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夢芙】當代詩詞的發展曆程、創作成就與存在問題

欄目:依仁遊藝
發布時間:2013-03-09 08: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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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夢芙

作者簡介:劉夢芙,1951年生,安徽嶽西人。現任安徽省社會(hui) 科學院文學所研究員、安徽省政府文史研究館館員、安徽大學兼職教授、首都師範大學中國詩歌研究中心兼職教授、安徽師範大學中國詩學研究中心兼職研究員。幼承庭訓,習(xi) 作詩詞,中年師事中央文史研究館著名詩詞家孔凡章先生,並向繆鉞、施蟄存、錢仲聯諸前輩學者問學。已發表詩詞千餘(yu) 首,獲各種全國詩詞大賽一、二、三等獎十多次,出版作品集《嘯雲(yun) 樓詩詞》等。主持並完成國家社會(hui) 科學基金項目“近百年名家詩詞及其流變研究”,出版多種論著。編有《二十世紀中華詞選》、《中國現代詞選》等,主編、校勘二十世紀詩詞各類文獻叢(cong) 書(shu) 六十餘(yu) 種。



當代詩詞的發展曆程、創作成就與(yu) 存在問題
(“中華詩詞六十年”高峰論壇暨創作研討會(hui) 論文)
作者:劉夢芙



〔內(nei) 容提要〕  全文由四個(ge) 部分組成。一、當代詩詞六十年來的發展曆程:1949年到1978年為(wei) 沉潛期;1979年至2009年為(wei) 複興(xing) 期。二、當代詩詞的創作成就:①人文精神的繼承與(yu) 意境的拓展開新;②藝術方麵的繼承與(yu) 創新。三、當代詩詞存在的問題:①“老幹體(ti) ”的泛濫和“大眾(zhong) 化、通俗化”的認識誤區;②現當代詩詞研究的匱乏以及理論與(yu) 創作的脫節;③“聲韻改革”難以實行的種種理由。四、現當代詩詞與(yu) 國學的關(guan) 係:詩詞原為(wei) 國學的組成部分,現當代詩詞的創作和研究應該成為(wei) 一種“新國學”,是國學在當今的延續和支流。


〔關(guan) 鍵詞〕  當代詩詞  人文精神  真善美  典雅  聲韻改革  國學
    
    按中國大陸學術界通行的曆史分期,從(cong) 1840年的鴉片戰爭(zheng) 時期到1919年“五四”運動發生之前為(wei) 近代;“五四”之後到1949年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為(wei) 現代;1949年至今為(wei) 當代,已整整六十年。這種以重大事件為(wei) 標誌的分期,與(yu) 詩詞創作的實際情況不相吻合:凡是卓有成就的詩人詞家,無不繼承傳(chuan) 統,不因時代的變遷和政權的更換而喪(sang) 失固有的人文精神和高雅的藝術,綿延的曆史誰也無法一刀割斷,政治史不能取代文學史、詩詞史。為(wei) 了敘說的方便,本文姑且據此相沿成習(xi) 的分期,先論述六十年來當代詩詞的發展曆程,再重點闡析當代詩詞的創作成就和諸多存在的問題,提出個(ge) 人的看法,以供與(yu) 會(hui) 諸君商討。

〔作者簡介〕  劉夢芙,安徽嶽西人。現任安徽省社會(hui) 科學院文學所研究員、近現代文學研究室主任。兼任首都師範大學中國詩歌研究中心和安徽師範大學中國詩歌研究中心兼職研究員、國家社會(hui) 科學基金項目“近百年名家詩詞及其流變研究”主持人、中華詩詞(BVI)研究院學術委員兼《二十世紀詩詞文獻匯編》文論部主編、《二十世紀詩詞名家別集叢(cong) 書(shu) 》與(yu) 《當代詩詞家別集叢(cong) 書(shu) 》主編、中華詩詞學會(hui) 編著中心特約編審。為(wei) 安徽省“六個(ge) 一批”雙百拔尖人才。


    少年時代從(cong) 父親(qin) 劉鳳梧先生學詩,八十年代師事中央文史研究館孔凡章先生,並向繆鉞、施蟄存、錢仲聯諸前輩學者通函問學。已發表論文160多萬(wan) 字,詩詞千餘(yu) 首,獲“李杜杯”海內(nei) 外詩詞大賽一等獎第一名及全國詩詞大賽一、二、三等獎十多次。


    著有《二十世紀名家詞述評》、《近現代詩詞論叢(cong) 》、《二錢詩學之研究》、《選堂詩詞論稿》(與(yu) 人合著)、《嘯雲(yun) 樓文集》、《嘯雲(yun) 樓詩》、《冷翠軒詞》,編有《二十世紀中華詞選》(上中下三冊(ce) ,166萬(wan) 字)、《民國詞選》,另有古典詩詞評注、古文譯注、古籍點校共六種,編校近百年詩詞別集與(yu) 論著三十多種。
    
一、當代詩詞的曲折曆程


    六十年來的詩詞創作,大致可分兩(liang) 個(ge) 時期,即從(cong) 1949年到1978年為(wei) “沉潛期”,十一屆三中全會(hui) 之後的1979年至今為(wei) “複興(xing) 期”。


    1、沉潛期


    1949年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後,消除了自20世紀初以來近50年的戰爭(zheng) 狀態,社會(hui) 麵貌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一部分在民國期間就已成名的詩人詞家懷著對國家統一、民族解放的欣悅心情,在作品中熱情歌頌新時代;一部分人則覺得舊形式到新社會(hui) 已不合時宜,擱筆不作。最主要的原因是五、六十年代接連掀起政治運動,“以階級鬥爭(zheng) 為(wei) 綱”:諸如批判電影《武訓傳(chuan) 》、知識分子思想改造、批判俞平伯《紅樓夢研究》、批判胡適思想、批判胡風“反革命集團”、“反右派”、反“右傾(qing) ”、“大躍進”、“四清”,直到1966年“文化大革命”爆發,高潮迭起,風雨頻來。在名目繁多的政治運動中,知識分子是首當其衝(chong) 的批判對象,動輒得咎,噤若寒蟬,詩詞這種古典文學品種幾無生存之地,遑論繁榮發展。“文革”前除政界領袖及少數名流的詩詞見諸報章外,一般詩人學者之作無從(cong) 發表,也不敢發表。返觀“五四”之後民國期間的詩詞不但未曾退出文學殿堂,而且從(cong) 學校到社會(hui) ,詩教未曾中斷,詩詞廣泛流傳(chuan) ,抗戰時期形成創作高峰;新詩雖然風行,但隻是一種尚未成熟定型的詩體(ti) ,未能取代生命力依然旺盛的傳(chuan) 統詩詞,最多隻能說與(yu) 舊體(ti) 同時存在而已。到1949年後,新詩在政治權力的支持下,獨占詩壇,但作品歌功頌德,已失去抨擊現實的鋒芒;而在十年浩劫中,包括新詩在內(nei) 的十七年新文學也遭到嚴(yan) 厲批判,成為(wei) “毒草”。“文革”期間大破“四舊”,“橫掃一切牛鬼蛇神”,隻有毛澤東(dong) 詩詞得到空前廣泛的宣傳(chuan) ,其家喻戶曉的程度,超過紅極一時的樣板戲。平心而論,毛澤東(dong) 詩詞的普及固然是由其至高無上的政治地位和巨大的權力所決(jue) 定,成為(wei) 當時中國全社會(hui) 頂禮膜拜的“聖典”,但其詩詞中鮮明獨特的藝術個(ge) 性,也是吸引人的重要因素。毛澤東(dong) 詞勝於(yu) 詩,二三十年代間所作係列詞章,寫(xie) 戰爭(zheng) 題材,尤為(wei) 古今詞家筆下所無,在詞壇獨標一幟①。毛詞與(yu) 詩,是“文革”期間惟一可以公開閱讀並演唱的傳(chuan) 統詩體(ti) ,其顯著效果是使各行各業(ye) 的行政、工作人員乃至普通民眾(zhong) 受到一種特殊的“詩教”,為(wei) 八九十年代離退休老幹部的詩作樹立楷模。除毛澤東(dong) 外,郭沫若、趙樸初、胡喬(qiao) 木等政界名流也發表過一些詩詞,但其影響顯然不能與(yu) 毛相比。


    從(cong) 五十年代到七十年代,有少數堅持獨立人格的學者和隱身江湖市井的老輩詩人,留下分量沉重、感情悲鬱的篇章;“文革”前大批被打成“右派”和“文革”間關(guan) 入“牛棚”的知識分子,也在默默地寫(xie) 作詩詞,其中不乏揭露抗爭(zheng) 之作。諸如馬一浮、洪漱崖、陳寅恪、潘伯鷹、黃詠雩、沈祖棻、聶紺弩、錢鍾書(shu) 、寇夢碧等,他們(men) 的作品共同代表了當代前三十年的最高成就。但這些作品,在當時不可能發表,到八十年代後才逐漸公諸於(yu) 世;多種詩詞集迄今未曾正式出版,而以油印本或內(nei) 部印本的形式保存。因此,從(cong) 新中國成立後到“文革”結束近三十年間,筆者稱之為(wei) 詩詞沉潛期,大量有曆史價(jia) 值的作品流散於(yu) 社會(hui) ,庋藏於(yu) 私家,有待全麵深入地發掘和整理。
    2、複興(xing) 期


    1976年4月爆發的天安門廣場事件,敲響“四人幫”覆滅前的喪(sang) 鍾,人民群眾(zhong) 悼念周恩來、指斥王江張姚的詩歌,采用的形式大部分是傳(chuan) 統詩詞。撥亂(luan) 反正後鄧小平重上政治舞台,關(guan) 於(yu) 真理標準的大討論導致思想解放,十一屆三中全會(hui) 扭轉極左路線,此後中國步入改革開放、經濟建設的新時期。文化、學術界的多項禁令被取消,環境大為(wei) 寬鬆,壓抑多年的詩詞開始複蘇。八十年代初,廣東(dong) 李汝倫(lun) 先生主編《當代詩詞》,廣州詩社創辦《詩詞》半月報,公開出版發行。1984年,在湖南湘潭大學成立以老一輩詩詞家、學者為(wei) 主導的中國韻文學會(hui) ,夏承燾出任會(hui) 長。到1986年,江蘇、安徽、湖南、湖北、河南等地的詩詞組織相繼成立。1987年農(nong) 曆端午節,北京成立全國性詩詞組織中華詩詞學會(hui) ,創辦《中華詩詞》;此後成立的詩詞社團多如雨後春筍,除西藏、內(nei) 蒙古外,各省大規模、跨地區的詩詞學會(hui) 和小型詩社上自都市,下至縣鄉(xiang) ,幾乎遍布全國。據《中華詩詞年鑒》及相關(guan) 資料統計,至九十年代間,全國各地詩詞社團已達一千多家,以各類形式印行的詩詞專(zhuan) 刊與(yu) 作者專(zhuan) 集、大型詩詞總集與(yu) 選本在千種以上,詩詞創作隊伍達百萬(wan) 之眾(zhong) 。伴隨著九十年代“傳(chuan) 統文化熱”、“國學熱”乃至“儒學熱”的不斷升溫,中華詩詞學會(hui) 與(yu) 各省市詩詞團體(ti) 協同高等學校、地方政府、文化機構、商界企業(ye) 、電視廣播與(yu) 報刊媒體(ti) 聯合開展一係列活動:舉(ju) 辦多次學術研討會(hui) 、吟誦會(hui) 與(yu) 詩詞大賽,向學校和社會(hui) 宣傳(chuan) 詩教,到各市、縣樹立“詩詞之鄉(xiang) ”的典型……其勢頭有增無減,詩詞儼(yan) 然成為(wei) 群眾(zhong) 文化的組成部分。


