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夢芙】陸遊的儒家思想與崇高人格——駁錢鍾書論陸詩之謬

欄目:依仁遊藝
發布時間:2013-03-09 08: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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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夢芙

作者簡介:劉夢芙,1951年生,安徽嶽西人。現任安徽省社會(hui) 科學院文學所研究員、安徽省政府文史研究館館員、安徽大學兼職教授、首都師範大學中國詩歌研究中心兼職教授、安徽師範大學中國詩學研究中心兼職研究員。幼承庭訓,習(xi) 作詩詞,中年師事中央文史研究館著名詩詞家孔凡章先生,並向繆鉞、施蟄存、錢仲聯諸前輩學者問學。已發表詩詞千餘(yu) 首,獲各種全國詩詞大賽一、二、三等獎十多次,出版作品集《嘯雲(yun) 樓詩詞》等。主持並完成國家社會(hui) 科學基金項目“近百年名家詩詞及其流變研究”,出版多種論著。編有《二十世紀中華詞選》、《中國現代詞選》等,主編、校勘二十世紀詩詞各類文獻叢(cong) 書(shu) 六十餘(yu) 種。


陸遊的儒家思想與(yu) 崇高人格
——駁錢鍾書(shu) 論陸詩之謬
(紀念陸遊逝世八百周年研討會(hui) 論文)


作者:劉夢芙



〔一〕


    正如偉(wei) 大的詩人屈原、杜甫一樣,陸遊的人品和詩歌價(jia) 值,在其身後遭到許多誤解。元明清三代的論者往往對陸遊的身世不加考索,甚至不通讀其詩集與(yu) 文集,就妄肆批評;當然也有更多的論者正麵闡發陸遊的忠義(yi) 之心和陸詩的重大成就,對誣陸之言予以批駁,辨析愈明,則陸詩之光芒愈顯。曆史運行到二十世紀,中國麵臨(lin) 四夷交侵、瓜分豆剖的危局,陸詩的愛國精神被知識界重新肯定並大力弘揚,晚清到民國期間的詩人多以陸詩為(wei) 典範,慷慨悲歌;學者對陸遊也頗多研究。然而以博學著稱的錢鍾書(shu) 獨持異議,其名著《談藝錄》中非但認為(wei) 陸詩之藝術不及楊萬(wan) 裏之詩,而且對陸詩的愛國情懷肆意貶低,振振有辭。由於(yu) 錢鍾書(shu) 在當今中國古典文學學術界聲望甚隆,《談藝錄》多被後學奉為(wei) 圭臬,其評陸之謬說,影響非淺,因此實有糾正的必要。


    《談藝錄》第132頁雲(yun) :


    “趙鬆雪《題杜陵浣花》雲(yun) :‘江花江草詩千首,老盡平生用世心’,可謂微婉。少陵‘許身稷契’,‘致君堯舜’;詩人例作大言,辟之固迂,而信之亦近愚矣。若其麻鞋赴闕,橡飯思君,則摯厚流露,非同矯飾。然有忠愛之忱者,未必具經濟之才,此不可不辨也。放翁詩餘(yu) 所喜誦,而有二癡事:好譽兒(er) ,好說夢。兒(er) 實庸材,夢太得意,已令人生倦矣。複有二官腔:好談匡救之略,心性之學;一則矜誕無當,一則酸腐可厭。蓋生於(yu) 韓侂胄、朱元晦之世,立言而外,遂並欲立功立德,亦一時風氣也。放翁愛國詩中功名之念,勝於(yu) 君國之思。鋪張排場,危事而易言之。舍臨(lin) 歿二十八字,無多佳什,求如文集《書(shu) 賈充傳(chuan) 後》一篇之平實者少矣。”①


    《談藝錄》撰於(yu) 1940年代,1948年由上海開明書(shu) 店印行,以上引文為(wei) 初印本中論斷。至八十年代初,中華書(shu) 局重印此書(shu) ,錢鍾書(shu) “乃稍刪潤原書(shu) ,存為(wei) 上編,而逐處訂益之,補為(wei) 下編;上下編冊(ce) 之相輔,即早晚心力之相形也”(《引言》),成為(wei) 現在通行的補訂本。上則引文之補訂在457頁至460頁,對陸詩提出更多的批評:
    “放翁談兵,氣粗言語大,偶一觸緒取快,不失為(wei) 豪情壯概。顧乃丁寧反複,看鏡頻歎勳業(ye) ,撫髀深慨功名,若示其真有雄才遠略,奇謀妙算,殆庶孫吳,等儕(chai) 頗牧者,則似不僅(jin) ‘作態’,抑且‘作假’也。自負甚高,視事甚易”。


    以下遍舉(ju) 陸詩,謂其“大言恫嚇”、“誇詞入誕”,“放翁詩篇,老且益壯,意氣不衰耶,‘閱曆’未‘深’耶”。“夫‘但作詩人看’,正杜陵大便宜處;使果得君秉國,當時後世必以‘致君堯舜’、‘比肩稷契’責望之,或且貽‘千古名士之恨’,未可保耳。放翁投老江湖,所言未見諸行事,亦得免於(yu) 僨(fen) 事,自是渠儂(nong) 大幸,尚博得後世‘撫幾嗟谘’也。居位乃見虛聲之純盜,臨(lin) 事始知客氣之難恃”。文中繼續引述《涑水紀聞》、《太平廣記》、《說郛》、《北夢瑣言》、《魏叔子文集》、《揀魔辨異錄》、《野棠軒文集》中語及西方學者詩人之論,證明“文士筆尖殺賊,書(shu) 生紙上談兵,曆世皆有話欛”;空言無實者“蓋已成‘人物典型’,在處隨時可遇,而放翁殆此中最文采巨麗(li) 者乎”②。總之,在錢鍾書(shu) 眼中,陸遊畢生抒發愛國情感的絕大部分詩篇都是說大話、假話、空話,如果真讓陸遊領兵抗金,必然打敗仗,有如趙甌北《書(shu) 放翁詩後》所言“亦當帶汁逃”;《桯史》所載郭倪自比孔明,兵敗對客泣,彭法謔曰“此帶汁諸葛亮也”。


    雜引古今中外之書(shu) 作為(wei) 論據,同時穿插詼諧嘲諷,輕侮古賢,是錢鍾書(shu) 一貫的文風,其中確有不少見解,益人神智。問題是如此論斷陸遊之詩及其為(wei) 人,很難令人信服;征引再多,也不能支持其論點。以下結合陸遊事跡,駁錢氏之說。


〔二〕


    首先,錢鍾書(shu) 隻讀陸遊之詩,對陸遊的家世、陸遊的才能和生平行事不作全麵深入的考察,對陸遊終身抑鬱的處境更無理解之同情。據錢仲聯先生《劍南詩稿校注》所附《陸遊年表》,陸遊出身於(yu) 祖父、父親(qin) 都曾為(wei) 官的家庭,自幼就接受儒家国际1946伟德的教育。陸遊出生的次年(1126),金兵大舉(ju) 攻宋,汴京淪陷;又次年,徽宗、欽宗被擄北去。陸遊之父陸宰曾任京西路轉運副使,負責供應澤、潞一帶抗金軍(jun) 隊的糧草,不久被禦史徐秉哲彈劾而免職。金兵占領東(dong) 京,陸宰攜家逃難,自中原“渡河,沿汴,涉淮,絕江,間關(guan) 兵間”逃歸山陰;後金兵“渡江南侵,又逃到東(dong) 陽”。紹興(xing) 十一年(1141),抗金名將嶽飛被害,宋金簽訂和議,宋向金納貢稱臣,割東(dong) 起淮河、西至大散關(guan) 以北的國土與(yu) 金,秦檜當權,主戰人士被罷斥,陸宰遂隱退於(yu) 鄉(xiang) 。在繈褓之中的陸遊,經曆了國破家亡、四處逃難的艱危歲月,童年時代經常聽到父親(qin) 與(yu) 其友人議論國事:“一時賢公卿與(yu) 先君遊者,每言及高廟盜環之寇,乾陵斧柏之憂,未嚐不相與(yu) 流涕哀痛。雖設食,率不下咽引去。先君歸,亦不複食也”(《跋周侍郎奏稿》)③。“紹興(xing) 初,某甫成童,親(qin) 見當時士大夫言及國事,或裂眥嚼齒,或流涕痛哭,人人自期以殺身翊戴王室,雖醜(chou) 虜方張,視之蔑如也”(《跋傅給事帖》)④。紹興(xing) 九年(1139),陸遊十五歲,參知政事李光以不附和議罷官,歸山陰後常訪陸宰,劇談終日,每言及秦檜,憤切慨慷,形於(yu) 色辭,“其英偉(wei) 剛毅之氣,使人興(xing) 起”(《跋李莊簡公家書(shu) 》)⑤。我們(men) 知道,兒(er) 童時期的生活記憶,對人的一生有至關(guan) 重要的影響;何況士大夫家庭課其子孫,必以儒家經典為(wei) 首讀之書(shu) ,對人格的塑造、情操的陶冶起到重大作用。因此陸遊自幼就懷有對國家民族深厚的情感,驅除敵寇、收複失地是其畢生誌願,時時流露於(yu) 詩,終生不變。後世之人對此沒有基本的了解和同情,隻能說是麻木不仁,毫無血性。


