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立林 著 《帛書〈易傳〉與孔子易教思想論稿》出版暨序言後記

欄目:新書快遞
發布時間:2025-04-27 21:28:24
標簽:
宋立林

作者簡介:宋立林,男,字逸民,西曆一九七八年生,山東(dong) 夏津人,曲阜師範大學曆史學博士。現任職曲阜師範大學教授,碩士生導師,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教育中心副主任,孔子文化研究院副院長(兼),中華禮樂(le) 文明研究所所長,兼任喀什大學國學院院長,貴陽孔學堂學術委員會(hui) 委員,中華孔子學會(hui) 理事,山東(dong) 曾子研究會(hui) 副會(hui) 長,《孔子研究》副主編,《走進孔子》執行主編等。著有《孔門後學與(yu) 儒學的早期詮釋研究》《出土簡帛與(yu) 孔門後學新探》《儒家八派的再批判》《孔子家語通解》《孔子家語探微》《孔子文化十五講》《孔子之道與(yu) 中國信仰》等。

宋立林《帛書(shu) 〈易傳(chuan) 〉與(yu) 孔子易教思想論稿》出版暨序言後記


帛書(shu) 〈易傳(chuan) 〉與(yu) 孔子易教思想論稿》

宋立林 

人民出版社,202412月出版

 

內(nei) 容簡介

 

《周易》“人更三聖,世曆三古”,乃六經之首,大道之源,在中國哲學史、中華文明史上產(chan) 生了深遠無比的影響。在易學“三聖”之中,孔子占據特殊地位,開創了儒家義(yi) 理易學新傳(chuan) 統。然而,宋代以降尤其是近代以來,受疑古思潮影響,懷疑乃至否定孔子與(yu) 《周易》經傳(chuan) 的關(guan) 係成為(wei) 一時風潮。所幸地不愛寶,馬王堆帛書(shu) 《周易》經傳(chuan) 的出土,為(wei) 重新探討孔子與(yu) 易學關(guan) 係提供了契機。

 

“孔子之言性與(yu) 天道不可得聞”果為(wei) 何意?帛書(shu) 《繆和》《昭力》之“子”是否為(wei) 孔子?“絜靜精微,易教也”有何意涵?孔門後學如何接續了孔子的天道觀念?如此等等,皆為(wei) 學術史上爭(zheng) 議不斷、意味無窮的課題。本書(shu) 遵循“二重證據法”,在整理箋注《繆和》《昭力》兩(liang) 篇帛書(shu) 《易傳(chuan) 》的基礎上,綜合利用馬王堆帛書(shu) 《易傳(chuan) 》與(yu) 《論語》《孔子家語》等傳(chuan) 世儒家文獻,進行相互對讀、互證,對易學史上的相關(guan) 觀點進行辨析駁難,力證孔子與(yu) 易學之密切關(guan) 係。在此基礎上,深入孔門“性與(yu) 天道”的思想世界,探求孔子“絜靜精微”的易教思想,揭櫫孔門易教之思想淵源與(yu) 學術源流,闡明孔門天道觀的內(nei) 在衍變,廓清孔門易學史若幹公案,以闡揚孔門易學真精神!

 

守先待後,與(yu) 古為(wei) 新。本書(shu) 對於(yu) 今人重新理解孔子之易學、易教,有廓清迷霧,守正開新之用!

 

作者簡介


 

宋立林,曲阜師範大學教授,孔子文化研究院(洙泗書(shu) 院)副院長,洙泗經學院院長,禮樂(le) 文化研究與(yu) 推廣中心主任,《古典文明研究》執行主編,國際儒聯理事,山東(dong) 孔子學會(hui) 秘書(shu) 長,貴陽孔學堂學術委員,研究領域為(wei) 孔子與(yu) 早期儒學,禮樂(le) 文化,現代新儒家。主持兩(liang) 項國家社科基金項目,一項博士後麵上項目,兩(liang) 項山東(dong) 省社科委托項目,在《哲學研究》等刊物發表論文110餘(yu) 篇,出版《孔門後學與(yu) 儒學的早期詮釋研究》《孔子家語譯注》《禮德詮解》等20餘(yu) 部。

 

目錄

 

 

 

序一

 

(顏炳罡)

 

立林以其大作《帛書(shu) 〈易傳(chuan) 〉與(yu) 孔子易教思想研究》示我,並囑我寫(xie) 幾句話,談談對其看法,我深感榮幸!