    從(cong) 京城到地方的詩詞團體(ti) ,主要成員為(wei) 離退休老幹部,年齡在六十歲以上,上述詩詞刊物和各種活動,大多由他們(men) 操辦。而四、五十年代至七、八十年代出生的中青年詩詞作者群體(ti) ,也開始崛起。由毛穀風、熊盛元合編,浙江文藝出版社於(yu) 1996年以線裝本印行、1998年再出平裝修訂本的《海嶽風華集》,收作者52家,詩詞1800餘(yu) 首,初步展示了二十世紀八、九十年代中青年詩詞創作的實力。著名詩人、學者霍鬆林先生為(wei) 之作序雲(yun) :“展卷誦讀,雋句佳章,流光盈彩,無不兼取古人之長而自運機杼,時出新意,固可傳(chuan) 世而行遠者也。及觀目錄、小傳(chuan) ,驚喜入選者皆當代中青年傑出詩人,以地域言,遍及大陸,遠至海外;以性別言,女性作者多達十一人,異軍(jun) 特起;以年齡言,自二十餘(yu) 至五十餘(yu) ,雁序蟬聯,自成梯隊。……乃知詩為(wei) 天地之英華,天旋地轉,萬(wan) 古不息,詩亦生生不息,吐豔飄香,豈有中絕之理乎!”《海嶽風華集》的作者是一個(ge) 文化素養(yang) 很高、以知識分子為(wei) 主的創作群體(ti) ,其中出生於(yu) 四十年代至五十年代的中年詩人,大多有艱難曲折的人生經曆,作品中不乏對曆史的沉思,對現實的揭示,承接著曆代仁人誌士的憂患意識,而有其特定的時代氣息。在藝術方麵,也大多師承前輩名家,並上法曆代先賢,在取精用宏的基礎上開拓新境,形成自家的創作風格。其中突出的作手,諸如張夢機、陳永正、王翼奇、嚴(yan) 壽澂、楊啟宇、王蟄堪、熊盛元、段曉華、景蜀慧、魏新河等,已成為(wei) 當今傳(chuan) 統詩壇的中堅力量。


    上世紀九十年代初互聯網興(xing) 起後迅速普及,到本世紀初覆蓋全國都市以至經濟發達的鄉(xiang) 村,為(wei) 詩詞提供了交流傳(chuan) 播的工具和廣闊空間。大大小小的詩詞社區與(yu) 網站紛紛建立,網絡詩人飆騰雲(yun) 湧,其中多有造詣精深之士。各種網絡詩詞也隨之出版,諸如《有所詩》(2001年度、2002年度內(nei) 部印本)、《當代網絡青年詩詞選》(李長明主編,香港天馬圖書(shu) 有限公司版)、《網絡詩詞年選》(2001—2005年卷,檀作文主編,首都師範大學出版社)、《春冰集·網絡詩詞十五家》(河北教育出版社),質量之精,遠勝於(yu) 《中華詩詞》以及各省市詩刊。在杭州和北京,先後成立了網絡詩人為(wei) 主體(ti) 的留社和甘棠詩社,留社已有成員六十多人,以繼承古典詩詞的優(you) 秀傳(chuan) 統為(wei) 宗旨,定期聚會(hui) ,創作水平普遍甚高。網絡詩人大多為(wei) 六、七十年代出生的青年,多受過高等教育,精通電腦,思維靈敏活躍;四、五十年代出生的中年詩人亦不乏上網者,中青年人數之多,無法統計。詩詞借助於(yu) 高科技手段,交流迅捷,無遠弗屆;作者多用化名,減少了在報刊發表的種種顧忌,更無編審程式,隨作隨發,故每能袒露真情,表現個(ge) 性。偽(wei) 劣之作一旦登出,會(hui) 遭到尖銳的批評,眾(zhong) 目睽睽之下,真假立辨。雖不免眾(zhong) 聲喧嘩,魚龍混雜,但畢竟能百花齊放,鬥豔爭(zheng) 妍。其中突出的作手,諸如碰壁齋主(盧青山)、軍(jun) 持(秦鴻)、蓴鱸歸客(錢之江)、噓堂(段曉鬆)、胡僧、伯昏子(眭謙)、胡馬(徐晉如)、燕壘生、矯庵(程濱)、李子(曾少立)、季惟齋、天台、具漚生、惕齋(馮(feng) 乾)、靜玄子、賀蘭(lan) 雪(女)、如月之秋(女)、西絲(si) (女)、發初覆眉(女)等等,其作品無不個(ge) 性鮮明,自成一家。隨著科技普及,網絡詩詞在新世紀必將迅猛發展,有著星光燦爛的未來。


    綜上所述,當代六十年來傳(chuan) 統詩詞的沉潛與(yu) 複興(xing) ,與(yu) 新中國成立後的政治形勢密切相關(guan) 。在以階級鬥爭(zheng) 為(wei) 綱的極左年代,天地閉而賢人隱,詩詞隻能深藏不露,真正的詩詞家飽經劫難,以血淚之筆默默書(shu) 寫(xie) 曆史;到改革開放的新時期,詩詞剝極而複,貞下起元,出現興(xing) 盛的局麵。以作者論,前三十年為(wei) 出生於(yu) 晚清、民國期間的老一輩詩詞家;後三十年為(wei) 嶄露頭角的中青年,進入新世紀後,中青年已成為(wei) 詩國棟梁,必將有更多的新一代青年加入創作隊伍。至於(yu) 詩詞的具體(ti) 成就,前文略有述及,篇幅所限,難以詳加論析,以下從(cong) 思想內(nei) 涵和藝術方麵加以概括,並闡明繼承與(yu) 創新的關(guan) 係。


二、當代詩詞的創作成就


    1、人文精神的繼承與(yu) 詩詞意境的拓展開新


     中國有五千年以上的文明史,是世界上唯一文明未曾中斷的國家。先秦時期孔子開創的儒家學說,成為(wei) 西漢至清末兩(liang) 千餘(yu) 年間的思想文化主流,發源於(yu) 上古的人文精神,融貫於(yu) 儒家經典,深刻地影響到詩歌創作。曆代士大夫無不熟讀儒經,同時兼取道家和佛學的營養(yang) ,在詩歌中表現人文精神。諸如自強不息、厚德載物、成仁取義(yi) 、守正祛邪、憂國憂民、天下為(wei) 公、貴和尚中、熱愛自然、天人合一等思想理念,有超越時空的價(jia) 值,共同合成了人文精神的內(nei) 涵,陶冶著詩人的情操品格。中國曆史到了現當代,科舉(ju) 廢除,王朝崩潰,讀書(shu) 人從(cong) “學而優(you) 則仕”的士大夫轉變為(wei) 知識分子,進入高等院校、科研機構、出版部門、報刊雜誌等單位,以教學、研究、著述、編纂為(wei) 職業(ye) ,成為(wei) 腦力勞動者,也是詩詞創作隊伍中的主要成員。知識分子尤其是學問淵深的人士,是國家、民族的精英,肩負著文化啟蒙、道德評判的重任,具有高尚的情操、堅貞的氣節、卓越的識見,詩詞創作必然表現出不同流俗的品格。在滄桑巨變的現當代,知識分子中的詩人詞家一方麵繼承亙(gen) 古以來的人文精神,一方麵從(cong) 外來文明汲取自由、民主、人權等學理資源,融合古今,開拓新境。


    眾(zhong) 所周知,“五四”新文化運動的發起人以民主、科學為(wei) 利器,向幾千年遺留的帝王專(zhuan) 製意識形態發起猛攻,儒家學說與(yu) 詩詞一時蒙受矯枉過正的批判。這種激進主義(yi) 的思潮破壞有餘(yu) ,建設性則遠遠不足,在二十世紀產(chan) 生深刻廣泛的影響,至今餘(yu) 波未息,尤其是“全盤西化”的觀念,在許多知識分子的心中揮之不去。但西方文化的自由民主畢竟有其合理的因素,在批判封建專(zhuan) 製、帝王獨裁方麵起到至為(wei) 重要的作用,“五四”後的詩人詞家在作品中顯示的精神風貌,與(yu) 清末遺老有明顯的不同。民國期間成就卓越的詩詞家,大多精神自由、人格獨立;新中國成立後到“文革”時期有大量揭示社會(hui) 黑暗、寫(xie) 知識分子悲慘遭遇的“地下詩”與(yu) “牛棚詩”,改革開放時期有許多批判封建餘(yu) 毒、抨擊現實中醜(chou) 惡現象的詩詞,其精神命脈皆前後相承。“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民為(wei) 貴,社稷次之,君為(wei) 輕”,“君視臣如土芥,臣視君如寇仇”;“聞誅一夫紂矣,未聞弑君也”,從(cong) 先秦儒家到明末清初寫(xie) 出《原君》的黃宗羲、再到呼喚“九州風雷”以打破“萬(wan) 馬齊喑”局麵的龔自珍,本來就有向帝王抗爭(zheng) 、為(wei) 民請命的傳(chuan) 統;《詩經》中“變風變雅”、“興(xing) 觀群怨”和《離騷》“長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艱”的精神,與(yu) 現代的民主並不矛盾。因而現當代詩詞家經過歐風美雨的洗滌後,強烈要求思想解放、精神自由,掙脫“君為(wei) 臣綱”的枷鎖;同時又保持“三軍(jun) 可奪帥,匹夫不可奪誌”、“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的錚錚風骨,從(cong) 而表現出獨立的人格,樹起民族的脊梁。在老一輩名家中,洪漱崖、陳寅恪、潘伯鷹諸家堪為(wei) 典型,詩中皆極富人文情懷和批判意識;中青年也有不少作手兼取中西思想的精華,詩詞中具有特定時代的氣息與(yu) 風彩。