    陸遊絕非終日坐臥書(shu) 齋、空談匡救之略和心性之學的學究。1162年,他在朝廷任樞密院編修兼編類聖政所檢討官時向皇帝提出許多有關(guan) 軍(jun) 政方麵的建議,《渭南文集》中諸多奏表和劄子曆曆可證。孝宗召見,說他“力學有聞,言論剴切”(《宋史·陸遊傳(chuan) 》)。因為(wei) 他反對“招權植黨(dang) ”卻深得孝宗信任的曾覿、龍大淵,激怒了孝宗,遂被出為(wei) 鎮江通判;兩(liang) 年後又以“交結台諫,鼓唱是非,力說張浚用兵”的罪名被罷職。1172年,四川宣撫使王炎召陸遊為(wei) 權四川宣撫司幹辦公事兼檢法官,“時王炎正準備收複長安,陸遊積極參加備戰。半年中,在南鄭和抗金前線中間不斷往返,曾西北至兩(liang) 當縣、鳳縣、黃花驛、金牛驛、大散關(guan) 等地,參與(yu) 渭水強渡及大散關(guan) 遭遇戰”(《陸遊年表》)⑥。在南鄭幕府期間,陸遊建議王炎“經略中原,必自長安始;取長安,必自隴右始。當積粟練兵,有釁則攻,無則守”(《宋史·陸遊傳(chuan) 》),這是老謀深算、穩紮穩打而且切實可行的戰略計劃。《山南行》詩中言“國家四紀失中原,師出江淮未易吞。會(hui) 看金鼓從(cong) 天下,卻用關(guan) 山作本根”;《觀大散關(guan) 圖有感》雲(yun) “上馬擊狂胡,下馬草軍(jun) 書(shu) 。二十抱此誌,五十猶臒儒。大散陳倉(cang) 間,山川鬱盤紆。勁氣鍾義(yi) 士,可與(yu) 共壯圖”,都反映了陸遊希望實現上述計劃。旋因王炎被召回臨(lin) 安,這一計劃才成為(wei) 夢想。此後陸遊到成都任範成大麾下參議官,被同僚指為(wei) “不拘禮法,恃酒頹放”而免官。1178年奉詔回京,被孝宗召見,除提舉(ju) 福建常平茶鹽公事,不久,改提舉(ju) 江南西路常平茶鹽公事。在江西任上,當地發生水災,他“草行露宿”,親(qin) 到災區視察,並“奏撥義(yi) 倉(cang) 賑濟,檄諸郡發粟以予民”,給事中趙汝愚劾其“擅權”,被罷歸山陰。1186年,陸遊任嚴(yan) 州知州,“憂民懷懍懍,謀己恥營營”,在任“寬期會(hui) ,簡追胥,戒興(xing) 作,節燕遊”,得到當地百姓的愛戴,為(wei) 他及曾任嚴(yan) 州太守的高祖陸軫立碑建祠。1189年,孝宗傳(chuan) 位於(yu) 光宗,陸遊在朝中任禮部郎中兼實錄院檢討官,先後提出許多建議,都是針對當時弊政從(cong) 根本上加以解決(jue) 的辦法(見《渭南文集》卷四《上殿劄子》多篇)。但這一切不為(wei) 執政者所接受,由此而被諂佞之徒以“嘲詠風月”罪彈劾,再度罷官歸裏,陸遊已是六十五歲的老人。從(cong) 1189年底到1210年去世,二十餘(yu) 年間除去約一年的短期到杭州主修孝宗、光宗實錄外(任寶謨閣待製),陸遊都是在山陰蟄居,無用武之地。而在青壯年時期,陸遊曾飽讀兵書(shu) ,練習(xi) 劍術,在川陝期間還騎馬射箭,這是為(wei) 從(cong) 戎殺敵作準備,希望能充當衝(chong) 鋒陷陣的戰士。以上大量史實表明,陸遊不是隻會(hui) “打官腔”、“大言談兵”的詩人,而是知行合一、能文能武的實幹家。在朝廷,他積極上書(shu) ,遇事敢言;做地方官,他勤政愛民,多有實績。陸遊交往的師友,多為(wei) 忠正之士,其才能在當時就被公認,眼界極高的朱熹既稱賞陸詩“語意超然,自是不凡,令人三歎不能自已”;“老筆尤健,在今當推為(wei) 第一流”,又擔心“其跡太近,能太高,或為(wei) 有力者所牽挽,不得全此晚節”⑦。陸遊的伐金計劃和治國方略無一不是經過通察時局、深思熟慮之後才提出的,之所以不被采納,完全是朝廷主和的大氣候壓製所致;而革除弊政,又觸犯了官僚集團的既得利益。試觀陸遊一生,始終得不到最高統治者的重用,不論在朝廷任職還是做地方官,經常被罷免,縱有文韜武略,如何施展以成大功?他隻能在詩中抒寫(xie) 抱負,寄托理想,卻被幾百年後在象牙塔中的錢鍾書(shu) 譏為(wei) “矜誕無當”、“作態”、“作假”,豈非厚誣昔賢?


    錢鍾書(shu) 舉(ju) 出中外曆史上許多大言無實、遇敵即敗的人事為(wei) 例,推測陸遊領兵作戰也必然如此,極不合理。我們(men) 同樣可以在史書(shu) 上找出多位書(shu) 生文士帥兵破敵的例子:三國時期的諸葛亮、陸遜,東(dong) 晉謝安,北宋範仲淹,南宋虞允文,明代王守仁,晚清曾國藩、左宗棠、彭玉麟,甚至李鴻章也隻在甲午中日戰爭(zheng) 中失敗,此前平定太平天國與(yu) 撚軍(jun) 有其赫赫戰功。兵敗而殺身成仁者則如文天祥、史可法,英烈之氣與(yu) 日月爭(zheng) 光,若以一時成敗評價(jia) 曆史人物,其是非之標準何在?曆史上的事例,與(yu) 陸遊本人的實際無因果關(guan) 係,不能斷定他如果率兵抗金必然成功或失敗,隻能以其生平行事為(wei) 據,論其思想品格與(yu) 愛國精神,知人論世,實事求是。以假設、猜想代替事實判斷,看似滔滔雄辯,實為(wei) 羅織“莫須有”罪名的“酷吏”(錢氏自言論學如“老吏勘獄,絕不恕他”),違背了治學必須求真求實的基本規則。


    清人楊大鶴作《劍南詩鈔序》,其識見遠在錢鍾書(shu) 之上:


    “……近年以來,有識者始讀宋詩,始讀陸放翁詩,然而放翁非詩人也。頌其詩,不知其人可乎?是以論其世,以意逆誌,是為(wei) 得之。夫誌非他,情之發於(yu) 性者。是故《傳(chuan) 》曰:詩以道性情。南宋自紹興(xing) 改元,訖於(yu) 嘉定,中間五六十年,僉(qian) 壬柄國之日為(wei) 多。朝廷之上,前有讒而不見,後有賊而不知;忠義(yi) 為(wei) 僇,道學為(wei) 邪;正人君子,朝進而夕報罷,見機明決(jue) 者,求去惟恐不速,此為(wei) 放翁所遭之世。初為(wei) 權奸所嫉,後忤貴倖自免;五為(wei) 州別駕,西泝僰道,宿留十載,竟有終焉之誌;僅(jin) 以筆力回斡,見知當寧,得拜爵致仕以老。少不治生事,老不請祠祿,晚歲東(dong) 歸,補書(shu) 巢,插東(dong) 籬,安貧自得,未嚐有戚戚之容;尤與(yu) 張魏公父子、呂伯恭、朱晦翁諸賢厚善。忠孝節義(yi) ,本乎天資;理學文章,由於(yu) 學力,此為(wei) 放翁生平之為(wei) 人。孝宗即位,首賜進士出身,入對輒上言,乞信詔令以示中外,誅沮格以懲玩習(xi) ,於(yu) 建都立國,積粟練兵,三致意焉,迄不得大用。酒旗鼓,筆刀槊,一飯不忘,沒齒無二,臨(lin) 絕《示兒(er) 》之作,至今讀之,使人淚如雨下,此為(wei) 放翁不可奪之誌。論其世,知其人,考其誌,以放翁為(wei) 詩人而已可乎?知放翁之不為(wei) 詩人,乃可以論放翁之詩。……放翁之於(yu) 李、杜,皆時時有之,而皆不足以定放翁。蓋可定者,世間紙上之李、杜;時時有之者,放翁胸中之李、杜也。論放翁之胸中,吐納眾(zhong) 流,渾涵萬(wan) 有,神明變化,融為(wei) 一氣,眼空手闊,肝肺槎枒,容王導輩數百,吞雲(yun) 夢者八九。此乃放翁之詩,非詩人所能為(wei) 者爾。……由放翁而溯之,以李、杜而推之,略舉(ju) 一二,如陶淵明、韓昌黎、蘇東(dong) 坡輩,凡不為(wei) 詩人而已者,其詩皆獨有千古者也。放翁之讀杜亦曰:‘後世但作詩人看,使我撫幾空谘嗟’,此非其證耶!……若夫殫見洽聞,搜神誌怪,心不絕吟,手不停筆,某篇逼真某代,某章酷肖某家,若者升浣花之堂,若者入青蓮之室,以為(wei) 如是則工,不如是則不工者,皆可以為(wei) 詩人者也,而豈複有詩也哉!”⑧