 

立林作為(wei) 成長於(yu) 洙泗之間,崛起齊魯大地的儒家學人,在整個(ge) 華人學術界早已聲名鶴起。其品行學問,我甚愛之、賞之、景之、仰之。得先睹其大著,我何其幸也!我讀之誦之,反複涵詠之,大作中的基本觀點及論證我深表讚同。讀了立林的大作之後,有點想法,借此機會(hui) 寫(xie) 出來,以就教於(yu) 立林和學界友朋。

 

第一,孔子以前無易教,易教創始於(yu) 孔子。《漢書(shu) ·藝文誌》稱《易》為(wei) “人更三聖,世曆三古”,即伏羲畫八卦,周文王演為(wei) 六十四卦,並作卦爻辭,孔子作《易傳(chuan) 》。三聖者,易之三次革命性變革之三個(ge) 時代之偉(wei) 人也。伏羲畫八卦建立起的符號係統,文王演卦和作卦爻辭是創立了《易》的文辭係統,孔子作《十翼》,將《易》升華到哲理係統、價(jia) 值係統、文教係統。

 

《易》在伏羲、文王時代,其工具意義(yi) 大於(yu) 價(jia) 值意義(yi) ,從(cong) 嚴(yan) 格意義(yi) 上講,伏羲易與(yu) 文王易皆不能稱為(wei) “教”。孔子以《詩》《書(shu) 》《禮》《樂(le) 》教,孔子著《春秋》,沒有以《春秋》為(wei) 教,孔子讚《易》,也沒有以《易》為(wei) 教。易之所以不為(wei) 教,原因在於(yu) 孔子之前的《易》不是一套價(jia) 值體(ti) 係,孔子最大意義(yi) 在於(yu) 將《易》由占斷吉凶禍福的工具之書(shu) 轉化為(wei) 德性倫(lun) 理的書(shu) ,由聽任天地神靈擺布的書(shu) 轉化為(wei) 人文理性自覺的書(shu) 。

 

有了孔子,《易》教才能成立,有了孔子,《春秋》教才能成立。如果說《詩》《書(shu) 》《禮》《樂(le) 》是當時流行的教化係統的話,那麽(me) 《易》《春秋》就是孔子獨創的教化法門。這也是《易經》成為(wei) 大道之源,群經之首的重要根據,故我們(men) 說孔子易學的出現易學史上的一次大革命,孔子是大革命家。他對易不僅(jin) 僅(jin) 是繼承,更重要的是實現了易學史一次創造性轉換。

 

第二,孔子易是人文易,孔子易教本質上“人文教”。人文易的本質意涵是人文化成。人文易突出強調人的主體(ti) 性,人作為(wei) 自我主宰的德性主體(ti) 具有道德自覺的能力,而不是聽命神啟或天命鬼神擺布的工具。孔子晚而研易、喜易、好易,甚至“居則觀其象而玩其辭,動則觀其變而玩其占”,重在“玩”,占是用來“玩”的,而不是用決(jue) 定其命運前途乃至個(ge) 人生死大事的。

 

如果沒有良好的德行,連做巫醫的資格都沒有,對於(yu) 無德之小人,無德之壞事,“不占而已矣”。孔子玩占與(yu) 史巫占卜“同途而殊歸”,所使用的方法是一樣的,而目的是不一樣的。史巫之占卜是企求神靈現顯中得到神示,而孔子玩占目的從(cong) 玩占的過程中體(ti) 悟到“德義(yi) ”,這是孔子人文易與(yu) 巫史之徒根本的區別。孔子人文易或說孔子易教有三大特征:

 

首先,突出人的主體(ti) 性,天服務於(yu) 人,天道服務於(yu) 人道,天文是為(wei) 了成就人文,“觀乎人文,以化成天下”。化成天下是落腳點。人神之間在孔子那裏,神也是為(wei) 了人,“神道設教”,重點在教,而不是神道。

 

其次,突出德性優(you) 先的原則。重道德,言仁義(yi) ,是一切儒者的共同特征,孔子的人文易也不例外。孔子將卦與(yu) 德聯係,以觀卦論德、以象喻德,既要求內(nei) 在“繼善成性”,又要求外在地“崇德廣業(ye) ”,無處貫注著德性,以德求福成為(wei) 孔子人文易的特點之一。

