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立林 楊清揚】 “孟軻乃述唐、虞、三代之德”——《孟子》聖王譜係的構建與崇舜特征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6-04-17 20:59:43
標簽:
宋立林

作者簡介:宋立林,男,字逸民,西曆一九七八年生,山東(dong) 夏津人,曲阜師範大學曆史學博士。現任職曲阜師範大學教授,碩士生導師,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教育中心副主任,孔子文化研究院副院長(兼),中華禮樂(le) 文明研究所所長,兼任喀什大學國學院院長,貴陽孔學堂學術委員會(hui) 委員,中華孔子學會(hui) 理事,山東(dong) 曾子研究會(hui) 副會(hui) 長,《孔子研究》副主編,《走進孔子》執行主編等。著有《孔門後學與(yu) 儒學的早期詮釋研究》《出土簡帛與(yu) 孔門後學新探》《儒家八派的再批判》《孔子家語通解》《孔子家語探微》《孔子文化十五講》《孔子之道與(yu) 中國信仰》等。

“孟軻乃述唐、虞、三代之德”——《孟子》聖王譜係的構建與(yu) 崇舜特征

作者:宋立林 楊清揚

來源:《衡水學院學報》2026年第2期


摘要:孟子繼承了孔子的崇古思想,“曆序群聖之統”,於(yu) 古史敘事中梳理出一條與(yu) 社會(hui) 黑暗麵抗爭(zheng) 的道統脈絡。在曆史發展前期,該脈絡以堯舜為(wei) 首,構成了孟子的聖王譜係,聖王治世也因此成為(wei) 孟子的最高政治理想。同時,參考《五行》可知,在孟子的闡釋裏,這一譜係中的諸位聖人被劃分為(wei) “聞而知之”“見而知之”兩(liang) 個(ge) 層次。其中,舜是孟子尤為(wei) 推尊的聖王,這種推崇體(ti) 現於(yu) 孟子對舜形象的詳細演繹。通過“崇舜”,孟子塑造了德性政治視域下的理想聖王範式,並提出了以孝為(wei) 統領的德性政治學說。


關(guan) 鍵詞:孟子聖王譜係舜德性政治道統



作者簡介:宋立林,男,山東(dong) 德州人,曲阜師範大學孔子文化研究院,教授,博士生導師;楊清揚,男,遼寧盤錦人,中山大學哲學係博士研究生。



孟子是戰國時期儒家之巨擘,後世尊其為(wei) “亞(ya) 聖”,與(yu) 孔子並稱,“孔孟之道”幾乎成為(wei) 儒學的代名詞。史載孟子未曾直接受教於(yu) 孔子,而是“受業(ye) 子思之門人”(《史記·孟軻荀卿列傳(chuan) 》)。然而,孟子自述“予未得為(wei) 孔子徒也,予私淑諸人也”(《孟子·離婁下》),還言“乃所願,則學孔子也”(《孟子·公孫醜(chou) 上》)。此後,他“退而與(yu) 萬(wan) 章之徒序《詩》《書(shu) 》,述仲尼之意,作《孟子》七篇”。孟子有感於(yu) 當世之君往往“務於(yu) 合從(cong) 連衡,以攻伐為(wei) 賢”,於(yu) 是承襲孔子的崇古精神,將目光投向古代聖王,在古史中尋覓宣揚其學說的論據。因此,司馬遷稱“孟軻乃述唐、虞、三代之德”。而“唐、虞、三代”聖王成為(wei) 孟子王道、仁政理論的實踐主體(ti) ,孟子也借此構建了由曆代聖王組成的聖王譜係。

 

一、孟子聖王譜係的構建


顧頡剛曾指出,《孟子》中記載的古史,如堯舜禪讓之事,相較於(yu) 《論語》更為(wei) 詳細精密,且常常將不同傳(chuan) 說、神話中的人物集合在一起記述[1]。因此,顧頡剛認為(wei) 孟子是為(wei) 宣揚其學說而創作聖王故事,並構建了以聖王譜係為(wei) 主導的古史係統,“堯、舜、文王的曆史就成了他的王道主義(yi) 下的曆史”[2]。然而,顧氏之說曆來遭到學界質疑。王國維指責顧氏“疑古之過,乃並堯舜禹之人物而亦疑之,其於(yu) 懷疑之態度及批評之精神不無可取,然惜於(yu) 古史材料未嚐為(wei) 充分之處理也”[3]。徐旭生認為(wei) :“傳(chuan) 說日久,附加的理想成分越多,可是它本身卻是當日實在經過的事件,並不是某些人臆想的結果……無論如何,很古時代的傳(chuan) 說總有它曆史方麵的質素、核心,並不是向壁虛造的。”[4]如今,學者也依據考古發現的新成果,重新探討堯、舜人物及相關(guan) 史事的真偽(wei) 。例如,李學勤認為(wei) ,上博簡《容成氏》、西周青銅器遂公盨的出土,使“古史傳(chuan) 說在這裏得到一定程度的證實”。他又通過對山西襄汾陶寺遺址的分析,認為(wei) 此地或許就是文獻中的“堯都平陽”,“看來說傳(chuan) 說中堯、舜的時代文明業(ye) 已初步建立,是妥當的”[5]

 