    錢鍾書(shu) 當然不是對陸遊的生平一無所知,而是刻意視同無睹,這與(yu) 他接受西方學說的影響後形成的觀念密切相關(guan) ,待後文予以剖析。


〔三〕


    古人視詩文為(wei) 餘(yu) 事,曆代士大夫皆以治國平天下為(wei) 念,而經世濟民必以修身進德為(wei) 基礎,“誌於(yu) 道,據於(yu) 德,依於(yu) 仁,遊於(yu) 藝”(《論語·述而》),是從(cong) 孔子開始的傳(chuan) 統。“立德”、“立功”與(yu) “立言”雖都被稱為(wei) “三不朽”的事業(ye) ,但有主次重輕之別;孔子周遊列國,不能實現其政治抱負,至晚年才專(zhuan) 心著述,“垂空文以自見”。陸遊秉承儒家積極入世、自強不息的精神,在仕途曆經坎坷,盈腔悲憤,悉洩於(yu) 詩,“此身合是詩人未?細雨騎驢入劍門”(《劍門道中遇微雨》),本來就不以作詩為(wei) 人生的最高目標。在古人看來,家與(yu) 國原屬一體(ti) ,“功名之念”與(yu) “君國之思”並無矛盾,不建功名則無以報君國。“立言而外,遂並欲立功立德”,絕非錢鍾書(shu) 所謂“生於(yu) 韓侂胄、朱元晦之世”的“一時風氣”,而是先秦時代就已樹立的人生價(jia) 值觀,直到今天也難以否定,“無德”之人,姑不論其“立功”,“立言”有何意義(yi) ?國家動亂(luan) ,詩人學者連命都保不住;道德崩潰,則邪說橫行,顛倒是非。古代士人希望在立言之外立德立功,始終認為(wei) 道統高於(yu) 政統,抑製帝王權力,正見其抱負之高遠,豈可妄加譏貶?


    錢鍾書(shu) 以為(wei) “放翁愛國詩中功名之念,勝於(yu) 君國之思”,非但不知陸遊之心,對儒家大道亦無了解。陸遊的誌向,如同杜甫“致君堯舜上,欲使風俗淳”,不在於(yu) 世人歆慕的功名利祿。元人如高明、王宥、陳修、李曄、嶽榆、許汝霖都闡明放翁之誌:


    “陸務觀詩,大概學杜少陵,間多愛君憂時之語。……詩意高語健,不以衰老自棄,而欲尚友古人;不以蒿萊廊廟異趣,而所貴者道。則其生平所誌,又非徒屑屑於(yu) 事功者。或者乃以韓平原《南園記》為(wei) 放翁病,豈知《南園記》惟勉以忠獻事業(ye) ,初無諛詞,庸何傷(shang) ?夫放翁不受世俗哀而直欲挽回唐虞氣象於(yu) 三千載以上,又安肯自附權臣以求進耶?”(高明《題〈晨起〉詩卷》,《吳越所見書(shu) 畫錄》卷一)⑨


    “放翁以左丞之孫,負邁往之氣,當宋南渡後,出入外內(nei) ,仕弗稱其誌,凡有所感,皆發之詩篇,不止詞章而已!此《晨起》一詩,蓋歸老於(yu) 鏡湖龜堂而作。當齒豁發脫之時,猶未忍以餘(yu) 年付之酒杯,直欲挽回唐堯夔龍三千年雍熙之俗,所謂老當益壯者,豈止不複夢見周公而已!末言‘道在無不可,廊廟均蒿萊’,則又超然窮達之外,惟知道者可與(yu) 語此。”(王宥《題〈晨起〉詩卷》)⑩


    “唐虞之世不可逢,夔龍之臣不可得,博施濟眾(zhong) ,行天下之大道,又不可繼,是以龜堂先生暮年休息於(yu) 鏡湖之上。適故宋權奸握國軸之時,故假《晨起》一詩,以發忠憤之氣。其緬懷往古,風薄俗於(yu) 纖人,亦寓意深且厚矣”。(陳修《題〈晨起〉詩卷》)(11)


    “餘(yu) 觀杜少陵詩,至‘許身一何愚,竊比稷與(yu) 契’,嚐掩卷而言曰:‘唐之時,以詩名者眾(zhong) ,有能於(yu) 千載之下尚古之人如公之心乎!’及觀放翁《晨起》詩一首,篇終雲(yun) :‘萬(wan) 世見唐虞,夔龍獲親(qin) 陪’。其大方正氣,若與(yu) 少陵同遊於(yu) 土階茅茨之側(ce) ,而載賡勅天之歌者,信乎仁義(yi) 之人,其言藹如也。要之二公之心,皆欲君人於(yu) 堯舜,惜乎位不能稱其才,才不能施於(yu) 詩,而徒托諸空言以自見”。(李曄《題〈晨起〉詩卷》)(12)


    陸遊《晨起》一詩,表現其政治思想,當今各種選本皆不取,殊不知放翁愛國思想的本原,全在儒家經學。錄詩於(yu) 下:


    齒豁不可補,發脫無由栽。清晨明鏡中,老色蒼然來。餘(yu) 年亦自惜,未忍付酒杯。抽架取我書(shu) ,危坐闔複開。萬(wan) 世見唐堯,夔龍獲親(qin) 陪。寥寥三千年,氣象挽可回。豈以七尺軀,顧受世俗哀?道在無不可,廊廟均蒿萊。(《劍南詩稿》卷三十四)


    唐堯之世,是孔子認為(wei) “天下為(wei) 公”的“大同之世”,超過夏、商、周三代的“小康”之世。《禮記·禮運》記孔子之言:“大道之行也,天下為(wei) 公,選賢與(yu) 能,講信修睦。故人不獨親(qin) 其親(qin) ,不獨子其子;使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矜寡孤獨殘疾者皆有所養(yang) 。男有分,女有歸。貨惡其棄於(yu) 地也,不必藏於(yu) 己;力惡其不出於(yu) 身也,不必為(wei) 己。是故謀閉而不興(xing) ,盜竊亂(luan) 賊而不作,故外戶而不閉,是謂大同”。這一偉(wei) 大的政治理想,也是儒家努力實踐的大道,曾激勵無數仁人誌士為(wei) 此而奮鬥,直到晚清,還有康有為(wei) 據此理想撰寫(xie) 了《大同書(shu) 》。今人批判儒家,或認為(wei) 唐虞之世是對原始社會(hui) 的美化,孔子不是向前看而是向後看,違背了人類曆史發展的規律;或認為(wei) 大同之世不過是虛構的烏(wu) 托邦,根本不可能實現,錢鍾書(shu) 說陸詩“誇誕無當”,就是這種看法。然而古代聖賢的胸襟與(yu) 智識豈如後人之妄測,人類如果缺乏崇高的道德和理想,盲目發展經濟與(yu) 科學,人欲橫流,爭(zheng) 奪利益,必將互相殘殺,同歸於(yu) 盡,這種極為(wei) 可悲的前景,已引起全球有識之士的普遍憂慮。英國著名曆史學家湯因比認為(wei) :“世界統一是避免人類集體(ti) 自殺之路。在這點上,現在各民族中具有最充分準備的,是兩(liang) 千年來培育了獨特思維方法的中華民族”。“世界現在最需要的是中國文明的精髓——和諧。如果中國不能取代西方成為(wei) 人類的主導,那麽(me) 整個(ge) 人類的前途是可悲的”。湯因比在與(yu) 日本學者池田大作的談話中還提到:“近代物質文明的危機,本質在於(yu) ‘道德差距’。就是說,‘善性’衰退,人類的倫(lun) 理、道德水準低下,要克服這些,提高人類倫(lun) 理性,巨大的力量是中華民族所具有的‘世界精神’。”1988年底在巴黎召開的“麵向21世紀”第一屆諾貝爾獎獲得者國際大會(hui) 上,瑞典科學家漢內(nei) 斯·阿爾文指出:“人類要在21世紀生存下去,就必須回到2500年前,去汲取孔子的智慧”(13)。西方哲學、宗教、科學界人士類似言論甚多,足證孔子思想具有超越時間和地域的普世價(jia) 值。當今中國“國學熱”方興(xing) 未艾,儒家學說是國學最重要的成分,大力弘揚,必將為(wei) 人類有所貢獻。“為(wei) 天地立心,為(wei) 生民立命,為(wei) 往聖繼絕學,為(wei) 萬(wan) 世開太平”是宋儒張載的名言,與(yu) 陸遊“萬(wan) 世見唐堯”的理想相似,經儒學陶冶的知識精英,是中華民族的脊梁,其誌向之高,識見之偉(wei) ,硜硜識小者豈可語哉!