 

複次,孔子人文易或曰人文教的最重要的成就是將易古經由“本為(wei) 卜筮之書(shu) ”升華為(wei) 不朽的哲理經典,創製了“易傳(chuan) ”係統。使《易》具備了象、數、理、占等四大功能。孔子同樣對四個(ge) 方麵都有研習(xi) 。但在孔子的人文易教的係統中,四大功能之間的作用和地位是不同的,理是中心、是靈魂,是主導。理又稱道,天之道、地之道,人之道三才之道構成了孔子人文教的哲理係統和深極研究幾之學。“夫易,聖人之所以極深而研幾也。唯深也,故能通天下之誌;唯幾也,故能成天下之務。”極深者,深無可深;研幾者,探頤索隱,先於(yu) 未萌而知其幾竅也。極深研幾之學即哲學。

 

第三,顏氏之儒與(yu) 孔子易教。傳(chuan) 本《易大傳(chuan) 》十篇,自北宋歐陽修起,開始質疑其孔子作的可能性,降至近現代,幾乎已成學術界的定論。立林教探以大量、翔實的文獻資料,反複證明,《易大傳(chuan) 》雖非孔了所親(qin) 著,但如同《論語》不是孔子所親(qin) 編的一樣,代表、體(ti) 現了孔子的易學思想。對這一論斷我基本上讚同的。問題是這些易學經典作者不是孔子所親(qin) 著,但又長期能冒孔子之名,甚至將其視為(wei) 孔子的著作,何人可以如此?由是,我大膽推測:《易大傳(chuan) 》與(yu) 顏氏之儒聯結的可能性。

 

《法言·神問》晉人李軌注雲(yun) :“顏淵弱冠而與(yu) 仲尼言《易》。”顏淵弱冠即十九歲時,與(yu) 孔子討論《易》的問題,本人認為(wei) 這一說法一定有據,應當是可信的。顏子少孔子三十歲,顏子弱冠即孔子四十九歲時,即使孔子五十研易,也早於(yu) 孔子。顏淵與(yu) 仲尼言《易》之時,孔子不足五十,既不老,而也不是晚年,而是孔子壯年。僅(jin) 就《易》言,顏子習(xi) 《易》、研《易》、精於(yu) 《易》,顏子可能早於(yu) 孔子。

 

《北堂書(shu) 鈔》百三十七引《韓詩外傳(chuan) 》:“孔子使子貢,為(wei) 其不來,孔子占之,遇《鼎》。謂弟子曰:‘占之遇《鼎》,皆言無足而不來。’顏回掩口而笑。孔子曰:‘回也,何哂乎?’曰:‘回謂賜必來。’孔子曰:‘何如也?’回對曰:‘乘舟而來矣。’賜果至矣。”如果此條文獻可信,足以說明顏子在易學上造詣比孔子早且深。這就回答了《係辭》中,孔子獨讚“顏氏之子,其殆庶幾乎!有不善未嚐不知,知之未嚐複行也。”由此可以得知,顏子去世孔子為(wei) 什麽(me) 有天喪(sang) 之慟!

 

明代大儒王陽明在《別湛甘泉序·壬申》大膽論斷“顏子沒而聖人之學亡”。麵對學生對這一問題的質疑,王陽明進一步解釋:“顏子沒,而聖學之正派遂不盡傳(chuan) 矣。”我認為(wei) ,如果將王陽明這一觀點運用於(yu) 孔門易的傳(chuan) 承再恰當不過了。孔子的人文易或說孔子易教由於(yu) 顏子先於(yu) 孔子而逝,孔子的人文易或者說孔子易教沒有得到正派之傳(chuan) 承。所謂孔子傳(chuan) 商瞿,商瞿傳(chuan) 楚人馯臂子弘,這一係易學傳(chuan) 至西漢,立為(wei) 官學。

 

我們(men) 認為(wei) ,這一傳(chuan) 承係統當然存在,但不是孔子即人文易的正派傳(chuan) 人,更非孔子易教的正派嫡傳(chuan) 。商瞿所傳(chuan) 更像前孔子時代的古易,而不似孔子的人文易。當然商瞿不可能得孔子獨傳(chuan) ,如果商瞿傳(chuan) 孔子的人文易,也隻是孔門人文易之端,而不是孔子易的全體(ti) 大用,子夏、子貢或有更多的孔門弟子傳(chuan) 承孔子人文易。《易傳(chuan) 》尚在,孔子的人文易就長存天地間。在整個(ge) 漢易譜係中,費直易更接近孔子人文易。孔子數百年後,王弼易學對漢易的革命性變革,讓《易》真正回歸孔子的人文易傳(chuan) 統。王弼之後,周濂溪、王陽明接續孔子易教的道脈。