然而需要承認的是,孟子對曆史的闡述往往帶有明顯的個(ge) 人色彩,他所關(guan) 注的並非曆史敘事本身的真實性,而在於(yu) 該敘事能否昭示儒家的人文關(guan) 懷,以及能否揭示貫穿曆史發展的超驗性價(jia) 值,並引導人們(men) 自覺成為(wei) 這一價(jia) 值的繼承者與(yu) 踐行者。對此,李景林指出:“孟子對孔門聖道傳(chuan) 承觀念及其譜係的係統化表述,絕不僅(jin) 僅(jin) 是一種客觀理論性的論述,更應理解為(wei) 是一種精神傳(chuan) 統的承接與(yu) 擔當。”[6]正因如此,孟子對史事的演繹較之孔子更為(wei) 立體(ti) 而豐(feng) 滿,從(cong) 而更深入地闡釋了堯、舜、禹、湯等人所具備的德性,這一點在《孟子》文本中得到了充分的體(ti) 現。

 

更值得注意的是,在孟子的詮釋下,“聖”的特質相較於(yu) 孔子的詮釋,更為(wei) 具象且獨具特色。不僅(jin) 堯、舜等諸王堪稱聖,孔子更是“集大成”的“聖之時者”。像伊尹、柳下惠、伯夷、叔齊等人,也堪稱得聖之一體(ti) ,分別被稱為(wei) “聖之任者”“聖之和者”“聖之清者”等。這是因為(wei) 孟子治學立足於(yu) 心性,所以能夠回應何以成聖的問題,誠如楊海文所說:“用普遍平等性夯實人文意向性的成聖之思,促使人文意向性之因,結出了普遍平等性之果。”[7]在孟子看來,聖不再是遙遠得讓凡人難以企及的存在,而是可學、可效法的對象。也正因如此,孟子對曆代聖王進行了比孔子更為(wei) 細致、具體(ti) 的梳理。據楊伯峻統計,《孟子》中提及堯共58次,提及舜共97次,二人是曆代聖王中被提及次數最多的;提及禹共30次,提及湯共34次,提及文王(另有以“文”指代者1處,“西伯”指代者5處)共41次,提及武王(以“武”指代者1處)15次[8]。透過孟子追述聖王的文辭可以發現,他不再局限於(yu) 用簡單而抽象的形容詞稱頌聖王,而是多通過曆史敘事對聖王進行更具個(ge) 人特點的描述。例如,論及堯時,著重強調他身為(wei) 帝王的公心,稱讚他選賢任能;論及舜時,著重強調他德性完備,推崇他將孝行推及眾(zhong) 人,恩澤遍及天下,而堯舜之道也成為(wei) 孟子政治學說的最高境界;述及堯舜之後的聖王時,論及禹則著重強調他治水的功績;論及湯時,要麽(me) 稱讚他以伊尹為(wei) 師,要麽(me) 將他與(yu) 武王並稱,稱讚他們(men) 吊民伐罪之舉(ju) ;論及文王則著重強調他保民養(yang) 老的德行。值得注意的是,在孟子的追述中,諸位聖王雖各具特色,但“先聖後聖,其揆一也”,即先代的聖人和後世的聖人,他們(men) 所遵循的準則是一樣的。孟子常常將聖王之德融入曆史敘事中進行闡釋,並有意在曆史發展中發掘出能夠貫穿古今的統一價(jia) 值觀念,即聖王之道統傳(chuan) 承。由此,孟子構建了基於(yu) 曆史敘事的聖王係統,形成了世代相承的聖王譜係,並在《孟子·滕文公下》的“公都子問好辯章”中總結出“一治一亂(luan) ”的曆史發展規律。

 

《孟子·滕文公下》記載:“天下之生久矣,一治一亂(luan) 。”趙岐注釋道:“天下之生,生民以來也。迭有亂(luan) 治,非一世也。”[9]247這表明亂(luan) 與(yu) 治相互對抗的發展規律貫穿於(yu) 整個(ge) 曆史進程。在孟子看來,有洚水之亂(luan) ,則有堯、舜使禹治水;暴君代作,則有武王、周公吊民伐罪之征;世衰道微,邪說暴行有作,則有孔子作《春秋》;聖王不作,諸侯放恣,處士橫議,孟子便自覺肩負起堯舜傳(chuan) 至孔子的道統精神與(yu) 之對抗。對此,魏衍華認為(wei) :“孟子‘天下之生久矣,一治一亂(luan) ’一語,從(cong) 字麵上理解闡釋的似乎是中國曆史循環發展的規律問題。從(cong) 根本上說此章彰顯的是孟子的內(nei) 心世界,蘊含的是他對天下問題、古今問題和社會(hui) 發展動力問題的認識。”[10]由此可見,孟子在這一章中不僅(jin) 揭示了聖王之道的傳(chuan) 承蘊含於(yu) 曆史發展之中,還賦予自身挑戰亂(luan) 世的神聖曆史使命。所以,孟子才會(hui) 發出“當今之世,舍我其誰也”(《孟子·公孫醜(chou) 下》)的感歎。

 

