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雨江山血淚篇
——《蕉雨軒詩鈔》前言 
作者：劉夢芙

   劉鳳梧（一八九四—一九七四），譜名國桐，字威禽，號蕉窗老人、司空遁叟，安徽嶽西人。民國期間畢業(ye) 於(yu) 安徽大學文學院，獲文學士學位。抗戰前後任教於(yu) 安慶及皖西各縣中學，曾任安徽省政府教育廳地方教育視導員，潛山、太湖兩(liang) 縣視導主任。一九四九年辭職回鄉(xiang) ，改業(ye) 行醫，一九五七年受聘為(wei) 安徽省文史研究館館員。一九六四年因出診傷(shang) 足，臥病十年，一九七四年逝世。為(wei) 詩師法杜甫、白居易、李商隱、陸遊諸大家，傷(shang) 時憂國，沉鬱蒼涼；為(wei) 詞出入兩(liang) 宋，兼融豪婉，戰亂(luan) 期間所作，神似鹿潭。遺著《蕉雨軒詩鈔》、《綠波詞稿》及聯語、文稿，由幼子夢芙保存並編校，付梓行世。 

一、生平簡介

    先君劉公鳳梧，譜名國桐，字威禽，晚年自號蕉窗老人，又署司空遁叟。祖籍安徽太湖縣北後鄉(xiang) 下古坊（今屬嶽西縣古坊鄉(xiang) 西衝(chong) 村），誕生於(yu) 清光緒二十年甲午（公元一八九四年）九月初八日。祖上數代以耕讀傳(chuan) 家，曾祖父思振公在清同治年間入縣學後補廩膳生，光緒三年加捐貢生，誥授中憲大夫，晉封通議大夫。叔曾祖思翥公於(yu) 清同治癸酉年考列拔貢，甲戌年朝考一等，長期供職禮部，曆任主事、郎中、掌印、提調、會(hui) 典館協修官、校對官等，光緒甲辰簡放陝西西安府遺缺知府，補授榆林府知府。祖父家晉公，光緒三十年甲辰以安慶府考第一名入泮，應鄉(xiang) 試膺房薦，旋以清廷廢科舉(ju) ，遂未獲售，而以明經終老。先君髫齡入塾，讀經史古文，晚間曾祖父授以唐詩，天資穎悟，過目成誦。及稍長，應鄉(xiang) 間私塾之聘，設帳課徒。太湖縣北後鄉(xiang) 在皖鄂交界之大別山深處，環境閉塞，民國成立十餘(yu) 年後始辦新式學校，先君二十二歲始入高級小學，三十歲考入安徽省立第一師範學校（在省會(hui) 安慶）。民國十五年（一九二六）師範畢業(ye) ，考入安徽大學預科；十七年（一九二八）入安徽大學文學院中文係，從(cong) 姚永樸、潘季野、劉文典、陳朝爵、李大防、陸侃如、周岸登諸師受業(ye) ，習(xi) 經史、古文與(yu) 詩詞。民國二十一年（一九三二）大學畢業(ye) ，成績為(wei) 全班第一，教育部授與(yu) 文學士學位。是年秋任六邑聯立中學教員，後兼任東(dong) 南中學、安徽中學、奎文中學教員。民國二十五年秋（一九三六）調任安徽省政府教育廳地方教育視導員，視察滁縣、全椒、定遠、嘉山、來安、望江、宿鬆、東(dong) 流、至德諸縣教育。民國二十六年（一九三七）調任潛山、太湖兩(liang) 縣視導主任。日寇入侵，先君隨機關(guan) 與(yu) 學校遷徙，輾轉兵間，未遑寧處，曆任省政府皖南行署主任科員、省立嶽西第七中山民校校長，望江中學、省立第九臨(lin) 時中學、第七臨(lin) 時中學、南嶽中學、六安中學、六邑聯立中學、東(dong) 南中學諸校教師、教導主任。抗戰勝利後返安慶，任六邑聯立中學、崇文女子高中等校教導主任兼教師。一九四九年安慶解放，各校教師整編，先君自行退職還鄉(xiang) ，以行醫為(wei) 業(ye) 。一九五七年應安徽省文史研究館之聘為(wei) 館員，因年邁未赴省城，被調至嶽西縣文化館供職，政府以“民主人士、統戰對象”看待。秋季請假還鄉(xiang) ，仍以行醫為(wei) 業(ye) ，曾任古坊公社、前進公社診所醫師。一九六四年農(nong) 曆正月元宵節後，應人之請出診，因冰滑跌傷(shang) 腿足，遂成風痹之症，臥床不起，至一九七四年農(nong) 曆二月花朝節清晨逝世，終年八十一歲。

    先君自幼受傳(chuan) 統儒學之陶冶，為(wei) 人品德端方，秉性剛正。大學畢業(ye) 後獻身教育，忠於(yu) 職守，授業(ye) 有方，為(wei) 同仁所推重，諸生所景仰。任省教育廳視導期間，興(xing) 利除弊，遇事敢言，對當局之腐敗現象時有抨擊，雖屢遭秉柄者之忌刻排擠，而耿介之性，未嚐稍折。執教垂二十年，於(yu) 莘莘學子，竭力栽培；於(yu) 優(you) 異人才，悉心薦拔，桃李芳菲，遍布江皖。自清末至“文革”八十年間，國家曆滄桑之巨變，先君飽經磨難，而始終不易憂國憂民之情懷風骨，大量遺作中有充分體(ti) 現，下文將詳加論介。

    先君之國學根基頗為(wei) 深厚，工作之餘(yu) ，勤於(yu) 著述，於(yu) 史學、文學及醫學均有精邃獨到之研究，惜家藏文稿皆燬於(yu) “文革”劫火。任省文史研究館館員期間，曾撰寫(xie) 有關(guan) 辛亥革命、北伐戰爭(zheng) 之數萬(wan) 言史料，而史館亦遭浩劫，文稿無存。其畢生心血，尤在詩詞，雖大多散佚銷毀於(yu) 兵火動亂(luan) 中，存者不過十之三四，尚有古、近體(ti) 詩數千首，詞四百餘(yu) 闋。經兒(er) 輩整理，並聯語及少量遺文，編為(wei) 《蕉雨軒詩鈔》、《病蛩吟草》、《劫灰集》、《綠波詞稿》、《蕉雨軒聯語》、《蕉雨軒文剩》，合成一書(shu) ，鏤版行世。部分遺作，已收入《中華詩詞鑒賞詞典》、《二十世紀名家詩詞鈔》、《當代中國詩詞精選》、《當代詞綜》、《二十世紀詞苑大觀》、《現代千家詩》、《近百年詩鈔》、《當代百家律詩選粹》、《當代愛國詩詞選》、《二十世紀中華詞選》、《中華詩詞文庫·現代詞選》、《二十世紀詩詞文獻匯編·民國卷》以及《中國韻文學刊》、《當代詩詞》、《中華詩詞》、《詩詞叢(cong) 刊》、《安徽吟壇》、《太白樓詩詞》、《錢塘詩刊》、《彬州詩詞》、《安慶詩詞》、《明堂詩刊》等書(shu) 刊，廣為(wei) 傳(chuan) 播。茲(zi) 據先君詩詞，結合其身世境遇，分別論述。

