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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立文作者簡介:張立文,男,西曆一九三五年生,浙江溫州人。中國人民大學孔子研究院院長,中國人民大學哲學院教授。著有《中國哲學邏輯結構論》《傳(chuan) 統學引論》《和合學概論》《新人學導論》《中國哲學範疇發展史(天道篇)》《中國哲學範疇發展史(人道篇)》《周易思想研究》《朱熹思想研究》《船山思想研究》等。 |
原標題:《從(cong) 中國哲學到國際儒學
——張立文先生訪談》
受訪者:中國人民大學哲學院《國際儒藏》口述史課題組
采訪者:張立文
來源:《泰山學刊》2025年第5期
本次訪談梳理了張立文先生從(cong) 中國哲學研究邁向國際儒學推廣的學術曆程。張先生深耕宋明理學,以《周易》和朱熹為(wei) 突破口,奠定了紮實的文獻考據基礎。20世紀80年代起,通過國際學術會(hui) 議與(yu) 海外學者交流,其視野拓展至東(dong) 亞(ya) 儒學,並開始培養(yang) 日韓越方向研究人才。新世紀以來,他提出並主持《國際儒藏》編纂工程,整合中、韓、越等儒典文獻,同時創辦國際儒學論壇,促進了跨文明對話。張先生強調青年學者需立足本土文化、研讀原著、敢於(yu) 質疑創新,以“自己講,講自己”的學術精神弘揚中華思想。
一、早期學術探索
問:張老師,您好!1956年您考入了中國人民大學,就讀於(yu) 曆史係中國革命史專(zhuan) 門化。請問您為(wei) 何會(hui) 對“中國哲學”產(chan) 生研究興(xing) 趣,並選擇從(cong) 事哲學學術研究?
答:我們(men) 當時考的是曆史係,兩(liang) 個(ge) 專(zhuan) 門化,一個(ge) 是中國革命史,一個(ge) 是馬克思列寧主義(yi) 基礎,後來我們(men) 中國革命史專(zhuan) 門化簡稱“黨(dang) 史係”,馬克思列寧主義(yi) 基礎專(zhuan) 門化簡稱“馬基係”。說起我對中國哲學的興(xing) 趣——當時我們(men) 上課,中國通史就講了兩(liang) 個(ge) 學期,每周14小時,外國思想史也講了那麽(me) 多。無論是中國還是西方,我們(men) 聽的曆史方麵的內(nei) 容比較多,並且我們(men) 對曆史又比較感興(xing) 趣,比如說中國什麽(me) 時候進入封建社會(hui) ?當時有人說從(cong) 西周開始,還有人說是從(cong) 魏晉開始,為(wei) 此我們(men) 做了很多爭(zheng) 論,這樣一來,激起了我們(men) 學生探討中國封建製的興(xing) 趣。因此,我們(men) 就是從(cong) 中國史通到哲學史、製度史各個(ge) 方麵。所以說,學哲學的人應該學曆史,哲學原理比較空,曆史則比較實,哲學史則很好地結合了兩(liang) 者。
除此之外,我是一個(ge) 好奇的人,對一些問題希望追根究底。我初中畢業(ye) 大概15歲,之後就參加工作了,1956年國家號召“向科學進軍(jun) ”使我萌生了考大學的想法,盡管我沒有念過高中,但最終還是考上中國人民大學了。那時人大還不一樣,“人、北、清、師”人大是排在第一位的;人大考試也不一樣,在全國統考之前,人大提前單獨招生。為(wei) 了能有兩(liang) 次考大學的機會(hui) ,我便參加了人大的提前招生,我是這樣想的:考上了人大那自然萬(wan) 事大吉,考不上人大我還可以回溫州參加全國統一考試。所以我和其他有類似想法的人先去杭州參加人大的招生考試,考完以後又回溫州參加全國統一考試。後來《浙江日報》公布了錄取信息,我幸運地被錄取了。當時的政策規定幹部是可以考大學的,而且每個(ge) 月還能有25塊錢的助學金。