    宋儒如程頤、程顥、朱熹、陸九淵等理學家並非“空談心性”,他們(men) 以天下為(wei) 己任,誌在為(wei) 人間安排合理的秩序,身體(ti) 力行。在朝中,他們(men) 不斷“格君心之非”;做地方官則興(xing) 利除弊,盡心竭力。12世紀下半葉即南宋前期,推動政治改革的士大夫,以理學家為(wei) 主體(ti) 。餘(yu) 英時先生的巨著《朱熹的曆史世界》(上下冊(ce) ,北京三聯書(shu) 店版)對宋代士大夫政治文化和朱熹等理學家的政治實踐有翔實的考證,可見近代人對宋儒的指責純屬誣妄。陸遊與(yu) 朱熹為(wei) 友,當然熟知其學,在一定程度上受其影響,而且同屬抗金主戰派;但陸遊畢竟不是有意建構思想體(ti) 係的理學家,其政治觀念主要源於(yu) 經書(shu) 。作詩,隻是寄托抱負;他何嚐不知世事的艱難,不識朝廷的昏暗?儒學培育的士君子人格,是“士不可以不弘毅”,是“明知不可為(wei) 而為(wei) 之”,“雖千萬(wan) 人,吾亦往矣”,這種對國家民族高度負責的心態和敢於(yu) 擔當的勇氣,不是小人儒和鄉(xiang) 願們(men) 所能理解的。陸遊多次向皇帝上表,名為(wei) 謝恩頌德,實為(wei) 規勸:“躬舜禹之資,履曾閔之行,損又損而至道,老吾老以及人。一日三朝,雖極寧親(qin) 之大養(yang) ;四方萬(wan) 裏,尚憂庶獄之亡辜”(《謝赦表》);“念王業(ye) 之艱難,每急農(nong) 桑之務;察天心之仁愛,尤深水旱之憂”(《謝賜曆日表》);“立賢無方,用人惟己,一洗拘攣之積弊,廣收魁傑之遺才”(《江西到任謝表》);“覽圖籍而動容,每念兩(liang) 京之未複;奉廟祧而隕涕,不忘九世之深仇”(《逆曦授首稱賀表》)(14)……這些文字,顯示儒家仁民愛物、任用賢才的政治觀念,並表達恢複中原的意願。賀表需措辭委婉,而劄子與(yu) 條對之類,就對治國安民提出多方麵的措施,無不切實具體(ti) 。僅(jin) 讀其詩,豈能知人之全乎?以陸遊為(wei) “愚”,自以為(wei) “智”,殊不知曆朝曆代沒有像陸遊這樣的“愚人”不斷支撐,中國早就亡了,民族文化更是滅絕了!


〔四〕


    詩是文學,誇張想象、虛實交融是常用的手法。李白詩“白發三千丈”、“燕山雪花大如席”,嶽飛詞“壯誌饑餐胡虜肉,笑談渴飲匈奴血”,辛棄疾詞“舉(ju) 頭西北浮雲(yun) ,倚天萬(wan) 裏須長劍”,誰也不會(hui) 看作是實實在在的場景;更不用說屈原“駕青虯兮驂白螭,吾與(yu) 重華遊兮瑤之圃,登昆侖(lun) 兮食玉英,與(yu) 天地兮同壽,與(yu) 日月兮齊光”的“大言誇誕”。錢鍾書(shu) 豈不知中學生都明白的常識,卻偏偏說陸遊詩“大言恫嚇”、“以舌擊賊”而不“以力”、“誇詞入誕”,這是在刻意刁難。《談藝錄》所引陸詩,諸如“丈夫本意陋千古,殘虜何足膏砧斧。驛書(shu) 馳報兒(er) 單於(yu) ,直用毛錐驚煞汝”;“聖時未用征遼將,虛老龍門一少年”;“老去據鞍猶矍鑠,君王何日伐遼東(dong) ”;“八十將軍(jun) 能滅虜,白頭吾欲事功名”;“插羽軍(jun) 書(shu) 立談辦,如山鐵騎一麾空”;“安得鐵衣三萬(wan) 騎,為(wei) 君王取舊山河”;“長纓果可請,上馬不躊躇。豈惟鏖皋蘭(lan) ,亦欲封狼居。南鄭築壇場,隆中顧草廬。邂逅未可知,旄頭方掃除”;“焚庭涉其血,豈獨清中原。征遼詔倘下,從(cong) 我屬橐鞬”;“君看此神奇,醜(chou) 虜何足滅?”……無不表現蔑視敵人、老當益壯的英雄氣概,千載之下讀之,凜凜如生,詩中的誇張想象,加強了感發興(xing) 起的力量。蓋人生在世,堂堂正正地做人,需要如孟子所言善養(yang) 浩然之氣,陸遊對此有深刻的體(ti) 驗,觀其《上殿劄子》:


    “臣伏讀禦製《蘇軾讚》,有曰:‘手抉雲(yun) 漢,斡造化機,氣高天下,乃克為(wei) 之’。嗚呼!陛下之言,典謨也。軾死且九十年,學士大夫徒知尊誦其文,而未有知其文之妙在於(yu) 氣高天下者。今陛下獨表而出之,豈惟軾死且不朽,所以遺學者顧不厚哉!然臣竊謂天下萬(wan) 事,皆當以氣為(wei) 主,軾特用之於(yu) 文爾。趙普氣蓋諸國,故能成混一之功;寇準氣吞醜(chou) 虜,故能成卻敵之功;範仲淹氣壓靈夏,故西討而元昊心伏;狄青氣懾嶺海,故南征而智高殄滅。至於(yu) 韓琦、富弼、文彥博之勳勞;唐玠、包拯、孔道輔之風節,大抵以氣為(wei) 主而已。蓋氣勝事,則事舉(ju) ;氣勝敵,則敵服。勇者之鬥,富者之博,非有他也,直以氣勝之耳。今天下才者眾(zhong) 矣,而臣猶有憂者,正以任重道遠之氣,未能盡及古人也。方無事時,亦何所賴此。一旦或有非常,陛下擇群臣使之,假鉞而董二軍(jun) ,擁節而諭萬(wan) 裏,雖得賢厚篤實之士,氣不素養(yang) ,臨(lin) 事惶遽,心動色變,則其舉(ju) 措,豈不誤陛下事耶?伏望萬(wan) 機之餘(yu) ,留神於(yu) 此,作而起之,毋使委靡;養(yang) 而成之,毋使沮折。及乎人才爭(zheng) 奮,士氣日倍,則緩急惟陛下所使而已。且吳蜀閩楚之俗,其渾厚勁樸,固已不及中原矣,若夫日趨於(yu) 拘窘怯薄之域,臣實懼國勢之寖弱也”。(15)


    這是因孝宗稱讚蘇軾文章“氣高天下”而借題發揮,順帝心加以勸勉。文中闡發“天下萬(wan) 事,皆當以氣為(wei) 主”的道理,先以北宋諸多名將賢臣為(wei) 例;接言當世之憂,“任重道遠之氣未能盡及古人”,將會(hui) 誤國家大事;希望孝宗激勵士氣,養(yang) 成士氣,奮發圖強。所謂“氣”,是中國哲學的重要概念,既指一種自然物質,是萬(wan) 物生成之所本;又指作用於(yu) 人的精神力量(16),陸遊所言之氣,即為(wei) 後者。人之生命與(yu) 自然之氣須臾不離,無氣則死;但含有道德意味和精神因素的氣需要人努力培養(yang) 修持,養(yang) 成正直剛毅的大丈夫人格。《孟子·公孫醜(chou) 上》:“夫誌,氣之帥也;氣,體(ti) 之充也。夫誌至焉,氣次焉”。“我善養(yang) 吾浩然之氣。……其為(wei) 氣也,至大至剛,以直養(yang) 而無害,則塞於(yu) 天地之間。其為(wei) 氣也,配義(yi) 與(yu) 道,無是餒也。是集義(yi) 所生者,非義(yi) 襲而取之也。行有不慊於(yu) 心,則餒矣”。陸遊詩中正是有一種集義(yi) 而生的正氣和誓吞胡虜的英氣,發諸言辭,必然雄渾強勁;而這種氣是畢生修養(yang) 而來,極為(wei) 充實,到老不衰,哪裏是錢鍾書(shu) 所說的“虛聲”“客氣”!複觀放翁《上辛給事書(shu) 》:


    “君子之有文也,如日月之明,金石之聲,江海之濤瀾,虎豹之炳蔚;必有其實,乃有是文。夫心之所養(yang) ,發而為(wei) 言;言之所發,比而成文。人之邪正,至觀其文,則盡矣決(jue) 矣,不可複隱矣。……賢者之所養(yang) ,動天地,開金石,其胸中之妙,充實洋溢,而後發見於(yu) 外,氣全力餘(yu) ,中正閎博,是豈可容一毫之偽(wei) 於(yu) 其間哉!某束發好文,才短識近,不足以望作者之藩籬;然知文之不容偽(wei) 也,故務重其聲而養(yang) 其氣。貧賤流落,何所不有,而自信愈篤,自守愈堅,每以其全自養(yang) ,以其餘(yu) 見之於(yu) 文。文愈自喜,愈不合於(yu) 世”。(17)


    夫子自道,其生平行事光明磊落,曆曆可考,詩如其人,豈同現代道德崩潰之世,惟見小人儒的卑瑣詐偽(wei) !陸遊詩文中皆有正大之氣,從(cong) 學理而言,既來源於(yu) 儒家經學,也得力於(yu) 當時理學家(道學)的啟沃。趙翼《甌北詩話》雲(yun) :