二、《蕉雨軒詩》：傷(shang) 時憂國，沈鬱蒼涼

    我曾祖父思振公晚年曾於(yu) 老屋西頭築室三椽，名曰“蕉雨軒”，以為(wei) 休憩吟詠之所。先君幼年從(cong) 曾祖熟讀唐詩，稍長則讀漢魏古詩與(yu) 《昭明文選》，初植根柢，因以軒名為(wei) 詩集之名，永銘祖德（據《蕉雨軒詩鈔自序》）。青年時代多有習(xi) 作，嶄露才華，詩名播於(yu) 鄉(xiang) 裏。及入省垣高校，詩詞創作為(wei) 必修課程，從(cong) 名師潘季野、高亞(ya) 賓、陳慎登、李範之、周岸登諸先生問學，工力大進。課餘(yu) 參加宜城觴詠社，與(yu) 耆宿唱酬，佳章迭出，清末進士王仁山先生稱之為(wei) “詩壇畏友”。二十世紀二十年代間，軍(jun) 閥混戰，民不聊生，先君蒿目時艱，訴諸吟詠，詩集開卷之七律組詩八章，悲涼沉鬱。蓋老杜首創七律聯章之形式，多角度展現時代畫麵，撫時感事，懷古傷(shang) 今，其《秋興(xing) 》八首、《諸將》五首、《詠懷古跡》五首等名篇，千古傳(chuan) 誦。先君繼而為(wei) 之，詩寫(xie) 一九二五年奉係與(yu) 直係軍(jun) 閥不義(yi) 之戰，“操戈同室”，紛爭(zheng) 不已，以至“金甌似破觚”、“生靈塗炭”，而置虎視神州之海外列強於(yu) 不顧，詩人對此，極為(wei) 悲慨。“獨我焦心憂敵國，幾人揮淚泣新亭”，更有未來局勢之深憂遠慮，三十年代初日寇悍然入侵東(dong) 北，證實詩人預言。“嶺上梅花戰血紅”、“星淪五丈哭秋風”，悲悼粵東(dong) 革命英烈捐軀、一代偉(wei) 人孫中山先生逝世，皆緊扣時事。“鸞鳳自憐棲枳棘，英雄誰識出菰蘆”，詩人因懷才不遇而憂傷(shang) ，有待英雄豪傑奮起於(yu) 草澤之中，拯救危亡，複興(xing) 華夏。作此詩時，先君三十二歲，已充分顯示身在江湖、心憂社稷之襟懷抱負，與(yu) 老杜精神千載遙承。詩中兼用比興(xing) ，交融事典，遣辭雅煉，章法渾成，詩之意境廣闊蒼茫，風格沉雄頓挫，學杜亦得三昧。潘季野先生評雲(yun) “佳句聯翩，目不給賞，近唐人而不闌入宋調”；鄭震穀先生雲(yun) “悲壯蒼涼，傷(shang) 心人別有懷抱也”。

    民國自辛亥革命立國至一九四九年蔣氏政權遷台，始終為(wei) 戰亂(luan) 之世。繼軍(jun) 閥混戰後，有國民軍(jun) 北伐之戰，抗日之戰前後有國共內(nei) 戰，兵革所至，文物摧燒，生靈塗炭。先君秉持儒家之非戰思想，在詩中紀述戰事，情懷悲憫：“十裏淮堤餘(yu) 碧柳，六朝金粉付紅羊。可憐燕子隨春至，猶覓烏(wu) 衣舊畫梁”；“戰骨滿填風節井，梅花苦笑望華樓。江南劫後無餘(yu) 物，剩有菱湖數點鷗”（《感時》）；“揭竿草澤多難弭，洗甲銀河未有期。……年來濺盡英雄血，染遍桃花作酒旗”（《春興(xing) 》）；“大陸龍蛇爭(zheng) 起蟄，瀕湖鷸蚌尚相持。……如此艱危難早隱，原田躬稼十年思”（《和王陸一先生近作原韻》），詩句皆極為(wei) 沉痛。蓋儒家主張王道，以仁心行仁政，“行一不義(yi) 、殺一不辜而得天下，皆不為(wei) 也”；“人皆有不忍人之心。先王有不忍人之心，斯有不忍人之政。……無惻隱之心，非人也”（《孟子·公孫醜(chou) 上》）。於(yu) 好戰者以嚴(yan) 厲之道德審判：“爭(zheng) 地以戰，殺人盈野；爭(zheng) 城以戰，殺人盈城。此所謂率土地而食人肉，罪不容於(yu) 死。故善戰者服上刑”（《孟子·離婁上》）。儒家出自仁心之反戰思想影響知識精英，漢唐以下詩人吟詠中時時可見因戰亂(luan) 、因暴政而生發之悲慨，先君之詩作精神上通古聖賢之心，由來遠矣。

    於(yu) 日寇之入侵吾國，先君滿懷義(yi) 憤，多有吟篇：“齊州人民哀哀哭，嗚咽無從(cong) 訴冤曲。曆城烽火燭天紅，濟水春波因不綠。……鳥夷猖獗齊地空，薦食幾時得休息？外交使者洞胸臆，扶眸劓鼻悲何極。三齊義(yi) 士少田橫，不掃欃槍甘敗北”（《哀濟南》）。“戰雲(yun) 彌漫起幹戈，鴨綠江橫鐵騎過。愁聽胡笳吹玉塞，忍看玉斧畫黃河”；“風鶴軍(jun) 聲驚草木，生靈屍血染弓刀。但期壯士天山定，莫令單於(yu) 月夜逃”（《秋興(xing) 》）。“東(dong) 南文物絃歌地，忍見貔貅虎豹來。烽燧光騰霄漢赤，鼓鼙聲震石城摧”；“雲(yun) 昏故黯旌旗色，風惡驚傳(chuan) 勒勒歌。自愧書(shu) 生無武略，手刪荊棘出銅駝”（《聞日寇攻陷皖城，憤而賦此》）。“匆匆轉徙到黎陽，多難何堪念萬(wan) 方。足托微巢同紫燕，身逢浩劫又紅羊”（《庚辰客遊黎陽誌感》）；“遙瞻江皖森戈戟，苦念家山震鼓鼙。錦字千行人不返，畫梁一炬燕何棲”（《客屯溪次元遺山韻》）；“七載韶華一瞬過，八方猶未靖幹戈。欃槍有耀侵銀漢，風雨何人吊舊羅。……紅旗昨報湘南捷，喜報翻教涕淚多”（《端午感懷》）。與(yu) 友人唱和，亦不離抗戰之時局，寄身世之悲：“薄海未銷烽火焰，中原猶帶犬羊腥”；“堪恨儒冠真誤我，未能仗策到邊庭”（《步原韻和張國喬(qiao) 校長詠苦雨詩》）；“冬深萬(wan) 木盡凋殘，退隱深山淚暗彈。烽火燭天驚夢易，荊榛遍地托根難”（和宿鬆王鬆霞女士梅花詩八詠））。自民國十七年（一九二八）以《哀濟南》寫(xie) 山東(dong) 慘案至民國三十四年（一九四五）間，詩中可謂濃縮一部兵戈疊起、萬(wan) 井流離之抗戰史。日寇納降後，先君重返安慶，戰後之狀況觸目生哀：“草木未銷烽火氣，市廛仍帶血痕腥。飛鴻遍野饑無哺，一片哀鳴不忍聽”（《闊別宜城，瞬經八載，江山依舊，人物全非，賦此藉抒懷感》）；“初欣胡騎歸三島，又聽饑鴻唳萬(wan) 方。角黍不能療餓殍，榴花祗合媚新妝”（《端午書(shu) 懷》）。諸作無不深涵仁者之心，時時關(guan) 注家國民生，詩境乃大。詩中極強烈之民族憂患意識與(yu) 飄泊無依之身世感愴交融一片，筆力雄渾，氣格蒼健，誠所謂“國家不幸詩家幸，賦到滄桑句自工”矣。

    鼎革後先君已近年六旬，辭去教職回鄉(xiang) ，改業(ye) 行醫。家中原有祖上遺田十數畝(mu) ，先君讀書(shu) 時費用拮據，田產(chan) 典當殆盡，大學畢業(ye) 後任教，陸續贖回田產(chan) ，由先妣居家雇工耕種。土地改革時，吾家遂劃為(wei) “地主”成分，先君遭管製、批鬥，兒(er) 輩亦淪為(wei) “賤民”。直至受聘為(wei) 省文史館員，方由政府取消管製，任先君自由行醫。而自一九五七年“反右”以後，政策益趨左傾(qing) ，“大躍進”、“人民公社化”運動接踵而來，加以持續三年之災荒，處於(yu) 窮山瘠壤之民眾(zhong) ，生計艱難，多有因饑餓而死者。於(yu) 時我家僅(jin) 住破屋兩(liang) 間，子女皆幼，全賴先君奔走於(yu) 皖、鄂山鄉(xiang) 行醫之微薄收入，維持生活，半饑半飽。較諸抗戰時期，先君之心境更為(wei) 淒苦抑鬱，詩作之情調愈覺悲涼，然仍持貧賤不移之錚錚風骨，略舉(ju) 數篇：

