七律多首,可見一斑。再引數章:


    萬(wan) 慮人間總謬悠,此身惟合喻虛舟。枯禪淵默初澄慧,靈雨飄蕭更洗秋。坐覺文殊來丈室,欲呼明月共高樓。無心底用安心法,簷角銀河自在流。(《萬(wan) 慮》)


    蟻足盤盤轉不周,妍姿霸略彀中遊。蛾眉盡道生前好,馬革惟當塞上留。一擲春紅輸霡霂,萬(wan) 星磷碧見沉浮。輪台近接華嚴(yan) 界,卻奈劉郎不掉頭。(《蟻足》)


    三載纏疾江海濱,山茶長憶高出群。霧迷丘垤滿寒穀,力撐星鬥輝孤春。絳葩掩映大屋側(ce) ,蒼皮想望喬(qiao) 鬆鄰。雲(yun) 霄正直通寤寐,嗟豈初願逃斧斤。(《夢佘山茶花》)


    《萬(wan) 慮》為(wei) 早期作品,時先生被誣係獄,處之坦然。詩境一片空靈,大有禪意,通篇如行雲(yun) 流水,舒卷自如。較之東(dong) 坡因烏(wu) 台詩案在獄中寄子由之作,境界高出甚多。《蟻足》作於(yu) 五十年代初,慨歎人類社會(hui) 爭(zheng) 鬥殺伐,如螻蟻遊走於(yu) 旋轉不休之輪盤,同歸劫運,不知醒悟。“一擲”、“萬(wan) 星”一聯融鑄事理與(yu) 情景,極為(wei) 精警(“霡霂”,原意為(wei) 小雨,此喻劫難),詩人以超越之眼光俯觀塵世,情極悲憫,得聖人與(yu) 佛祖之心。《夢佘山茶花》作於(yu) 臥病之晚年,通篇托物寓誌,描繪茶花兀傲不群,即詩人品格氣節之寫(xie) 照。八句皆用少陵、山穀之拗體(ti) ,古音落落,更能表達沉雄悲壯的情感。


    晚清朱庭珍《筱園詩話》雲(yun) :“律詩謀篇,貴一氣相生,詞意渾成,精光熊熊,聲調響亮。用筆則貴有抑揚頓挫,開闔縱擒之奇。造語煉句,則貴生辣警拔,力厚思沉,又須無斧鑿痕跡,雖煉而不傷(shang) 氣格,乃為(wei) 上乘”,潘先生七律中精品即如此。佳聯警句極多,略舉(ju) 若幹:“艱危愈痛輕謀國,烽火安能廢讀書(shu) ”、“更覺天寒憐翠袖,剩緣風急念神州”、“苦為(wei) 鴻毛窺藪澤,真從(cong) 蟻穴視侯王”、“亂(luan) 裏眼須江水洗,春來心待故人溫”、“落落昌詩猶數子,沉沉觀變賴雙眸”、“兵塵六合誰蠻觸,風雨重陽自古今”、“樽前窈窕人如畫,樓外淒迷夜未央”、“讀史漸能忘蜀魄,論心歘欲看吳鉤”、“沉魄猶疑翻月旦,素心自古立風標”、“方策番番吳越史,滄波渺渺鳳麟洲”、“鵬天鯤海連宵夢,漢武秦皇六月蠅”、“頗疑穢史涵良史,未覺塵心損道心”、“愚忠但欲誅驕虜,至隱誰能意聖人”、“不須撫髀傷(shang) 馳馬,久已垂胡樂(le) 應牛”、“醉憶楊妃花露潤,老知歐冶劍芒寒”、“化鶴城鄉(xiang) 非夙昔,猶龍身世自迷離”、“無語祗疑相見怯,長顰宛為(wei) 再離添”……諸聯之最大特點,是有出句後對句之靈變莫測,將看似毫無聯係之古今人事、景物節候在兩(liang) 句中對舉(ju) ,剛柔互補,虛柔交融,詩中有此一聯,則神采頓出,玉照玲瓏。蓋自唐代律詩定型以來,千載詩人無不在此體(ti) 著力,詩集中五七律所占篇數最多。七律八句五十六字,看似易為(wei) ,俗手亦搖筆可就,實則極難精妙。其章法、句式、對仗、用字都須講究,尤注重藻采、聲韻與(yu) 情境之和諧配合,寫(xie) 作時有種種禁忌,老杜以下,七律聖手並不多見。《玄隱廬詩》中七律共367首,大多數為(wei) 精品,若幹應酬之作亦工穩雅切,頌禱得體(ti) ,無一草率,創作態度之嚴(yan) 謹,勝於(yu) 曆代諸多名家。至其五律與(yu) 絕句,總體(ti) 成就較古體(ti) 與(yu) 七律稍遜,然亦不乏佳章,俯拾皆是。五絕如《題何學愚〈蒼回閣圖〉,其師馮(feng) 君木所命名也》:


    山翠如嵐合,煙嵐深複深。劫灰埋不盡,惟有讀書(shu) 心。


    詩作於(yu) 亂(luan) 世,短篇中寄托遙深,感愴不盡。人類求知向上,不能不讀書(shu) ,此即追尋真善美之心,惡勢力豈能毀滅乎!類似的感慨如七絕《晨聞鄰家兒(er) 讀書(shu) 》:


    廣樂(le) 鈞天夢久遙,成連一去孰重招。荒煙淒霧彌秋宙,徹耳元音破寂寥。


    二十八字中境界深廣。兒(er) 童為(wei) 人之始,童心純樸,讀書(shu) 之元音衝(chong) 破彌天煙霧,詩人對未來寄以希望,言外有無窮之意。諷喻之作如下引數篇:


    翠羽寒柯怪石邊,深秋依倚老蒼煙。卻疑輸與(yu) 能言鴨,縮項嚴(yan) 風盡默然。(《稚柳以其墨畫山水花鳥等裝為(wei) 一卷,為(wei) 題數首》)


    堤上茅亭牛轉盤,堤邊龍骨不曾幹。姚黃魏紫都仙品,未抵田家黑牡丹。(《即目》之五)


    花鴨凡材不待求,高名填鴨出幽州。何知明日身膏鼎,爭(zheng) 泛春塘萬(wan) 玉浮。(《後即目》之十二)


    諸詩作於(yu) 狠批知識人士之年代,托物以寓悲憤,弦外音傳(chuan) ,讀者可悟。


    2、詩人之學與(yu) 詩中之理


    孔子言《詩》有“興(xing) 觀群怨”之功用,讀《詩》“多識草木鳥獸(shou) 之名”,可增長學問;《楚辭》中屈子諸篇,可見學養(yang) 之博。至杜甫“讀書(shu) 破萬(wan) 卷,下筆如有神”,李義(yi) 山使事典奧,詩人多重視讀書(shu) ,為(wei) 詩之用。清代集曆代學術之大成,自清初錢牧齋、顧亭林、吳梅村至清末諸多流派之詩人,皆學養(yang) 豐(feng) 厚,詩亦遠越元明,陳衍稱“合學人之詩與(yu) 詩人之詩二而一之”。民國詩壇作手多為(wei) 學者,承清人之緒,以群經子史為(wei) 根柢,融合佛學乃至歐西學說,兼通書(shu) 畫金石,凡大家無不詩風博雅。葉燮論詩曰“才、識、膽、力”,而以識為(wei) 先,識即從(cong) 學出(參見《原詩》)。朱庭珍言詩人以培植根柢為(wei) 第一義(yi) ,根柢之學,首重積理養(yang) 氣。積理“謂讀書(shu) 涉世,每遇事物,無不求洞析所以然之理,以增長識力耳。勿論九經、廿一史、諸子百家之集,與(yu) 夫稗官雜記,莫不有理存乎其中。……而又隨時隨地,無不留心,身所閱曆之世故人情,物理事變,莫不洞鑒所當然之故,與(yu) 所讀之書(shu) 義(yi) ,冰釋乳合,交契會(hui) 悟,約萬(wan) 殊豁然貫通,則耳目所及,一遊一玩,皆理境也。積蓄融化,洋溢胸中,作詩之際觸類引申,滔滔湧赴,本湛深之名理,結奇異之精思,發為(wei) 高論,鑄成偉(wei) 詞,自然迥不猶人矣”(《筱園詩話》)。民國間詩人、學者徐英(澄宇)亦雲(yun) :“仲偉(wei) 《詩品》,極言用事之病。然自子美之後,欲令人毀靚妝,張空弮,以當市肆萬(wan) 人之觀,必不可也。然則古詩用白描,自六朝以降,多用典實,至唐而用事之風益盛。居今日而言詩,專(zhuan) 主清空一派,太羹玄酒,鮮不厭其寡味矣。且詩格簡古,世間一切細事長語,無以出之,其勢不得不變。然隸事非博學莫能。夫讀書(shu) 非為(wei) 詩,而學詩不可不讀書(shu) 。不讀書(shu) 則詩識不高,不讀書(shu) 則詩力不厚,不讀書(shu) 則詩學不富,不讀書(shu) 則詩思不雅”(《詩法通微》)。以上所引,分論詩人讀書(shu) 積學與(yu) 思理識見之密切關(guan) 係;亦可知從(cong) 上古到近代詩人之所以越來越重視學問,是文明和智慧積累發展的必然趨勢。當今所謂詩人大多平庸鄙俗,正因其漠視傳(chuan) 統,廢書(shu) 不讀,無學養(yang) 即無識見也。