同時,在孟子的詮釋下,不同時代的道統承擔者都要應對屬於(yu) 自己時代黑暗麵的挑戰。堯、舜時期,最大的挑戰莫過於(yu) 天災。除《孟子·滕文公下》中所說“當堯之時,水逆行,泛濫於(yu) 中國”外,在《孟子·滕文公上》中也有記載:“當堯之時,天下猶未平,洪水橫流,泛濫於(yu) 天下。草木暢茂,禽獸(shou) 繁殖,五穀不登,禽獸(shou) 逼人。獸(shou) 蹄鳥跡之道,交於(yu) 中國。”在儒家看來,堯舜所處之世為(wei) “大同”,當時“天下為(wei) 公,選賢與(yu) 能,講信修睦,故人不獨親(qin) 其親(qin) ,不獨子其子”(《禮記·禮運》)。馮(feng) 天瑜認為(wei) :“‘大同’是對氏族製的一種概括,雖塗抹上理想化的玫瑰色,卻大體(ti) 反映了前文明時代公有製、原始民主製的基本狀貌。”[11]在這樣的社會(hui) 背景下,本就缺乏產(chan) 生像桀、紂那樣“獨夫”的條件。況且“堯舜,性之也”,他們(men) 的德行天然完備,真正做到了“不以一己之利為(wei) 利,而使天下受其利,不以一己之害為(wei) 害,而使天下釋其害;此其人之勤勞必千萬(wan) 於(yu) 天下之人”[12]6。所以,此時對人類社會(hui) 威脅最大的,莫過於(yu) 非人力所能引發的天災以及原始時代惡劣的自然條件。因此,像堯、舜這樣的聖王首要的職責,便是開展對自然的治理,使其更適宜人類生存。

 

“堯、舜既沒,聖人之道衰”。此時,人類告別了蒙昧質樸的原始時代,社會(hui) 從(cong) “大同”轉入“小康”,“大人世及”的王朝製度逐步確立,私有財產(chan) 意識也逐漸深入人心。於(yu) 是,“謀用是作,而兵由此起”。此時,為(wei) 禍最甚者,便由天災轉為(wei) 人禍,其中最為(wei) 嚴(yan) 重的人禍莫過於(yu) 手握大權的君主。正如黃宗羲所言:“後之為(wei) 人君者不然,以為(wei) 天下利害之權皆出於(yu) 我,我以天下之利盡歸於(yu) 己,以天下之害盡歸於(yu) 人,亦無不可。”[12]7這深刻批判了堯舜禹之後那些將天下視為(wei) 私產(chan) 的君主。既以天下為(wei) 私產(chan) ,君主便認為(wei) “天下之財皆其財,多用些亦不妨;天下民皆其民,多虐用些亦則得忍受”[13],由此便出現了像桀、紂這樣的暴君之禍。在孟子看來,有桀、紂之亂(luan) 世,則必有湯、武吊民伐罪之正義(yi) 。“惟仁者宜在高位,不仁而在高位,是播其惡於(yu) 眾(zhong) 人也。”(《孟子·離婁上》)郭齊勇指出:“君有過錯,臣可規勸,規勸多次不聽則可推翻他。殘暴的君主是獨夫民賊,人民可以起來誅殺他。此即傳(chuan) 統政治上的革命論。”①這種革命因“順乎天而應乎人”而天然具有正義(yi) 屬性,其外在體(ti) 現為(wei) 湯武的事功,內(nei) 在則反映了湯武對道統譜係的繼承。

 

及至春秋戰國,亂(luan) 象從(cong) “暴君代作”的權力中心幾乎蔓延至整個(ge) 社會(hui) 。正如孟子所言:“世衰道微,邪說暴行有作,臣弑其君者有之,子弑其父者有之。”“聖王不作,諸侯放恣,處士橫議,楊朱、墨翟之言盈天下。”社會(hui) 矛盾的變化相應地引發了道統繼承者身份的轉變。春秋以前,解決(jue) 時代亂(luan) 象的道統秉持者與(yu) 繼承者皆為(wei) 有德之君;而春秋以降,道統則由以孔子和孟子為(wei) 代表的有德之士繼承並擔當。可以說,孟子的聖王譜係在他追述湯、武時已趨於(yu) 完備。當孟子述及春秋以降的情況時,譜係發生了轉型,“聖王”讓位於(yu) “聖人”。質言之,春秋以前的道統譜係以聖王為(wei) 主導,已然形成一個(ge) 聖王譜係;而春秋以降,聖王譜係逐漸向聖人譜係轉型,譜係中道統的傳(chuan) 承以“德”為(wei) 核心,“位”可剝離於(yu) 道統傳(chuan) 承之外。然而,這種轉型並不意味著孟子不再期望“德”“位”合一的聖王出現。在孟子看來,“堯舜,性者也;湯武,反之也”。像湯、武這樣的君主,也是在後天的德性養(yang) 成中成就聖王之位的,如湯“學焉而後臣之”,以此對待伊尹。所以,後世之君也有“德”“位”一體(ti) 的可能。因此,孟子自稱“我非堯舜之道,不敢以陳於(yu) 王前”,他奔走於(yu) 諸侯之間,常以古聖王之事勉勵君主推行仁政、施行王道。可見,孟子仍以聖王治世為(wei) 其終極政治理想。

 

二、明明在下,赫赫在上:孟子對“群聖”之劃分


孟子尊奉古聖之大義(yi) ,與(yu) 孔子可謂一脈相承。《孟子》成書(shu) 亦被視作“大賢擬聖而作”,其體(ti) 例多有仿效《論語》之處,例如《論語》末章記述堯至周的道統傳(chuan) 承,《孟子·盡心下》末章亦載有孟子所述之“道統之傳(chuan) ”:

 