    儒家思想曆代傳(chuan) 承,對中國文化的影響極深極廣,誠如著名學者李澤厚所言,已成為(wei) 中華民族的“心理積澱”。儒學被古代帝王利用,因而遭到新文化運動玉石不分的批判;新中國成立後的極左時期,儒學更是飽受摧殘,但儒家的人文精神不過隱晦於(yu) 一時,任何強暴的勢力都不能毀卻其深厚的根基和堅韌的生命力。儒學是道德倫(lun) 理之學,也是經邦濟世之學,儒家士君子深懷仁民愛物之心,其終極目標是天下為(wei) 公、世界大同,中國要成為(wei) 自立於(yu) 世界民族之林的大國,無論吸收多少外來的思想文化,也不可能自毀長城,拋棄儒學。一百多年來的政治實踐,已從(cong) 正反兩(liang) 麵證明以儒學為(wei) 代表的傳(chuan) 統文化和人文精神的真價(jia) 值,階級鬥爭(zheng) 和“全盤西化”之路都無法走通,中共中央提倡“以人為(wei) 本”、“建設小康”、“和諧社會(hui) ”的政治理念與(yu) 和平外交政策,無不淵源於(yu) 儒家經學。儒家極重詩書(shu) 禮樂(le) 方麵的教化,詩歌既有培育情操、提升品格的功用;又不乏諷諫與(yu) 批判的意識,常常針對政治的弊端和社會(hui) 的陰暗麵予以揭露和抨擊。正因為(wei) 儒學是入世之學,與(yu) 道佛兩(liang) 家出世之學明顯不同,古代有誌於(yu) 修齊治平的士君子和現當代憂國憂民的知識分子都從(cong) 儒學中汲取豐(feng) 富的源泉,曾經攻擊儒學、主張效法歐西或蘇俄的胡適、陳獨秀、李大釗、魯迅等人在本質上與(yu) 儒家仍然息息相通,隻是方式過於(yu) 激烈而已。具有儒家真精神、真品格的當代詩詞家並無奴性,在作品中往往有反思曆史、批判現實的鋒芒,而實事求是的嚴(yan) 正批評恰恰是真心愛國,與(yu) 鼓吹“天王聖明”的鶯歌燕舞形成鮮明的對照,——後者才是奴才、奴隸獻媚乞憐的聲音,是喪(sang) 失獨立人格的表現。在儒學複興(xing) 的新世紀,人文精神必將發揚光大,導引詩詞創作開拓創新。


    在詩詞的題材方麵,由於(yu) 時移世異,當代作者的視野遠較古人為(wei) 廣。舉(ju) 凡六十年來發生的一係列重大事件,諸如新中國成立、抗美援朝、反“右派”、“大躍進”乃至十年“文革”、改革開放、港澳回歸,以及國際鬥爭(zheng) 的風雲(yun) 變幻、科學技術的飛躍發展、經濟建設的重大成就、城鄉(xiang) 麵貌的日新月異,等等前所未有的題材、極為(wei) 廣闊的生活畫麵,無不在詩人的筆下有豐(feng) 富生動的表現;傳(chuan) 統的山水景物描寫(xie) 也擴展到海外諸國,閃耀著奇光異彩。但詩詞畢竟是言誌抒情的文學,題材的擴展更新必須服務於(yu) 思想情感,家國之懷與(yu) 民生之憂,乃至父母兄弟妻子師友之情,仍然是詩詞的主題。不變中有變,變中有不變,一脈貫通的是人文精神,變化翻新的是時代風采,這是詩詞創作的規律。


    2、詩詞藝術的繼承與(yu) 創新


    古典詩詞的體(ti) 式豐(feng) 繁多彩:如詩以大類分為(wei) 古體(ti) 和近體(ti) ,古體(ti) 中有四言古詩、騷體(ti) 詩、樂(le) 府歌詩、五言古風、七言古風、歌行乃至雜言古詩;近體(ti) 中又分為(wei) 五言、六言、七言的律詩、絕句,律詩中包括句數不限的排律,除正體(ti) 外,還有各種拗救的變格,絕句中既有類似古體(ti) 的古絕,又有民歌風味的竹枝詞。詞按字數的多少分為(wei) 小令和長調,其譜式多達千種以上。在詩體(ti) 發展方麵,新體(ti) 誕生,舊體(ti) 長存,“五四”以前從(cong) 未出現過一種詩體(ti) 新生就要排斥、打倒舊體(ti) 的現象,這是由傳(chuan) 統文化貴和尚中、兼容並蓄、融會(hui) 貫通、多元統一的特質所決(jue) 定的,與(yu) 現代實為(wei) 西方思想的二元對抗思維迥然不同。詩詞的語言藝術尤能展現中華文化載體(ti) ——漢字音形義(yi) 合一的優(you) 長,經過曆代文人的加工創造,形成精嚴(yan) 的格律,富有聲韻上的音樂(le) 美、章句上的對稱美和意象中的圖畫美。用典是詩詞在修辭方麵的重要特色,結合比興(xing) 手法,使意蘊深厚,風格高雅。詩詞寫(xie) 作雖以文言為(wei) 主,但並不排斥口語新詞,關(guan) 鍵是要將粗鄙庸俗的語言提煉為(wei) “詩家語”和“詞人語”,使之合乎聲韻格律,獲得動人的美感。新詩“迄未成功”,重要的原因是拋棄一切音韻、格律,追求絕對自由,成為(wei) “歐化體(ti) ”;語言則全用白話,修辭造句脫離了漢語言文學的審美特點,喪(sang) 失了民族作風與(yu) 氣派,因此很難征服廣大的讀者。近百年來的新詩,仍然處於(yu) 實驗階段,隨著“全盤西化”的失敗、國人“殖民心態”的消除,傳(chuan) 統詩詞將恢複應有的地位,新詩最多隻是文學園地中一個(ge) 尚未成熟的品種而已。


    當代詩詞家全麵繼承了古典詩詞的藝術形式,因作者的身份、職業(ye) 、經曆、個(ge) 性和詩學宗尚、審美情趣的不同,從(cong) 而構成異彩繽紛的風格和流派。本文不可能多方舉(ju) 出作品,詳加論證,隻能大體(ti) 而言:革命家的詩詞風格剛健,筆力勁直;新文學家的作品或清新明暢,或渾樸自然;專(zhuan) 家學者則融經鑄史、精嚴(yan) 博麗(li) 。其間諸如以毛澤東(dong) 、董必武、葉劍英為(wei) 代表的政治家之詩、將帥之詩;聶紺弩、荒蕪、楊憲益、黃苗子、李汝倫(lun) 諸家的雜文詩;馬一浮、劉永濟、陳寅恪、邵祖平、夏承燾、詹安泰、繆鉞、錢仲聯、沈祖棻、錢鍾書(shu) 、饒宗頤諸家的學人之詩與(yu) 詞;乃至當今網絡詩人噓堂、西絲(si) 的“實驗體(ti) ”,都各自有其鮮明的特色。人文學科的老一輩專(zhuan) 家學者和師承前賢的中青年作手的藝術風格複雜多樣:詩或宗唐、或宗宋,或漢魏六朝及唐宋兼收並采,下及明清,網絡詩人中有上法《詩經》四言與(yu) 《楚辭》騷體(ti) 者;詞則或專(zhuan) 崇南宋,或上溯至唐五代,或融合清詞之浙、常兩(liang) 派乃至師法清季四大詞人;或以婉約清空為(wei) 正宗,或以雄奇豪放為(wei) 高格,大多先探古人堂奧,入而後出,變化而成自家麵目,雖澤古功深卻絕非泥古。詩詞大家對詩詞體(ti) 式常常是全麵繼承,各體(ti) 兼工;而一般名家或才力所限,無暇博涉;或性有偏嗜、意在專(zhuan) 攻,多作短小的律詩、絕句,填詞亦為(wei) 常見的詞調。在格律、聲韻方麵,專(zhuan) 家學者多恪守前賢法度(如近體(ti) 詩遵“平水韻”,詞用《詞林正韻》);政治家、新文學家則對律法有所突破,用韻較寬。在語言運用方麵,受新文化影響者多驅使新詞俗語;傳(chuan) 統派則喜用故典,崇尚雅言。概而言之,詩詞藝術的創新與(yu) 作品的思想內(nei) 容密切相關(guan) ,一般是在語言表達上融鑄口頭白話或經漢譯的外來詞匯,形成較為(wei) 通俗暢達的風格,極少損害固有的詩詞體(ti) 式與(yu) 格律,這是與(yu) 現代自由體(ti) 新詩最主要的區別。


    必須強調的是,文學作品的思想情感與(yu) 藝術形式是一個(ge) 有機的整體(ti) ,作者的品格、胸襟固然對作品的優(you) 劣有決(jue) 定性的作用,但缺乏精美的藝術,則不成其文學。詩詞格律的寬與(yu) 嚴(yan) 、語言的新與(yu) 舊、風格的典雅和通俗,都不是檢驗作品絕對和唯一的標準,惟有情感之真、品德之善和聲律辭采之美一體(ti) 渾融的作品,才有超越時空的價(jia) 值。所謂“詩無新變,不能代雄”,誰都知道創新的重要性,誰都想在詩中創造前人筆下所無的藝術境界,卻往往不知“新”不等於(yu) “美”,也不等於(yu) “真”與(yu) “善”。僅(jin) 有“新”是遠遠不夠的,有些新東(dong) 西可能是醜(chou) 惡、虛假的,需要通過時間與(yu) 實踐的嚴(yan) 格考驗,才能確認是否有價(jia) 值。“真”與(yu) “善”是詩歌及一切文學的核心範疇,但僅(jin) 有“真”,可能隻是原始的本能欲望;僅(jin) 有“善”,則流於(yu) 道德說教,不能成為(wei) 感人的藝術,故真善美三者互為(wei) 製約,相輔相成,缺一不可。真與(yu) 善的根本性質即詩人、作家的人文精神,與(yu) 精美的藝術形式水乳交融,渾成一體(ti) ;缺乏真正人文精神的作品,即使在語言、在體(ti) 式上花樣翻新,具備所謂“現代性”,終究會(hui) 被曆史淘汰。《詩經》、《楚辭》及唐宋詩詞中的精品,如江山日月,萬(wan) 古長新;“文革”中新生事物何其多也,無一不成腐臭。舊體(ti) 詩詞之所以在現代打而不倒、禁而不絕,正因為(wei) 它深深植根於(yu) 中華民族求真向善愛美的心靈,隻要用漢字書(shu) 寫(xie) 的文化典籍不亡,詩詞必將永遠有人繼承,產(chan) 生一代接一代的作手。