    潘先生少年從(cong) 師,飽讀經史;晚年養(yang) 病,則遊心老、莊與(yu) 佛學,結合閱世之體(ti) 驗,深悟人生與(yu) 社會(hui) 以及宇宙自然之理,詩中頗多卓見,遠越時流。如《擬古三首》其一:


    鮫人積辛苦,瀉淚凝明珠。承之水晶盤,奉持為(wei) 君娛。玉手親(qin) 櫝藏,何緣棄泥塗?饑不可當食,寒不能為(wei) 襦。光彩徒浮薄,致用良區區。善謝嬋娟子,用舍各自殊。笄珈簇象服,此物在所須。願留耀君首,勿待他時無。


    聰明才智之士以畢生心血創造精美之文學藝術或形而上之思辨哲學,若以實用主義(yi) 觀點看待,則饑不可當食,寒不可為(wei) 衣。但人若無文化無思想,則粗野鄙俗,不能上臻真善美之境;國若無傑出之文學家、藝術家與(yu) 思想家,不足以立世界大國之林。故人文實為(wei) 冠冕,詩更為(wei) 文學殿堂之明珠,諸如音樂(le) 、繪畫、舞蹈等藝術,皆不可或缺;哲學則為(wei) 人類抽象理念之結晶,為(wei) 指導一切人文與(yu) 自然科學之原則。詩雖首重言誌抒情,但往往含有人生宇宙之哲理。王國維《論哲學家與(yu) 美術家之天職》雲(yun) :“天下有最神聖、最尊貴而無與(yu) 當世之用者,哲學與(yu) 美術是已。天下之人囂然謂之曰無用,無損於(yu) 哲學、美術之價(jia) 值也。……夫哲學與(yu) 美術之所誌者,真理也。真理者,天下萬(wan) 世之真理,而非一時之真理也。其有發明此真理(哲學家),或以記號表之(美術)者,天下萬(wan) 世之功績,而非一時之功績也。唯其為(wei) 天下萬(wan) 世之真理,故不能盡與(yu) 一時一國之利益合,且有時不能相容,此即其神聖之所存也”。論斷頗為(wei) 精辟。潘先生此詩仿漢樂(le) 府,以優(you) 美生動之譬喻說理,情詞委婉,實為(wei) 對當時蔑視毀棄精英文化者之諷喻。


    飛蚊能害人,人乃謂之毒。試且作蚊觀,人毒彌以酷。彼蚊亦苦饑,人血滿其欲。萬(wan) 彙更相殺,生死如轉轂。因思草木折,流液痛如哭。吾悲六合外,一氣千刺促。豈難窮物理,泯此倚與(yu) 伏。近來出宇宙,奔星去亦速。積微至廣大,一線倘可卜。雖然豈不遙,願力吾久篤。(《蚊》)


