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念的曆史與(yu) 現實：從(cong) 哲學出發

——讀曾振宇教授《思想的曆史》

作者：段重陽

來源：作者賜稿

          原載於(yu) 《中華讀書(shu) 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七年歲次丙午三月初六日丙寅

          耶穌2026年4月22日

觀念的曆史與(yu) 現實：從(cong) 哲學出發——讀曾振宇教授《思想的曆史》

段重陽

中山大學哲學係（珠海）副教授

長久以來，人們(men) 對用哲學述說儒家思想總有一些疑慮，這種疑慮表現為(wei) 兩(liang) 點，第一是用哲學概念去把握中國古代思想的特質與(yu) 演化曆程是否合適，第二是通過哲學概念來講述儒家思想在現代社會(hui) 的意義(yi) 何在。作為(wei) 近些年“觀念儒學”研究的係統性著作，曾振宇教授《思想的曆史》（商務印書(shu) 館2025年5月）堅持以哲學研究的進路闡發儒學的精義(yi) ，恰恰是對這兩(liang) 種疑慮的深刻回應。“觀念儒學”之觀念有別於(yu) 哲學概念之處在於(yu) ：一方麵，觀念雖然有著較為(wei) 穩固的內(nei) 涵，但在曆史中也有著含義(yi) 的變化，如作者在書(shu) 中所措意的仁、孝之觀念，因而對其內(nei) 涵之演變與(yu) 評判就需要一種超越觀念流變的哲學概念加以分析；另一方麵，相對於(yu) 較為(wei) 抽象的哲學概念，觀念總是影響與(yu) 塑造現實生活的力量，或者是現實生活的反映，因而借由哲學對曆史中觀念進行研究與(yu) 發掘，使儒學中的根本觀念成為(wei) 介入現實的價(jia) 值力量，就成為(wei) 觀念史研究的重要向度。這兩(liang) 方麵的結合，就是作者在序言中說的：“將帝製時代意識形態層麵的‘儒術’與(yu) 哲學史意義(yi) 上的‘儒學’相剝離，儒家思想才能顯露‘本來麵目’，其內(nei) 在的‘現代性’價(jia) 值才能真正朗現”，這是由“思想的曆史”向“思想的現實”之轉化。

以哲學的方式來把握儒學觀念之曆史，就在於(yu) 澄清其中具有的普遍性含義(yi) ，以及這種普遍性含義(yi) 在不同的時代所遭受的歪曲。對於(yu) 儒學而言，仁與(yu) 孝是極為(wei) 核心的觀念，是否承認仁與(yu) 孝在思想和實踐中的奠基性地位，是區別儒學內(nei) 外的標誌，而如何具體(ti) 地理解和詮釋仁和孝，則成為(wei) 儒學內(nei) 部不同思想脈絡的爭(zheng) 論場域。在《思想的曆史》開篇，作者就指出：“仁具有先在性和普遍性，仁就是人之所以為(wei) 人的內(nei) 在普遍本質。既然如此，仁就不僅(jin) 僅(jin) 是倫(lun) 理學層麵的概念，而是哲學意義(yi) 上的概念”，隻有哲學概念才能夠成立超越性的本質。這一點表現在曾子那裏，就是以具有社會(hui) 客觀公共性質的“忠恕”和宇宙本體(ti) 論意義(yi) 的“神靈”來界說仁，繼而在孟子哲學中表現為(wei) “四端”：“孟子人性學說中的‘善’來源於(yu) 天，落實於(yu) 心，顯現為(wei) ‘四端’。‘四端’的特點為(wei) ‘才’，‘才’具有先天性、普遍性特色。”這一普遍性在宋明理學那裏被提升到“天理”的層次，“理超越時空而存在，亙(gen) 古而不移。理是體(ti) 而非用，作為(wei) 理之屬性的仁、義(yi) 、禮、智，自然也具有‘一定而不移’的超越特性”。