    兵戈方靖賦歸來，玉軸牙簽付劫灰。繡虎文章寧有價(jia) ，茅龍風雨總含哀。門前三徑餘(yu) 荒草，砌下幽階滿綠苔。幸剩當年新植菊，隔籬搖曳傲霜開。——《新秋雜興(xing) 》

    飆馳電掣逝年華，又聽鄰村臘鼓撾。雪壓群山饑虎豹，春回大陸起龍蛇。私巡倉(cang) 廩無儋石，誤讀詩書(shu) 富五車。酒乏屠蘇難一醉，徘徊扶杖看梅花。——《雪中除夕不寐，賦此寫(xie) 懷》

    一頂玄冠重泰山，十年生命繫刀環。友朋冰炭無相契，親(qin) 戚參商莫往還。乍聽金雞頒赦詔，頓教籠鳥轉歡顏。墜巾春雨渾閑事，此後心房不用關(guan) 。——《落帽書(shu) 懷》，其一

    曾著南冠類楚囚，親(qin) 朋相見總含羞。未能仙去同雞犬，一任人呼作馬牛。已分桑榆淪餓殍，敢將詩酒傲公侯。春風欲識桃花麵，爭(zheng) 奈桃花笑白頭。——《落帽書(shu) 懷》，其二

    曆盡艱危忍盡饑，那堪羌笛又頻吹。夢魂落拓愁羈旅，涕淚飄蕭受拾遺。自歎沈腰渾似柳，誰憐潘鬢已如絲(si) 。紅樓漫把花枝卜，君問歸期未有期。——《丁酉夏餘(yu) 應安徽省文史館之聘，寄居嶽西縣垣，夜不成寐，起讀杜工部詩，感而賦此》，其一

    垂老馮(feng) 驩興(xing) 已差，齊門彈鋏出無車。主非北海難為(wei) 客，地似長安不可家。彭澤未荒元亮菊，東(dong) 陵堪種邵平瓜。杜鵑夜夜催歸去，何必銀河浪泛槎。——前題，其二

    年屆懸車念已隳，偶聞絲(si) 竹便心摧。蛾眉謠諑非無色，馬齒增添枉有才。明月難邀千裏照，西風不管萬(wan) 花開。杜陵頭白知音少，怕聽東(dong) 鄰玉笛哀。——《聞縣文教局將聘餘(yu) 修正音樂(le) ，以詩謝之》

    儒家主張道高於(yu) 勢，德尊於(yu) 位，知識精英為(wei) 道德之踐履者與(yu) 文化之傳(chuan) 承者，“誌於(yu) 道，據於(yu) 德，依於(yu) 仁，遊於(yu) 藝”（《論語·述而》），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善天下。孔子激勵士人樹立堅毅之人格：“三軍(jun) 可奪帥也，匹夫不可奪誌也”；“歲寒，然後知鬆柏之後凋也”（《論語·子罕》）；孟子則言“我善養(yang) 浩然之氣。其為(wei) 氣也，至大至剛，以直養(yang) 而無害，則塞於(yu) 天地之間。其為(wei) 氣也，配義(yi) 與(yu) 道，無是，餒也”（《孟子·公孫醜(chou) 上》）。而每逢仁義(yi) 不施、國家動亂(luan) 之衰世，士人當守其節操，存其風骨：“篤信好學，守死善道。”“天下有道則見，無道則隱。邦有道，貧且賤焉，恥也；邦無道，富且貴焉，恥也”（《論語·泰伯》）。“不義(yi) 而富且貴，於(yu) 我如浮雲(yun) ”（《論語·述而》）。“以順為(wei) 正者，妾婦之道也。居天下之廣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得誌與(yu) 民由之，不得誌獨行其道。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謂大丈夫”（《孟子·滕文公下》）。惟有修身養(yang) 氣，心懷仁義(yi) ，成就大丈夫人格，方能直麵慘淡之人生，不屈從(cong) 於(yu) 暴政，不苟合於(yu) 流俗；著為(wei) 文字，富有批判精神，人類之良知，於(yu) 斯可見。商周易代之際有伯夷、叔齊，隱居首陽，不食周粟而死，孟子稱“聖之清者也”，“故聞伯夷之風者，頑夫廉，懦夫有立誌”。戰國時期魯仲連義(yi) 不帝秦、屈原身沉汩羅，皆為(wei) 士人樹立高標；漢以後儒學大行，更陶冶無數仁人誌士，為(wei) 民族之脊梁，故論詩首重人品，人之氣節操守為(wei) 詩之骨格。古人如陶潛、管寧、嚴(yan) 光尚有隱居之自由，耕釣亦足以養(yang) 生，統治者聽之任之；吾父處境之嚴(yan) 酷則遠過於(yu) 古，“一頂玄冠重泰山，十年生命繋刀環”；“未能仙去同雞犬，一任人呼作馬牛”，昔賢無此遭遇也。然身雖辱而誌益堅，“自憐豐(feng) 骨如鬆檜，飽受風霜尚耐寒”（《除夕書(shu) 懷》），道存於(yu) 心，窮不失義(yi) 。屈靈均“亦餘(yu) 心之所善兮，雖九死其猶未悔”；“不吾知其亦已兮，苟餘(yu) 情其信芳”（《離騷》，差堪比擬。

    儒學為(wei) 仁學，孝悌為(wei) 仁之本。先君事親(qin) 極孝，友於(yu) 兄弟，美德為(wei) 鄉(xiang) 裏所稱，心聲吐發於(yu) 詩。早年詩如“新秋愁緒別懷縈，眷戀慈親(qin) 不忍行。迢遠離家歸祗夢，酸辛有淚泣無聲”（《秋日遠行》）；中年詩如《戊寅正月予有皋城之行，越五日言歸，先妣祝太夫人已先一日辭世矣。悲痛之餘(yu) ，賦此誌念》；晚年更有大量思親(qin) 之作：“紅葉已教堆蔣徑，白頭無複倚柴扉。江湖滿地兒(er) 魚老，烽燧漫天母雁稀”（《憶母》）；“卮酒未能墳上奠，繁霜空向鬢邊生。兒(er) 於(yu) 晚歲多憂患，母在重泉獨苦辛”（《七月十三日為(wei) 先妣九十七歲冥壽，賦此誌痛》）；“深夜那堪聽鬼哭，幽泉爭(zheng) 許惹神傷(shang) 。此生行近西山土，一眺鬆楸一斷腸”（《深秋望先人墓》），泣血錐心，為(wei) 天地間最純摯之文字，讀之涕下。此外如追念祖德、關(guan) 愛兄弟與(yu) 縈懷宗族親(qin) 戚、師長友朋之篇，不勝例舉(ju) 。蓋儒家培育人之善性自家庭事親(qin) 始，《孝經》雲(yun) “夫孝，德之本也，教之所由生也”；“愛親(qin) 者，不敢惡於(yu) 人；敬親(qin) 者，不敢慢於(yu) 人”；“教民親(qin) 愛，莫善於(yu) 孝；教民禮順，莫善於(yu) 悌”。擴而充之，為(wei) 德則仁、義(yi) 、禮、智、信；為(wei) 序則由家至國，所謂君臣、父子、夫婦、昆弟、朋友，綱常倫(lun) 理，莫不出乎孝。人能孝悌，推己及人，博施濟眾(zhong)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人人能成仁者，則天下太平和樂(le) 矣。先君幼承庭訓讀經，而天性又殊厚，修身立業(ye) ，長懷仁者之心，親(qin) 親(qin) 而仁民，仁民而愛物，痛國家之劫難，哀民生之多艱，民國期間所作反戰詩與(yu) “文革”期間憫民詩多篇，情懷一以貫之。