    繼承和創新,是一個(ge) 循環不已、永無休止的過程,而且新變之後發生嚴(yan) 重的流弊,又需要回到起點,重新接續中斷、失落的優(you) 良傳(chuan) 統,即所謂“返本開新”。這是中國文學史上經常出現的“複古”現象,西方的文藝複興(xing) 也是回到古希臘去尋找創造的源泉。文學上的“複古”與(yu) 政治上的封建複辟是兩(liang) 個(ge) 概念:前者大多數是成功的,在複古的基礎上取得更新的成就(如陳子昂、李白的詩歌“複古”和韓愈、歐陽修的唐宋古文運動,清代詩詞超越元明,也是“複古”後的創新;而明前後七子的詩文“複古”過於(yu) 摹擬,為(wei) 後人所譏,但亦有其真價(jia) );而後者才是倒退、反動,應該唾棄。自然科學與(yu) 工藝上的創新,永遠新勝於(yu) 舊,文學則未必如此。文學上的“複古”,實為(wei) 繼承千秋永在的人文精神和曆劫不磨的藝術之美,思想內(nei) 容上融入時代氣息,藝術方麵亦適當變化融通,不強行割裂傳(chuan) 統與(yu) 現代的關(guan) 係,仍以追求真善美的統一為(wei) 最高目標。人性中既有喜新求異的一麵,又有懷舊守成的一麵,不開新無以發展,不保守則文明中斷,難於(yu) 持久,二者之間是辯證的關(guan) 係、互補的關(guan) 係,絕非勢不兩(liang) 立、你死我活的矛盾對抗,詩詞的繼承與(yu) 創新,宜作如是觀。新文化運動之後,語體(ti) 文和小說、報告文學的受眾(zhong) 麵遠遠超過新詩,看似取得成功,但古代駢、散文名篇和小說《聊齋誌異》、《紅樓夢》的藝術成就依然高高在上,新文學中的名家名作也難以取代。詩詞已經複蘇,文言文作手也不乏其人,隨著國學的不斷普及,國民素質的不斷提高,國家綜合實力的不斷增強,我們(men) 將迎來一個(ge) 中華文化全麵複興(xing) 的偉(wei) 大時代。


三、當代詩詞存在的問題


    改革開放後的當代詩詞作者多達一百數十萬(wan) 以上,在作品數量上可以說遠越前古(1992年首屆中華詩詞大賽一次性來稿就多達十萬(wan) 餘(yu) 首,超過《全唐詩》和《全宋詞》相加的總量),但質量與(yu) 數量不成比例,真正卓有成就的詩人詞家不到萬(wan) 分之一,繁榮興(xing) 盛的表象掩蓋著深重的弊端,有待清源正本。主要問題是:


    1、“老幹體(ti) ”的泛濫和“大眾(zhong) 化、通俗化”的認識誤區


    “老幹體(ti) ”是一個(ge) 內(nei) 涵寬泛的概念,主要指各級政府與(yu) 各種企業(ye) 、事業(ye) 單位的行政官員,也包括有別於(yu) 普通工人身份的工作人員,如教育、文化、科學研究、醫療衛生等部門的知識分子。上世紀八十年代後離退休的老幹部尤其是各級政府的官員,大多數青年時代就參加革命並入黨(dang) ,曆經戰爭(zheng) 與(yu) 頻繁的政治運動,思想方麵接受的是從(cong) “左”傾(qing) 到極“左”的意識形態教育,在長期鄙視知識、批判傳(chuan) 統文化的社會(hui) 氛圍中,他們(men) 不可能大量地學習(xi) 古典詩詞,做到充分切實的繼承。平心而論,在詩詞複興(xing) 的過程中,老幹部們(men) 積極呼籲,募求經費,成立組織,創辦刊物,確實大有貢獻,也不乏開明有識之士。然而老幹部退休時已到晚年,精力衰減,喜愛詩詞卻為(wei) 格律所困;因文化根基淺薄,甚難讀懂典雅高深之作,所謂“聲韻改革”和“大眾(zhong) 化、通俗化”便呼聲四起,行之於(yu) 寫(xie) 作實踐,便形成“老幹體(ti) ”。這類詩詞充斥於(yu) 各種期刊,內(nei) 容不外乎歌功頌德、鼓吹升平,或者遊山玩水、吟風弄月,對曆史和現實缺乏清醒的認識和深刻的思考;形式上往往平仄錯謬,音韻混亂(luan) ,語言直白乃至粗俗不堪;風格上千人一麵,毫無個(ge) 性。老幹部中有一些勤於(yu) 讀書(shu) 思考者能寫(xie) 出好詩,但往往被大量平庸之作埋沒。而官僚習(xi) 氣極重、頭腦極“左”的人,更是自以為(wei) 永遠正確,容不得半點批評,動輒指責繼承風雅之士為(wei) “複古守舊”、“脫離人民,違背時代”。老幹部們(men) 大多尊奉毛澤東(dong) 詩詞為(wei) 典範,稱之為(wei) “當代詩詞的最高峰”,但缺乏毛澤東(dong) 的學養(yang) 與(yu) 才氣,學不到毛詩的藝術精華,製造的是成堆的贗品。由此產(chan) 生的“大眾(zhong) 化、通俗化”理論,將廣大詩詞愛好者引入誤區,迷失詩詞發展的方向,有必要對此作深入的剖析。


    詩詞本來就是精英文化,是曆代知識人士心血和智慧的結晶,高貴的人文精神和高雅的審美情趣是詩詞的鮮明特色。詩詞體(ti) 式繁多,格律謹嚴(yan) ,藝術風格變化萬(wan) 千,但詩詞語言最突出、最基本的特征即是“典雅”二字。正是用這種語言寫(xie) 成的詩詞,如同中華文化金字塔上的明珠,在世界文學殿堂上閃耀著奪目的光芒。而用淺白通俗的語言,隻是詩詞寫(xie) 作的方式之一,既不可能要求所有的詩人奉為(wei) 準則,更不可以此否定早已存在、而且還在產(chan) 生的無數“雅化”的詩詞。


    以唐詩為(wei) 例,李白最有份量、最能體(ti) 現其創作特色的是《古風五十九首》、《蜀道難》、《夢遊天姥吟留別》等五、七古大篇;杜甫則有《自京赴奉先縣詠懷五百字》、《北征》、《洗兵馬》、《丹青引》等大量五、七言古體(ti) 和七律《秋興(xing) 》八首、《諸將》五首、《詠懷古跡》五首等,這一類詩境界之深廣,決(jue) 不是“床前明月光”、“兩(liang) 個(ge) 黃鸝鳴翠柳”之類的絕句所能企及。白居易的名篇《琵琶行》、《長恨歌》,也絕非“老嫗能解”,“能解”的前提應該是這位老嫗達到當今博士生的水平。宋詞中大家名手如蘇軾、周邦彥、辛棄疾、薑夔、吳文英、王沂孫、周密、張炎等,其詞集中力作大多品位高雅,藝術精美,難於(yu) “通俗”。就連當今眾(zhong) 所推崇的毛澤東(dong) 詩詞,也非“通俗”二字就能定性,如果人人一讀就懂,也用不著專(zhuan) 家們(men) 注釋、評析,版本不下數十種之多了。魯迅,聶紺弩詩中同樣使用大量典故,不是“大眾(zhong) 化”之詩。


    隸事用典,是詩詞中最常見的修辭手法,運用恰當,使詩詞的韻味豐(feng) 厚,意境深遠,這是詩詞高度雅化的重要因素之一,故稱“典雅”。此外多用傳(chuan) 統的文言詞藻,結合曲折含蓄的創作方式,表現文人學者特有的思想情致,也使詩詞趨於(yu) 雅化。而讀書(shu) 太少的人,一遇用典較多之詩,便覺處處障目,其實在飽學之士眼裏,並非“晦澀深奧”。這種情況,在接受美學上叫“不合形式性”:“當讀者不具備足以觀賞作品的特定形式這份素養(yang) 時,必然地,他也就消化不了這作品,於(yu) 是作品也就不能變成他的審美對象;相應地,麵對此作品,他也就失去了審美主體(ti) 資格。顯然,此‘隔’之責任不在作者,而在讀者”②。例如錢鍾書(shu) 的小說《圍城》用現代語寫(xie) 作,擁有極多的讀者,但其學術巨著《談藝錄》、《管錐編》純用典雅的文言,缺乏相當素養(yang) 的讀者就難於(yu) 通解。讀者隻能慚愧自己知識的不足,決(jue) 不可以《圍城》之“俗”貶低《管錐編》、《談藝錄》之雅。


    詩人作詩,是憑著自己的審美旨趣,在詩中表現個(ge) 性,而不是首先考慮讀者素養(yang) 如何,能否看懂作品,再去迎合、取悅於(yu) 讀者。如果讀者在難以欣賞典雅深奧之作時,不是捫心自問為(wei) 何不懂,不是老老實實地讀書(shu) 補課或虛心向行家請教,卻以傲慢的態度橫加指責,殊不知自己已失去了“審美主體(ti) 資格”。為(wei) 了掩蓋自己的無知,便借“大眾(zhong) ”之名來壓製詩人,要求詩人“大眾(zhong) 化”,實質上是“強人從(cong) 我”,強迫詩人服從(cong) “我”的主張,降低到“我”的水平,這是一種霸主心態的表現。一個(ge) 剛剛學會(hui) 寫(xie) 幾句詩的人批評高才博學的詩詞大家之作“難懂”,應該“通俗化”,如同初中生指責清華、北大的博士生導師不宜學術高深一樣,這是極為(wei) 荒謬的。

    〔按〕關(guan) 於(yu) “老幹體(ti) ”,不妨舉(ju) 幾首以資欣賞。《建國六十周年感懷》:“偉(wei) 大艱辛六十年,十三億(yi) 眾(zhong) 唱堯天。親(qin) 民執政人為(wei) 本,盡職行權責在先。普建和諧寧廣宇。大興(xing) 法治續宏篇。多謀發展憑科學,深挖人間幸福泉”。《賀國慶六十周年》:“赤幟飄揚六十年,山青水秀豔陽天。偏鄉(xiang) 殷富諸家樂(le) ,僻鎮繁華眾(zhong) 戶歡。兩(liang) 製香江興(xing) 盛事,三通寶島喜開顏。滿園春色東(dong) 風勁,吹得神州日益妍。”《頌國慶六十周年》:“舉(ju) 國聯歡耳順年,巍巍華夏盛名傳(chuan) 。河清海晏乾坤易,地覆天翻宇宙旋。國泰民安人是本,衣豐(feng) 食足業(ye) 為(wei) 先。五星高照紅光暖,造化神州永向前”。這三首七律分別發表於(yu) 京城、省、縣三家詩詞期刊,作者三人,將報紙上的語言按平仄、對仗的格律剪裁拚合,成為(wei) 押韻的文件。類似的作品成千上萬(wan) ,凡是略通格律者都能寫(xie) 出來,中國真成為(wei) 舉(ju) 世無雙的詩國了。


    這種詩在古代稱為(wei) “台閣體(ti) ”、“應製詩”,如唐人大明宮早期唱和七律四首,作者是在職官員賈至、王維、岑參、杜甫。內(nei) 容同樣是感恩頌德,但藝術上遠遠高於(yu) 當今的老幹體(ti) :“千條弱柳垂青瑣,百囀流鶯繞建章。劍佩聲隨玉墀步,衣冠身惹禦爐香”(賈至詩)、“九天閶闔開宮殿,萬(wan) 國衣冠拜冕旒。日色才臨(lin) 仙掌動,香煙欲傍袞龍浮”(王維詩)、“金闕曉鍾開萬(wan) 戶,玉階仙仗擁千官。花迎劍佩星初落,柳拂旌旗露未幹”(岑參詩)、“旌旗日暖龍蛇動,宮殿風微燕雀高。朝罷香煙攜滿袖,詩成珠玉在揮毫”(杜甫詩)。對仗精工,風格富麗(li) ,但沒有詩人的靈魂與(yu) 個(ge) 性,作者縱然是名留千古的詩人,這種詩在他們(men) 的集子裏隻能算三流以下的作品,聊備一格而已。當今老幹部嚴(yan) 重缺乏古代士大夫那樣的文學素養(yang) ,卻要大寫(xie) “應製詩”,以多多發表為(wei) 榮,動輒要“超唐邁宋”,正如“大躍進”時期的“超英趕美”,其虛驕之氣,可謂前無古人。