由此，作者強調了仁本論的重要性，反思儒學史中的孝本論傾(qing) 向。以《孝經》而言，作者指出，其目的在於(yu) 將孝之觀念擴充、衍化為(wei) 涵蓋自然、社會(hui) 與(yu) 人倫(lun) 的最高原則，從(cong) 而造成了對儒家孝道在理論與(yu) 實踐上的損害。雖然“孝根植於(yu) 自然血緣親(qin) 情，是人之所以為(wei) 人的本質所在”，但是孝之正當性基於(yu) 血緣的自然親(qin) 情，其無邊際地擴散會(hui) 導致問題，如在《孝經》的五等之孝中，“原本作為(wei) 公共性、普遍性的家庭倫(lun) 理，已經演變為(wei) 等級之孝”，而孝本論也會(hui) 造成“忠孝合一”“移孝作忠”等為(wei) 君主專(zhuan) 製服務的觀念，這在唐明皇注《孝經》中就表現了出來。作者強調，孝德在每一個(ge) 人那裏都是相同的，這在王陽明哲學中獲得了進一步的表達。“有人必有家，有家必有父子親(qin) 情，有親(qin) 情必有人倫(lun) 之孝”，這不僅(jin) 是孝之普遍必然性，也是良知之實現的必然性，良知之發用表現為(wei) 孝，但不局限於(yu) 孝，“人人皆可以在自己的生活世界中，借助孝悌證明良知屬於(yu) 放之四海而普遍存在的本體(ti) ”，但是並不能夠從(cong) 孝本身去推演其他諸如忠信友悌等德行。從(cong) 曾子、孟子到王陽明，孝隻是人性之普遍性的例證與(yu) 發用，而不能稱為(wei) 普遍性本身，其背後表現出了人類自然情感的普遍性，“孝從(cong) 情感出發，最終回歸於(yu) 情感”。如果強調孝行而非孝德的普遍性，那麽(me) 孝行因行動者之地位與(yu) 財富的差異而表現出的區別就會(hui) 導致等級性，隻能夠在家庭內(nei) 部踐履的準則也會(hui) 超出自身的限度，這是作者所深切擔憂的。

作者對仁孝觀念的思想史研究與(yu) 哲學闡發有著極強的現實關(guan) 懷，反映在理論上就是仁與(yu) 自由的關(guan) 係。自由是現代社會(hui) 的普遍觀念，如何解釋仁與(yu) 自由在觀念與(yu) 實踐上的可溝通性，是儒學現代轉化的題中之義(yi) 。在作者相關(guan) 論述中，尤為(wei) 精要的是對仁之審美境界的闡發。作者指出，“孔子仁學具有一些審美境界的特點，這種審美境界的仁學，對外在客觀必然性已有所超越，其中蘊含著自由與(yu) 自由意誌的色彩”，“陽明以‘真誠惻怛’論孝，旨在表明孝是自然而然的情感展現，孝不是認識論層麵的對象，也不是倫(lun) 理學層麵的‘它者’，而是審美境界意義(yi) 上的自然美德”。以自我立法、自做主宰來強調儒家仁學的自由向度是牟宗三以來的傳(chuan) 統，作者的進一步闡發在於(yu) ，這種自作主宰若要真正實現自由，必然要實現出一種審美境界，其根底在於(yu) “自然而然”，我們(men) 最基礎的人倫(lun) 情感恰恰就是這樣的，換言之，自由隻有呈現出自然狀態才是究竟的，這也是儒家仁學對現代社會(hui) 的價(jia) 值與(yu) 啟示。

可以看出，作者的觀念史研究並沒有落入思想史的常見誤區，即將思想家的觀念完全還原為(wei) 曆史過程中的產(chan) 物而忽視其超越時代的價(jia) 值。作者一再使用“形而上學根據”“存在正當性”等語詞來重構思想家的觀念係統，其目的就在於(yu) 通過哲學的解釋來使得相關(guan) 的觀念獲得超越時代的意義(yi) 。作者極力表彰理學家的本體(ti) 論係統，原因就在於(yu) ，“證明‘至善’，臻於(yu) ‘至善’，是儒家一大思想主題。從(cong) 倫(lun) 理學意義(yi) 上的《大學》‘止於(yu) 至善’出發，經由周敦頤太極‘純粹至善’，一直到道德形上學意義(yi) 上的程伊川‘天理至善’（元善）思想的誕生，曆代儒家探求至善的哲學步履遞進遞佳。二程、朱子‘仁善由於(yu) 天理善’思想的誕生與(yu) 論證，標誌著儒家仁學成為(wei) 中國自由主義(yi) 倫(lun) 理基礎與(yu) 文化依托得以可能”。從(cong) 哲學的視角出發，觀念史的探索在於(yu) 嫁接起曆史與(yu) 現實，也在於(yu) 澄清儒學對人類善好生存的永恒價(jia) 值。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