    “放翁自蜀東(dong) 歸,正值朱子講學提倡之時,放翁習(xi) 聞其緒言,與(yu) 之相契。家居有《寄朱元晦提舉(ju) 》詩,《謝朱元晦寄紙被》詩,又《寄題朱元晦武夷精舍》詩,所謂‘有方為(wei) 子換凡骨,來讀晦翁新著書(shu) ’也。及朱子卒,放翁祭之以文雲(yun) :‘某有捐百身起九原之心,傾(qing) 長河決(jue) 東(dong) 海之淚,路修齒髦,神往形留’。是可見二公道義(yi) 之交矣。時偽(wei) 學之禁方嚴(yan) ,放翁不立標榜,不聚徒眾(zhong) ,故不為(wei) 世所忌。然其優(you) 遊裏居,嘯詠湖山,流連景物,亦足見其安貧守分,不慕乎外,有昔人衡門泌水之風,是雖不以道學名,而未嚐不得力於(yu) 道學也。其集中亦有以道學入詩者,如《冬夜讀書(shu) 》雲(yun) :‘六經萬(wan) 世眼,守此可以老。多聞竟何為(wei) ,綺語期一掃’。又有雲(yun) :‘雖歎吾何適,猶當尊所聞。從(cong) 今倘未死,一日亦當勤’。《平昔》雲(yun) :‘皎皎初心質天地,兢兢晚節蹈淵冰’。《書(shu) 懷》雲(yun) :‘平生學六經,白首頗自信。所覬未死間,猶有分寸進’。《示兒(er) 》雲(yun) :‘聞義(yi) 貴能徙,見賢思與(yu) 齊’。又雲(yun) :‘《易經》獨不遭秦火,字字皆如見聖人。汝始弱齡吾已耄,要當致力各終身’。可見其晚年有得,非隨聲附和,以道學為(wei) 名高者矣。至其詩之清空一氣,明白如話,而無迂腐可厭之習(xi) ,則又其餘(yu) 事也”(18)。


    陸遊念念不忘恢複中原,不為(wei) 朝廷所用則安貧樂(le) 道,讀書(shu) 養(yang) 氣,深造自得,其胸襟之高曠、性情之深摯、品格之清潔,是知行合一、道德踐履於(yu) 生活的結果。寫(xie) 詩,是一種精神寄托,抒其誌向而已;行事,則是腳踏實地,沉穩謹慎,與(yu) 詩中的誇張不可混為(wei) 一談。放翁《書(shu) 〈賈充傳(chuan) 〉後》是錢鍾書(shu) 也不得不承認的平實之文:


    “言一也,情則三也,其惟論兵乎!自古惟用兵,最多異論,以其有是三者也。禍機亂(luan) 萌,伏於(yu) 隱微,人知兵之利,不知其害。有識者焉,逆見而力止之,王猛之於(yu) 秦是也。投機之會(hui) ,轉盼已移,而常人暗於(yu) 事機,私憂過計,馮(feng) 道之於(yu) 周是也。猛固賢矣,道雖暗,猶有憂國之心焉。至於(yu) 賈充,當晉武時,力沮伐吳之舉(ju) ,至請斬張華,則何說哉!自漢之季,百數十年間,庸人習(xi) 見南北分裂,謂為(wei) 故常。赤壁之役,以魏武之雄,乘破竹之勢,而大敗塗地,終身不敢南向。充之心,蓋竊料吳未可下,因為(wei) 先事之言,以徼後日之福,而不料天下之遂一也。要之,戰,危事也,以舜為(wei) 君,禹出師不能一舉(ju) 而定三苗;以唐太宗自將,李勣在行,不能遂平區區之高麗(li) 。故為(wei) 充之說者,常有利焉。此人臣之陰為(wei) 身計者,所以多出於(yu) 此也,馮(feng) 道不足言矣。王猛、賈充之論,所謂差毫厘而謬千裏者,可不察哉!”(19)


    文中分析三類人論兵,王猛是深察用兵之不利;馮(feng) 道是暗於(yu) 事機,雖不敢舉(ju) 兵伐周但能憂國;而賈充力沮晉武帝伐吳,不能預料天下必將統一的大勢,則是懷有身家之計的私心。用兵既要高瞻遠矚,通觀時勢;又要把握稍縱即逝的時機,行動迅速果斷,一舉(ju) 製勝。蓋南宋初期一直是以秦檜為(wei) 首的主和派占上風,秦檜死後,孝宗曾銳意北伐,但因準備不足,張浚兵敗符離,此後喪(sang) 失進取的信心。而陰為(wei) 身計的諸臣紛紛議和,都可以用禹不能速定三苗、唐太宗不能平高麗(li) 的事例作為(wei) 借口。陸遊此文鑒古觀今,深有感慨;對三種人論兵的不同心態,洞察入微。由此可見作詩明誌是一事,用兵謀略又是一事,很難想象深明兵事之危的陸遊主張北伐就輕舉(ju) 妄動,更不可斷定他領軍(jun) 作戰就必然失敗。將作詩與(yu) 實事等量齊觀,恰恰是錢鍾書(shu) 的片麵之見。


〔五〕


    錢鍾書(shu) 作為(wei) 學人,為(wei) 何出語輕薄,妄論古賢?這有兩(liang) 方麵的原因,首先是刻薄的性格與(yu) 偏嗜的興(xing) 趣使之如此,其次是受“五四”以來西學風氣的影響。錢氏讀書(shu) 雖博,學通中西,但興(xing) 趣始終隻在文學,而經史諸子之書(shu) ,隻是作為(wei) 研究文學的旁證材料,並不關(guan) 注其中的義(yi) 理,對儒家的道德倫(lun) 理,尤為(wei) 反感;其論學宗旨、治學方式與(yu) 乃翁錢基博截然不同。龔鵬程先生目光銳利,早就指出錢鍾書(shu) 論經史諸子皆不當行:


    “他雖也論《易經》、論《史記》等等,但其著作對於(yu) 整個(ge) 注《易》解《易》、釋《史記》考《史記》的學術傳(chuan) 統來說,實無足輕重,沒太大參考價(jia) 值。在那些學術脈絡、學術傳(chuan) 統中所關(guan) 心的問題,錢先生也不太注意,或不甚理解。因此,錢先生其實並未進入那些脈絡中。用古人的話來說,就是錢先生所論,‘雖極天下之工,要非本色’,並不當行”。


    “他固然是在研究經史,但其研究方式和著眼點,僅(jin) 在經史的文章意味而已。雖然也有一小部分義(yi) 理,但主要是些人情世故的體(ti) 認和淺顯的哲學雋語;至於(yu) 那一點點訓詁釋詞本領,更是無關(guan) 宏旨,不過是借著訓詁來抒發一下他的文學見解罷了”。


    “也許有人會(hui) 因為(wei) 他研究《易經》《老子》等書(shu) ,卻大談修辭法而感到不耐,認為(wei) 總是在文字的枝枝節節處打轉,但事實上錢氏的興(xing) 趣不在彼而在於(yu) 此,並為(wei) 我們(men) 找到了不少舊角子。其蔽在此,其成就也在此。此即所謂不當行。經學、史學、小學、諸子學、哲學,錢先生均不當行;惟穿穴集部、縱論文學,乃其當行本色,彼亦以此點染四部耳”。


    “錢先生讀《左傳(chuan) 正義(yi) 》凡六七則,……以論文之手眼,評析《左傳(chuan) 》文句,並聯想及於(yu) 中外相關(guan) 事例,固多快娛心目之說,適可自暴其不通經學之短,竊為(wei) 先生不值也”。


    “錢先生以博學自負,從(cong) 不肯自認某處實非所長,且輒以吾不懂者即無價(jia) 值之姿,出語淩人。其考證作者,固如是也。論詩而薄比興(xing) 寄托,論經則譏經生不諳文趣,亦皆屬此類。夫論詩動言比興(xing) ,考證其來曆史事,誠多妄謬,然詩中豈皆無寄托乎?讀詩者豈皆能不知人論世乎?錢先生論詩,精於(yu) 句剖字釋而罕能知人論世,乃以己之所短薄人之所長,可乎?論經書(shu) 史籍,不嫻經義(yi) 、不知史例,則沾沾自喜其能以詩文小說戲曲證論經文及史事人情,不知此乃別蹊,雖可見奇花異卉之美,顧亦何可自矜於(yu) 是且譏他人之不如是也?論學,吾甚佩錢先生,而終覺其不真率、不可愛者,即在此等處”。(21)