    人類社會(hui) 鬥爭(zheng) 之毒,酷於(yu) 飛蚊,幾千年來互相仇殺,強弱消長,造成朝代更替、國家興(xing) 滅,報複循環,永無清平之日。人類更向大自然巧取豪奪,貪得無厭,造成生態破壞、環境汙染,必將毀滅人類自身。詩人因此寄希望於(yu) 人世消除殺伐,和平利用科技,到地球外的宇宙星空尋找安居之所,其情極悲而識理透徹。


    漢武黜百家,猥曰崇儒術。儒術何嚐崇,劉社忽然屋。生民有智慧,卮言固日出。孰謂川可防,一掌何碌碌?人心豈有窮,得隴又望蜀。箝民期自延,適以為(wei) 自促。徹也苟長存,秦亡胡爾速?(《讀書(shu) 》六首之三)


    古今一何遠,政製屢變更。中有不變者,玄化所以成。以不變為(wei) 變,變者乃其形。殺伐取天下,禮樂(le) 飾太平。禮樂(le) 為(wei) 殺伐,雖殺無惡聲。誰能執此枋,庶得王者情。誰能達此誼,庶稱通儒名。(《讀書(shu) 》六首之五)


    上一首言漢武帝罷黜百家,獨尊儒術,實為(wei) 專(zhuan) 製手段,利用儒學以鞏固其統治,何嚐真行孔孟之仁。但防民之口甚於(yu) 防川,“箝民期自延,適以為(wei) 自促”,秦皇漢武之統治雖有時間長短之不同,終被推翻。下一首言古今政製屢變,而統治者謀求權力以遂其私之本質不變,“玄化所以成”,是天地生成人類的私欲,故不能根除。統治者隻要能以禮樂(le) 文飾政治以安天下,不是獸(shou) 性的野蠻殺伐,就勉強稱得上王者之道;誰能識得此中奧義(yi) ,就可算通儒。《讀書(shu) 》第二首雲(yun) “嗚呼青簡言,萬(wan) 竅紛調刁。茫茫百代下,利用隨所操”;第四首雲(yun) “篝火與(yu) 狐鳴,萬(wan) 古一圖籙。深機托戲言,安知獨非仆”,都是詩人飽讀經史、觀察時世後深刻的洞見,是對人性惡的透徹了解,由此也可見儒家以禮樂(le) 文化改造人性的艱難和情感的悲憫。


    鄰家籠好鳥,晴日啼綿蠻。溫風吹送之,悅耳如管弦。芸芸一世人,誰其解鳥言?奪我山林樂(le) ,困之君屋間。吐我鬱怒音,顧謂博君歡。指我非子規,良無血斑斑。會(hui) 須山竹裂,變化雲(yun) 旗翻。君其喻消長,微禽識機先。(《好鳥》)


    “好鳥”喻知識人士困於(yu) 政治樊籠,思想不得自由,人格不能獨立。有所諫議,反映民情,則被視為(wei) 不忠,引發更猛烈的批判。是為(wei) 當年“反右”運動之真切寫(xie) 照。


    天地不仁行其仁,世主以仁行不仁。大哉洪爐火,萬(wan) 物赴陶甄。仁與(yu) 不仁間,安所逃其身?莊生喻木雁,老氏言穀神。何以應其機,變化如屈伸。宇宙浩茫茫,巨細相氤氳。生死孰主張,徒勞強為(wei) 分。吾觀三皇五帝巧淩奪,俱朽不若空中塵。(《不仁》)