 

借立林的大作行將出版之機,談了幾點個(ge) 人的看法,權作讀後感。不當之處,敬請易學界的朋友批評指正。

 

是為(wei) 序。

 

顏炳罡

 

2024年夏日


序二

 

(劉彬)

 

宋立林教授師從(cong) 著名學者楊朝明、郭齊勇教授研習(xi) 儒學,長期深耕孔子與(yu) 早期儒學、儒家文獻、儒家學術史、儒家哲學等學術領域,長期堅持孔子與(yu) 儒家文化傳(chuan) 播與(yu) 推廣,在儒學的研究與(yu) 普及方麵均取得突出成就,為(wei) 儒學青年學者中的佼佼者。在易學方麵,立林教授也下了很大工夫,取得豐(feng) 碩成果。

 

2004年9月我剛剛就職曲阜師範大學孔子文化學院時,立林正在為(wei) 碩士學位論文《孔子“易教”思想研究》的寫(xie) 作做準備。他的導師楊朝明先生很重視,專(zhuan) 門帶著他找到我,囑咐我指導一下立林的《易經》學習(xi) 。我給立林開了一個(ge) 簡要的易學典籍閱讀書(shu) 單,他照此購買(mai) 刻苦研讀,這應該是他易學研習(xi) 的開端。在他以後儒家早期學術史的研究主業(ye) 之外,也一直作易學的研究,續有成果問世。我們(men) 也一直保持易學的交流和合作。

 

2009年我帛書(shu) 《易傳(chuan) 》研究的第一部專(zhuan) 著——《帛書(shu) 〈要〉篇校釋》出版,立林和孫航閱讀後,專(zhuan) 門發表一篇書(shu) 評,這是十分感謝的。2011年我獲得教育部人文社科基金項目“帛書(shu) 《易傳(chuan) 》新釋暨孔子易學思想研究”的立項,全麵開展對帛書(shu) 《易傳(chuan) 》六篇的訓釋。正巧,立林對帛書(shu) 《易傳(chuan) 》中的《繆和》《昭力》已作了注釋論說,我將其吸收納入課題成果中。

 

該項目以專(zhuan) 著《帛書(shu) 〈易傳(chuan) 〉新釋暨孔子易學思想研究》順利結項,立林是作出很大貢獻的。該專(zhuan) 著後來獲得山東(dong) 省社科優(you) 秀成果一等獎,也是學界對包括立林在內(nei) 我們(men) 研究團隊水平認可的明證。本書(shu) 所收錄的六篇文章——《孔子“易教”思想研究》《〈論語〉“夫子之言性與(yu) 天道”章疏論》《孔門後學對孔子天道觀的詮釋》《〈孔子家語〉與(yu) 孔子易教思想》《〈繆和〉注釋論說》《〈昭力〉注釋論說》,即為(wei) 立林教授近二十年來易學成果的結集。

 

本書(shu) 六篇論文,聚焦於(yu) 孔子易學以及儒家早期易學,涉及孔子學《易》、與(yu) 易學有關(guan) 的孔子的“天道”觀、孔子“易教”思想,以及格外珍貴的早期儒家易學文獻《繆和》《昭力》的釋義(yi) ,可以說抓住了早期儒家易學的關(guan) 鍵。孔子是否學《易》,如何讀《易》,關(guan) 係到《周易》的詮釋路徑、“易經”的創立、早期儒家易學的傳(chuan) 承、義(yi) 理易學的要旨等易學史上重要問題。可以說,如果對孔子學《易》問題沒有深入的考證,就無法對以上問題作出清楚的說明。

 

該書(shu) 通過對《論語·述而》“五十以學《易》”章的“魯讀”和章旨兩(liang) 問題的考察,指出:孔子研習(xi) 《周易》當為(wei) 事實,孔子在五十幾歲至六十歲之間曾開始好《易》,在他生命的最後近二十年中深入地研習(xi) 《易》道。這是很有見地的觀點,具有重要的學術價(jia) 值。而對此問題展開更細致的考索,可以獲得更為(wei) 具體(ti) 的發現。孔子對子貢言“吾百占”,舉(ju) 出“周粱山之占”實例,而子貢不知。按子貢小孔子三十一歲,依照古代一般十五歲拜師學習(xi) 的常情,可以推算孔子在四十六歲時收徒子貢。