你們(men) 不要小看這25塊錢,當時幹部的工資一個(ge) 月也才38塊錢,25塊錢其實是很不錯的了——在學校一個(ge) 月吃飯,一般夥(huo) 食費是12塊錢,剩下還有一些餘(yu) 錢。1956年之前人大錄取學生都是采取“保送”的模式,我們(men) 這一屆是首屆統招生。入學之後,黨(dang) 史的資料不僅(jin) 比較少,而且保密,所以黨(dang) 員能看,非黨(dang) 員不能看。我那時還不是黨(dang) 員,隻是青年團員,有好多黨(dang) 史的資料是看不到的,所以我隻能更多去看哲學史的東(dong) 西。哲學史缺乏係統性的知識,唯一成型的是《中國哲學史大綱》,從(cong) 孔子、老子講起。同時毛澤東(dong) 主席說了一句話:“從(cong) 孔夫子到孫中山,我們(men) 應當給以總結,承繼這一份珍貴的遺產(chan) 。”所以我們(men) 對孔夫子是什麽(me) 人、老子是什麽(me) 人就比較感興(xing) 趣了,這促使我們(men) 投入到了哲學史的研究中。而我也比較幸運,本來我們(men) 是五年製,但後來提前畢業(ye) ,成了四年製。
問:大學畢業(ye) 後,您被分配到人大哲學係,做了中國哲學史的教研工作,重點研究宋元明清理學。請問您的學術道路是否得益於(yu) 這次組織的安排?在此過程中您個(ge) 人做了哪些努力?
答:1960年畢業(ye) 後,我被分到了人大哲學係。由於(yu) 我是學曆史出身,於(yu) 是就被分到了哲學史專(zhuan) 業(ye) ,各個(ge) 專(zhuan) 業(ye) 又合並成了哲學史教研室,教研室主任是石峻,黨(dang) 支部書(shu) 記是尹明。教研室裏研究先秦、近代的人比較多,宋明理學則沒有人負責,於(yu) 是分配我去研究宋明理學。解放前後,馮(feng) 友蘭(lan) 的新理學一直備受學界批判,宋明理學很少有人問津,但作為(wei) 教研室來講,沒有專(zhuan) 門的人來研究宋明理學也不行,我又是新來的,所以自然就被分配去研究宋明理學。
問:為(wei) 了能夠更好地從(cong) 事中國哲學史教學與(yu) 研究工作,您以《周易》作為(wei) 起始點,還與(yu) 王俊義(yi) 先生一起到北京大學選修“文字音韻訓詁學”。您為(wei) 什麽(me) 會(hui) 做出這樣的選擇,並將朱熹作為(wei) 您的研究重點?
答:既然要研究宋明理學,那具體(ti) 應該從(cong) 哪方麵入手呢?我把現有的資料都看了一遍,不僅(jin) 發現朱熹是一個(ge) 關(guan) 鍵的、重要的人物,還發現那時的思想家們(men) 都研究過《周易》,不懂《周易》,宋明理學研究就沒辦法展開。
朱熹留下來很多東(dong) 西,比如對於(yu) 四書(shu) 五經的注解。有位老先生告訴我們(men) ,不懂文字音韻訓詁,便理解不了古文,也就理解不了朱熹。於(yu) 是我同王俊義(yi) 到北大去聽魏建功教授的“文字音韻訓詁學”,當時去北大聽課很簡單,隻需要去中文係報個(ge) 名就行,也不用交錢,沒有教材就發講義(yi) ,漸漸地我們(men) 就對文字音韻訓詁比較熟悉了。為(wei) 了訓練自己,我按照我所學到的內(nei) 容將《周易》注釋了一遍,後來形成了《周易帛書(shu) 今注今譯》,這完全是用文字音韻訓詁的方法進行注釋。這樣一來,我們(men) 一邊研究《周易》,一邊研究朱熹。很神奇的是,不久之後,社會(hui) 上便掀起了“周易熱”和“朱熹熱”。
二、視野向外拓展
問:老師您當時掌握了紮實的文字音韻訓詁的方法,包括仔細地注釋《周易》,重點研究朱熹,您覺得這些內(nei) 容對您日後將研究視野擴展到整個(ge) 東(dong) 亞(ya) 儒學有什麽(me) 幫助呢?