    《老子》雲(yun) “天地不仁,以萬(wan) 物為(wei) 芻狗”,詩人則認為(wei) 天地尚有好生之德,萬(wan) 物在弱肉強食之間生生不息,自然進化,即天地之仁道。而“世主”標榜仁義(yi) ,推行政令卻違背客觀規律,結果多為(wei) 害民,實為(wei) 不仁。詩人苟全性命於(yu) 亂(luan) 世,隻能遵照莊、老之言韜光養(yang) 晦,隨時勢之變化或伸或屈。從(cong) 宇宙這一宏大的視野來觀察,人類社會(hui) 之互相傾(qing) 軋如洪爐之火陶甄萬(wan) 物,氤氳一氣,曆代帝王淩奪而來的功業(ye) 終將渺若塵煙,無礙天道無窮無盡之運行。這是《易經》中綜合儒、道、陰陽家的智慧而成的哲理,詩人讀書(shu) 並結合現實提煉為(wei) 詩,言簡意賅,發人深省。


    真正偉(wei) 大的詩人不僅(jin) 僅(jin) 是善於(yu) 抒情言誌的文學藝術家,而且是悟徹宇宙與(yu) 人生之理的思想家。其作品求善求美複能求真,非但有真情真性,還能闡發真理。詩有理境,既需要詩人的博學審問、慎思明辨,更需要用詩的語言和藝術手法來表達,不同於(yu) 哲學家的議論。潘先生詩中蘊含著深邃的哲理,多用委婉的比興(xing) 、象征,議論與(yu) 敘事簡煉精警,遠非宋明理學家之詩可及,近現代許多著名詩家亦未能臻此境界。詩中許多有關(guan) 曆史、政治的思考,具有預見性、超前性,已為(wei) 當今國家決(jue) 策、文化複興(xing) 的政局所證明,可見潘先生非凡的智慧和識力,也足見詩人積學的重要性。


    3、創作體(ti) 驗:以詩論詩


    《玄隱廬詩》有多首詩談寫(xie) 詩和讀詩的心得,節錄於(yu) 下,以便讀者集中觀照:


    長歌以當哭,有人呼欲出。吾將呼此人,憔悴芰荷服。英姿挺龍鸞,雅抱蘊珠玉。胡為(wei) 不自惜,顑頷長局促。見君鬢點霜,見君心轉轂。永夜膏自煎,銷蝕乃爾速。君悲動我神,君樂(le) 動我目。吾將攬子祛,共子慰幽獨。鑒影噤無言,此子故為(wei) 仆。泬寥天地間,自泣餘(yu) 自讀。(《夜檢諸詩二首》之二)


    治少亂(luan) 常多,萬(wan) 禩生民苦。鬱勃終難言,盡納東(dong) 坡肚。……神州值板蕩,風雨正予侮。英豪競戮力,豈暇更仆數。袖手文苑遊,聊堪應桴鼓。……天地坐殘缺,乃重女媧補。登高揮古弦,四顧萬(wan) 山俯。斯文等補天,寧惜老空堵。富貴何有哉,無令蠅汙麈。……(《行嚴(yan) 丈重蒞渝州,賜詩三十二韻,舉(ju) 黃遠庸、潘力山兩(liang) 君論文往事,以喻伯鷹之談詩,所以誨勉之意至重,敬次一首》)


    ……自憐幼不學,刻意與(yu) 爭(zheng) 古。漢魏孰頡頏,唐宋孰狎侮?悵望千載間,試為(wei) 屈指數:夫子《猗蘭(lan) 操》,泠然一再鼓。神遊三百篇,冥合水融乳。卻憶建安末,陳思稱繡虎。當時論諸公,豈不明規矩。獨其忠愛心,百折茹複吐。陶阮得宗風,遂以開老杜。幽夐通魂靈,慷慨激心腑。陰霾發電光,神奇出朽腐。若其無根源,關(guan) 口不得語。解人難強索,貌似終齟齬。豈有蹠與(yu) 夷,竟可相爾汝?四海多英豪,吾願各得所。文藻壯江山,政賴眾(zhong) 擎舉(ju) 。辨澠複辨淄,誰迎抑誰拒?要在廣詩疆,仍期固詩圉。經國有大業(ye) ,何得謂無補?……(《行嚴(yan) 丈拓賜詩為(wei) 四十韻,複以見示,勉再奉呈》)