 

從(cong) 四十六歲到孔子“晚年”這段時間,子貢沒有見過孔子讀過《周易》,沒有見過孔子筮占。可推測孔子在四十六歲之前的青壯年時期,當研讀過《周易》,學習(xi) 應用過筮占。孔子從(cong) 五十六起至六十歲的五年間,先後適衛、居衛、去衛、過曹、適宋、適鄭、適陳、居陳、去陳、複適衛、居衛、適晉未果、返衛、複如陳、居陳,一直不得各國君主任用,可謂碰壁連連。孔子汲汲以求的政治主張始終不得實現,其心情之困惑、苦悶可想而知。政治機遇為(wei) 何如此難逢,孔子迫切需要解答。筮占之書(shu) 的《周易》自然又一次進入孔子視野。

 

可以推測,在五十六至六十歲的某一個(ge) 時刻,孔子又一次拿出塵封許久的《周易》,開始閱讀溫習(xi) ,給自己占卦,測算政治命運。在不斷閱讀過程中,已經定型的儒家義(yi) 理之“成見”很快引導孔子致思轉向一新方向,從(cong) 而開辟出以德行和仁義(yi) 為(wei) 核心的新易學。因此孔子一生學《易》當有兩(liang) 個(ge) 階段:早期為(wei) 四十六歲之前的青壯年時期,晚期為(wei) 五十六以後。

 

在孔子“易教”思想的本質問題上,該書(shu) 指出:孔子的“易教”與(yu) 其他五經之教不同。“易教”之“教”除了“教化”之外,也同時含有“宗教”的意味,更確切地說,其中蘊涵著“宗教性”。“易教”之“宗教性”包涵著兩(liang) 層意思。一方麵,即“神道設教”的層麵,這是針對“下愚”用的,體(ti) 現了《周易》富有神秘色彩的卜筮之書(shu) 的功用;另一方麵又包涵著針對君子修身的“宗教性”,這又是《周易》作為(wei) “性與(yu) 天道”的哲理之書(shu) 的功用。此觀點發別人之未發,殊為(wei) 寶貴。孔子明確闡發易學發展有三個(ge) 階段或曰三個(ge) 層次,其中第一階段或第一層次為(wei) 巫師的“幽讚”,即巫師筮占時感通神明,暗求神明對人佑助。可見易學自身即具有宗教的質地,作為(wei) 易學發用的“易教”蘊涵宗教性,也應該是可理解的了。

 

關(guan) 於(yu) 帛書(shu) 《繆和》《昭力》中的傳(chuan) 《易》者(文中稱為(wei) “先生”或“子”)之身份,學者爭(zheng) 議較大,形成兩(liang) 種觀點:第一種觀點認為(wei) ,《繆和》《昭力》中的傳(chuan) 《易》者是孔子,主要有鄧球柏、郭沂、丁四新、李零等學者。第二種觀點認為(wei) 不是孔子,主要有李學勤、廖名春、陳鼓應、朱伯崑、王化平、呂紹綱、蔡卓等學者。立林教授讚同第一種觀點,並補充八證,堅持《繆和》《昭力》中的傳(chuan) 《易》者是孔子。原先我與(yu) 立林教授的看法一致,但後來發生變化,讚同第二種看法。正好借此機會(hui) 簡單論說,也與(yu) 立林教授商榷。

 

我認為(wei) 從(cong) 《繆和》《昭力》中傳(chuan) 《易》者的言語特點、當時《周易》使用狀況兩(liang) 個(ge) 方麵,可以看出傳(chuan) 《易》者當不是孔子。第一,《繆和》《昭力》中,不論是繆和向先生請教《周易》爻辭之義(yi) ,還是吳孟向先生請教《周易》爻辭涵義(yi) ,先生首先是推辭、客氣一番,申明自己的智慧不夠、學問也不行,不敢談論,要在弟子的再次請求之下,才開始進入正題,進行講授,明顯表現出拘謹客氣、拖遝推諉的言語特征。而傳(chuan) 《易》者之所以言語拖遝,是由於(yu) 心裏顧慮頗多,表現出底氣不足、心虛而不自信的特點。孔子由於(yu) 對易學有精辟研究,有新的創作、新的發展,因此在對弟子講授《周易》時,自然是充滿自信而直接明快,要言不煩的。因此,從(cong) 言語特點看,《繆和》《昭力》中的傳(chuan) 《易》者當不是孔子。