    從(cong) 馬克思主義(yi) 的觀點來看,要求詩詞“大眾(zhong) 化”,“少數人向多數人轉變”,實際上已經嚴(yan) 重扭曲了經濟基礎與(yu) 上層建築、意識形態之間和諧一致的關(guan) 係。隨著經濟的發展、高等教育的普及,國民文化素質必然會(hui) 不斷提高,不能老是停留在“下裏巴人”的水平上。而高喊“大眾(zhong) 化”者卻把“人民大眾(zhong) ”看作一個(ge) 靜止不變的概念,永遠保持著舊時代“不識字、無文化”的特征,不能“與(yu) 時俱進”。“人民大眾(zhong) ”似乎成了一位不思上進、懶惰驕橫、隻知頤指氣使的官老爺,一味指揮詩人為(wei) 他“服務”,為(wei) 他“歌唱”。這是一種僵化的思維方式,也是一種愚民策略,根本不是什麽(me) “辯證法”、“唯物主義(yi) ”。


    老詩人童明倫(lun) 先生說:“別有一種奇談怪論,就是高喊詩詞大眾(zhong) 化、通俗化,必須‘化’到全用口語,人人都解,要使詩詞語言和口語完全一致。殊不知言(口語)和文(文章)之間,文和詩之間,有一個(ge) 語言藝術的提高,表現方式的不同,其區別顯然易見。……不重視提高的所謂‘普及’,勢必讓高水平的文藝降低標準去遷就和適應低水平。照此邏輯推論,在方今全國文盲大量存在,普及教育僅(jin) 及九年,大、中學生文史知識極度淺薄的情況下,不應該積極著手提高全民文化素質、文學修養(yang) 、美學欣賞水平,而拋棄本已較高雅的東(dong) 西,使之淪為(wei) 低俗,由喬(qiao) 木返幽穀,化蘭(lan) 芷為(wei) 草蔓。事實上,任何一門科學技術,任何一種文學體(ti) 裁,任何一類藝術形式,都不可能做到盡人皆知,全民皆懂。相對論、剩餘(yu) 價(jia) 值論、形象思維論、聲韻學、訓詁學、交響樂(le) 、京劇,甚至白話詩,都無法‘化’到那一種程度。這類‘左’的理論正如要強迫教授下工地抬石頭,要專(zhuan) 家住牛棚學種田一樣荒誕無稽,哪裏還談得到什麽(me) 社會(hui) 進步!”③


    童先生的批駁,淋漓痛快,針針見血。筆者還要沿波討源,作進一步的剖析。詩詞“大眾(zhong) 化”的理論,顛倒了提高與(yu) 普及、啟蒙者與(yu) 被啟蒙者的關(guan) 係,其根源在於(yu) 近百年來的暴力革命和盛行一時的民粹主義(yi) 。“1870年代,俄羅斯興(xing) 起一股稱為(wei) ‘民粹主義(yi) ’(Populism)的聲勢浩大的社會(hui) 思潮,以赫爾岑、車爾尼雪斯夫斯基為(wei) 代表,提出‘到民間去’的口號,與(yu) 普羅大眾(zhong) 結合,發動農(nong) 民反對沙皇專(zhuan) 製製度和地主統治。……民粹派推崇民間、崇尚底層,卻自居‘人民的精粹’,自命代表了底層民眾(zhong) ,以整體(ti) 性的宏大詞匯,如人民、社會(hui) 、國家、民族、政黨(dang) 的名義(yi) ,壓抑個(ge) 人的基本權利和自由。他們(men) 標榜的‘人民’,隻是抽象的整體(ti) 的人民,而對於(yu) 組成人民的一個(ge) 個(ge) 具體(ti) 的人,那隻是一部龐大機器的小零件,無足輕重”④。在當代中國,民粹主義(yi) 結合西方民主、平等學說,其特點一是仇富,要求經濟分配絕對平均;二是反智,認定一切知識精英都是墮落、腐敗而不道德,進步的原動力隻存在於(yu) 民間底層。民眾(zhong) 天生就是純潔、善良,沒有任何汙染,因而“卑賤者最聰明,高貴者最愚蠢”,應該淩駕於(yu) 知識精英之上。如果說在舊時代,民粹派痛恨為(wei) 富不仁者,尚有一定的正義(yi) 因素,但到了革命勝利後依然是這種“劫富濟貧”的心態,片麵追求“一大二公”,國家不可能在經濟上迅速發展,取得輝煌的成就,新中國成立後的三十年中已有許多慘痛的教訓。至於(yu) 在知識文化、国际1946伟德方麵,民粹派的反智已無理性可言,一個(ge) 國家、一個(ge) 民族倘若缺乏知識精英,不可能有文明進步,更不可能自強自立於(yu) 世界大國之林。天地之間萬(wan) 物本來就參差不齊,人類作為(wei) 萬(wan) 物之靈,同樣有賢與(yu) 不肖、智與(yu) 愚的差別,孟子說“物之不齊物之情也”;亞(ya) 裏士多德也說過,把本身存在的不平等一齊拉平就是最大的不平等。所謂“平等”,其真實含義(yi) 是“公平”,即權利公平、機會(hui) 公平、規則公平,分配公平。而民粹派常常打出“民主”和“平等”的旗號,有意混淆概念,以形式上的平等抹煞實質上的差異,不是“見賢思齊”、“選賢與(yu) 能”,而是不分高低、不問是非的一刀切,其結果隻能造成一個(ge) 智識平庸道德低下每個(ge) 人都一模一樣的工蟻社會(hui) ,人類文明將停滯不前,退化到原始階段。


    知識精英的使命是創造文化、護持文化,對一般民眾(zhong) 施行教化,對統治者的不仁不義(yi) 和社會(hui) 上的不良現象提出嚴(yan) 正的批評。“為(wei) 天地立心,為(wei) 生民立命,為(wei) 往聖繼絕學,為(wei) 萬(wan) 世開太平”是古今知識精英義(yi) 不容辭的責任。中國古代士大夫詩人從(cong) 來就不乏對民眾(zhong) 的同情心,屈原、杜甫、白居易堪為(wei) 範例。如前文所述,現當代的知識分子詩人已是民眾(zhong) 的一個(ge) 組成部分,不同於(yu) 有權力的官員,不存在對弱勢群體(ti) 的壓迫,而是自覺地站在民眾(zhong) 的立場上,在詩中表達民眾(zhong) 的悲怨,向權貴抗爭(zheng) 。具有悲憫情懷的詩人代表社會(hui) 的良知,不需要官僚們(men) 教導“走向大眾(zhong) ”,自能為(wei) 民眾(zhong) 呼號,伸張正義(yi) 。從(cong) 人性的角度觀察,民眾(zhong) 固然擁有勤勞、樸實、善良、堅韌等美德,但民間不是世外桃源,同樣存在自私、奸詐、殘忍、貪婪,同樣需要揭露和批判,魯迅筆下的阿Q便是民眾(zhong) 中愚昧的典型。如果沒有道德的教化、法律的製約,民間將成為(wei) 一個(ge) 盜賊橫行、流氓遍地的黑社會(hui) ,包括詩人在內(nei) 的知識精英應負起善為(wei) 引導的責任。 

    中國的暴力革命和階級鬥爭(zheng) 已從(cong) 經濟乃至肉體(ti) 上消滅了貴族,當今的知識分子詩人不是億(yi) 萬(wan) 富翁,追求的隻是精神上的富有,在詩中展現真善美的境界,這種權利,誰也無法剝奪。用典決(jue) 非詩詞的弊病,而是幾千年傳(chuan) 統文化積累渾融於(yu) 詩詞中的自然結果,在精煉的語言、短小的篇幅中包含著豐(feng) 富的意蘊,隱藏著博大深遠的曆史背景。詩人用典往往借古喻今,以史為(wei) 鑒,古典實為(wei) “今典”,學詩詞者多讀書(shu) 、勤於(yu) 考索,自能領悟。詩詞以文言為(wei) 主,但未排斥口語新詞,古今名家專(zhuan) 集中不乏用典極少、明白易懂的作品。當代詩詞可以吸收現代語匯,但在吸收過程中,要加以選擇、錘煉,使之與(yu) 傳(chuan) 統語匯保持和諧,並非所有粗俗的口語都可入詩。在名家詩詞中,“通俗”隻是作品風格的一種,不能涵括其總體(ti) 風格。一味主張通俗,無視詩詞的基本特征和藝術規律,以一種風格強行壓製並取代另一種風格,這是極不科學,也是極不民主的。以現代漢語寫(xie) 作的新詩極少用典,未曾“雅化”,但大量“象征派”、“朦朧體(ti) ”新詩,語言生硬晦澀,意象怪誕離奇,不要說人民大眾(zhong) 難以卒讀,就連專(zhuan) 家學者也無法解釋。由此可見,詩之難於(yu) 通俗,不在於(yu) 體(ti) 裁之新舊及是否用典。即使是朦朧怪誕風格的新詩,在詩壇也還有一席之地,並未消亡,不斷有人仿作。


    真正意義(yi) 上的“通俗”不同於(yu) 庸俗,這種寫(xie) 作風格不用典或極少用典,但同樣要講求情趣的高尚、字句的精美,同樣需要深湛的學養(yang) 和工力。滿紙堆塞口號、趨時應景的“老幹體(ti) ”,是毫無詩味的庸俗,不能與(yu) 詩家清新明暢之作相提並論。目前大多數詩詞愛好者水平普遍低下,“大眾(zhong) 化”論者不是指導他們(men) 如何讀書(shu) 積學、提高修養(yang) ,不是強調在充分繼承的基礎上才能創新,卻把使用口語新詞、“聲韻改革”作為(wei) 當務之急,大加鼓吹,實為(wei) 輕視繼承,抹煞傳(chuan) 統,屬於(yu) 民族文化虛無主義(yi) 。用群眾(zhong) 運動的方式寫(xie) 詩詞,隻能產(chan) 生類似“大躍進民歌”、“小靳莊詩歌”的品種,詩詞名存而實亡矣!