    ……吾生愛論詩,慷慨無所詘。根於(yu) 性情真,斯有文字別。取神或遺貌,尚誌要重骨。勇猛緣慈悲,纏綿孕剛烈。填胸久萬(wan) 端,適可快一發。試聽微笑聲,意較怒尤決(jue) 。縱令辭未安,至精終不滅。……(《奉題陳真如將軍(jun) 詩卷》)


    知言味文字,易若辨寒燠。光氣動豪芒,劍鋒不可觸。鸞翮自騰騫,驥足無刺促。噫嗟千聖心,薪火繼芳躅。雄文拄山川,橫流賴以幅。剩語必剝膚,精義(yi) 必入木。人工所窮極,天機接渾穆。雲(yun) 錦成七襄,故仗天孫擢。……(《次韻芝岡(gang) 呈行嚴(yan) 丈論詩之作》)


    詩非求拙非求妍,惟其所可無後先。譬挽強弓較猿臂,一絲(si) 未到方知難。……(《與(yu) 葉監察論詩有作》)


    ……放翁昔有雲(yun) ,工夫在詩外。行止語默間,良亦詩之內(nei) 。修辭立其誠,直養(yang) 是三昧。安排神一字,奮迅越十輩。屏息隱虹霓,跨天出肝肺。霏微沆瀣潔,沉著珊瑚碎。當其感至精,千聖通謦咳。優(you) 遊將自得,毋為(wei) 惑眾(zhong) 喙。……(《龐道鵬贈詩,歸舟答之》)


    好詩如幽朋,乘興(xing) 輒來訪。俗客或相遭,潛逝不可強。峰高雪新霽,海澄月初上。與(yu) 詩此商略,字字叩銖兩(liang) 。乙乙動沉吟,汩汩愈酣放。橫胸萬(wan) 頃泉,間幻瓶笙響。嗟詩能窮人,人亦窮詩象。言誌通形神,論世綜今曩。仲尼貴修辭,虛明慎勿罔。(《詩訪》)


    綜合以上諸篇,可以總結潘先生詩歌創作的觀念:①詩植根於(yu) 真摯的性情,這種性情即忠愛仁慈之心,從(cong) 《詩三百》到曹植、阮籍、陶潛以至杜甫,詩中都融貫著純真善良的情感,曆代薪火傳(chuan) 承。②詩情蘊涵於(yu) 字裏行間,不論風格之剛柔豪婉,都應樹立誌氣與(yu) 風骨,有大仁方能有大勇,“勇猛緣慈悲,纏綿孕剛烈”。③詩人當如孔子所言“修辭立其誠”和孟子所言“善養(yang) 吾浩然之氣”,在詩外下工夫,道德行之於(yu) 生活實踐;有獨立的人格、高潔的操守,“憔悴芰荷服,英姿挺龍鸞”,優(you) 遊自得,不為(wei) 世俗所惑。④作詩要精思、要鍛煉,思力要深刻,窮詩之象;但不刻意追求外在風貌的古拙或妍麗(li) ,而是用恰當的方式表達思想情感。工力深湛之時,靈感妙悟(天機)觸緒紛來,詩情如泉之酣放,詩中有光氣、有鋒芒,詩人的神思駕馭筆墨,自由飛騁;天機與(yu) 要寫(xie) 的事物渾融一體(ti) ,詩篇即如七襄雲(yun) 錦之美。⑤亂(luan) 世中的詩人應關(guan) 心國家危難與(yu) 生民疾苦,以詩歌振奮民族精神;並希望眾(zhong) 多的詩人創作詩篇,明辨善惡,弘揚正義(yi) 。如同曹丕《典論·論文》所言“文章經國之大業(ye) ,不朽之盛事”,詩自有其寶貴的價(jia) 值。潘先生畢生愛詩如命,《夜檢諸詩》和《詩訪》用擬人手法,將抽象的詩情與(yu) 嗜詩的心理描繪得活靈活現,“吾將攬子祛,其子慰幽獨”、“嗟詩能窮人,人亦窮詩象”,以生命為(wei) 詩,詩也成了詩人精神的支柱。上述種種觀念,無一不體(ti) 現於(yu) 《玄隱廬詩》的創作實踐,詩的思想內(nei) 涵與(yu) 藝術形式完美交融,人品與(yu) 詩品高度統一,這正是潘先生之詩為(wei) 夫人和友人所珍重,並深深感動讀者的原因。