由堯舜至於(yu) 湯,五百有餘(yu) 歲,若禹、皋陶,則見而知之;若湯,則聞而知之。由湯至於(yu) 文王,五百有餘(yu) 歲,若伊尹、萊朱則見而知之;若文王,則聞而知之。由文王至於(yu) 孔子,五百有餘(yu) 歲,若太公望、散宜生,則見而知之;若孔子,則聞而知之。由孔子而來至於(yu) 今,百有餘(yu) 歲,去聖人之世,若此其未遠也;近聖人之居,若此其甚也,然而無有乎爾,則亦無有乎爾。

 

此章文字亦常被視為(wei) 後世韓愈、朱熹道統說之雛形,朱熹解此章雲(yun) :

 

此言,雖若不敢自謂已得其傳(chuan) ,而憂後世遂失其傳(chuan) ,然乃所以自見其有不得辭者,而又以見夫天理民彝不可泯滅,百世之下,必將有神會(hui) 而心得之者耳。故於(yu) 篇終,曆序群聖之統,而終之以此,所以明其傳(chuan) 之有在,而又以俟後聖於(yu) 無窮也,其指深哉![14]352-353

 

那麽(me) 孟子所言“然而無有乎爾,則亦無有乎爾”,當屬“歎而不怨之辭也”[9]577。而其“如欲平治天下,當今之世,舍我其誰也”一語,已充分彰顯其承繼先聖道統之誌向。然而值得注意的是,本章中孟子雖“曆序群聖之統”,卻有意將“群聖”區分為(wei) “見而知之”者與(yu) “聞而知之”者。曆代為(wei) 《孟子》作注疏的學者,亦有察覺此二者差異者。趙岐注曰:

 

見而知之,謂輔佐也。通於(yu) 大賢次聖者,亦得與(yu) 在其間。親(qin) 見聖人之道而佐行之,言易也。聞而知之者,聖人相去卓遠,數百歲之間變故眾(zhong) 多,逾聞前聖所行,追而遵之,以致其道,言難也。[9]575

 

趙岐一方麵從(cong) 職能差異的角度對“見而知之”者與(yu) “聞而知之”者進行了區分,他說“見而知之,謂輔佐也”。像皋陶、伊尹、萊朱、太公望、散宜生都是古史記載的名臣,禹的身份比較特殊,在成為(wei) 天子之前,他曾擔任堯舜的臣子,與(yu) 皋陶等人是同僚,所以和這些古代名臣一同被列為(wei) “見而知之”者。另一方麵,趙岐又依據時間跨度對二者作出區分,“見而知之”者去聖不遠,故得以“親(qin) 見聖人之道而佐行之”;然而一旦“聖人相去卓遠”,比如從(cong) 堯舜到湯、從(cong) 湯到文王、從(cong) 文王到孔子,後人就隻能“聞而知之”了。這種年代間隔的差異也使得對道統的繼承存在難易之分。焦循、孫奭基本也沿襲了趙岐的詮釋路徑:

 

言自堯、舜二帝至於(yu) 商湯,其年數有五百餘(yu) 載矣,如禹、皋陶為(wei) 堯、舜之臣,則親(qin) 見而知堯、舜聖人之大道而佐行之也……如孔子之去文王世,則相去亦有數百歲之遠,則但聞其文王之道而遵之者也。[9]576

 

然而,此說卻無法回應針對孟子道統譜係的一項質疑,即孟子提及“見而知之”者時,為(wei) 何列舉(ju) 太公望、散宜生,卻未提及武王、周公。孟子對武王、周公的德行和功績並非輕視,那為(wei) 何不說他們(men) 對於(yu) 文王而言,屬於(yu) “見而知之”者呢?焦循說:“在文王時舉(ju) 一太公望、散宜生,則虢叔、泰顛、閎夭、召公、畢公、榮公等括之矣。非謂見知者僅(jin) 此一二人也。”[15]不過,他也並未認為(wei) 武王、周公能用太公望、散宜生涵蓋表述。為(wei) 解釋這一問題,楊海文參引袁俊翁的觀點:

 

蓋亦以父文王而子周公,父統子業(ye) ,故不及。此章維曆敘群聖前後道統相承。文王、周公父子一家,此孟子寧舍武王、周公而舉(ju) 太公望、散宜生也。不然,以武王、周公之盛德,豈不及於(yu) 太公望、散宜生哉?要之,當時立言,意各有在。試舉(ju) 泛指之辭言之,凡同時之知道者殆皆在列,雖不言猶言也。①

 

提出:“這一辨析較好地解答了《孟子》末章為(wei) 何省略武王、周公的問題。更重要的是,《孟子》末章不是孤立的篇章,而是與(yu) 孟子思想體(ti) 係唇齒相依、互相印證。所以,從(cong) 儒家思想史的宏大敘事看,《孟子》末章的兩(liang) 大省略從(cong) 未激起軒然大波。”[16]此說與(yu) 朱熹《四書(shu) 或問》中之語亦有相合處:

 

禹、皋陶之徒,本皆名世之士,伊尹、太公又湯、文之師,非必見其君而後知之也。至於(yu) 湯、文、孔子,又或生知之聖,亦非必聞前聖之道而後得之也。此而曰“見而知之,聞而知之”者,蓋以同時言之,則斯道之統,臣當以君為(wei) 主;以異世言之,則斯道之傳(chuan) ,後聖當以前聖為(wei) 師,學者不以辭害意焉可也。[17]

 