    先祖錫三公素擅歧黃之術，吾父青年時即獲真傳(chuan) ，尤精於(yu) 內(nei) 科及婦科，在安慶任教時曾兼任校醫。晚年行醫，跋涉於(yu) 英山、嶽西兩(liang) 縣叢(cong) 山交界之間，治病救人，每有神效，而取酬甚微，遇貧困戶則分文不取。先君既以救死扶傷(shang) 為(wei) 己責，每逢疑難大症，回家必徹夜翻閱醫書(shu) ，參悟深微，務求根治而後已。賦詩雲(yun) “嚐愁蓬島虛靈藥，深痛閭閻有病痍。問疾沿門春起早，撫傷(shang) 越境夜歸遲”；“山穀蠶絲(si) 野徑歧，馬蹄瘏瘁為(wei) 行醫。慈心祗合療通病，辣手方能起宿痍”（《和世元親(qin) 家五十自壽四律原韻》），深憫山區醫療條件極差，良醫甚少，人民患病之苦。於(yu) 地方診所任職期間，先君常與(yu) 同事切磋醫術，精益求精，培養(yang) 後學，孜孜不倦，深得同仁愛戴。後因足病臥床，不能出診，而求醫問藥之人叩門不絕，乃有多次以籃輿舁先君至病家診視者，先君竭力為(wei) 之救治，而置自身病情於(yu) 度外。醫德醫術，至今猶為(wei) 鄉(xiang) 親(qin) 父老所稱頌。昔賢雲(yun) “不為(wei) 良相，則為(wei) 良醫”，先君詩則雲(yun) “老夫縱有回春手，醫得民瘼國病無？”（《病中續作》），可知仁人濟世之襟抱，救民醫國，實為(wei) 一理也。

    一九六四年甲辰元宵節後，先君出診因冰滑跌傷(shang) 腿足。年邁體(ti) 衰，兼以鄉(xiang) 間缺醫少藥，遂臥床不起，直至一九七四年逝世。此十年間，雖不能行動，飲食洗沐需家人侍候，然思維清晰靈敏，能倚枕讀書(shu) 作字。抱病長年，百無聊賴，惟以吟詠自適，《蕉雨軒詩鈔》中絕大部分篇章，皆成於(yu) 病中。丙午之歲，史無前例之“文革”風暴席卷神州，吾家亦不能幸免，藏書(shu) 數千卷付之一炬。先君目睹詩書(shu) 毀滅，文教衰絕，輾轉匡床，長歌當哭：

    惆悵青衫誤，蹉跎皓首歸。年荒雞犬瘦，世亂(luan) 虎狼肥。孤鶩驚秋色，殘蟬咽夕暉。忍看小兒(er) 女，飲泣臥牛衣。——《深秋漫興(xing) 》

    孔孟鹹推萬(wan) 古師，東(dong) 方文化此初基。摧殘墳典由嬴政，燔盡詩書(shu) 是李斯。斷簡祗能藏魯壁，奇文寧複見商彝。人生叔世蹉跎老，忍睹滄桑浩劫罹。——《讀史》

    劫後逢春不當春，柳因霧鎖翠眉顰。文章花樣番番異，世事棋圍局局新。萬(wan) 裏烽煙彌海宇，經年親(qin) 友困江濱。可憐戰壘荒郊骨，曾是紅樓入夢人。——《春陰寫(xie) 懷》

    聞道江城樹戰旗，荊妻終夜念諸姨。遙知白發遭多難，又悵青衫靡孑遺。屋毀通衢餘(yu) 瓦礫，血流眢井似胭脂。何時得睹烽煙淨，劫後重逢一展眉。——《感時》

    驚聞鼙鼓動吳江，鷸蚌相爭(zheng) 莫肯降。羽檄紛馳傳(chuan) 赤電，旌旗高舉(ju) 耀紅幢。白頭老淚盈雙袖，碧血青衿濺一腔。我欲籲天嗟未得，空懸枯眼望明窗。——《雨中漫興(xing) 》

    玉宇煙籠久未睛，挑燈不寐望天明。群龍起蟄淵魚躍，健鶻摩空野鶴驚。萬(wan) 裏雷霆摧白日，幾時霖雨救蒼生。腰間便有橫磨劍，應化長虹雪不平。——《感時》

    “文革”初期，紅衛兵在各地“橫掃四舊”，批鬥知識人士與(yu) “走資派”，串連全國。學校停課，工廠罷工，公檢法機構全盤癱瘓，社會(hui) 秩序混亂(luan) 不堪。諸多造反組織皆奉行自命正確之“革命路線”，互相攻擊，釀成大規模武鬥，死者多屬青年學生，為(wei) 曠古未有之民族悲劇。先君詩因此而作，憂憤之情，益於(yu) 言表，蓋千萬(wan) 青年受害，與(yu) 國家民族之未來關(guan) 係尤大也。至於(yu) 《燒炭女》、《修庫女》、《白頭吟》與(yu) 早年所作《浣紗吟》、《荊陽女兒(er) 行》諸長篇分寫(xie) 不同時期民間婦女之悲苦命運；《哀越南》、《哀朝鮮》寄慨於(yu) 鄰邦之百年戰亂(luan) ，皆上承白居易“文章合為(wei) 時而著，歌詩合為(wei) 事而作”之現實主義(yi) 傳(chuan) 統。而憫惜村農(nong) 生計艱辛之詩，亦多有篇什，無不體(ti) 現人饑己饑、人溺已溺之情懷，仁者與(yu) 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洵非虛語也。