    創作之外,潘先生還極擅吟誦,令人歔欷陶醉,這在潘受先生《序》中有真切的感受與(yu) 描繪,《玄隱廬詩》中亦有自述並評論詩友曾履川的吟詠之美,本文不一一論列了。


[四]結  語


    本文開篇認為(wei) 潘伯鷹先生堪稱現當代傳(chuan) 統詩壇大家。評判大家的標準如何?古今中外詩論家都有論述。朱庭珍《筱園詩話》對大家、大名家、名家、小家以及一般詩人作具體(ti) 的比較:“大家如海,波浪接天,汪洋萬(wan) 狀,魚龍百變,風雨紛飛;又如昆侖(lun) 之山,黃金布地,玉樓插空,洞天仙都,彈指即現。其中無美不備,無妙不臻,任拈一花一草,都非下界所有。蓋才學識俱造至極,故能變化莫測,無所不有,孟子所謂‘大而化,聖而神’之境詣也。大名家如五嶽五湖,雖不及大家之千門萬(wan) 戶,變化從(cong) 心,而天分學力,兩(liang) 到極高之詣,氣象力量,能俯視一代,涵蓋諸家,是已造大家之界,特稍遜其神化耳。名家如長江、大河、匡廬、雁宕,各有獨至之詣,其規格壁壘,迥不猶人,成堅不可拔之基,故自擅一家之美,特不能包羅萬(wan) 象,兼有眾(zhong) 妙,故又次之。小家則如一丘之壑之勝地,其山水風景,未始不佳,亦足怡情悅目,特氣象規模,不過十裏五裏之局,非能有千百裏之大觀,及重嶺疊嶂,千崖萬(wan) 壑,令人遊不盡而探不窮也。然其結撰之奇,林泉之勝,盡可擅一方名勝,故亦能自立,成其家數也。若專(zhuan) 學古人一家,肖其麵目,而自己並無本色,以及雜仿前賢各家,孰學孰似,不能稍加變化者,雖有才筆,皆不得謂之成就,隻可概謂詩人而已,則又小家之不若矣”。朱氏以為(wei) ,“古今合計,惟陳思王、阮步兵、陶淵明、謝康樂(le) 、李太白、杜工部、韓昌黎、蘇東(dong) 坡可為(wei) 今古大家,不止冠一代一時。若左太衝(chong) 、郭景純、鮑明遠、謝宣城、王右丞、韋蘇州、李義(yi) 山、岑嘉州、黃山穀、歐陽文忠、王半山、陸放翁、元遺山,則次於(yu) 大家,可稱名大家。如王仲宣、張景陽、陸士衡、顏延之、沈隱侯、江文通、庾子山、陳伯玉、張曲江、孟襄陽、高達夫、李東(dong) 川、常盱眙、儲(chu) 太祝、王龍標、柳柳州、劉中山、白香山、杜牧之、劉文房、李長吉、溫飛卿、陳後山、張宛丘、晁衝(chong) 之、陳簡齋等,雖成就家數各異,然皆名家也。”其它如劉禎、張華、潘嶽、初唐四子及沈、宋二家,並中晚唐之郎士元、錢起、賈長江、元微之、李庶子、鄭都官、羅江東(dong) 、馬戴,及宋之秦淮海、梅聖俞、蘇子美、範石湖等,皆小家也。而小家亦有上中下之分,其餘(yu) 旁支別流,不一而足,不可以家數論,隻可統名曰詩人而已。某家在某一朝代可稱大家,如明代高啟,但合古今統論,則為(wei) 名家。“蓋上下千古,不比一時一地、一朝一代之較易雄長也,成家豈易言哉!”朱氏判斷何人為(wei) 大家、大名家、名家、小家,或可商榷,尤其是大名家與(yu) 名家之界限不易劃分,若幹詩家的位置尚未必被後人公認,但依據詩家的藝術成就分類,大體(ti) 確切。台灣詩人餘(yu) 光中在《大詩人的條件》一文中,引述英國詩人奧登的論斷:“一位詩人要成為(wei) 大詩人,則下列五個(ge) 條件之中,必須具備三個(ge) 半才行:①他必須多產(chan) ;②他的詩在題材和處理手法上,必須範圍廣闊;③他在洞察人生和提煉風格上,必須顯示獨一無二的創造性;④在詩體(ti) 的技巧上,他必須是一個(ge) 行家;⑤就一切詩人而言,我們(men) 分得出他們(men) 的早期作品和成熟之作,可就大詩人而言,成熟的過程一直持續到老死。”餘(yu) 光中認為(wei) “這五個(ge) 條件也就是多產(chan) 、廣度、深度、技巧、蛻變”,並舉(ju) 中外詩人之例以分析論證。奧登論詩,是從(cong) 創作藝術上全麵提出要求,而當代老輩學者周振甫則著眼於(yu) 詩的思想性,以此分辨詩品的高下:“由詩之源以求乎上,詩人之作思深意遠,苦心焦慮,情係家國,恫瘝在抱而不能已於(yu) 言者,其言則關(guan) 乎世運,係於(yu) 民生,如屈原之《離騷》,恫宗國之危亡,哀民生之憔悴。如杜甫之‘三吏’、‘三別’,傷(shang) 唐代之衰亂(luan) ,悲人民之血淚。以第一等懷抱,抒愛國憂民之情,而其藝事之精能,或則驚采絕豔,難與(yu) 並能;或則聲情並茂,搖蕩性靈,斯為(wei) 最上之作。凡此最上之作,於(yu) 國族危亡世運隆替之際,常能遇之,不局於(yu) 漢魏六朝與(yu) 三唐也。文山之作,亭林之篇,下及人境廬之詩,於(yu) 中往往遇之,皆足以振蕩人心。此仆所謂取法乎上,由詩之源以求之也”(《棕槐室詩序》)。周先生的看法,實已代表兩(liang) 三千年來中國文學界、學術界的主流觀念:論定某家的創作成就,要綜合考察,首重其人的思想品格,觀其言還要察其行。參照上述諸家提出的標準來衡量潘伯鷹先生的詩作,可得出以下結論:


    1、潘先生處於(yu) 祖國危亡、黎民多難的時代,以第一等懷抱,抒發憂國憂民之情。在極左時期對現實的真切反映和深沉思考,顯示其獨立人格和遠見卓識,迥越時流。


    2、潘先生學養(yang) 廣博,有多種文學藝術才能,在繼承曆代詩歌精華的基礎上變化創新,自成風格。《玄隱廬詩》各體(ti) 兼工,才力雄健,氣象宏闊而意境深邃。


    3、潘先生創作生涯長達四十餘(yu) 年,青年時代作品已趨成熟,中晚年作品愈加精進,至老不衰。存詩數量豐(feng) 富,其中大多數皆為(wei) 精品,小部分作品亦很少粗率之筆,總體(ti) 質量很高。


    4、從(cong) 清末、民國到新中國成立後的當代,與(yu) 潘先生年輩上下的詩人中不乏名家巨子。筆者披閱近百年名家詩總集、別集數百種,讀詩數十萬(wan) 首,縱橫比較,像潘先生這樣人品與(yu) 詩品統一、作品的思想性與(yu) 藝術性統一,德藝雙馨、始終一貫的大詩人,可謂鳳毛麟角。若與(yu) 朱庭珍所論千古大家、大名家相較,潘先生的成就或許還要經過更長的曆史檢驗才能論定,但在二十世紀傳(chuan) 統詩壇,稱為(wei) 第一流大家,當之無愧。


    (本文作為(wei) 筆者主編“安徽近百年詩詞名家別集叢(cong) 書(shu) ”中潘伯鷹《玄隱廬詩》的前言,該書(shu) 已由黃山書(shu) 社2009年出版。)

 

                        作者惠賜儒家中國網站發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