    人類文明的趨勢,是不停地向高層次發展,民眾(zhong) 在物質生活富裕之後更需要高級文化的精神食糧,這就有賴於(yu) 知識精英的創造,文化水平不高的大眾(zhong) ,擔荷不起這樣的重任,放眼千秋萬(wan) 國,莫不如此。然而1949年後的多次政治運動,使包括詩詞在內(nei) 的精英文化受到根本性的打擊,沉晦無聞;“文革”後三十年來,雖努力重建文化工程,近年更在複興(xing) 國學,但仍以大眾(zhong) 文化為(wei) 主體(ti) ,精英文化的建設則遠遠滯後,未曾形成獨立的體(ti) 係。其深層原因,“除了有關(guan) 方麵在指導思想上的認識偏差外,還與(yu) 建國後用政治建設等同文化建設,把一切工作意識形態化,唯政治化思維泛濫的情況有關(guan) ”;“唯政治化思維泛濫成災的結果,極為(wei) 嚴(yan) 重地妨礙甚至扼殺精英文化的產(chan) 生和成長”⑤。非獨如此,改革開放時期以經濟建設為(wei) 中心,商業(ye) 氣息彌漫全社會(hui) ,加重了文化產(chan) 品的功利性,使精英文化更添阻力。王元化先生指出:“通俗性、娛樂(le) 性文化如果在高層文化創造的文化空氣、文化環境中生長,才會(hui) 得到健康的發展。倘使有助於(yu) 人們(men) 素質提高的高層次文化日趨萎縮、衰落,就會(hui) 形成文化生態環境的破壞,結果整個(ge) 文化素質低下,道德趣味敗壞”⑥。餘(yu) 英時先生持類似的觀點:“高級文化和大眾(zhong) 文化有質與(yu) 量之別。大眾(zhong) 文化是通俗性的,可以老幼鹹宜,雅俗共賞。但是人類的基本價(jia) 值——如真、善、美——的追求與(yu) 提高,則不能寄望於(yu) 大眾(zhong) 文化。求真、求善、求美從(cong) 來便是高級文化的領域。高級文化的不斷創新與(yu) 提升雖然是少數人的事,但高級文化的成果最後仍是為(wei) 全社會(hui) 所共享。所以把高級文化誤認作上層階級的專(zhuan) 用品,是一個(ge) 嚴(yan) 重的危險的錯誤”⑦。中國已大踏步走上全球化的道路,要參與(yu) 列強的競爭(zheng) ,不能僅(jin) 僅(jin) 依靠經濟方麵的硬實力,更需要文化上的軟實力,不得不重視精英文化,盡快糾正曆史的錯誤。西方的文藝複興(xing) 產(chan) 生許許多多的文化巨人,中國也隻有培育出世界一流的思想家、文學藝術家和學術大師,才能真正實現中華民族的偉(wei) 大複興(xing) 。


    綜上所述,詩詞“通俗化、大眾(zhong) 化”謬誤甚多,廣大詩詞愛好者亟宜走出誤區,繼武先賢,取法乎上,詩詞方能健康發展。


    2、現當代詩詞研究的匱乏以及理論與(yu) 創作的脫節


    二十世紀四分之三的時間,“革命”是貫穿中國現當代曆史的主旋律,1949年後更是蔑古意識充溢於(yu) 學術界,對傳(chuan) 統文化的批判遠比“五四”時期嚴(yan) 厲。文學研究被割為(wei) 兩(liang) 塊,古典詩詞統統視之為(wei) 供審查解剖之用的文化遺產(chan) ,截止於(yu) “五四”之前的清末;現當代文學史隻紀述新詩,沒有舊體(ti) 詩詞的位置。古代文學研究者守其本位,不關(guan) 注現當代詩詞,現當代文學研究者更是視舊體(ti) 詩詞為(wei) “封建骸骨”,不屑一顧,這就使詩詞長期“在野”,處於(yu) 被冷落棄置的境地。“五四”至今已近百年,詩詞作品浩如煙海,因屢經戰爭(zheng) 和政治動亂(luan) ,許多作品隨著老一輩詩人的逝世或殘毀或流散。文本是學術研究的基礎,學界到現在還沒有哪一家機構對現當代詩詞像古代詩詞那樣,從(cong) 事全麵的搜集和編纂工作。近三十年來,民間詩詞社團或少數詩詞作者編選出版了一些大型選本,但搜羅未廣,以偏概全;或抉擇不精,魚目混珠,質量很難令人滿意。老一輩名家的詩詞別集也有所出版,但大量手稿、油印本、內(nei) 部印本未曾公開印行。詩詞這種缺乏學術研究、任其自生自滅的情況,目前還難以得到根本性的改變。


    在學術界,很多學者以研究古代詩詞為(wei) 專(zhuan) 業(ye) ,但已喪(sang) 失了老一輩學者兼擅創作的傳(chuan) 統,甚至不通格律,其理論完全脫離現當代詩詞的創作實際,流於(yu) 象牙塔裏的空談,對創作起不到切實有力的指導和促進作用。甚至多以西方的文學、美學理論框架硬套中國詩詞,不惜削足適履,歪曲本來麵目。文學理論這種擯棄本民族審美思維的“失語症”,是百年來盲目崇洋、不斷追逐新潮的結果,因而形成“殖民化”心態。在回歸傳(chuan) 統、複興(xing) 中華文化的今天,還是有人不斷反對現當代詩詞寫(xie) 入文學史,主張新詩向“歐化體(ti) ”發展,筆者已撰專(zhuan) 文駁斥,發表於(yu) 期刊《學術界》和《當代詩詞》,本文不再贅述。


    從(cong) 京城到各省市的詩詞團體(ti) ,每年印行各種期刊,並舉(ju) 辦多次研討會(hui) ,確實有大量論文;少數研究者也出版了理論方麵的專(zhuan) 著。但論文大多零散不成係統,流於(yu) 漫談隨筆,學理精深、識見卓越之作極為(wei) 罕見,更談不上掌握近百年詩詞發展脈絡、建築在大量文本基礎之上的研究。有成就的詩人詞家雖不乏真知灼見,但隻是專(zhuan) 力於(yu) 創作,對學術理論不感興(xing) 趣。這就形成了當代詩詞與(yu) 古代詩詞不同的狀況:治學者不作詩,作詩者不論學,甚至詩人與(yu) 學者互相藐視,分疆劃界,老死不相往來,“知”(理論)與(yu) “行”(創作實踐)不能合一,構不成交流切磋、良性互動的關(guan) 係。兼以意識形態的控製,存在大量“禁區”,也使學術研究難有突破性的進展。


    要改變上述狀況,首先必須為(wei) 現當代詩詞“正名”,廓清“五四”以來蔑視傳(chuan) 統的謬誤觀念,恢複並確立詩詞在文學史上應有的地位。然而需要誌同道合之士做基礎性的工作,普查近百年詩詞存世的文本,一一整理出版,同時進行深入紮實的研究,撰寫(xie) 理論專(zhuan) 著和現當代詩詞史。詩壇和學界必需消除壁壘,通力合作。總之,六十年來傳(chuan) 統文化與(yu) 文學斷層已久,亟待彌補,研究現當代詩詞的學術工作十分艱巨,需要幾代人持續不懈的努力,方可完成。


    3、“聲韻改革”之難以實行


    所謂“聲韻改革”,是指以普通話的語音係統取代舊有的平水韻,廢除入聲,合並韻部,放寬韻腳。北京和廣東(dong) 都編輯出版了新韻書(shu) ,敦促詩詞作者使用,創作“新韻詩詞”。不能不說改革者用心良苦,目的是使廣大詩詞愛好者按統一的現代漢語語音標準定聲定韻,盡快地掌握詩詞格律。對此“改革”,筆者難以苟同,曾發表長篇論文提出商榷,這裏不詳加闡析,隻列舉(ju) 以下幾方麵的理由:


    ①“聲韻改革”的要害在於(yu) 廢除入聲,唐宋以來千年定型的近體(ti) 詩和詞的格律被打亂(luan) ,用入聲押韻的古體(ti) 詩和大量詞調不能使用。許多入聲字在普通話裏讀平聲,詩詞的平仄律也隨之變動,原有的平上去入隻有平上去三聲,變得單調乏味,隻適宜用入聲傳(chuan) 達的情感也無從(cong) 表現。改革的結果勢必使後人難以學習(xi) 、接受古典詩詞的格律,斬斷了詩詞聲韻的承傳(chuan) 關(guan) 係。


    ②在江蘇、浙江、廣東(dong) 、福建、安徽、江西、湖北、湖南、四川、山西、內(nei) 蒙古、廣西、台灣、香港、澳門甚至河南、山東(dong) 等方言區都有入聲,沒有入聲的省份,僅(jin) 是黑龍江、吉林、遼寧、河北及河南、山東(dong) 的部分地區。在我國五十六個(ge) 民族中,漢族人口占絕大多數,寫(xie) 詩詞主要是漢族人,海外華人華僑(qiao) 語音有入聲的也占絕大多數。推廣普通話並不等於(yu) 消滅方言,在方言區生活、工作的人即使人人會(hui) 說普通話,但實際上是用“雙語”:交際時說普通話,在家鄉(xiang) 、家庭中仍說方言,鄉(xiang) 音難改,古今如此。上述有入聲的方言區集中了漢族的大多數人口和知識人才,學習(xi) 原有的詩詞格律很容易,用普通話改造的格律反而增添困難。眾(zhong) 所周知,用普通話讀詩隻是朗誦而非原汁原味的吟誦,正因為(wei) 沒有入聲,讀不出詩詞特有的神韻和意境。


    ③近體(ti) 詩的用韻和平仄律上承隋代陸法言的《切韻》,經曆代音韻學家修訂,形成平水韻係統(因山西平水人王文鬱、劉淵所編韻書(shu) 而得名)。平水韻源遠流長,既保存了古韻,又兼顧南北各地的方言,不是根據一時一地的語音製定的。“這也是中國文化發展的一個(ge) 規律:非存古無以繼承傳(chuan) 統,不通今難以開拓未來,兩(liang) 者不可偏廢”(吳鈳:《也談古體(ti) 詩詞聲韻現代化問題》,《中華詩詞》1998年第1期)。由於(yu) 平水韻不是以某一地區的方言為(wei) 標準,因而全國詩人都能接受並使用。明代開國皇帝朱元璋曾命群臣編成《洪武正韻》,以當時的北方官話為(wei) 標準,下令推行,結果歸於(yu) 無效。由此足見縱有政府的命令,但違反了文化發展的規律,此路必然不通。


    ④漢語言文學的特點是“書(shu) 同文”而語不同音,在承傳(chuan) 典籍、文化統一上有莫大的作用。盡管中國疆域遼闊,各地語音多異,口頭談話往往難以通曉,但由於(yu) 有了統一的文字,並不妨礙知識的傳(chuan) 播與(yu) 交流。詩詞是用典雅精煉的書(shu) 麵語言寫(xie) 作、可供細細欣賞、吟味的案頭文學,並非白話新詩或大鼓書(shu) 、快板、數來寶之類的通俗表演文藝。格調高雅、韻味深永是詩詞的突出特色,它的流傳(chuan) 是靠文本而非某種官話。自誕生《詩經》的周代到清末,官方未曾在全國推廣普通話,並未妨礙古典詩歌的不斷發展,能識漢字、有了較高文化修養(yang) 的人(包括少數民族和外國人),熟諳格律後就能作詩填詞,日本、朝鮮、越南人都寫(xie) 過大量中規中矩的漢詩。推廣普通話、有利於(yu) 交際是一回事,在繼承的基礎上發展創新的詩文創作又是一回事,二者並行不悖,並非你死我活的矛盾對立關(guan) 係。今人寫(xie) 作詩詞,著重點應是題材、內(nei) 容、意境的更新;有興(xing) 趣用普通話去安排格律、另立新體(ti) 者,盡有其自由,但舊有的規範和體(ti) 式決(jue) 不應該消滅。