    先君詩中題材甚廣，感時紀事之外，多有懷古、詠物。懷古以頌美昔賢風節為(wei) 主，諸如屈原、諸葛武侯、關(guan) 壯繆、包孝肅、嶽武穆、韓世忠、戚繼光、於(yu) 謙、史可法、夏完淳、關(guan) 天培乃至近人吳子玉、王國維、朱湘，俠(xia) 烈之女性如梁紅玉、秦良玉、柳如是、李香君、秋瑾乃至民國間為(wei) 父複仇之施劍翹，皆為(wei) 民族正氣之所鍾，先君詩中傾(qing) 注敬慕之情，樹為(wei) 風範。而若幹曆史人物如秦始皇、晉文公、陳後主、唐玄宗、錢謙益、袁世凱、孫傳(chuan) 芳等，詩中則頗有譏剌，鑒古以知今，筆端褒貶，一秉《春秋》之義(yi) 理。詠物之詩，早年所作《晚菊》、《早梅》、《紅葉》、《青琴》、《老驥》、《蹇驢》、《寒笛》、《征雁》八章，吐屬名雋，寄意遙深，李範之先生評價(jia) 甚高；中歲至晚年托物寓誌之作尤多，而以梅花詩最為(wei) 出色。四十年代間，宿鬆王鬆霞女士出身望族，青年即負才名，賦梅花八章用清人張問陶韻，獨抒性靈，清新馨逸，皖江上下，和者如雲(yun) 。先君曾麵訪女士，即次其韻，詩與(yu) 原唱工力悉敵，而典麗(li) 沉鬱，別具風神，一時廣為(wei) 傳(chuan) 誦。如“獨笑群芳著蕊遲，迎春先放幾人知。……君身自是多仙骨，小謫塵寰似未宜”；“小劫暫難歸閬苑，儉(jian) 妝多為(wei) 出蓬門。春回大地無消息，人去孤山有淚痕”；“此生不作調羹夢，姓字何須翰墨傳(chuan) ”；“烽火燭天驚夢易，荊榛遍地托根難。自憐霧重雲(yun) 鬟濕，誰念霜濃玉臂寒”；“香飄野水魚先醉，豔冠群芳蝶未知”，警句聯翩，安徽大學教授、著名詩家徐英（澄宇）先生評雲(yun) “此三十年來之逸品，非新進詩人所能辦”。蓋梅花一題，千古詩人吟詠殆遍，後人欲出新意，甚難措手，吾父則以戰亂(luan) 年代艱危之境襯托梅花形象之孤高與(yu) 品格之芳潔，兼涵詩友之間深摯情感，故成傑構。至晚年臥病，昔日友朋遠隔關(guan) 山，音問俱絕，先君疊賦梅花數十首，發抒劫中心境，情韻益悲：“久居幽穀心如石，深鎖長門鬢已華”；“紙帳淒涼無綺夢，孤山寂寞有啼痕。漫雲(yun) 向得春風寵，晚受冰霜亦感恩”；“自憐玉骨年年瘦，誰惜羅衣葉葉寒”；“記得去年初抱病，萼華清瘦異當時”；“碧水清澄留素影，朱顏憔悴剩芳魂”；“霜冷若冰侵病骨，月明如水照初衣”；“春辭南國芳心碎，山掛斜陽畫角哀。……一從(cong) 粵海兵戈起，仙尉何曾入夢來”；“一樣故宮春寂寞，十年深院月朦朧”；“酸心忐忑悲零露，朱淚繽紛亂(luan) 夕陽。我是孤山丹頂鶴，為(wei) 君吟嘯斷枯腸”；“殘年已似荒園菊，午夜驚聽萬(wan) 壑鬆。欲向荒溪尋舊侶(lv) ，爭(zheng) 禁幽徑露華濃”，物我交融，神光離合，詩中有人，呼之欲出。諸作多角度描繪梅花之風神品性，以寄托孤芳獨立、堅貞不渝之情操，飽含身世淒涼之感，與(yu) 古人詠梅之高淡閑逸不同，是繼承中有新創也。詠物詩另如《秋柳》和王漁洋原韻多章，亦處處關(guan) 合自家境遇，滄桑易代，百感無端。先君晚年，惟與(yu) 鄉(xiang) 間老友祝世元、汪瑞芳先生唱和，然每每終歲亦難一晤，孤寂之心，無處傾(qing) 訴；“文革”間風波疊起，所謂專(zhuan) 政組織時來吾家搜檢，為(wei) 詩深患文字之禍，遠方知己，久絕書(shu) 函。至一九八五年，餘(yu) 在安慶潘壽田先生（先君同學）處，悉王鬆霞老人尚健在，不勝欣喜，即馳書(shu) 致候，並附先君梅花諸作。老人複函寄示四十年前原唱，益以新章，此後數通書(shu) 劄，互寄吟篇，翰墨知交，竟延兩(liang) 代。今作此文，又忽忽二十餘(yu) 載，鬆霞老人已辭世，展讀遺篇，曷勝感愴！

    一九七四年甲寅二月十五日淩晨，吾父久病難醫，終年八十一歲。臨(lin) 危之日，恰值春寒，夜黑雲(yun) 昏，風悲雨泣，先君未睹河清，溘然長逝。瘁憂國之丹心，抱終天之遺恨，嗚呼痛哉！“文章字字皆心血，江海滔滔盡淚波”，吟詠伴隨先君艱難困苦之一生，大量飽含血淚之詩篇，是其心靈之真實寫(xie) 照。作為(wei) 知識人士，先君以道德修身，以氣節自礪，中歲盡心教育，晚年治病救人，畢生清白，無愧於(yu) 國家民族。貫穿於(yu) 全部詩章之主旋律，炳耀憂國憂民之思想光輝，是為(wei) 珍貴文化遺產(chan) ，固當傳(chuan) 之子孫，垂名詩史也。

    先君詩作宏富，題材廣闊，本文限於(yu) 篇幅，未能遍舉(ju) 並詳加闡析。至其詩藝，奉唐人為(wei) 正宗，五、七言古風與(yu) 近體(ti) 皆運用純熟，而尤擅七律，師法老杜、香山、義(yi) 山、劍南諸大家，融會(hui) 貫通，自成風格。詩之語言錘煉渾成，對仗精工典雅，章法舒卷自如，誦之如行雲(yun) 流水，金石鏗鏘，臻爐火純青之境。王國維《人間詞話》引西哲尼采語雲(yun) ：“世間一切文學，餘(yu) 愛以血書(shu) 者”，吾父之詩，庶幾近之。於(yu) 大學讀書(shu) 時，先君詩作即趨成熟，頗獲諸導師之佳評；上世紀八九十年代間餘(yu) 選印先君遺稿遍寄海內(nei) 詩壇耆宿，蕭勞、繆鉞、施蟄存、王季思、宛敏灝、錢仲聯、孔凡章、顧潛光、馬祖熙、張珍懷、陳機峰、汪嶽尊、張溶川、李汝倫(lun) 、陶光諸老皆一致稱譽，先君身後不患無知音矣。

三、《綠波詞稿》：出入兩(liang) 宋，神似鹿潭

    詞雖與(yu) 詩並稱，同為(wei) 吾國傳(chuan) 統詩歌之藝術體(ti) 式，實則為(wei) 專(zhuan) 門之學，能詩者未必擅詞。吾父青年時代即有詩名，所作裒然成集，但於(yu) 詞學尚未窺門徑。及入高校，倚聲填詞列為(wei) 必修課之一（學校規定：成績不佳不得畢業(ye) ），乃專(zhuan) 心致誌，從(cong) 師受業(ye) 。《綠波詞稿》自序雲(yun) ：

    李師（範之）向與(yu) 海內(nei) 詞人王鵬運（半塘）、朱祖謀（彊村）諸公遊，嚐相唱和，著有《寒翠樓詞集》。每以生平心得，傳(chuan) 授學生，並指示初學時專(zhuan) 研一家，迨能操觚倚聲，始許泛覽各名家之詞，咀英嚼華，以資根柢。餘(yu) 乃專(zhuan) 購兩(liang) 宋名家詞集，寢饋其中者四年之久，方能自抒己意，發於(yu) 吟詠。同時教中國詞史者，乃西蜀周岸登（癸叔）先生，著有《蜀雅》四卷，予亦頗受其益。

    當年大學校址，正當菱湖之濱，而學生宿舍，又在該湖之西畔。每值夏秋之交，紅幢綠蓋，搖蕩於(yu) 煙波浩淼之中，更足助騷人之興(xing) 。餘(yu) 之詞名曰“綠波”，蓋紀實也。

    詞濫觴於(yu) 隋唐，蕃茂於(yu) 五代，至兩(liang) 宋蔚為(wei) 大觀，而每一時期，詞體(ti) 詞風又各有特色。大體(ti) 而言，唐五代及北宋初期，以令詞擅勝，溫庭筠、韋莊、李煜、馮(feng) 延巳、晏殊、歐陽修、晏幾道等為(wei) 代表作家；北宋中、後期及南宋，慢詞屢經拓展，風格多樣，法度精工，柳永、蘇軾、秦觀、周邦彥、李清照、辛棄疾、薑夔、吳文英、王沂孫、張炎等皆為(wei) 傑出詞人。先君《綠波詞稿》大半為(wei) 早年所作，廣師百家，登堂入室，從(cong) 中約略可窺由北入南、循序漸進之軌跡。其小令不假雕琢，空靈妍妙，而風神搖曳，頗有北宋人意境。如《浣溪沙·秋景將闌，菊花蕭瑟，客中相對，倍覺淒然》：

    日暮園中玉露深。有人相對自沉吟。朔風吹瘦一籬金。 明月淒涼形弔影，病蛩嗚咽淚沾襟。祗憑歸雁訴秋心。

    寫(xie) 平常之景，出深切之情，幽咽蒼涼，動人哀感。李範之（嘯樓）師評雲(yun) ：“末句悠然意遠”。再如《臨(lin) 江仙·春夜不寐》：

    啼笑無端春色老，鏡中銷盡朱顏。笛聲幽咽若為(wei) 傳(chuan) 。思鄉(xiang) 明月裏，歸夢落花前。 風雨不情欺久客，夢歸難越關(guan) 山。倚欄遙憶彩雲(yun) 邊。淚澆紅杏頰，腸斷綠楊煙。