 

第二,《繆和》《昭力》傳(chuan) 《易》者在向繆和、呂昌、吳孟、昭力等弟子傳(chuan) 授《周易》言論中,透露出當時《周易》一書(shu) 使用情況的重要信息:當時的君主已經使用《周易》,進行國家治理。爬梳資料可以發現,在孔子之前和孔子之時(直到孔子晚年),《周易》主要是被卜史之官用於(yu) 筮占,也有大夫在談論中引用《周易》以助成其說的,但君主使用《周易》、運用《周易》治國的情況是沒有的。可見《繆和》《昭力》中的傳(chuan) 《易》者當不是孔子,而應該在孔子之後。因此,關(guan) 於(yu) 《繆和》《昭力》中的傳(chuan) 《易》者之身份,結合學者所考論,再從(cong) 言語特點以及《周易》在當時的使用情況,可推斷當不是孔子,而是戰國末期儒門中的一位傳(chuan) 《易》人物。

 

本書(shu) 既涉簡帛易學文獻之訓詁,又有易學思想之闡發,內(nei) 容豐(feng) 富,創見迭出,足見立林教授易學研究之廣博深入。限於(yu) 篇幅,僅(jin) 擇其以上三點簡說,是為(wei) 序。

 

劉彬2024年4月14日於(yu) 曲阜師範大學孔子書(shu) 院

 

後記

 

正在琢磨如何寫(xie) 這篇後記,忽然收到業(ye) 師傳(chuan) 來的一幀老照片,其中有楊朝明師、王洪軍(jun) 師、修建軍(jun) 師、劉彬師、趙滿海師及辦公室王淑臣老師、資料室駱明老師,我和政之等若幹研究生圍坐在老師一旁。這是一張20年前在孔子文化學院資料室研討的合影。那時正是我們(men) 研究生讀書(shu) 期間。如今,好幾位老師已經退休,而我們(men) 這幫學生也“奔五”了。當時業(ye) 師楊先生的年齡不過43歲,比我現在的歲數還年輕。

 

看著那時的自己,果然符合“瘦竹”的自號,身材苗條,麵容清臒,不似今天這般油膩,不由得感慨歲月不饒人。這張照片引發了我一連串的回憶,當年讀書(shu) 、寫(xie) 論文的情形,一幕幕都在眼前閃過。這本書(shu) 的大部分內(nei) 容,其實都寫(xie) 作於(yu) 我剛剛步入學術殿堂的那個(ge) 時期。盡管遲至今日才問世,它卻是我自己著作中最早最稚嫩的一部分。之所以決(jue) 意不嫌鄙陋,敝帚自珍,要禍棗災梨,就是因為(wei) 它見證了自己滿懷夢想、充滿激情的學術曆程。

 

2003年我考入母校孔子文化學院,追隨楊師朝明先生攻讀碩士。當時,楊師正在做他的國家社科基金項目“六經之教與(yu) 孔子遺說”,我上一屆的師兄劉義(yi) 峰分配了“書(shu) 教”,慕東(dong) 師兄做“樂(le) 教”。我同級的陳霞做“詩教”,我則做“易教”。此前,我根本沒有接觸《周易》,對於(yu) 易學是一竅不通,一開始不免惶恐。恰好,2004年自山東(dong) 大學易學與(yu) 中國古代哲學研究中心博士畢業(ye) 的劉彬老師,來到孔院工作。劉老師是林忠軍(jun) 和劉大鈞二先生的弟子,專(zhuan) 研易學,遂即為(wei) 我們(men) 開設了相關(guan) 課程。自此開始在劉老師指引下接觸易學,我跌跌撞撞地闖進了這一片神奇的學術園地。

 