    六經又稱六藝,是國學的大根大本,故馬一浮先生有“六藝總攝一切學術”之說。唐宋實行科舉(ju) 製,士人入仕,無不通經;李白不屑於(yu) 應試,但觀其《古風五十九首》,開篇雲(yun) “大雅久不作,吾衰竟誰陳。王風委蔓草,戰國多荊榛。……自從(cong) 建安來,綺麗(li) 不足珍。聖代複元古,垂衣貴清真。……我誌在刪述,垂輝映千春。希聖如有立,絕筆於(yu) 獲麟”,竟以孔子的繼承者自居,詩亦得儒家經學之精髓。陸遊之所以愛國,絕非隻是一種自發的、樸素的感情,更重要的是源於(yu) 經學的文化心理。趙翼指出:“其時朝廷之上,無不以畫疆守盟、息事寧人為(wei) 上策,而放翁獨以複仇雪恥,長篇短詠,寓其悲憤。或疑書(shu) 生習(xi) 氣,好為(wei) 大言,借此為(wei) 作詩地,今閱全集,始知非盡虛矯之氣也”。並指出放翁不僅(jin) 僅(jin) 是十餘(yu) 歲時早已習(xi) 聞父輩有關(guan) 國事的言論,“遂以冰寒火熱之不可改易;且以《春秋》大義(yi) 而論,亦莫有過於(yu) 是者,故終身守之不變”(21)。《春秋》一書(shu) 微言大義(yi) 很多,其中重要的一點便是尊王攘夷,用夏變夷,孔子希望華夏諸族聯合抵抗夷狄入侵,進而以中原地區的先進文化改造夷狄野蠻的習(xi) 俗,實現政治與(yu) 文化大一統的理想。孔子這種思想,在《論語》中也已表現:“夷狄之有君,不如諸侯之無也”。“微管仲,吾其被發左衽矣,如其仁”。隨著曆史的發展,《春秋》“夷夏之辨”成為(wei) 後人所言民族主義(yi) 、愛國主義(yi) 的理論依據,熊十力《讀經示要》即言:“自孔子作《春秋》,昌言民族主義(yi) ,即內(nei) 諸夏而外夷狄是也。但其諸夏夷狄之分,確非種界之狹陋觀念,而實以文野與(yu) 禮義(yi) 之有無為(wei) 判斷標準。凡凶暴的侵略主義(yi) 者,皆無禮無義(yi) ,皆謂之夷。故《春秋》之所謂文明者,不唯知識創進而已,必須崇道德而隆禮義(yi) ,否則謂之野,謂之夷,等諸鳥獸(shou) ,必嚴(yan) 厲誅絕之”(22)。在宋代,沒有“愛國主義(yi) ”這一現代名詞,但《春秋》嚴(yan) 於(yu) 夷夏之防的道理為(wei) 士大夫熟知,陸遊誌存恢複,既是民族自尊自愛的感情,也是淵源深厚的文化理性。而錢鍾書(shu) 論陸遊詩,一如龔鵬程先生所說“總是在文字的枝枝節節處打轉”,不嫻經義(yi) ,也就不識陸詩的思想本源;兼以不考史實,不觀陸遊為(wei) 人之全體(ti) ,惟憑主觀臆斷,其說就必然誣妄,自蔽而不自知。名為(wei) “通才博學”,實為(wei) 見小而不見大的一曲之士,惜哉!


    錢鍾書(shu) 生於(yu) 1910年,童年時代就愛讀小說與(yu) 詩歌;及稍長考入清華,攻讀西洋文學,再出國留學;抗戰期間歸國,在高校授課亦多為(wei) 歐西文學。早年發表文章,都是討論中西文學,繼而用現代文寫(xie) 小說,到四十年代始撰《談藝錄》。“五四”期間批判儒學與(yu) 鼓吹西化的思潮甚囂塵上,儒家經典的神聖性與(yu) 權威性被徹底解構,科學主義(yi) 大行其道。“五四”後胡適提倡“整理國故”,便是以所謂科學方法懷疑批判古史,“捉妖打鬼”,古人成為(wei) 手術刀下剖視的木乃伊,卷入新潮的治學者對本國文化已喪(sang) 失溫情敬意。這種“用夷變夏”的風氣彌漫知識界,不能不對錢鍾書(shu) 產(chan) 生影響,何況他接受了西學教育。當然錢鍾書(shu) 未曾一味跟風,仍然喜愛舊詩,不廢文言,力圖在文學方麵“通中西之騎驛”,《談藝錄》和寫(xie) 成於(yu) 晚年的《管錐編》都是這種思路的產(chan) 品。然而錢鍾書(shu) 熱衷於(yu) “談藝”,隻問詞章,不管義(yi) 理,隻承認詩文的藝術價(jia) 值,明顯有西方學術分科獨立的影響,造成的最大問題便是其偏而不見其全,舍其本而逐其末;不但割裂詩文與(yu) 經史的關(guan) 係,而且也割裂詩本身內(nei) 容與(yu) 形式的關(guan) 係。蓋文學是人學,詩歌重在言誌抒情,思想內(nei) 容與(yu) 賴以表達的語言藝術水乳交融,渾成一體(ti) ,何能強分?詩不同於(yu) 抽象的音樂(le) ,也不同於(yu) 以顏色、線條來顯示美感的繪畫,格律詞章無法脫離思想而單獨存在。詩人情意的真與(yu) 善確乎有賴與(yu) 詩藝之美而得以表現,但思想境界之高下往往對作品起決(jue) 定性的作用。即使有些能詩者無病而呻,巧於(yu) 言語,如錢鍾書(shu) 所雲(yun) “呻吟而能使讀者信以為(wei) 有病,方為(wei) 文藝之佳作耳”;“蓋必精於(yu) 修詞,方足‘立誠’,非謂誠立之後,修詞遂精,舍修辭而外,何由窺作者之誠偽(wei) 乎”(23);“我們(men) 常常把說話來代替行動,捏造事實,喬(qiao) 裝改扮思想和情感”;“假病能不能裝來像真,假珠子能不能造得亂(luan) 真,這也許要看各人的本領或藝術 (24),然而人不可能一輩子掩飾自己,“病”裝得再像,也會(hui) 露出馬腳來,經不住刨根問底的追究。“聽其言而察其行”、“知人論世”,結合詩人畢生經曆與(yu) 時代背景以觀照其作品,驗情感之誠偽(wei) ,恰恰是治詩者不可少的方法。傷(shang) 時感事之作必須如此研究,方得其真;就連山水、詠物和寫(xie) 一般生活題材的詩,同樣要關(guan) 注作者的情誌和寄托,僅(jin) 言詞采,隻知表麵。錢鍾書(shu) 彰揚詩藝之美,多重言情寫(xie) 景之作及奇思巧句,斤斤於(yu) 修辭煉字與(yu) 詩句如何脫化於(yu) 某家某派;對愴懷家國、詩中有史的詩避而不談或存而不論,正乃自暴其短。《談藝錄》論杜甫詩,僅(jin) 言“杜樣”——七律中“雄闊”與(yu) “瘦硬”兩(liang) 種風格,明清名家如陳子龍、錢秉鐙、錢謙益、顧炎武、王夫之、屈大均以及姚燮、金和、康有為(wei) 、丘逢甲等等,皆無評議或言之甚少;而指責陸遊“大言談兵”,到了不通情理的地步。再看錢鍾書(shu) 津津樂(le) 道的楊萬(wan) 裏,其詩寫(xie) 山水景物不過是全部作品的一部分,楊氏之思想本源仍在儒學,隻是不像陸遊那樣在詩中大量表現而已。讀者若僅(jin) 觀《談藝錄》,以為(wei) 楊萬(wan) 裏隻知刻畫山水,“活法為(wei) 詩”,不知憂國憂民,則大錯而特錯。總之,研究文學,尤其是研究傳(chuan) 統詩歌,必須著眼於(yu) 大處,把握文與(yu) 質合、形與(yu) 神合、真與(yu) 幻合、美與(yu) 善合的整體(ti) 性原則,兼顧思想與(yu) 藝術,不走極端,不取片麵,力求切實圓融,方為(wei) 正理。儒家經學,是曆代大詩人思想之核心,道家與(yu) 佛學雖有濟於(yu) 儒學,畢竟不是主流;論詩不通經義(yi) 則不知詩之根本,傳(chuan) 統詩歌離開儒家之德性義(yi) 理,便喪(sang) 失了最高價(jia) 值。在中國古代詩壇,抽去了儒家思想這一主心骨,詩人不過是一群逃避現實、玩物喪(sang) 誌的犬儒主義(yi) 者而已。


    研究陸遊的生平與(yu) 詩歌,錢仲聯先生有傑出的貢獻,校注全部《劍南詩稿》八十五卷,共8冊(ce) 近280萬(wan) 字,王蘧常先生歎為(wei) “舉(ju) 世無人敢措手”。仲聯先生參閱多種陸詩版本與(yu) 相關(guan) 文獻加以校勘、輯佚,考釋多首詩的寫(xie) 作時地、曆史背景以及詩題中涉及的人物、山川,注釋詩中涉及的地名、人名、典故、僻詞以及持論之所出、詩句之借鑒於(yu) 前人之處等,並參考陸遊文集,“以陸證陸”。編末附錄《寶慶會(hui) 稽續誌》、《宋誌》及《山陰陸氏族譜》中所載陸遊本傳(chuan) ,並自編《陸遊年表》;另匯錄各家書(shu) 目和提要所載陸詩的版本資料,引用書(shu) 目多達四百餘(yu) 種。錢先生獨力完成這一規模宏偉(wei) 的學術工程,傾(qing) 注了無數心血,為(wei) 後人研究陸詩奠定基礎。與(yu) 錢鍾書(shu) 相比,錢仲聯不通外文,但在國學方麵遠勝於(yu) 錢鍾書(shu) ,博通經史諸子,兼及佛道,校注陸詩之外,另有鮑照、韓愈、李賀、吳偉(wei) 業(ye) 、黃遵憲、沈曾植詩與(yu) 劉克莊詞箋注,以及多種詩詞選注、詩話、論集,主編巨著《清詩紀事》,著述多達六十餘(yu) 種。在詩詞創作方麵,錢先生是近百年詩壇第一流大家,也遠遠超出錢鍾書(shu) 。拙著《二錢詩學之研究》(黃山書(shu) 社2008年版)對二錢之詩與(yu) 學多有比較,其中涉及二錢對黃遵憲詩的不同評價(jia) ,批評錢鍾書(shu) 論詩不考史之誤,茲(zi) 不具引。