答:1981年我去杭州開了一個(ge) 宋明理學的討論會(hui) ,會(hui) 議上來了好多國外和中國港澳台的學者,比如說日本的山井湧、美國的陳榮捷、加拿大的秦家懿、中國香港的劉述先等。和他們(men) 的交流對我後來研究國際儒學很有幫助。
問:1981年您的《朱熹思想研究》出版,一經問世便受到了國內(nei) 外學者和報刊媒體(ti) 的廣泛好評。也是在這一年,在杭州的一次會(hui) 議上,您與(yu) 陳榮捷先生初次相識。這是不是促成您的學術視角向海外擴展的一個(ge) 重要契機?
答:1980年我出了《周易思想研究》,1981年又出了《朱熹思想研究》,當時國內(nei) 也比較缺乏這兩(liang) 方麵的係統研究。陳榮捷看了我的書(shu) 之後非常讚賞,於(yu) 是邀請我參加來年在美國夏威夷召開的國際朱熹學術研討會(hui) ,並建議我寫(xie) 《朱熹的易學思想》來申請參會(hui) 。他向我解釋說,還沒有人寫(xie) 過朱熹的易學思想,我覺得他的提議很好,於(yu) 是就寫(xie) 了。
問:1982年國際朱熹學術研討會(hui) 在美國夏威夷順利召開。這次會(hui) 議在中國哲學界的意義(yi) 非同小可,也是您第一次走出國門進行學術交流。這次會(hui) 議中有讓您印象特別深刻的人或事嗎?是否讓您意識到儒學的研究應該聯結起大陸和海外的力量,是否讓您產(chan) 生了要同日韓進行更加深入的學術交流的想法?
答:在這個(ge) 會(hui) 議上我認識了很多人。韓國有一位學者叫作尹絲(si) 淳,當時韓國隻來了他一個(ge) 人,他誰也不認識,覺得我人很親(qin) 切,於(yu) 是就同我熱情交流。這個(ge) 會(hui) 也很有意思,來了很多中國台灣的學者,這是我們(men) 大陸學者同中國台灣學者時隔多年以來的第一次會(hui) 麵。如羅光、高明、朱玲玲、成中英、傅偉(wei) 勳。後來我們(men) 遇到了尹絲(si) 淳,他非常高興(xing) ,他說“我一定邀請你參加我們(men) 的退溪會(hui) 議”。
問:1983年,雖然您未能參與(yu) 第六屆退溪學國際學術會(hui) 議,但您為(wei) 會(hui) 議撰寫(xie) 了《朱子與(yu) 退溪的易學思想比較研究》。李退溪是您韓國儒學研究中關(guan) 注的第一個(ge) 人物,當時您為(wei) 什麽(me) 會(hui) 關(guan) 注退溪?這對您日後編纂《國際儒藏》有什麽(me) 幫助嗎?