彼時,簡帛研究成為(wei) 學界熱潮,敝院儒家文獻研究素成傳(chuan) 統,楊師和黃懷信師等都聚焦於(yu) 傳(chuan) 世文獻與(yu) 簡帛文獻的研究。我們(men) 自然深受濡染,跟著老師們(men) 爬梳郭店簡、上博簡、馬王堆帛書(shu) ,認字、編聯、解讀,運用“二重證據法”研究先秦儒學思想史。所以,我學位論文的題目雖然是《孔子“易教”思想研究》,但所用文獻則涵括了馬王堆帛書(shu) 等出土資料,體(ti) 現了“文獻”與(yu) “思想史”兼重的洙泗學風。我剛剛步入學術大門,便有幸經常跟隨老師們(men) 承辦或參加學術會(hui) 議,領略了前輩師長的學術風采,感受到學術大家的德行高邁,使我從(cong) 事學術的熱情得到極大鼓舞,走學問之路的信念更加堅定。

 

記憶猶新的是,2004年10月太老師李學勤先生應楊師、黃師之邀,蒞臨(lin) 孔院講學,主題便是考古發現與(yu) 易學研究。講座時,整個(ge) 大會(hui) 議室滿坑滿穀全是聽眾(zhong) ,甚至在李先生講台的兩(liang) 側(ce) 、後方都擠滿了人,可謂盛況空前。因為(wei) 我恰好做易學研究,楊老師便命我和同級師弟崔冠華、師妹李燕二位一起根據講座錄音整理文稿,後經李先生審定,以《出土文物與(yu) 周易研究》為(wei) 題發表在《齊魯學刊》2005年第2期。現在收入《李學勤文集》19卷中的這篇文章,文末備注還有說明。我的名字居然得附驥尾,真是“與(yu) 有榮焉”。

 

碩士畢業(ye) 後,我留校工作,繼續在楊師指導下,整理儒家簡帛文獻。我的工作主要集中在馬王堆帛書(shu) 的《繆和》《昭力》兩(liang) 篇的整理與(yu) 研究,寫(xie) 成《〈繆和〉注釋論說》《〈昭力〉注釋論說》,後來收入台灣書(shu) 房出版的《儒家簡帛文獻注釋論說》。後來,劉彬老師出版《帛書(shu) 〈易傳(chuan) 〉新釋暨孔子易學思想研究》,又將兩(liang) 篇小文收入其中。該書(shu) 還獲得了山東(dong) 省社科成果一等獎,這是不期而來的榮譽。

 

那時敝院有劉彬老師、侯乃峰兄和我三人都做簡帛易學的研究。記得在某次學術會(hui) 議期間和廖名春老師聊天。他說:一個(ge) 學術機構能集中三人研究簡帛易學,實不多見。言談中充滿了期待與(yu) 鼓勵。可惜的是,不久侯兄被杜澤遜先生挖去了山大文學院,而我則成了這個(ge) 領域的“逃兵”。不過,敝院的易學研究在劉老師的率領下,有了更好更大發展,如今影響已及於(yu) 海內(nei) 外。我讀博期間的選題是“儒家八派”研究,關(guan) 注點轉移到先秦儒家學術史,加上後來立項的國家社科基金項目依然聚焦孔門後學,學術重心發生轉移,不再專(zhuan) 涉易學,自忖可能算是告別了易學這片園地。

 

盡管沒有登堂入室,甚或根本尚未入門,但畢竟自己曾經在這片園地徜徉過,欣賞過,所以於(yu) 我而言總是值得回憶的一段學術經曆。所以,將相關(guan) 易學的文章董理一番,裒為(wei) 一帙,作為(wei) 個(ge) 人易學研究的“暫停鍵”,就有了回憶、懷念、鞭策的意味。不佞學術生涯起始於(yu) 二十年前,不管悔不悔少作,總要秉持學術初心,不斷向上攀登,不斷超越自我,有所進步,有所成長,才能讓二十年後的自己,在回首自己的學術生涯時,不至於(yu) 自慚形穢、無地自容。

 

易道廣大悉備,正所謂“致廣大而盡精微”者也。不佞天資不敏,素乏慧根,加之用心不專(zhuan) ,興(xing) 趣駁雜,二十年來在易學領域蹣跚學步,學術成績實在乏善可陳。盤點起來,隻有在期刊、輯刊發表的寥寥十幾篇小文:

 