朱熹同樣認為(wei) “見而知之”“聞而知之”均為(wei) 泛指,所以理解此章不應拘泥於(yu) 字句,而應觀其大旨,也就是孟子曆數先聖並以他們(men) 為(wei) 師,且將傳(chuan) 承道統的重任擔於(yu) 自身的精神。上述諸多觀點固然多有可采信之處,然而往往受材料限製,僅(jin) 局限於(yu) 《孟子》文本本身。所幸的是,隨著與(yu) 孟子關(guan) 係密切的簡、帛文獻《五行》先後出土,對於(yu) “見而知之”“聞而知之”的解讀,學界發掘出與(yu) 古注頗為(wei) 不同的新闡釋。《五行》論述“見”“聞”時提出:

 

智之思也長,長則得,得則不忘,不忘則明,明則見賢人,見賢人則玉色,玉色則形,形則智。

 

聖之思也輕,輕則形,形則不忘,不忘則聰,聰則聞君子道,聞君子道則玉音,玉音則形,形則聖。[18]78-79

 

“見”需要目力之明,才能察知賢人的善行,並通過對所見賢人善行的總結與(yu) 內(nei) 化,最終導向“智”。如果僅(jin) 憑目力觀得賢人之行,知其然卻不知其所以然,那麽(me) “見賢人而不知其有德也,謂之不智”。相對應地,“聞”需憑借耳力之聰,去感知更為(wei) 抽象的“君子道”,以導向“聖”。這一過程更需要聞道主體(ti) 對所聞之道的深刻理解,否則就是“聞君子道而不知其君子道也,謂之不聖”。對於(yu) 從(cong) “聞”“見”到“知之”這一轉化過程的比較,一方麵可以從(cong) 《五行》關(guan) 於(yu) “聖”與(yu) “智”的論述中窺見一斑。《五行》篇提出:

 

見而知之,智也。聞而知之,聖也。明明,智也。赫赫,聖也。“明明在下,赫赫在上”,此之謂也。[18]79

 

郭沂認為(wei) 《五行》中的“智”有廣狹二義(yi) :“其狹義(yi) 為(wei) 五行之一,其廣義(yi) 兼指仁、智、聖。”[19]151不過,他對本章中的“智”也指出:“單獨言智,人道也,故下引‘明明在下’之詩喻之……聖,天道也,故下引‘赫赫在上’之詩喻之。”[19]181盡管《五行》“是以‘聖智’為(wei) 主線貫穿全篇的”[20],但如果單獨說“智”,往往未經“形於(yu) 內(nei) ”的轉化,便沒有道德意涵,即“智形內(nei) 謂之德之行,不形於(yu) 內(nei) 謂之行”。該篇中仁、義(yi) 、禮、智“四行和謂之善”,需要“聖”發揮核心樞紐的內(nei) 化作用,來完成由善行向德性的轉化,即“德之行五,和謂之德”“善,人道也;德,天道也”。郭齊勇認為(wei) :“仁、義(yi) 、禮、智、聖的和合,是形上之天道;仁、義(yi) 、禮、智的和合,是形下之人道。前者‘誠於(yu) 中’,後者‘形於(yu) 外’。前者是與(yu) 天道相連的道德心性,屬超越層麵;後者是與(yu) 社會(hui) 禮俗相連的道德實踐層麵。”[21]。簡而言之,聖者能夠通過對抽象、超驗的天道的聞知,省察仁、義(yi) 、禮、智的善行,並發明其中達於(yu) 天道者。故《五行》又說:“聞君子道,聰也。聞而知之,聖也。聖人知天道也。”梁濤認為(wei) ,聞知天道應當是“使內(nei) 在的君子之道形上化、普遍化,使其由一己的道德潛質上升為(wei) 世界的普遍意義(yi) ”[22]。“聖”就在這一過程中被賦予魅力,成為(wei) “赫赫在上”、具有超驗價(jia) 值的道德人格。

 

另一方麵,在《五行》篇裏,“見知”的對象是具體(ti) 可感的賢人,人們(men) 通過形下的道德實踐能夠察覺他們(men) ;而“聞知”的對象是天道或君子道,相較於(yu) 道德實踐更偏向形上,具有超驗性和普遍性。由於(yu) 道的超驗性和普遍性,君子聞道與(yu) 達道超越了時間的限製,所以《五行》說:“君子之為(wei) 德也,有與(yu) 始,無與(yu) 終也。”《五行》對賢人的定義(yi) :“胥儢儢達諸君子道,謂之賢。”郭沂考證“儢儢”為(wei) :“不勉強貌。此處言學道之人不費力而可達到目的。”[19]199賢人的善行雖不勉強,但終究是亦步亦趨地遵循君子之道,並且這種“善”需要通過外在事功來顯現,因此往往受外部客觀條件的製約,在時間和空間上具有特定性和局限性,不如君子道具有普適性。陳來認為(wei) ,《五行》中的君子“應該是比賢人更高、更完滿的概念。因為(wei) 君子是五行形自於(yu) 內(nei) ,是理想的人格;賢人則是我們(men) 在實際上常常可以看到的”[23],這與(yu) 郭齊勇所說的“超越層麵”“道德實踐層麵”有相通之處。因為(wei) 君子知曉天道,其超驗性自然彰顯,後來的賢人看到君子的行跡而承繼其道統,雖亦在躬行仁義(yi) ,卻終不如君子內(nei) 外通達而超驗,此亦是“見知”者不如“聞知”者之處。