    寫(xie) 春夜思鄉(xiang) 懷人，多從(cong) 想象中落筆，纏綿淒美。“思鄉(xiang) ”、“歸夢”一聯，尤為(wei) 精警傳(chuan) 神，李師評雲(yun) “文章天成，妙手偶得”。複如《清平樂(le) ·中秋夜友人邀赴梨園觀劇，適聞故鄉(xiang) 慘遭匪劫，遂宛卻之。獨倚西樓，望月華東(dong) 起，愈覺百感交集。爰倚聲檢韻，賦成此解》：

    目驚烽火。忍看霓裳舞？舉(ju) 首龍山峰缺處。一片光騰玉宇。 瓊樓玉臂生寒。客中辜負嬋娟。今夜月明如晝，何人同倚闌幹。

    題序點明詞作之緣起，詞中飽含亂(luan) 世之悲，其感遂深，其境乃廣。下闋融入杜甫《鄜州望月》詩意，而妙在自然渾化。

    長調則鋪陳宕折，委婉清麗(li) ，如《望海潮·菱湖公園菊花展覽會(hui) 》：

    龍山煙淡，皖江潮咽，荒園薈萃名流。橘柚正香，芙蓉怯冷，梧桐濺淚誰收。楓葉墮寒溝。悵斜陽不語，殘碣難求。碧水蒼天，一輪新月滿湖秋。 孤亭檻外橫舟。看平沙劃雁，紅蓼藏鷗。西苑鏤金，東(dong) 籬綴玉，有人乍囀珠喉。豪客劍光浮。上小樓望遠，簾捲銀鉤。無那西風，冷凝香豔憶揚州。

    以菊花展覽會(hui) 為(wei) 中心寫(xie) 秋日江湖清景，意境寥遠，詞中俊語如珠，頗有秦淮海風韻。下片“有人乍囀珠喉”句接以“豪客劍光浮”，平添奇情壯采，而通體(ti) 渾成，“音節最佳，可付小紅低唱矣”（李師評）。又如《木蘭(lan) 花慢·楊花》：

    憶章台繫馬，曾幾度，致纏綿。悵二月江南，重來旅雁，複聽啼鵑。華年縱如雲(yun) 錦，歎一年春事易闌珊。無賴東(dong) 風作劇，可憐香雪飄殘。 此身淪落複何言，鋪徑枉成氈。任別館離亭，煙籠碧樹，淚濕青衫。望穿兩(liang) 眸人遠，問流鶯花片可曾銜？正向陌頭凝恨，可堪簾外重看。

    題為(wei) “楊花”，實則通篇比興(xing) ，以花擬人。所喻對象為(wei) 誰，隱約未明，亦無須指明，惟藉此以抒韶華易逝、悵惘不甘之情感，意境含蓄渾融，故李師評曰：“寄托深遠”。晚清詞學名家陳廷焯雲(yun) ：“意在筆先，神餘(yu) 筆外，寫(xie) 怨夫思婦之情，寓孽子孤臣之感。凡交情之冷淡，身世之飄零，皆可於(yu) 一草一木發之；而發之又必若隱若現，欲露不露，反複纏綿，終不許一語道破，匪獨體(ti) 格之高，亦見性情之厚”（《白雨齋詞話》），不啻為(wei) 此詞道也。

    詞為(wei) 吾國古典文學中最精美之體(ti) 式，曆來奉婉約為(wei) 正宗，填詞之表現方法、修辭手法、音律聲韻與(yu) 作詩有迥不相同之處，所謂“詞之為(wei) 體(ti) ，要眇宜修”（王國維《人間詞話》）。先君早期詞作，大都恪遵傳(chuan) 統，以幽約沉綿之體(ti) ，寓芬馨悱惻之懷，題材猶未脫前人窠臼。至三十年代以後，日寇侵華，神州板蕩，先君滿懷悲憤，乃作清商變徵之聲，與(yu) 同時期大量詩作合觀，足見憂國之忱：

    秋魂欲斷，午夢將回，兵聲似動扶桑。釁起幹戈，強敵屢寇邊牆。龍庭漸增戰壘，問何時、驅退欃槍？明月裏，悵銅駝荊棘，無處佯狂。 輕割燕雲(yun) 何忍，任東(dong) 夷膻種，看舞霓裳。酒薄難澆愁塊，且罷瑤觴。書(shu) 空獨憐雁影，想驚魂、曾過漁陽。願伴我，住江南，安夢故鄉(xiang) 。——《聲聲慢·聞東(dong) 北警報，感而賦此》

    金甌漸缺，烽火頻驚，誰同泣倚新亭？寇陷燕雲(yun) ，尚頻澆酒長星。風鈴似搖九子，怕春明、草梁袍青。空歎息，甚英雄俊骨，老負青萍？ 還剩東(dong) 南半壁，趁斜陽整頓，休仗同盟。聽胡笳齊動，暗答邊聲。台城漫愁病柳，算疏條、煙雨曾經。且痛恨，睡銅駝，酣夢未醒。——《聲聲慢》

    遙聽遼東(dong) ，忽鳴鋒鏑，聲驚夢殘。悵琵琶音輟，泣拋紅豆；胭脂山失，休飾朱顏。胡騎自來，長城誰壞，冠蓋紛馳戎馬間。傷(shang) 心事，是年年金鼓，處處烽煙。 背城一戰非難，算未必中朝甘晏安。憤長蛇薦食，風寒易水；黃龍直搗，箭定天山。兵貴出奇，敵驕可破，更掣橫磨雙劍看。匈奴滅，豈從(cong) 戎仗策，不是儒冠？——《沁園春》
    須知如錦年華，一般易共滄江暮。宜城晚別，畫船人去，錦帆風驟。獨寄他鄉(xiang) ，相憐孤鶩，此情良苦。對掀天白浪，滔滔遠逝，驚胡虜，爭(zheng) 南渡。 方念勾留不住。便添了、新愁無數。一輪素月，幾行酸淚，雁歸雲(yun) 路。竹葉浮香，菊花同夢，知君團聚。正秋深、作客天涯，忍憶家山紅樹。——《水龍吟·餘(yu) 友曹興(xing) 霞歸太湖，江幹送別，為(wei) 之黯然。夜讀納蘭(lan) 詞，倚聲和之》

    熱淚沾襟，徘徊處、斜陽樹隔。剛側(ce) 耳、征雁離群，杜鵑泣血。廿載糟糠同困苦，一庭花萼悲殘缺。莫淹遲縱了虎狼心，憑猖獗。 會(hui) 稽恥，猶思雪。匈奴敵，能無滅？請長纓、直搗黃龍宮闕。生子當如李亞(ya) 子，重光應望天邊月。願東(dong) 風輸信到梅花，增春色。——《滿江紅·讀嶽武穆詞有感》

    諸詞或沉鬱悲涼，或慷慨激越，痛山河之淪喪(sang) ，憤當局之晏安，筆挾風霜，聲鏗金石，極能顯示書(shu) 生愛國、請纓無路之抑塞心境。另如《慶宮春》（羽檄傳(chuan) 邊）、《三姝媚》（西風懷瘁柳）、《過秦樓》（晚咽寒蟬）、《水調歌頭》（夜午聞刁鬥）、《綺羅香·歸雁》、《六州歌頭·感事》、《木蘭(lan) 花慢·舟次大雷江，夜遇張君伯棠話上海戰事》、《水龍吟·民國廿九年冬別皖七臨(lin) 中諸同學》、《高陽台·過寒翠園懷李嘯樓師》、《揚州慢·題葛冰如女士西行東(dong) 歸兩(liang) 吟草篇首》諸作，無不與(yu) 抗戰期間之時局緊密相關(guan) ，為(wei) 《綠波詞》中富於(yu) 曆史價(jia) 值之篇章。詞人遭逢世亂(luan) ，人到中年，詞筆已臻老熟，風格亦趨於(yu) 多樣化，非婉麗(li) 一體(ti) 所能拘限，詞中可見張元幹、張孝祥、辛棄疾、劉克莊、嶽飛等豪放詞人愛國詞之影響，而自有其特定時代色彩。