    錢鍾書(shu) 的《宋詩選注》出版於(yu) 1958年,書(shu) 中選陸遊詩30首,表彰陸詩的愛國主義(yi) ,但未必是錢真實的想法,而是“盡可能適應氣候”、“識時務守規矩”(《模糊的銅鏡》,見《錢鍾書(shu) 散文》,浙江文藝出版社1997年版)。所以到八十年代補訂《談藝錄》,將早年貶低陸詩的觀點大加發揮,實為(wei) 對《宋詩選注》讚揚陸詩之否定。在意識形態的高壓下不得不“作假”,有違學者“獨立之思想,自由之精神”,情有可原,那一代學人大多如此,問題是愛國精神是否必然為(wei) 極權專(zhuan) 製服務?它難道沒有越越政治的文化價(jia) 值?知識分子出於(yu) 對政治的反感,論詩拋開家國情懷,隻談詩藝,乃至不顧基本的史實,嘲諷古賢,就能抵禦專(zhuan) 製?這是一種看似清高實為(wei) 怯懦的表現,與(yu) 闡發柳如是愛國情懷、寄托興(xing) 亡之感的陳寅恪先生相較,其境界差得太遠了。


    筆者無意全盤否定錢鍾書(shu) 的學術成就,他一度是我十分崇拜的前輩學人,逝世後我曾作詩衷心哀悼。隻是通讀其書(shu) 後,多年來隨著思考的深入,聯係近百年中國傳(chuan) 統文化被西方學術解構、被“革命”打擊的悲慘命運,目睹道德毀壞、人同禽獸(shou) 的社會(hui) 現實,痛感錢鍾書(shu) 的學問不足以使人安心立命。一味沉浸於(yu) 詞章之美,喪(sang) 失儒家思想的本源,所謂民族文化複興(xing) ,沒有多少希望。而對古聖先賢無敬仰之心,動輒批判幾千年積累的德性和智慧,隻能是可悲可笑的狂妄。


    陸遊詩歌的總體(ti) 成就在楊萬(wan) 裏之上,前人已有定評,甚至有人認為(wei) 陸詩勝於(yu) 蘇軾。關(guan) 於(yu) 陸遊的詩學觀及陸詩的藝術,可在兩(liang) 宋名家中多方比較,這是一個(ge) 很大的論題,本文篇幅有限,當另作專(zhuan) 論。


〔六〕


    陸遊的思想和人格,主要是儒家文化陶冶而成。而儒家文化,是以追求至善為(wei) 最高目標的道德文化,“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qin) 民,在止於(yu) 至善”(《禮記·大學》),是最簡要的概括。儒學有許多德目,諸如仁、義(yi) 、忠、恕、孝、悌、誠、敬、信、禮、謙、廉、儉(jian) 、公、寬、直、慈、和等等,含義(yi) 都不離善。錢穆先生指出,整個(ge) 人生社會(hui) 唯一理想之境界,隻是一個(ge) “善”字。如果遠離了善,接近了惡,一切人生社會(hui) 中將沒有理想可言。“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全隻是在人圈子裏盡人道。人道則隻是一善字,最高道德也便是至善。因此說,中國的文化精神,要言之,則隻是一種人文主義(yi) 的道德精神。” (25)而抒情達意、屬於(yu) 文學藝術類的詩歌,同樣是求善的手段。民國間巴蜀天才學者劉鹹炘(字鑒泉,雙流人,1896—1932,三十六歲逝世,著書(shu) 二百三十五部,四百七十五卷,博涉經學、諸子學、史學、文學、方誌學、校讎學、道教研究及歐美學說,張爾田、陳寅恪、梁漱溟、蒙文通、吳芳吉、盧前、唐君毅皆對其學術成就推崇備至,蒙文通更譽為(wei) “一代之雄,數百年來,一人而已”)雲(yun) :“情意有三求,曰真、善、美。學者,學為(wei) 人也,以善為(wei) 主,真、美次之。真以善為(wei) 的,美以善為(wei) 準。離善而言真,無益也。離善而言美,且有損焉。……人生之事不過求善,科學、藝術無非為(wei) 人生,不然,則雖盡大宇宙之物相,窮人巧之能事,亦複何價(jia) 值。治物以養(yang) 身,凡一切求真,皆求善之具(即手段);藝術以陶情,凡一切求美,皆求善之具也。真偏於(yu) 實,美偏於(yu) 虛,善則介乎其間。……舍善言美,則色盲目,聲聾耳,害不可言。……真、善、美三者,低則相妨,高則合一。美本有高低,真之自然亦原與(yu) 善之當然相合”(26)。明乎此,可見錢鍾書(shu) 談藝,隻識詞章之美,終身不嫻經義(yi) ,不明至善之道。這正是“五四”以來西學風潮蕩決(jue) 儒家道德,使現當代學人皆受其害的結果。


    錢鍾書(shu) 畢竟在民國期間接受了一些老輩學人和詩人的薰陶,博觀舊籍,頗喜詞章,作文言文與(yu) 舊體(ti) 詩斐然可觀,不同於(yu) “全盤西化”論者,連漢字都要廢除。但是按他的理論去研究傳(chuan) 統詩文,所發現的最佳作品不過是雕琢精美的工藝品,放在案頭供人玩賞,曆代詩人的靈魂、生氣全無,剩下的隻有一點外在的審美價(jia) 值;文學無德性內(nei) 涵,美而有害,使人麻醉頹廢而已。《談藝錄》自序雲(yun) “雖賞析之作,而實憂患之書(shu) 也”,“以匡鼎說詩解頤,為(wei) 趙歧之亂(luan) 思係誌”;開篇曰“餘(yu) 身丁劫亂(luan) ,賦命不辰。國破堪依,家亡靡托”,“知者識言外有哀江南在”,似乎深有寄托。然而細讀全書(shu) ,找不出一篇關(guan) 懷國難的文字,看不到一首憂國憂民的詩能供錢氏法眼之鑒賞。同在抗戰時期,流離轉徙的錢穆先生寫(xie) 成《國史大綱》,作為(wei) 高校教材,激發了多少青年學子愛國之心,這與(yu) 錢鍾書(shu) 恰成鮮明對照。《談藝錄》之外,錢鍾書(shu) 著有小說《圍城》,書(shu) 中知識分子形象無一不醜(chou) 陋不堪,高校教授都是草包飯桶,不知西南聯大諸先生讀後有何感想!錢鍾書(shu) 的認識誤差還隻是個(ge) 案,更嚴(yan) 重的是,近百年來中國不斷革命、不斷鬥爭(zheng) ,自毀傳(chuan) 統文化,挖空道德根基,形形色色的西方文化學術乘虛而入,搶占陣地;國人甘心“用夷變夏”,非但在形而下的器用層麵,而且在形而上的精神領域被“殖民”而不自知。當今大陸學界新儒家代表人物蔣慶指出:


    “人類近代的曆史,就是西方霸權的曆史。西方霸權的曆史大致經曆了五個(ge) 階段 ,涉及到五個(ge) 領域,即經曆了軍(jun) 事的霸權、政治的霸權、經濟的霸權、科技的霸權和學術的霸權。前四個(ge) 霸權是顯性的或硬性的,容易察覺,如殖民主義(yi) 時代軍(jun) 事的入侵,帝國主義(yi) 時代政治的占領,全球化時代經濟的控製,信息時代高科技的壟斷。而學術的霸權則是隱性的或者說軟性的,不易察覺,如在一個(ge) 民族或國家的文化、教育和學術中,非西方的人群在西方文化強大的幅射、熏染和壓力下,不知不覺地甚至是完全自願地擁抱、效法、接受西方學術中所體(ti) 現的價(jia) 值觀、曆史觀和各種思想。在現在的世界上,除了極少數伊斯蘭(lan) 教的國家,西方學術的霸權幾乎侵占所有人類的學術領域”。


    “在這種西方學術霸權與(yu) 殖民的時代,中國傳(chuan) 統的學術同樣也遭受到西方學術的排擠壓迫,中國學術的基本義(yi) 理被顛覆解構,中國學術的解釋係統被驅逐取代,中國傳(chuan) 統的學術喪(sang) 失了話語權力進而喪(sang) 失了話語權利,中國的學人已經不能按照中國文化自身的義(yi) 理係統來思考問題與(yu) 言說問題,中國的學術領域已經成了西方學術的殖民地。這就是一百年來中國學術的真實寫(xie) 照!” (27)