    ⑤主張用普通話作詩詞、改造格律者,說得最多的理由是青少年都已受普通話教育,如果學作詩詞,需要重新識別入聲字,將會(hui) 造成很大的困難,望而生畏,後繼無人,詩詞必然斷代。其實這是杞人憂天,根本不了解學詩的實際。如前文所述,古時隻有“書(shu) 同文”未曾“語同音”,為(wei) 何詩詞名家不斷湧現?杜甫是河南人,辛棄疾是山東(dong) 人,日常口語應該是“官話”,為(wei) 何作詩填詞能恪遵律法,熟諳入聲?其原因便是讀書(shu) 萬(wan) 卷,繼承了書(shu) 麵語言,兼以勤奮寫(xie) 作之故。常用的入聲字隻有幾百個(ge) ,寫(xie) 作時多查韻書(shu) ,自然就能掌握。筆者的詩友如王蟄堪(天津人)、魏新河(河北人)、鄭雪峰(遼寧人)、王震宇(遼寧人)、張樹剛(遼寧人),皆為(wei) 詩詞高手,沒有誰認為(wei) 入聲字造成寫(xie) 作困難。近年互聯網上湧現許多七八十年代出生的青年詩人,造詣精深者無不嚴(yan) 守平水韻係統的格律,可見“入聲字學詩甚難”雲(yun) 雲(yun) ,不足為(wei) 據。


    學詩之難,不在於(yu) 格律,而在於(yu) 學問的積累和思想境界的提高。要成為(wei) 傑出的詩人詞家,需要多方麵因素的綜合,諸如才華、品德、膽識、胸襟、學養(yang) 、閱曆、工力等等,不可或缺。學詩詞者必須熟讀曆代名家名作,充分了解相關(guan) 的曆史文化知識,積累豐(feng) 富的辭匯與(yu) 典故,在刻苦練習(xi) 的過程中掌握詩詞各種體(ti) 式與(yu) 格律,言誌抒情、寫(xie) 景狀物方可得心應手,逐漸升堂入室。繼承的遺產(chan) 越多,創新的力量就越大,曆代名家無不是在博采英華的基礎上創立風格,開拓境界。缺乏對前賢虔誠敬畏的心態和切實深入的繼承,違背詩詞藝術規律,大言“改革”,注定是要失敗的。


    文化的發展是一個(ge) 緩慢、漸進的過程,創立一個(ge) 新的文藝品種,往往要上百年時間,不可能一蹴而就。“五四”以來借“革命”、“改革”之名,毀壞了多少珍貴的文物,使多少非物質文化遺產(chan) 不得再生!我讚成徐晉如的一段話:“一個(ge) 真正熱愛自由的人,不會(hui) 去毀壞傳(chuan) 統,反而應當敬畏和捍衛它。中國近百年來,傳(chuan) 統文化遭到滅頂之災,人們(men) 對於(yu) 知識、對於(yu) 文化傳(chuan) 統再沒有敬畏之心,這是當前淺學之士叫囂‘聲韻改革’的根本原因。我們(men) 旗幟鮮明地倡導嚴(yan) 守平水韻的聲韻係統,不僅(jin) 是在捍衛一種文學範式,更是在捍衛知識的尊嚴(yan) ”⑧。麵對千年智慧凝成的古典詩詞,今人沒讀幾本書(shu) 就要超越古人,動輒“革新”,隻能是一種狂妄。一個(ge) 顯而易見的事實是:“聲韻改革”已經提倡二三十年了(八十年代以來幾乎每次詩詞研討會(hui) 都有人議此),也編出了幾種新韻書(shu) ,卻極少有水平高的詩人詞家去用新韻;有些人確實在嚐試,但未曾見到令人拍案叫絕的精品。當真是詩詞高手頑固守舊嗎?在思想開放的今天,誰不喜歡美好的新事物?其中道理,“改革”者宜深長思之!


    語音隨時代的發展而產(chan) 生變化,平水韻不僅(jin) 僅(jin) 是存在入聲,有些字的讀音與(yu) 現代漢語以普通話為(wei) 標準音也有不同,而且各地方言與(yu) 古音相較亦有差異,這當然是客觀事實。詩詞界對此多有討論,一種意見便是本文不同意的用普通話定聲定韻,廢除入聲,許多有造詣的詩詞家也不認可,仍然堅持用平水韻。其中也有人認為(wei) 平水韻韻目過嚴(yan) 過細,容易束縛思路,可以用詞韻代替詩韻。還有一種意見,是參照現代漢語重編韻書(shu) ,將平水韻的韻目作適當的調整,或分或合,鄰韻通用,但保留入聲。還有人在寫(xie) 作實踐中用韻頗寬,不遵平水韻而用本地方言(保留入聲,不同於(yu) 普通話,如四川詩人楊啟宇,湖南、湖北、安徽、江浙的詩人亦如此,庚青蒸韻與(yu) 真文侵諸韻通押,不分前後鼻音)。比較一致的共識是:詩詞用韻“雙軌並行”:即可用舊韻,也可用新韻,但在一首作品中,不能新舊混用,弄得非驢非馬。不論用新韻還是用舊韻,都應嚴(yan) 守格律的平仄要求。即使是新韻書(shu) 在全國通行,也不能以此為(wei) 由反對用平水韻者,一切存在的問題,讓人們(men) 通過長期的創作實踐來逐步解決(jue) 。


    筆者以為(wei) ,重編韻書(shu) ,茲(zi) 事體(ti) 大。僅(jin) 靠一些詩詞作者是遠遠不夠的,應該請多位語言學家、音韻學家來參與(yu) 此項工程。在編書(shu) 之前,要在全國作普遍、深入的調查,研究各地方言的語音實際。比如弄清楚有入聲的方言有多少種?各種方言又保存了哪些字的古音?待掌握大量的語音資料、統計出確切的數據之後,還應參考舊有的各種韻書(shu) ,吸收其合理的因素,斟酌古今,慎於(yu) 去取,編出的韻書(shu) 方具有科學性與(yu) 使用價(jia) 值。那種輕易廢除入聲,在短期內(nei) 搞出一本普通話韻書(shu) 來取代舊韻的做法,很難被人信服。“聲韻改革”實為(wei) 舍本逐末,對學習(xi) 詩詞和提高創作水平沒有多少幫助,隻是“改革”者一廂情願的試驗而已。


四、餘(yu) 論:詩詞與(yu) 國學


    二十世紀最後十年,國學運動開始興(xing) 起。學術界研究新儒家,與(yu) 海外學者交流;民間自發地辦起兒(er) 童讀經班和書(shu) 院。進入二十一世紀後,南北各大學紛紛成立國學研究院、國學研究中心,創辦刊物;各類國學、儒學專(zhuan) 著頻繁出版,各種國際規模的儒學研討會(hui) 接連召開,並多次舉(ju) 行祭孔大典;國家投資在海外創辦孔子學院,普及漢語言與(yu) 中華文化。國學運動先是發起於(yu) 民間,知識界為(wei) 數不多的學者參與(yu) ,然後逐漸擴展,得到政府高層的支持,因而民間、學界與(yu) 政府達成前所未有的共識,形成三者互相呼應、良性互動的關(guan) 係。“沒有任何一場運動像‘新國學運動’這樣深沉、穩健、平緩而有力”,其目的“一是認識中國文化傳(chuan) 統的價(jia) 值,二是建設民族精神家園,三是豐(feng) 富並提升精神境界”⑨;“重振國學,對於(yu) 推動整個(ge) 文化發展,複興(xing) 中華民族文化,都具有至關(guan) 重要的意義(yi) ”,“重振國學,理應成為(wei) 國家的重大文化戰略”⑩。


    國學是中國固有的傳(chuan) 統學術及其研究的學問,包括儒家經學、史學、諸子學、集部文學以及文字音韻、訓詁方麵的小學。古典詩詞是國學的一個(ge) 組成部分,《詩經》為(wei) 十三經之一,是孔子施行“六藝之教”的教科書(shu) ,《楚辭》中的《離騷》也被後人尊稱為(wei) “經”,《詩》、《騷》共為(wei) 曆代詩歌取之不竭的源泉。詩詞與(yu) 群經子史、古文辭賦中蘊涵的人文精神交光互攝,古代詩人詞家無不熟讀儒經,博通子、史。在廢除科舉(ju) 製度的清末和民國,湧現出幾代國學大師,諸如沈曾植、康有為(wei) 、王國維、章太炎、劉師培、柳詒徵、馬一浮、黃侃、錢基博、陳寅恪、錢穆乃至年輩較晚的錢仲聯、饒宗頤,不僅(jin) 在國學研究上有卓越的建樹,而且擅作文言文與(yu) 舊體(ti) 詩(錢基博、錢穆很少寫(xie) 詩,但對詩詞有深切的了解),多為(wei) 詩詞大家名手。儒家經學在國學中最為(wei) 重要,為(wei) 史學、子學、文學之源,但治國學者必先通小學與(yu) 文學。晚清史學名家張爾田致錢仲聯書(shu) 雲(yun) :“弟少年治考據,亦嚐持一種議論,以為(wei) 一命文人,便不足觀。今老矣,始知文學之可貴,在各種學術中,實當為(wei) 第一。”⑾當代饒宗頤先生認為(wei) “一切之學必以文學植基,否則難以致弘深而通要渺”⑿;南懷瑾也說“文化的基礎在文學,文學的基礎在詩詞”⒀。由於(yu) 詩詞重點在於(yu) 抒寫(xie) 人之情性,讀詩能陶冶情操、變化氣質;詩詞的語言在格律規範下千錘百煉,為(wei) 漢字凝結的精華,融真善美為(wei) 一體(ti) ,因此受到國學家的高度重視。許多老輩學者以專(zhuan) 治詩學、詞學成名,如劉永濟、陳匪石、汪東(dong) 、汪辟疆、王易、夏承燾、唐圭璋、龍榆生、詹安泰、程千帆等等,同時也是詩詞創作高手,是國學家隊伍中的重要成員。了解詩詞在國學中的位置,了解詩詞與(yu) 經史諸子之學的密切關(guan) 係,對於(yu) 推動當今詩詞的創作和研究,解決(jue) 存在的問題,有至關(guan) 重要的作用。