答:1983年在美國哈佛大學召開了第六屆退溪學國際學術會(hui) 議,我為(wei) 此還寫(xie) 了一篇文章,但是中美關(guan) 係緊張,所以沒有被批準,我也就沒有去成。1984年德國漢堡召開了第七屆退溪學國際學術會(hui) 議,這一次很順利,我終於(yu) 被批準參會(hui) 。我這個(ge) 人膽子很大,雖然不懂德語,但我還是去了。中國台灣去了兩(liang) 個(ge) 學者,一個(ge) 是周何,一個(ge) 是蔡仁厚。周何是當時中國台灣考試院委員,借這次機會(hui) ,我認識了他們(men) 。因為(wei) 參加退溪會(hui) 議,所以我當時寫(xie) 了退溪的文章,尹絲(si) 淳還特地為(wei) 我寄來了關(guan) 於(yu) 退溪的書(shu) ,但後來不知道被誰借走了,至今未還。後來有關(guan) 退溪的會(hui) 議我都會(hui) 參加。由於(yu) 和退溪學的結緣,我漸漸地對韓國儒學有所了解,這對我後來主持編纂《國際儒藏》有很大的幫助,比如我們(men) 的《國際儒藏》最先進行的就是對韓國的四書(shu) 進行編纂。後來,我們(men) 對韓國的內(nei) 容接觸得比較多。除此之外,往後曆屆退溪國際會(hui) 議都邀請我參加,我每一次會(hui) 議都會(hui) 寫(xie) 一篇文章,翻譯成韓文,把參加過的退溪會(hui) 議的論文集中起來,形成《退溪思想研究》,這樣就為(wei) 我們(men) 做《國際儒藏》打好了底子。
問:您剛才提到1986年您建議哲學係中國哲學史教研室開設了日韓哲學相關(guan) 課程。您當時為(wei) 什麽(me) 會(hui) 有這樣的想法呢?您又是怎樣培養(yang) 出一批研究東(dong) 亞(ya) 儒學優(you) 秀人才的呢?
答:按照當時的形勢來看,國際社會(hui) 對西方哲學比較熟悉,但是對東(dong) 方哲學不太熟悉,中日韓還有越南這些國家的儒學,基本上都沒有什麽(me) 人研究,所以我們(men) 嚐試研究這些地方的儒學。薑日天是延邊人,他既懂韓語,也懂日語,所以我們(men) 就培養(yang) 他還有李甦平等人去研究日韓哲學。還有馮(feng) 禹,我們(men) 派他去印度訪學一年,因為(wei) 印度也屬於(yu) 東(dong) 方哲學,所以派他去研究印度哲學。馮(feng) 禹後來就去美國了,現在可能還在美國。後來人大醞釀把這一批研究東(dong) 方哲學的人匯集到一起,成立一個(ge) 東(dong) 方文化書(shu) 院(同時,北大也有一個(ge) 類似的中國文化書(shu) 院),好不容易獲得批準,趙樸初先生還專(zhuan) 門題了字,可惜沒有專(zhuan) 門的人去做這個(ge) 事情,也就不了了之。
問:剛剛您講到,您曾數次參加退溪國際學術會(hui) 議。1988年召開的第十屆退溪國際學術會(hui) 議您也參加了,但那次比較特殊是嗎?您當時去參加了漢城奧運會(hui) ,還受到了韓國總統接見。您能給我們(men) 回憶一下當時的細節嗎?
答:1988年很有意思,當時的情形是這樣的:漢城奧運會(hui) 裏有個(ge) 學術委員會(hui) ,委員會(hui) 當時邀請我和費孝通兩(liang) 個(ge) 人參加這個(ge) 會(hui) 議,還要把每個(ge) 人的著作都寄去進行展覽,並把我分配到了倫(lun) 理組。但是上麵得知我和費孝通要一塊參加這個(ge) 會(hui) 議,而費孝通當時是政協副主席,有官方身份,因此沒有批準。為(wei) 了擴大會(hui) 議的影響,這次會(hui) 議要求我介紹更多的中國學者來參會(hui) 。所以我介紹了我們(men) 教研室的李甦平、楊憲邦,延邊大學的李紅軍(jun) ,複旦大學的潘富恩,但是潘老師後來有事就沒有去成。我大概介紹了十幾個(ge) 人一起去參加奧運會(hui) ,實際上也就是參加退溪會(hui) 議。當時其他國家的很多學者也參加了這個(ge) 會(hui) 議,比如蘇聯的布洛夫也去了。
我們(men) 這一幫人到了韓國很受歡迎,各個(ge) 大學都請我們(men) 去演講,中途我還受到了盧泰愚總統的接見。在接見的時候,盧泰愚總統提出了一個(ge) 請求:李退溪是韓國朱子學者,那能不能在朱子的家鄉(xiang) 開一次退溪會(hui) 議?雖然他提出了這個(ge) 要求,但我心裏沒有底,不好馬上答應。當時我們(men) 同韓國沒有建交,我們(men) 到韓國去的時候,是先到中國香港,再從(cong) 中國香港坐飛機到漢城。那時還叫漢城,現在改成首爾。回國以後我一直記著盧泰愚總統的請求,於(yu) 是就去了外交部申請。本來很不順利,但是當時意外地發生了一些事情招致國際上對中國的批評,為(wei) 了澄清中國的國際形象,李鵬總理便批準了退溪國際會(hui) 議在中國開辦。就這樣,退溪國際會(hui) 議得以在中國舉(ju) 辦。這次會(hui) 議上,韓國來了很多人,不僅(jin) 有學者,還有人借機來中國參觀。為(wei) 了開這個(ge) 會(hui) ,我還出版了一本《退溪書(shu) 節要》,並且收到了韓國方麵5萬(wan) 美元的會(hui) 議經費。
問:當時是不是李東(dong) 俊先生也曾跟您提過,說要在中國開退溪會(hui) 議?