 

由此可以說,《五行》中“聞而知之”“見而知之”並非泛指,而是具有特定含義(yi) ,並且“聞而知之”者當高於(yu) “見而知之”者甚至成為(wei) 後者仿效的對象。那麽(me) ,我們(men) 可以合理推斷,與(yu) 《五行》關(guan) 係密切的孟子,在“曆序群聖之統”時,對“聞而知之”“見而知之”作出區分,應當有特殊的考量。何益鑫認為(wei) :“嚴(yan) 格來說,孟子‘見而知之’與(yu) ‘聞而知之’的說法,隻有從(cong) 客觀的時代條件的角度理解才能成立;以之區分賢人與(yu) 聖人,至少是不完滿的。但孟子又似乎有意想要表現兩(liang) 者的規範性含義(yi) 。或許正是由於(yu) 這個(ge) 原因,商周之際孟子除了文王之外,就隻舉(ju) 了太公望、散宜生,而沒有舉(ju) 比這兩(liang) 位顯然更為(wei) 重要的武王和周公。因為(wei) 前者作為(wei) 賢人的定位是很清楚的,而後者的出現將會(hui) 破壞這一論述的內(nei) 在規則。”[24]簡而言之,孟子提出“聞而知之”“見而知之”,除了考慮客觀層麵的時間跨度,也有意對聖王或承繼道統者進行層次劃分。

 

三、崇舜:孟子聖王譜係之特性


如前文所述,孟子在“曆序群聖之統”時有意進行層次劃分。既然孟子所說的“群聖”有高下之分,那麽(me) “群聖”中應當至少有一人是“群聖”的最高標準。古代注解《孟子》的學者中,有人認為(wei) 這個(ge) 標準是孔子,這大概是因為(wei) 在《孟子·公孫醜(chou) 上》一篇中,孟子引述了子貢、有若、宰我的話:

 

自生民以來,未有夫子也。(子貢語)

 

自生民以來,未有盛於(yu) 孔子也。(有若語)

 

以予觀於(yu) 夫子,賢於(yu) 堯、舜遠矣。(宰我語)

 

孟子又以“自有生民以來,未有孔子也”回答公孫醜(chou) 的提問。趙岐注釋道:“以孔子但為(wei) 聖,不王天下,而能製作素王之道,故美之。如使當堯、舜之處,賢之遠矣。”[9]117這表明趙岐認為(wei) ,孔子雖生不逢時,未能稱王,但已成就了作為(wei) 文化典範的“素王之道”,假使其得位,功業(ye) 將遠勝堯、舜。程頤則從(cong) “事功”角度出發,認為(wei) 孔子創製禮樂(le) 典章、垂範萬(wan) 世,其貢獻實非堯、舜所能比擬,因而指出:“語聖則不異,事功則有異。夫子賢於(yu) 堯、舜,語事功也。蓋堯、舜治天下,夫子又推其道以垂教萬(wan) 世。堯舜之道,非得孔子,則後世亦何所據哉?”[14]218。然而,楊海文參考袁俊翁的觀點,認為(wei) 《孟子》末章消解了堯、舜與(yu) 孔子之間的這一種緊張[16]。簡而言之,孟子推尊孔子與(yu) 推尊堯、舜並非對立關(guan) 係。孔子在修明德性、承繼道統方麵,與(yu) 堯、舜同屬“聞而知之者”,處於(yu) 相同的精神層次。參照《孟子·離婁下》中關(guan) 於(yu) 禹、稷、顏回的論述:“禹、稷、顏回同道……禹、稷、顏子易地則皆然。”可見孔子與(yu) 堯、舜亦可視為(wei) “易地則皆然”的“同道”者。然而,盡管孔子是後世儒家學者畢生效法的楷模,終究有德而無位,因此雖然位列道統、身為(wei) “聞而知之者”,卻無法真正進入孟子所構建的上古及三代聖王的政治譜係之中。

 

孟子所構建的聖王譜係中提及的聖王,嚴(yan) 格來說隻有堯、舜、禹、湯、文、武六人。然而,孟子對這六位聖王的推崇程度並不完全相同。如前文所述,孟子將禹定位為(wei) “見而知之”者,顯然低於(yu) 作為(wei) “聞而知之”者的堯、舜、湯和文王。這種差異不僅(jin) 體(ti) 現在對道的察知方式上,在道統傳(chuan) 承過程中,以禹為(wei) 代表的“見而知之”者,與(yu) 以堯、舜等為(wei) 代表的“聞而知之”者之間,還存在著“創業(ye) ”與(yu) “垂統”的區別。李景林援引“君子創業(ye) 垂統,為(wei) 可繼也”(《孟子·梁惠王下》)之語,對《孟子》末章進行闡釋,提出:“此所列‘聞而知之’的聖人,大體(ti) 上都是一種新時代或文明新局麵的開創者;而‘見而知之’的賢人或智者,則大體(ti) 上是一種既成事業(ye) 的繼承者。”並以儒家“述”與(yu) “作”的觀念加以參照[25]。《禮記·樂(le) 記》有言:“知禮樂(le) 之情者能作,識禮樂(le) 之文者能述;作者之謂聖,述者之謂明。明聖者,述作之謂也。”其中“知禮樂(le) 之情”的“作”與(yu) “識禮樂(le) 之文”的“述”,恰好可與(yu) 《五行》《孟子》中的“聞而知之”“見而知之”相對應。蓋因“聞而知之”者具備“聖智”,往往能夠體(ti) 悟道的超驗性精神,不為(wei) 形而下的禮儀(yi) 製度所限,因而能直接把握禮樂(le) 的價(jia) 值內(nei) 核,並創製出合乎當世的禮樂(le) 文化;而“見而知之”者缺乏對抽象精神的深刻體(ti) 悟能力,隻能通過對具象的、形而下的禮儀(yi) 製度與(yu) 賢人德行的觀察,完成傳(chuan) 承道統的曆史使命。道統的傳(chuan) 承實際上是在“聞而知之”者與(yu) “見而知之”者的交替與(yu) 合作中完成的。但“見而知之”者終因其滯於(yu) 形器,雖有“垂統”之功,卻不如“聞而知之”者能有所“創業(ye) ”,故尤為(wei) 孟子所推尊。