    李範之先生總評《綠波詞》雲(yun) ：“統觀諸作，有辭采，有情韻，意境益高。如鍥而不舍，必為(wei) 詞壇之飛將軍(jun) ，勉之，勉之！”太湖趙綸士先生評曰：“思沉響咽，而氣亦複足以舉(ju) 之。國難以來，江山寂寞，把卷若聞空穀之聲，為(wei) 之一快”。二評具見吾父詞之造詣。

    先君晚年詞以小令居多，信手揮灑，不拘一格，筆調高渾。如《鷓鴣天·族孫友水新屋落成，題以補壁》：
    鄉(xiang) 村多是野人居。築得新廬傍舊廬。園種梅花兼種竹，室藏農(nong) 器半藏書(shu) 。 瓜滿架，豆盈車。菜羹風味勝鱸魚。為(wei) 看南陌鶯花麗(li) ，卻喜東(dong) 籬麂眼疏。

    前對橫塘後倚山。結茅端在水雲(yun) 間。漫思春暖觀魚樂(le) ，卻愛秋高放鶴閑。 懸紙帳，掛蘆簾。特修東(dong) 閣貯朱顏。水光鋪白開妝鏡，山色浮青上曉鬟。

    寫(xie) 田園風光，生氣洋溢，詞筆樸茂而有雅人高致。第二首下闋結二句以水光山色襯托農(nong) 家新婦之美，清麗(li) 如畫。鼎革後先君困於(yu) 環境，艱於(yu) 生計，每多悲慨之篇，《鷓鴣天》係列令詞中如“屢驚夜雨摧蕉葉，休盼東(dong) 風嫁杏花”、“十年鶴去無蹤影，萬(wan) 裏人歸祗夢魂”、“雲(yun) 煙未淨三仙島，風雨難安百尺樓”、“衣餘(yu) 敝絮悲難補，柴是青鬆濕未乾”、“朱顏已悵隨花謝，明月何曾入夢來”、“寶刀欲試馮(feng) 唐老，玉笛頻吹向秀哀”、“饑寒倍覺憐兒(er) 女，貧病何堪賣駱駝”等等，情韻蒼涼沉咽。然烈士暮年，壯心猶在，每有落拓不羈、瀟灑出塵之致：“懷舊夢，覺今吾。春光頗稱白髭須。嬉騎竹馬隨孺子，高臥茅龍讓老夫”；“家藏白墮堪謀醉，門對青山可臥看”；“為(wei) 沽村店新醅酒，特典荊妻舊鳳釵”；“夢醒蕉鹿應含笑，裘敝金貂可奈寒”，絕似稼軒隱居時小詞風味。蓋先君為(wei) 詩長於(yu) 七律，《鷓鴣天》詞調僅(jin) 少於(yu) 七律一字，句法相近而較律詩靈動，故先君喜為(wei) 之，抒寫(xie) 隨意。黃庭堅言老杜夔州後詩“平淡而山高水深”、“不煩繩削而自合”，先君晚年詞亦往往如此也。

    “文革”期間病中之作，大多淒苦之音，不堪卒讀：

    青衫漬滿傷(shang) 離淚，陪杖憶當年。紅菱湖外，白花亭畔，百子橋邊。 月沉月缺，人歸人往，此恨綿綿。平泉花木，翠樓書(shu) 卷，剩有寒煙。——《人月圓·懷李嘯樓先生》

    劇愁予、連朝風雨，催春春遽歸去。杜鵑苦喚渾無那，惆悵哀音無數。春暫住。此去是，茫茫蒼野煙蕪路。春歸無語。想出塞征鴻，入關(guan) 旅燕，相逢怨飛絮。 同歸計，早訂白頭未誤。嬋娟相見休妒。病中剩有孤燈伴，耿耿幽懷誰訴？蝴蝶舞。哪管得韓憑墳上空陳土。離情最苦。怕碧落黃泉，癡魂縹緲，聲寂杳尋處。——《摸魚兒(er) ·春感步稼軒韻》

    燕汝歸歟？烽火燭空，煙霧漲天。況雁門絕塞，龍堆遠磧；東(dong) 連遼海，西抵秦川。冰片迷津，雪花擁路，怎借昆侖(lun) 過此年。江南好，有盧家舊第，爭(zheng) 弗流連？ 江南亦覺堪憐。正滿耳哀音泣杜鵑。看斷鴻零雁，蕪湖港裏；豐(feng) 狐狡兔，潛嶽山邊。我臥窮鄉(xiang) ，卿歸北道，兩(liang) 地音書(shu) 孰與(yu) 傳(chuan) ？因風便，寄幾行情素，聊當吟箋。——《沁園春·送燕北征》

    《人月圓》憶恩師李範之先生，無限傷(shang) 懷；《摸魚兒(er) 》寫(xie) 春去難留，人將絕命，生死茫茫；《沁園春》以烽煙冰雪中之征燕啼鵑、斷鴻零雁喻飽經戕害之弱勢群體(ti) ，乃仁者以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之大悲憫。諸作慘色驚心，深哀入骨，字字皆凝血淚，餘(yu) 遍讀近百年詞，寫(xie) 劫難中知識人士心靈之傷(shang) 痛，罕有過於(yu) 吾父者也。

    有清一代詞學中興(xing) ，超軼元、明，抗衡兩(liang) 宋，流派眾(zhong) 多，名手如雲(yun) ，其間蔣春霖（鹿潭）為(wei) 公認之傑出作家。鹿潭一介寒士，終生坎坷，洪、楊戰亂(luan) 時流轉兵間，以詞筆寫(xie) 其身世，譚獻稱“鹹同兵事，天挺此才，為(wei) 倚聲家杜老”（《篋中詞》評《水雲(yun) 樓詞》）。唐圭璋先生以為(wei) 鹿潭詞“一種風塵淪落之感，和無國無家的情緒，都寫(xie) 得深透無匹；而一腔溫柔忠愛的心跡，竟與(yu) 屈靈均、杜少陵如出一轍”；“獨抒性靈，上探《風》、《騷》的遺意，和血和淚，噴薄而出”；“他遭受戰亂(luan) ，所寫(xie) 的詞，可謂詞史”（《詞學論叢(cong) ·蔣鹿潭評傳(chuan) 》）。龍榆生先生亦雲(yun) ：“所謂‘詞人之詞’，往往失之纖靡，而鹿潭能兼重大，又充分表達時代精神，此其所以為(wei) 不可及也。……晚近數十年，世日亟，而詞格日高，《水雲(yun) 樓詞》遂亦益為(wei) 世重”（《詞學論文集》）。鹿潭詞藝精純，寫(xie) 戰亂(luan) 時代士人遭際之悲，遂於(yu) 後世詞壇有深遠之影響，如朱祖謀、鄭文焯於(yu) “庚子事變”至辛亥革命後所作之詞，女詞人丁寧、沈祖棻在抗戰時期之詞，皆有鹿潭遺風。蓋二十世紀之中國臨(lin) 數千年未有之變局，海外夷狄交侵，大陸群雄割據，社稷丘墟，萬(wan) 民塗炭，天性厚、性情真之詞人讀鹿潭詞尤能引發共鳴；而晚清常州派以儒家經學與(yu) 賢人君子之旨說詞，詞人有作每每關(guan) 連家國，非徒為(wei) 側(ce) 豔之篇，詞風遂與(yu) 世運之艱危相照映，詞情之沈摯則感人尤深也。吾父畢生皆在亂(luan) 世，命途之坎壈與(yu) 鹿潭類似；晚遭浩劫，瀕於(yu) 絕望，病榻殘年之處境較鹿潭尤酷，故為(wei) 詞神似鹿潭，與(yu) 詩風之近杜，其理正同也。
    