答:李東(dong) 俊是個(ge) 企業(ye) 家,但是他非常熱心資助退溪國際學術會(hui) 議的舉(ju) 辦。他曾說過,國際上都認為(wei) 韓國沒有思想,沒有哲學,所以他才要推動退溪學術會(hui) 議在國外的舉(ju) 辦,擴大韓國的國際影響力。李東(dong) 俊在資助退溪會(hui) 議之前,是韓國首屈一指的企業(ye) 家,他總是能在韓國企業(ye) 家納稅的排名中排到前五,但後來因為(wei) 資助會(hui) 議,錢漸漸都花光了,也就掉出了排名。你們(men) 看,一個(ge) 企業(ye) 家愛國,為(wei) 了弘揚自己國家的傳(chuan) 統文化,寧可把錢都花光。
由於(yu) 我參加曆屆退溪會(hui) 議,漸漸地我也開始看退溪的書(shu) 。當然我看的是中文,不是韓文,所以我有了形成東(dong) 亞(ya) 漢字文化圈、儒學文化圈的想法——我想要把他們(men) 的書(shu) 整理編纂以後進行出版。從(cong) 前韓國人都是用漢字書(shu) 寫(xie) ,但是後來廢棄了漢字,隻保留標注韓文的“拚音”進行交流。現在韓國的年輕人看不懂古文,他們(men) 也希望能夠把古文標點出來,會(hui) 更好讀好看懂一點。因此我就想到能不能把這個(ge) 標點做出來,就產(chan) 生了編纂《國際儒藏》的想法。
問:您在韓國儒學方麵不僅(jin) 關(guan) 注到了退溪,還關(guan) 注到了栗穀。您在1994年的第三次栗穀思想國際學術會(hui) 議上發表了論文《栗穀之理氣觀》。您的研究是怎麽(me) 樣從(cong) 退溪逐步擴展到栗穀的呢?
答:在韓國人的心目中,退溪和栗穀是“雙璧”。栗穀和退溪一樣,都是朱子學者,並且在韓國思想界也很受重視。所以研究退溪的話,肯定會(hui) 牽涉到栗穀。
在韓國的時候,我們(men) 參觀了栗穀的出生地。韓國有一個(ge) 曆史習(xi) 慣,女兒(er) 出嫁後要回到娘家生孩子,所以栗穀是在母親(qin) 的娘家出生的。我們(men) 發現,栗穀的思想基本上與(yu) 朱熹思想相接近,特別是理氣關(guan) 係這部分。除此之外,栗穀晚年將他們(men) 認為(wei) 是“聖人”的中國思想家們(men) (比如孔子、朱熹)的思想進行了再次闡述。但是栗穀的書(shu) 不是很多,應該是兩(liang) 本,退溪則有四本。
應該說,栗穀是嚴(yan) 謹地按照朱子的原義(yi) 來講。比如理氣關(guan) 係,在朱熹看來,理是形而上者,氣是形而下者。栗穀也基本上是這麽(me) 講的。
問:您能跟我們(men) 談談在四七之辯中朱子、退溪、栗穀都持什麽(me) 樣的觀點嗎?