    蔣先生在文中敘述中國儒學被西方學術解構與(yu) 殖民的曆史過程,列舉(ju) 中國儒學被西方學術解構殖民的具體(ti) 表現:在哲學、政治學、倫(lun) 理性、曆史學、宗教學、儒家經學諸方麵統統被西學解構殖民,西方學術對中國儒家經學的解構與(yu) 殖民破壞性最大、後果最嚴(yan) 重。文中呼籲重建中國儒學,“必須首先回歸儒學的義(yi) 理結構與(yu) 解釋係統,然後再用儒學的義(yi) 理結構與(yu) 解釋係統去解釋中國、解釋西方、解釋世界,當然最重要的是去解釋西方學術本身。隻有這樣,中國學術才能從(cong) 西方學術的解構中回歸重構,才能從(cong) 西方學術的殖民中獨立解放,因而中國學術才能複興(xing) 再盛,人類問題的解決(jue) 才可能有另外一種文明中的參照與(yu) 選擇”。(28)


    蔣先生未提文學,實際上與(yu) 儒家經學同遭西學思潮衝(chong) 擊、首遭解構的正是中國思想與(yu) 學問的載體(ti) ——文言文和中國文學的精粹——詩詞。而世界上中國以外任何一個(ge) 國家的知識分子,都未曾像胡適、陳獨秀、魯迅那樣惡罵儒學,毀卻自家傳(chuan) 統的精華。解構的結果是,語體(ti) 文取代了文言文,白話自由詩取代了文言格律詩,高華典雅的傳(chuan) 統文學被貶斥放逐,鄙陋平庸的新文學風行天下。在當今文學界,自由體(ti) 新詩獨霸詩壇,用漢字書(shu) 寫(xie) 實為(wei) 宣揚西方現代、後現代觀念的歐化體(ti) 成為(wei) 創作主流,崇奉者繼續排斥生命不衰、長期在野的傳(chuan) 統詩詞,不許詩詞進入現當代文學史。而古典文學研究界也很糟糕:高校中文係教授唐詩宋詞的先生們(men) 不通格律、不能創作,著書(shu) 立說,多用西方文論的方式和觀念來解釋中國古典詩詞,郢書(shu) 燕說,削足適履,文學理論界普遍患上“失語症”。培養(yang) 出來的古代文學研究生,繁體(ti) 字認不全,文言文讀不通,詞章一關(guan) 都過不了,遑言義(yi) 理。傳(chuan) 統文學與(yu) 儒家經學遭受同樣的命運,被解構、被殖民,仍然處於(yu) 衰微的境地。


    再回到本文的論題,在陸遊逝世八百周年的今天,我們(men) 紀念這位先賢,深入開掘陸遊的思想資源,接續陸遊的精神命脈,樹立中華民族文化複興(xing) 的大誌,消除“用夷變夏”的殖民心態,是研討會(hui) 應有之義(yi) 。陸遊精忠報國的情懷、兼濟蒼生的抱負、立身正直的風骨、安貧樂(le) 道的操守,表現於(yu) 平生事跡與(yu) 詩文,其人格之崇高,由儒家文化陶冶而成,光照千古。陸遊念念不忘恢複中原,“但悲不見九州同”,其悲哀不僅(jin) 僅(jin) 是政治上未能統一,更重要的是“衣冠淪於(yu) 夷狄”的文化之悲。明末思想家顧炎武的名言“天下興(xing) 亡,匹夫有責”,同樣是文化救亡意識,文化亡則民族精神無法存在,位列四民之首的士人首先應該承擔救亡的責任。士人即知識分子,如胡秋原先生所論,人類史即文化史,隻有知識分子,才是創造文化、推動曆史進步的動力,這是顛撲不破的真理(29)。中國古代知識精英代代接力,創造了幾千年輝煌燦爛的文化,我們(men) 這一代人有責任承傳(chuan) 維護,發揚光大。陸遊時代的民族矛盾在今天已經消失,江山一統,但中國在現代化、全球化的道路上遭遇被西方學術文化殖民的危機,這一危機不但未曾解決(jue) ,還在繼續加深,蔣慶先生所論絕非危言聳聽。因此我們(men) 紀念陸遊,闡發人文道德精神,重建百年傾(qing) 塌的文化大廈,實有其重大的現實意義(yi) 。




〔注釋〕


〔1〕錢鍾書(shu) 《談藝錄》第132頁。中華書(shu) 局,1984年9月版。
〔2〕同上書(shu) ,457—460頁。
〔3〕《陸放翁全集》上冊(ce) ,188頁。中國書(shu) 店,1986年6月版。
〔4〕同上書(shu) ,194頁。
〔5〕同上書(shu) ,165頁。
〔6〕錢仲聯《劍南詩稿校注》第八冊(ce) ,4623頁。上海古籍出版社,1985年9月版。
〔7〕孔凡禮、齊治平《陸遊作品評述匯編》,8—9頁。中華書(shu) 局,1962年11月版。
〔8〕同上書(shu) ,190—191頁。
〔9〕〔10〕〔11〕〔12〕同上書(shu) ,111—112頁。
〔13〕轉引自劉毓慶《國學概論》,8頁。北京師範大學出版社,2009年8月版。
〔14〕《陸放翁全集》上冊(ce) ,3—6頁。
〔15〕《陸放翁全集》上冊(ce) ,19—20頁。
〔16〕參觀錢仲聯《釋“氣”》,《夢苕庵論集》500—524頁。中華書(shu) 局,1993年11月版。並參韋政通《中國哲學詞典》釋“氣”,175—179頁。吉林出版集團有限責任公司,2009年10月版。
〔17〕《陸放翁全集》上冊(ce) ,71—72頁。
〔18〕孔凡禮、齊治平《陸遊作品評述匯編》,300頁。
〔19〕《陸放翁全集》上冊(ce) ,149頁。
〔20〕龔鵬程《錢鍾書(shu) 與(yu) 廿世紀中國學術》,《近代思潮與(yu) 人物》,394—395頁,414—415頁。中華書(shu) 局,2007年4月版。
〔21〕《陸遊作品評述匯編》,299頁。
〔22〕轉引自韋政通《中國哲學詞典》,274頁。
〔23〕《錢鍾書(shu) 散文》,489頁。浙江文藝出版社,1997年7月版。
〔24〕同上書(shu) ,327—328頁。
〔25〕錢穆《民族與(yu) 文化》,29頁。香港新亞(ya) 書(shu) 院,1962年版。
〔26〕《劉鹹炘學術論集》哲學編(上),16—17頁。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10年6月版。
〔27〕蔣慶《以中國解釋中國——回歸中國儒學自身的解釋係統》,胡曉明編《讀經:啟蒙還是蒙昧》,311頁、313頁。華東(dong) 師範大學出版社,2006年1月版。
〔28〕同上文、上書(shu) ,314—338頁。
〔29〕胡秋原先生《古代中國文化與(yu) 中國知識分子》一書(shu) ,對知識分子在人類曆史上創造文化的重大作用有詳盡的論述,略引數節:“文化即人道,知識即權力。人類賴知識文化之功,超乎禽獸(shou) 之上,提高其能力與(yu) 自由水準。而知識分子則直接擔任文化創造者,知識傳(chuan) 遞者,人民教育者,道義(yi) 維持者,因而社會(hui) 進步之推動者的責任;以及在世衰道微時代,擔任人性保持者,良心鼓舞者,因而社會(hui) 安定者的責任;乃至在亂(luan) 亡時代,擔任文化火種維持者,人道一線代表者的責任,交與(yu) 後來複興(xing) 的人。知識分子可說是曆史之工程師和文化耕耘者”。(第一章《曆史與(yu) 知識分子之尊嚴(yan) 》,5頁)“中國知識分子較早由宗教解放,直接間接,以參政或論政,以極大責任心,為(wei) 平民利益而奮鬥;同時,以極大自尊心,為(wei) 知識分子地位而奮鬥。……從(cong) 來將人民地位看得很高,使寡頭不無忌憚,使帝王權力有所限製,因而使生民仍得一定之保障;這首先應歸功於(yu) 中國知識分子之莊嚴(yan) 努力”。(同上,8頁)“昏暴統治者,鄙視學問,挫辱知識分子之事,層出不窮。毫無疑義(yi) ,不尊重學問,不尊重知識分子,乃至摧殘虐害知識分子(包括殺害與(yu) 牢寵),是一個(ge) 社會(hui) 墮落與(yu) 自殺之最顯著征候。不過,沒有一個(ge) 壓迫知識分子的國家能夠興(xing) 盛的。而摧殘知識分子的統治階級,也斷乎是不能久存的。讀書(shu) 人是不好得罪的。……當知識分子違背了中國文化與(yu) 知識分子的傳(chuan) 統,忘記了責任心與(yu) 自尊心而自賤自辱之時,那就是國家之神經崩潰與(yu) 心髒衰弱。此即是價(jia) 值標準開始顛倒的時代;此時即將有虛偽(wei) 充道德、八股代學問,而阿諛說謊即文章;此時荒唐將視為(wei) 英雄,符咒將視為(wei) 天書(shu) 。亦即將為(wei) 公然的恐怖、公然的無恥,公然的價(jia) 值毀滅開路的前夕。”(同上,12頁)“道義(yi) 為(wei) 文化之大本,而罪惡大抵起於(yu) 無知。……禮義(yi) 廉恥不僅(jin) 四維而已,那是國家的命根!由此可見國運之淪落,是與(yu) 知識分子地位之卑下,尤其是他們(men) 之自卑平行的”。同上,13頁。中華書(shu) 局,2010年1月版。

    2010年11月7日初稿  

                            作者惠賜儒家中國網站發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