 

這種推尊,一方麵體(ti) 現在諸聖王在《孟子》中出現的頻次上——依據前文所引楊伯峻的統計,可見孟子提及舜的次數明顯多於(yu) 其他聖王。另一方麵,也反映在文本內(nei) 容之中:孟子言及禹時,多讚其為(wei) 舜之臣時治水之功;偶有追述其作為(wei) 聖王的事跡,也僅(jin) 限於(yu) 回應萬(wan) 章“人有言:‘至於(yu) 禹而德衰,不傳(chuan) 於(yu) 賢而傳(chuan) 於(yu) 子。’有諸”(《孟子·萬(wan) 章上》)之問。盡管孟子亦有“匹夫而有天下者,德必若舜禹”(《孟子·萬(wan) 章上》)之語以稱頌禹之德,但終究因其將禹定位為(wei) “見而知之”者,地位仍稍遜於(yu) 堯、舜等“聞而知之”的聖王;言及湯、文王、武王,則多稱道其政德,如“以大事小”“善養(yang) 老”“湯武革命”等,卻鮮見深入論述,形象塑造相對單薄;至於(yu) 堯,孟子固然盛讚其德性與(yu) 善行,但常與(yu) 舜並稱,如“堯舜之道”,或僅(jin) 作為(wei) 敘述舜事跡時的背景人物,其個(ge) 體(ti) 形象因而不如舜鮮明豐(feng) 滿。在《孟子》中,舜是唯一一個(ge) 既受到高度抽象的德性讚譽,又被賦予大量具體(ti) 倫(lun) 理敘事的聖王形象。孟子不僅(jin) 以“堯舜,性之也”等概括性判斷推尊其德性,更通過舜作為(wei) 人子、人兄的具體(ti) 行為(wei) ,對其形象進行了細致刻畫。圍繞舜的不告而娶、事親(qin) 盡孝、對待象與(yu) 瞽瞍的態度等問題,孟子反複加以闡釋,突出舜在極端倫(lun) 理困境中的道德抉擇,從(cong) 而塑造其“至孝”“仁兄”的典範形象。這些論述多以孟子答弟子問的形式出現,大致可分為(wei) 兩(liang) 類。

 

第一類是圍繞舜相關(guan) 傳(chuan) 說的辨析。舜的事跡在先秦已廣泛流傳(chuan) ,但因情節複雜,極易引發爭(zheng) 議,甚至成為(wei) “非舜”論調的依據。即便在孟子弟子中,萬(wan) 章、鹹丘蒙等人也對舜的某些行為(wei) 心存疑惑。針對這些質疑,孟子並非簡單為(wei) 舜辯護,而是深入分析其行為(wei) 動機與(yu) 倫(lun) 理意義(yi) ,強調舜之所以不告而娶、善待象與(yu) 瞽瞍,並非違背倫(lun) 常,而恰恰是對“孝”“悌”等根本德性的最高實踐。通過重新詮釋傳(chuan) 說,孟子奪回了對舜事跡的解釋權,從(cong) 而重建其無可置疑的聖王形象。

 

第二類是通過假設性情境展開的倫(lun) 理討論。例如,桃應設想“舜為(wei) 天子而父殺人”的極端情形,追問舜在政治責任與(yu) 倫(lun) 常義(yi) 務之間應如何抉擇。孟子以“竊負而逃,遵海濱而處,終身欣然,樂(le) 而忘天下”作答,明確表明倫(lun) 常德性相對於(yu) 政治德性具有優(you) 先性。即使身為(wei) 天子,一旦父子之倫(lun) 受到威脅,也應舍棄天下而保全親(qin) 親(qin) 之道。這一回答集中體(ti) 現了孟子對“孝”的高度提升。正如學者所指出,孟子思想中存在由一般意義(yi) 上的“孝”向“大孝”的轉變:對父母的愛超越了對妻子、子女乃至君主的愛,成為(wei) 一切自然之愛和政治之愛的根基。以孝悌為(wei) 核心的倫(lun) 常德性由此統攝政治德性,構成王道政治的倫(lun) 理內(nei) 核。一旦倫(lun) 常與(yu) 政治發生衝(chong) 突,唯有優(you) 先維護倫(lun) 常,政治德性才能成立,否則王道將失去其道德基礎而流於(yu) 空洞。舜的形象,正是在這一理論框架中,被孟子塑造成倫(lun) 常德性與(yu) 王道政治高度統一的典範。

 