答:四七之辯是韓國曆史上很重要的一個(ge) 問題。“四”就是四端,仁、義(yi) 、禮、智;“七”就是七情,喜、怒、哀、懼、愛、惡、欲。韓國很多學者都對此進行了論證。
在這個(ge) 問題上,就退溪而言,四端是理之發,七情是氣之發,理發氣隨,氣發理乘。但是栗穀不同意這樣的觀點,他提出“理通氣局”。理是通的,氣是有一定限製的。總的來說,退溪和栗穀的思想是有一定差別的:栗穀同意朱熹所講,理是不動的。比如朱熹舉(ju) 了一個(ge) 例子,“氣發理乘”就像人騎著馬一樣,馬一動一靜,人騎在馬上也隨著一動一靜;氣一動一靜,理也跟著一動一靜。但退溪認為(wei) ,在人騎馬的這個(ge) 例子裏,就像人不是一開始就騎在馬背上的,相應的“理”如果不動,又是怎麽(me) 騎到“氣”上去的呢?
問:1995年岡(gang) 田武彥先生和張岱年先生之間展開了一場世紀對談,當時您也在場。您認為(wei) 這次對談對中日兩(liang) 國之間的交往是否有一些促進作用?
答:之前在日本九州的一次會(hui) 議上,岡(gang) 田武彥先生提到,自己是1909年出生,張岱年恰好也在這個(ge) 時期出生。兩(liang) 人如今快要走向生命的盡頭,因此想要趕在生命最後時刻之前進行一次對談,於(yu) 是問我們(men) 能不能組織一次。我聽了以後就說回去和張岱年先生商量一下,先生同意了。
我們(men) 約定將此次對談定在友誼賓館,並且由我來主持。在對談中,我問了兩(liang) 位先生,為(wei) 什麽(me) 會(hui) 對中國哲學感興(xing) 趣。岡(gang) 田武彥先生認為(wei) ,他自己一開始對西方哲學,尤其是歐洲哲學感興(xing) 趣。張岱年先生則受了哥哥張申府的影響,也對西方哲學感興(xing) 趣。後來二人不約而同地萌生了要將西方哲學同中國哲學、日本哲學進行對比的想法,便也對中國哲學開始感興(xing) 趣,並試圖融合中西哲學。後來我的學生難波征男將此次對談整理成了一本書(shu) ,叫作《簡素與(yu) 和合》。
三、新世紀儒學的國際化
問:進入21世紀後,您在《國際儒藏》方麵做了很多重要研究。我們(men) 了解到,您在2002年參加了孔子研究院的工作會(hui) 議,並對中國人民大學孔子研究院《儒藏》編纂工程規劃進行了起草和定稿,為(wei) 什麽(me) 您會(hui) 有編纂《國際儒藏》的想法?您也曾在《光明日報》上發表過《編纂〈儒藏〉,弘揚民族精神》的文章,弘揚民族精神是否是您20多年來堅持編纂《國際儒藏》的初心?