1.《馬王堆帛書(shu) 〈繆和〉所見孔子易教思想》,《國際炎黃文化》2005年第4期;2.《帛書(shu) 〈繆和〉〈昭力〉中子為(wei) 孔子考》,《周易研究》2005年第6期;3.《讀帛書(shu) 〈繆和〉劄記》,《周易研究》2007年第5期。此後陸續發表者有:4.《前孔子時代的“易教”傳(chuan) 統發微》,《孔孟月刊》第48卷第七、八期(2010年4月);5.《〈論語·述而〉“五十以學易”章考論》,《現代語文》2009年10月上旬刊;6.《孔子“絜靜精微”之“易教”觀探析》,《中國哲學史》2010年第3期;7.《〈繆和〉〈昭力〉與(yu) 孔子易教》,《周易研究》2010年第6期;8.《帛書(shu) 〈要〉篇研究的重要推進——讀〈帛書(shu) 《要》篇校釋〉》,《社會(hui) 科學戰線》2011年第3期(與(yu) 孫航合撰);9.《〈孔子家語〉與(yu) 孔子易教思想》,張濤主編《周易文化研究》第3輯,社會(hui) 科學文獻出版社,2011年12月;10.《The Chapters of Miaohe and Zhaoli in the Silk Manuscript Zhouyi and Confucius’ Thought on Edification by  the Change》,《ZHOUYI STUDIES》7:1 (2011);11.《孔子易教思想抉微》,《燕山學院學報》2012年第3期;12.《孔子家語與(yu) 孔子易教》,《中國儒學》第8輯。其中頭兩(liang) 篇是在讀研究生期間發表的。

 

因為(wei) 以上多篇論文,實際上拆分於(yu) 碩士學位論文《孔子“易教”思想研究》,盡管在發表時進行過各種改寫(xie) ,在文獻的運用與(yu) 觀點的論證方麵都有了新進展,但畢竟主體(ti) 部分相同,故為(wei) 避免重複,隻收入《孔子“易教”思想研究》一文,其他不再單獨收入。另外兩(liang) 篇:《〈論語〉“夫子之言性與(yu) 天道”章疏論》《孔門後學對孔子天道觀的詮釋》則是國家社科基金青年項目“孔門後學與(yu) 儒學的早期詮釋研究”的階段性成果,後來收入了人民出版社出版的同名著作,稍有價(jia) 值,亦收入本書(shu) 。另外一篇《〈孔子家語〉與(yu) 孔子易教思想》則未曾收入其他各書(shu) ,故此番納入本書(shu) 。

 

剩下的兩(liang) 篇:《〈繆和〉注釋論說》《〈昭力〉注釋論說》,係從(cong) 我與(yu) 楊老師合作主編的《新出儒家簡帛注釋論說》中抽出,作為(wei) 附錄納入本書(shu) ,作為(wei) 本人帛書(shu) 《易傳(chuan) 》整理和研究的一份見證。上述論文中也有若幹篇是從(cong) 這兩(liang) 文中延展而成的,同樣因為(wei) 涉嫌重複,故亦不再單獨收入。另外,《帛書(shu) 〈要〉篇研究的重要推進——讀〈帛書(shu) 《要》篇校釋〉》,則是我與(yu) 孫航合作為(wei) 劉彬老師大作撰寫(xie) 的書(shu) 評,也作為(wei) 附錄。如此共有七篇小文,集為(wei) 一冊(ce) 。

 

最後,我要感謝業(ye) 師楊朝明先生二十多年來的教誨和照拂,雖然尚達不到老師的期望,但畢竟有了些許進步和成長。我還要感謝顏炳罡老師和劉彬老師欣然賜序。顏老師是我當年的學術偶像之一,而且這幾年又成為(wei) 敝院的特聘教授,有了經常請益、親(qin) 近的機會(hui) 。他是山東(dong) 周易研究會(hui) 會(hui) 長,我則忝列常務理事,能夠得到會(hui) 長、師長賜序,幸何如之!劉老師不僅(jin) 是我碩士讀書(shu) 期間的老師,後來有幸成為(wei) 同事。他作為(wei) 東(dong) 亞(ya) 易學研究中心執行主任,易學名家,尤其是易圖學領域的重要開拓者,能夠給小書(shu) 賜序,自然令我格外欣喜。當然,在具體(ti) 的學術觀點上,師生之間也未必全然盡同,存在分歧乃至爭(zheng) 議都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感謝老師們(men) 開誠布公地提出商榷,我相信會(hui) 有機會(hui) 重新思考這些問題,屆時再向老師們(men) 請益。

 

逸民宋立林2024年12月12日於(yu) 慢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