    晚清、民國以來的國學家承續古代的道統(人文精神)和學統(人文知識),在詩詞創作方麵非但如陳衍所說“合詩人之詩學人之詩二而一之”,詞也同樣是“詞人之詞與(yu) 學人之詞二而一之”,內(nei) 涵宏博深沉,風格高華典雅,在近百年名家詩詞中,這一類作品分量最重,也最耐人吟味。其他如新文學家、書(shu) 畫藝術家之詩,政治家、軍(jun) 事家之詩,乍讀新鮮、有激情,多讀則乏味,這是筆者二十餘(yu) 年間讀詩的總體(ti) 印象。改革開放後詩詞複興(xing) 早於(yu) 國學複興(xing) 十餘(yu) 年,但創作質量與(yu) 民國詩詞差距很大,關(guan) 鍵在於(yu) 缺乏國學方麵的充足營養(yang) 和底氣。中青年成就較高者,也往往隻讀一些古典詩詞和詩話詞話之類,從(cong) 詩內(nei) 求詩,很少有人去讀經史元典;多數人僅(jin) 憑一點才情和靈氣寫(xie) 作,縱使嘔心瀝血,也不能上臻博大深閎的境界。這是幾十年批判傳(chuan) 統、冷藏國學,文學創作與(yu) 學術研究學科分割的後遺症,也是經濟建設時期急功近利、人不悅學的結果。再觀近年的國學研究,集中於(yu) 傳(chuan) 統經學、理學和現代新儒學,海內(nei) 外國學專(zhuan) 家很少有人治詩學、詞學並寫(xie) 作詩詞,其學術論著往往“以西釋中”,帶有深厚的歐美思想文化色彩,缺乏像王國維、陳寅恪、饒宗頤那樣古今中西融貫、詩作也卓有成就的大師通儒。因此筆者以為(wei) ,今後的詩詞創作需要融入國學,新一代詩詞作者應當涉獵群經子史,國學研究者也應當關(guan) 注現當代詩詞,共同促進中華文化的複興(xing) 。“五四”以後白話文大行其道,全麵占領學苑文壇,隨著老一輩國學家的喬(qiao) 木凋零,今日能寫(xie) 出純正文言的學者,已如鳳毛麟角。惟獨古老高雅的詩詞,既出於(yu) 知識精英之手,又為(wei) 民間廣大的作者讀者群體(ti) 所喜愛,可以說是現當代惟一活著且流傳(chuan) 廣泛的傳(chuan) 統文學,這是歐化新詩和時下流行的俗文化、快餐文化所無法取代的。關(guan) 注和研究現當代詩詞,恢複和推行中斷幾十年的詩教,應該是弘揚國學、提高國民文化素質的一條甚佳途徑,是一種德育、智育和美育兼備,合乎理想的教育方式。


    總之,當今詩詞的複興(xing) 與(yu) 國學複興(xing) 已是雙軌並行,不同者是前者側(ce) 重於(yu) 創作,後者專(zhuan) 力於(yu) 研究,不足之處是六十年來的當代詩詞以及民國間的現代詩詞尚未進入國學的視野。現當代詩詞研究完全可以成為(wei) 一種“新國學”,如同海內(nei) 外蓬勃興(xing) 起的新儒學、新新儒學(海外新儒家成中英語),是傳(chuan) 統國學在新世紀的延續與(yu) 支流。詩友徐君晉如說詩詞理應正名為(wei) “國詩”(有似國畫、國樂(le) ),以確立本民族詩歌的地位,我表示支持。國學中的“國詩”創作和研究,有著廣闊發展的前景和光明燦爛的未來,“士不可不弘毅,任重而道遠”,有待於(yu) 詩人、學者的開拓與(yu) 創造。我熱切期望新世紀能出現真正的國詩大家和新國學大師,使中華詩詞如浴火重生的鳳凰,展翅高翔於(yu) 世界!
    
    
[注]


    ①毛澤東(dong) 對詩詞有特殊的興(xing) 趣,也從(cong) 未明令禁止詩詞寫(xie) 作,曾說“舊體(ti) 詩詞要發展,要改革,一萬(wan) 年也打不倒。因為(wei) 這種東(dong) 西最能反映中華民族和中國人民的特性和風尚,可以興(xing) 觀群怨嘛!哀而不傷(shang) 、溫柔敦厚嘛!”並對新詩提出批評:“用白話寫(xie) 詩,幾十年來迄無成功”。“現在的新詩不成型,不引人注意,誰去讀那個(ge) 新詩”。但他僅(jin) 僅(jin) 是把詩詞當作個(ge) 人的一種嗜好,不向社會(hui) 提倡,在致臧克家的信中說:“詩當然應以新詩為(wei) 主體(ti) ,舊詩可以寫(xie) 一些,但是不宜在青年中提倡,因為(wei) 這種體(ti) 裁束縛思想,又不易學。”(按:此話不確。毛的若幹詩詞作於(yu) 青年時代,格律謹嚴(yan) ,未曾“束縛”他的思想)毛用以指導文學藝術的理論,是四十年代發表的《在延安文藝座談會(hui) 上的講話》,其宗旨是“文藝為(wei) 工農(nong) 兵服務”、“為(wei) 政治服務”,要求作家和藝術家創作為(wei) 人民大眾(zhong) 喜聞樂(le) 見的通俗化作品,有利於(yu) 宣傳(chuan) 革命。在這種政治觀念的支配下,建國後各種版本的現當代文學史隻談新詩,沒有傳(chuan) 統詩詞的位置,實則是內(nei) 容極端狹隘、不能反映曆史真實麵目和全景的文學史。綜觀毛澤東(dong) 對詩詞和新詩的評論,可知所謂“大眾(zhong) 化、通俗化”隻是一種政治策略,並不體(ti) 現毛澤東(dong) 內(nei) 心真實的文化取向和審美標準。


    ②夏中義(yi) 《世紀初的苦魂》,第34頁,上海文藝出版社,1995年版。
    ③童明倫(lun) 《論中華詩詞之用韻》,載向喜英《無欲齋吟稿》第十七輯,2001年。
    ④葉楚華、廖保平、周筱贇《中國誰在不高興(xing) 》,第97頁,花城出版社,2009年版。關(guan) 於(yu) 民粹主義(yi) 的特征,參看蕭功秦《中國的大轉型》中第340頁—348頁之論析,新星出版社,2008年版。
    ⑤李宗桂《文化批判與(yu) 文化重構》,第310頁,陝西人民出版社。
    ⑥王元化《集外舊文鈔》,第260頁,上海人民出版社。
    ⑦餘(yu) 英時《論士衡史》,第35—36頁,上海文藝出版社,1999年版。
    ⑧徐晉如《禪心劍氣相思骨——中國詩詞的道與(yu) 法》,第56頁,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09年版。
    ⑨劉毓慶《國學概論》,第5頁、第9頁,北京師範大學出版社,2009年版。
    ⑩中國人民大學國學院主編《國學論壇》第1輯,紀寶成《國學何為(wei) 》,第2頁,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8年版。
    ⑾錢仲聯《夢苕庵論集》,第451—452頁,中華書(shu) 局,1993年版。
    ⑿饒宗頤《固庵文錄》,第279頁,遼寧教育出版社,2000年版。
    ⒀中國人民大學國學院主編《國學論壇》第1輯,南懷瑾《國學與(yu) 中國文化》,第274頁,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8年版。



[附]關(guan) 於(yu) 中華詩詞(BVI)研究院情況的通報
    
    2007年8月,由商界友人王功權投資創辦的中華詩詞(BVI)研究院在西安大唐芙蓉園成立學術委員會(hui) ,國內(nei) 十多位詩人、學者擔任研究院學術委員,商討振興(xing) 詩詞文化的規劃。兩(liang) 年來從(cong) 事以下工作:
    一、搜集二十世紀詩詞文獻,編選出版
    1、編纂《二十世紀詩詞文獻匯編》,含詩詞作品與(yu) 相關(guan) 文論兩(liang) 大部分。已編成1940年後出生作者的詩詞為(wei) 第一輯共十冊(ce) ,巴蜀書(shu) 社2009年4月出版;1940年前出生作者的詩詞在編選中。文論部分編成《近現代詞話叢(cong) 編》、《當代詩詞叢(cong) 話》,共80萬(wan) 字,黃山書(shu) 社2009年3月出版。另有《近現代詩話叢(cong) 編》、《詩壇點將錄大觀》及詩論、詞論多種單行本,黃山書(shu) 社在排印中。
    2、編輯“二十世紀詩詞名家別集叢(cong) 書(shu) ”,重點整理出版老一輩已故名家的手稿、油印本、內(nei) 部印本及民國間出版今已絕版的詩詞集。其中錢仲聯先生《夢苕庵詩文集》由黃山書(shu) 社於(yu) 2008年9月出書(shu) ,今年有十多種名家詩詞別集付排。
    3、編輯“當代詩詞家別集叢(cong) 書(shu) ”,重點出版當代中青年創作水平較高的詩詞集,今年也有十多種付排。
    整理近百年來積累甚豐(feng) 的詩詞文獻,選其精品陸續出版,為(wei) 今後的學術研究打下堅實的基礎,是一項規模宏大的文化工程,研究院同仁正在為(wei) 此努力。
    二、開展詩詞活動
    1、2007年9—12月,舉(ju) 行電視劇《玉井傳(chuan) 奇》網上征集歌詞的活動,評選頒獎。
    2、2008年6月7日至9日,在北京舉(ju) 辦首屆中華詩詞青年峰會(hui) ,近20位學界嘉賓、50位中青年詩人、20餘(yu) 家媒體(ti) 及200餘(yu) 位旁聽者到會(hui) 。獲終身成就獎者為(wei) 廣州老輩名家李汝倫(lun) 先生,獲優(you) 秀青年詩人獎者為(wei) :碰壁齋主、天台、噓堂、蓴客、胡僧、軍(jun) 持、伯昏子、矯庵、賀蘭(lan) 雪(女)、西絲(si) (女)、王震雲(yun) 、張青雲(yun) ,共12位。另有5位花絮獎獲得者:蘇無名(月旦獎)、孟依依(偶像獎)、種桃道人(拓荒獎)、中山大學嶺南詩詞研習(xi) 社(傳(chuan) 燈獎)、《詩詞淨土》期刊(風骨獎)。北京青年報、新京報、華夏時報、中國文化報等多家媒體(ti) 對峰會(hui) 予以報道,新浪網開設了“詩道不滅,舊體(ti) 新魂”的峰會(hui) 專(zhuan) 題報道。
    3、2007年8月—2009年10月,接連在西安、杭州、廬山、杭州、黃山召開研究院年會(hui) ,討論各項詩詞事務。
    4、2009年4月,在杭州舉(ju) 辦“龔自珍與(yu) 二十世紀詩詞”學術研討會(hui) ,研究院主辦,杭州市龔自珍紀念館承辦,與(yu) 會(hui) 詩人、學者60餘(yu) 人。會(hui) 後編輯出版研討會(hui) 論文集。
    三、編輯研究院大型期刊《詩詞界》,2009年8月由河南文藝出版社出版發行第一輯。
    研究院現有成員22人,院外特約編輯1人。將繼續邀請海內(nei) 外高水平的詩人、學者加盟,共同為(wei) 振興(xing) 詩詞文化作出貢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