答:2002年孔子研究院成立之後,我便提出要做《國際儒藏》。當時我們(men) 的設想是:《國際儒藏》既要做中國的,也要做外國的。這個(ge) 方案提出以後,紀寶成校長組織開了一次會(hui) 議,邀請了湯一介等人參與(yu) 討論。討論結束以後,我們(men) 不僅(jin) 積極地申請,還寫(xie) 了文章宣傳(chuan) 這個(ge) 事。日本的西原春夫知道了以後,非常感興(xing) 趣,表示願意支持我們(men) 的項目。北大做《中華儒藏》,人大做《國際儒藏》。我們(men) 也的確有實力、有條件來做這個(ge) 項目——當時我們(men) 同日本、韓國接觸得比較多,不僅(jin) 和老一輩的日韓學者比較熟,也培養(yang) 了新一代的國際學者,比如日本的難波征男就是我的學生。就這樣,我們(men) 就開始了《國際儒藏》的項目。
問:我們(men) 還了解到《國際儒藏》裏麵有“越南編”,並且2004年越南漢喃研究院的前院長潘文閣教授與(yu) 越南社會(hui) 科學院阮才書(shu) 教授曾與(yu) 您一同商討《國際儒藏》收編越南儒者著作的相關(guan) 事宜。請問您認為(wei) 與(yu) “韓國編”相比,在編撰“越南編”的過程中,有出現過什麽(me) 令您印象比較深刻的困難嗎?
答:越南當時是這樣的情況,像潘文閣、阮才書(shu) 這些人都曾經來中國留過學。當時有一批存放在漢喃研究院的古籍,因為(wei) 我們(men) 要做《國際儒藏》,所以對這一批資料很感興(xing) 趣。我們(men) 和越南方麵談了很多次,最後花了大概30萬(wan) 將資料買(mai) 了下來,後來交向世陵教授整理。這批資料是從(cong) 法國殖民者的手中移交給漢喃研究院的,很不全。而且這批資料是手寫(xie) 的,錯誤很多。原來我們(men) 想要和越南方麵一起合作,比如說缺了的部分,大家一起找了以後補齊,但也沒有辦法補齊。不過好在我們(men) 目前整理出來有關(guan) 《越南儒藏》的成果還是有一些,大概兩(liang) 本書(shu) ,一共100萬(wan) 字左右。還有一個(ge) 情況是,越南深受中華文化的影響——有些人在中國參加科考,考中了以後還能當官。越南國內(nei) 也有很多孔廟,裏麵有進士碑,我去參觀過幾次。去的時候發現,有些學生在很正式地觸摸它,告訴我說這樣做有助於(yu) 考大學,然後再進到裏麵拜孔子像,還有燒香。越南古代的時候也用漢字,盡管有一些變化,比如說“漢喃研究院”的“喃”字就是“南”加“口”。
問:在2010年開展的國際儒學論壇開幕式上舉(ju) 行了《國際儒藏·韓國編》的首發式,這個(ge) 首發式是《國際儒藏》編纂工程中比較重要的一個(ge) 階段性的成果。您認為(wei) 這次首發式在推動東(dong) 亞(ya) 儒學的共同研究方麵起到什麽(me) 樣的作用?
答:當時我們(men) 《國際儒藏·韓國編·四書(shu) 部》出來以後,在韓國、日本產(chan) 生很大的影響。為(wei) 什麽(me) 呢?因為(wei) 他們(men) 自己不能做的事,我們(men) 把它做出來了,所以他們(men) 感觸很深。再一個(ge) 他們(men) 希望我們(men) 繼續做下去,但是這個(ge) 事情也不是很容易的,他們(men) 引用我們(men) 的古書(shu) 並不是整篇引用,有時候引了上一句,卻沒有下一句,所以我們(men) 的整理也比較困難。特別是越南的,因為(wei) 手寫(xie) 本有些書(shu) 寫(xie) 的地方看不清楚,所以整理很艱難。但是經過幾年的努力,越南部分基本上完成了,因為(wei) 向世陵教授懂古籍。總體(ti) 來說,就是因為(wei) 整理古籍的老一輩學者基本上都過世了,過去標點二十四史的那些人也都不在了,且原來北大的中文係有古典文獻專(zhuan) 業(ye) ,而現在修讀這類專(zhuan) 業(ye) 的比較少,所以現在整個(ge) 整理都比較困難,越南要尤其困難一點。
問:國際儒學論壇從(cong) 2010年開辦至今,每一年都會(hui) 選擇不同的主題,比如我們(men) 關(guan) 注到2024年國際儒學論壇的主題是“儒學與(yu) 世界”,您認為(wei) 東(dong) 亞(ya) 儒學的思想資源能夠為(wei) 當今時代人類所麵臨(lin) 的共同挑戰提供怎樣的啟示或者幫助?