這種對政治與(yu) 德性關(guan) 係的闡釋固然是孟子的創見,然而儒家的思想闡釋往往依托於(yu) 曆史敘事,具體(ti) 寓於(yu) 對舜傳(chuan) 說故事的描述之中。劉奎、陳曉霞認為(wei) ,舜的德性政治既體(ti) 現在“無為(wei) ”,也強調了“有為(wei) ”的一麵[27]。“無為(wei) ”體(ti) 現在舜為(wei) 君時能夠修養(yang) 德性、以身作則,也就是“對自身的教化”。史書(shu) 記載:“舜耕曆山,曆山之人皆讓畔;漁雷澤,雷澤上人皆讓居;陶河濱,河濱器皆不苦窳。一年而所居成聚,二年成邑,三年成都。”(《史記·五帝本紀》)當時,舜尚未即位,所以他在曆山、雷澤、河濱感化百姓,並非通過政教手段勸化,而是憑借其赫赫德性,使百姓自覺主動地效仿舜的善行、遵循其道。因此,孔子稱讚舜:“無為(wei) 而治者,其舜也與(yu) ?”(《論語·衛靈公》)“有為(wei) ”則體(ti) 現在舜即位後通過禮樂(le) 政教來規範社會(hui) 秩序。《禮記·樂(le) 記》記載:“昔者舜作五弦之琴以歌《南風》,夔始製樂(le) 以賞諸侯。故天子之為(wei) 樂(le) 也,以賞諸侯之有德者也。”這表明舜通過禮樂(le) 對治下的臣民進行教化和正向引導。司馬遷對舜“天下明德皆自虞帝始”(《史記·五帝本紀》)的評價(jia) ,反映了儒家對德性政治的期許。這種德性政治需要實現對自身和他人兩(liang) 個(ge) 維度的教化,隻是在孟子的敘述中,往往更側(ce) 重於(yu) 對自身的教化,即“無為(wei) ”的一麵。

 

這種側(ce) 重源於(yu) 孟子政治觀念中情感道德與(yu) 政治的貫通性。在孟子看來,政治的良性運行是道德推擴的自然結果,正如“親(qin) 親(qin) 而仁民,仁民而愛物”(《孟子·盡心上》)所表達的那樣。德性政治的實現則是基於(yu) 政治主體(ti) 的道德實踐。相較於(yu) 通過外部政令、刑罰對人的負麵行為(wei) 進行約束和規範,維持社會(hui) 穩定運行更需要發掘和引導社會(hui) 成員的德性與(yu) 善心,而德性中最基本且最普遍的就是“大孝”。徐複觀認為(wei) ,孟子將“孝”擴展為(wei) 德性的最高表現,有以“孝”貫通德性全體(ti) 的趨向[28]。在孟子的闡釋下,舜的“大孝”貫通了他在私人領域所具備的倫(lun) 常德性。通過將這種德性推擴至公共領域,舜把家庭倫(lun) 理轉化為(wei) 公共倫(lun) 理,並在他登上天子之位後以德性政治的方式付諸實踐。在孟子的曆史敘事中,舜成為(wei) 德性政治的實際創立者和踐行者,也是德性政治的理想聖王範式。因此,對舜形象的刻畫和演繹成為(wei) 孟子闡述德性政治學說、實現其王道政治理想的有力曆史依據。舜也成為(wei) 孟子所構建的聖王譜係中刻畫最為(wei) 深刻、最為(wei) 推崇的對象,是德性政治主體(ti) 的最高典範。

 

四、結語


孟子通過探尋曆史發展中超驗性精神的傳(chuan) 承,構建了一個(ge) 以堯舜為(wei) 首並傳(chuan) 承至自身的道統譜係。該譜係反映了孟子對“德”“位”合一之聖王的期待。盡管基於(yu) 春秋戰國時期“德”“位”分離的現實,譜係傳(chuan) 承者從(cong) 聖王轉變為(wei) 聖人,但這並未改變孟子聖王治世的終極政治理想。通過對曆代聖者進行層次劃分,孟子明確了道統傳(chuan) 承者不同的曆史責任。創製並踐行德性政治的舜,成為(wei) 孟子以孝為(wei) 統領的德性政治視域下的理想聖王範式。因此,對舜形象的刻畫與(yu) 演繹,成為(wei) 孟子闡述德性政治學說、實現其王道政治理想的有力曆史依據。所以才有“孟子道性善,言必稱堯舜”(《孟子·滕文公上》)的說法。簡而言之,以孟子聖王譜係的構建為(wei) 切入點,通過深入挖掘和分析孟子王道、仁政理論實踐主體(ti) 的聖王形象,有助於(yu) 推動對孟子德性政治的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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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釋
(1)參見郭齊勇所撰《孟子與儒家的正義論》,該文被收錄於《2006年儒學全球論壇暨孟子思想的當代價值國際學術研討會論文集》。
(1)袁俊翁在《四書疑節》卷八中提出:“孟子嚐曰‘乃所願,則學孔子也’,及於性善、孝弟之論,乃皆專舉堯、舜,何耶?”釋曰:“若以聖人之道言之,則孔子之道即堯舜之道,堯舜之道即孔子之道。仲尼祖述堯、舜,其道豈有二哉?謂予不信,請質《孟子》篇末堯、舜、湯、文、孔子見知、聞知之論,斯得之矣。”(袁俊翁:《四書疑節》,《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203冊,台灣商務印書館,1986年,第835頁上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