四、本書(shu) 之編纂

    餘(yu) 生於(yu) 辛卯年，三歲時先君授以唐人五七言絕句，七歲能成誦者百數十首。入小學後，則教誦《木蘭(lan) 辭》、《長恨歌》、《秦婦吟》、《圓圓曲》、黃公度《拜曾祖母李太夫人墓》諸長篇及《左傳(chuan) 》、《古文觀止》。癸卯年秋，餘(yu) 十二齡甫滿，考入店前區初級中學，學校距吾鄉(xiang) 五十餘(yu) 裏，未通公路，攀山涉水，步行需整日。先君年近七秩，送兒(er) 數裏至長嶺涼亭，依依不舍，白發蒼顏，思之恍如昨日。《詩鈔》中《送夢芙赴校》數首：“今看乳燕初翔去，尚冀驪珠早探歸。山色蒼黃人不見，愴懷倚杖對斜暉”；“不憚關(guan) 山勞遠足，祗愁風雪阻征程。……自是老夫憐少子，一回離別一沾巾”；“搔首劇憐雙鬢白，凝眸空對遠山青。……兒(er) 說前回遲到校，那時燈火已星星”，均紀實之作，淒沁心脾，每讀即下淚。蓋餘(yu) 為(wei) 幼子，長兄與(yu) 二兄鼎革之際隨父回鄉(xiang) ，輟學務農(nong) ；而餘(yu) 自幼體(ti) 弱，家貧未得營養(yang) ，讀書(shu) 則未為(wei) 魯鈍，故深受先君憐愛也。初中未卒業(ye) 時“文革”禍起，餘(yu) 被迫歸家，勞作十餘(yu) 年，屢遭淩辱，備曆艱辛。家已無書(shu) 可讀，風雨之夕，惟鈔父詩以為(wei) 功課，偶於(yu) 篋中覓得半部焚燒未盡之詩韻，遂試作七律請正於(yu) 先君。先君甚喜，指授法度，於(yu) 詩稿詳加改削，因有“幸汝安貧能繼誌，清吟差慰白頭人”之句。在家數載，餘(yu) 年逾弱冠，生計益艱，從(cong) 族兄赴潛山習(xi) 工藝，先君賦詩雲(yun) ：“客行遠道悲羸馬，兒(er) 過橫塘式怨蛙。樽酒燈前須盡醉，明朝門外即天涯”；“亂(luan) 世文章珍敝帚，暮年兒(er) 女當明珠。……遊子漸隨征棹遠，忍看落日下平蕪”；“兒(er) 有壯懷存遠誌，我無良藥寄當歸。春風料峭須珍重，一念新寒淚滿衣”，情懷愴痛。嗚呼，父病日重，餘(yu) 有違“父母在，不遠遊”之古訓，負罪良深矣！外出未及半載，以身為(wei) “黑五類”子弟，公社革委會(hui) 勒令返鄉(xiang) ，與(yu) 村農(nong) 共修“大寨田”，勞碌不堪，無心吟詠。先君病中尚未輟詩，多有誡子之作：“吾兒(er) 且耐當時苦，勿效華簪繡黻朋”；“昔賢猶被臧倉(cang) 沮，今汝安知阮籍窮。但守田園能養(yang) 晦，佇(zhu) 看明月出蒼穹”；“離鄉(xiang) 合識勞薪苦，每飯應思哺乳恩。銀漢澄清期有日，莫因風雨怨朝昏”；“黑發不羈同野馬，白頭淪落怨何人”；“學業(ye) 未成誠負汝，功名弗就豈由餘(yu) ”；“孔明昔日茅廬士，劉裕當年田舍翁”；“稼穡自勞青鬢士，詩書(shu) 不負白頭人”……諄諄以昔賢為(wei) 例，勵兒(er) 持堅毅之誌，養(yang) 晦待時，斯亦孟子“天將降大任於(yu) 是人也，必先苦其心誌，勞其筋骨，餓其體(ti) 膚，空乏其身，行拂亂(luan) 其所為(wei) ，所以動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之意。撥亂(luan) 反正後，餘(yu) 任鄉(xiang) 校教職廿餘(yu) 年，課餘(yu) 治詩詞之學，年近五秩方調入省社科院，術業(ye) 小有所成，先君養(yang) 育之恩，尚難報之於(yu) 萬(wan) 一也。

    先君早年詩詞曾親(qin) 筆録為(wei) 清稿，戰亂(luan) 期間流離遷徙，佚稿甚多。暮年臥病，詩稿書(shu) 於(yu) 小學生練習(xi) 簿及廢舊課本間，墨跡淩亂(luan) 。“文革”時紅衛兵來抄家“掃四舊”，餘(yu) 潛置詩稿於(yu) 屋後瓦簷間，幸免此劫。此後先君每有詩作，餘(yu) 即收藏並鈔為(wei) 副本，積至數十冊(ce) 。今以詩詞付梓，乃重為(wei) 整理，計存詩約四千首，詞四百餘(yu) 闋。惟先君之詩大多作於(yu) 病中，心情悲苦，詩之題材與(yu) 意境每有重複，未加修飾；餘(yu) 編纂此集，刪存半數，詞亦刪至三百餘(yu) 首，勒為(wei) 詩八卷、詞四卷，附聯語一卷。先君髫齡習(xi) 詩之外，肆力於(yu) 古文；及入上庠，為(wei) 文益富。晚年居鄉(xiang) ，省文史館時徵文稿，曾撰辛亥革命及北伐軍(jun) 回憶錄多篇，並有醫學論著與(yu) 醫方醫案，亦以中歲奔波，衰齡臥病，未曾輯錄，存於(yu) 篋笥者皆燬於(yu) 浩劫。餘(yu) 遍覓遺篇，於(yu) 宗譜中鈔得二十餘(yu) 首，以《文剩》名之，殆百分之一二耳。諸文自《劉氏源流序》之後皆為(wei) 吾家諸祖父、祖妣及宗族父老之傳(chuan) ，深涵儒家義(yi) 理，兼具史學價(jia) 值；文筆則師法桐城，樸實雅潔，窺豹一斑，可知吾父之詣。而吾族數百年來耕讀傳(chuan) 家，代有名儒，高祖顯簫公之弟顯筀公德高望重，時世變遷，年譜僅(jin) 見於(yu) 家乘，茲(zi) 鈔出附載本書(shu) ，俾廣流傳(chuan) 。又附詩兩(liang) 卷與(yu) 聯語若幹，輯先祖、房叔、家兄夢龍及鄉(xiang) 間與(yu) 吾家有戚友之誼者作品，皆餘(yu) 數十年鈔存之稿。作者多為(wei) 農(nong) 夫野老，隱居岩壑，偶有吟詠，無從(cong) 刊布，聚此零璣散璧，亦可見吾鄉(xiang) 詩歌之淵源有自，澤及後人，故名曰《遺珠集》。上述諸集合成本書(shu) ，以《蕉雨軒詩鈔》為(wei) 總名，存先君自序不忘祖德之意也。

    先君逝世近四十年，夢芙勞於(yu) 塵務，未暇刊行遺稿，耿耿於(yu) 心。茲(zi) 編鏤版，收入《二十世紀詩詞名家別集叢(cong) 書(shu) 》，承商界友人王功權先生資助，高誼盛德，無任感荷，謹此鳴謝。十餘(yu) 年前餘(yu) 遍求海內(nei) 名家題辭，皆錫以瑤章，惜耆年碩學多歸道山，不及見此書(shu) 矣。惟以一瓣心香，奉此編與(yu) 芳蘭(lan) 清醴遙奠先君在天之靈，劫曆蟲沙，兒(er) 亦垂垂老矣，悲夫！

    壬辰清明節前，公元二○一二年三月，
    夢芙修訂舊稿於(yu) 廬州

作者惠賜儒家中國網站發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