答:我們(men) 每年的國際儒學論壇都是針對當年的一些現實情況來討論的,因此,論壇的主題也是隨著時代的變化而變化。國際儒學論壇對海內(nei) 外研究儒學的人產(chan) 生了很大影響,所以那些研究儒學的人基本上都要來,國際儒學論壇成為(wei) 人大哲學院一塊很重要的牌子,對於(yu) 提升人大的國際影響力、傳(chuan) 播儒學等方麵都起到了很重要的作用。我覺得我們(men) 的儒學論壇還會(hui) 繼續開,論文集也會(hui) 繼續出版。現在哲學院也很支持這項工作,我們(men) 還是要堅持把國際儒學論壇辦下去,對於(yu) 推動儒學發展,深入儒學研究,加強《國際儒藏》編纂與(yu) 研究,開展國際儒學對話交流,都有非常大的意義(yi) 和作用。
問:前麵聽您談那麽(me) 多,真的令我們(men) 受益匪淺。最後,能不能請您結合自身的學術經曆和成長經驗,為(wei) 後續的青年學者提供一些指導意見,指點努力的方向?
答:作為(wei) 年輕人,首先不要忘了我是中國人,要有愛國主義(yi) 的精神,這一點我想還是很重要的。第二點,一定要傳(chuan) 承中國傳(chuan) 統文化,因為(wei) 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確實非常豐(feng) 富,而且思維水平非常高,我們(men) 可以說中國文化是致廣大而盡精微的。所以我們(men) 學生都應該知道儒釋道,不知道中國的儒釋道,就不知道中國的傳(chuan) 統文化。另外我認為(wei) ,你們(men) 一定要看原著,不要光看二手文獻,因為(wei) 看別人的東(dong) 西,就沒有獨立思考的能力。原著其實也很容易看,比如說佛教,首先看一看慧能的《壇經》,字數很少。道家看《老子》,儒家看《論語》《孟子》。所以真正要看的東(dong) 西也不多。因此一定要看原著,隻有看原著才能不人雲(yun) 亦雲(yun) ,才能有自己的獨立思考。第三點,原有的著作的結論,你們(men) 都應該再去問一個(ge) 為(wei) 什麽(me) ,去思考古人為(wei) 什麽(me) 這麽(me) 說。朱熹就說過,有了疑問才能有進步。陸九淵也說過類似的話,“小疑則小進,大疑則大進”,也就是說,解決(jue) 了小的疑問就會(hui) 有小的進步,解決(jue) 了大的疑問就會(hui) 有大的進步。第四點,做學問,一定要做到“自己講,講自己”,也就是說,你一定要講出自己的獨創性,比如寫(xie) 文章,無論是本科論文還是碩士論文,一定要有自己的創新性,你們(men) 不要小看畢業(ye) 論文,這個(ge) 也很重要。過去開學大會(hui) 上我講過,立德、立功、立言,首先是立德,然後是立功、立言。寫(xie) 學術論文就是立言,研究就應該有創新性。最後,我覺得你們(men) 一定要保重身體(ti) ,保持身體(ti) 健康。
問:感謝張老師!我們(men) 一定不負您的期望,在今後努力秉承中華精神,關(guan) 注經典原著,強化問題意識,不斷自我創新。再次感謝您接受我們(men) 的訪談!
本文係2023年國家社科基金青年項目“日本儒學近代轉型與(yu) 中國哲學學術體(ti) 係生成研究”(項目編號:23CZX036)的階段性成果。
(中國人民大學哲學院《國際儒藏》口述史課題組成員:崔玉坤,中國人民大學哲學院本科生;蔡晴安,中國人民大學哲學院本科生;褚南迪,中國人民大學哲學院碩士生;鄭梓康,中國人民大學哲學院本科生;指導老師:劉瑩,中國人民大學哲學院講師)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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