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立文】永嘉學派的哲學精神世界

欄目:鉤沉考據
發布時間:2021-11-30 14:43:44
標簽:永嘉學派
張立文

作者簡介:張立文,男,西曆一九三五年生,浙江溫州人。中國人民大學孔子研究院院長,中國人民大學哲學院教授。著有《中國哲學邏輯結構論》《傳(chuan) 統學引論》《和合學概論》《新人學導論》《中國哲學範疇發展史(天道篇)》《中國哲學範疇發展史(人道篇)》《周易思想研究》《朱熹思想研究》《船山思想研究》等。 

永嘉學派的哲學精神世界

作者:張立文(中國人民大學哲學院榮譽一級教授)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一年歲次辛醜(chou) 十月十八日甲戌

          耶穌2021年11月22日

 

永嘉學派以致廣大的胸襟,極高明的睿智,在融突和合“二程”(程顥、程頤)的洛學、王安石的新學和張載、呂大臨(lin) 的關(guan) 學中化生,並在與(yu) 其他學派互相交往、切磋、論爭(zheng) 、探賾、借鑒、吸收中發展。永嘉學派通過智能創新,構建了獨具特色的事功之學。

 

時代精神的把握

 

永嘉學派事功之學的崛起,震動了當時的思想界。全祖望說:“乾、淳諸老既歿,學術之會(hui) ,總為(wei) 朱陸二派,而水心齗齗其間,遂稱鼎足。”以葉適為(wei) 代表的永嘉學派之所以能與(yu) 朱熹的理體(ti) 學派、陸九淵的心體(ti) 學派鼎足而立,是因為(wei) 永嘉事功之學特具魅力和價(jia) 值。朱熹說:“江西之學(指陸九淵心學)隻是禪,浙學(指永嘉事功之學)卻專(zhuan) 是功利。禪學後來學者摸索一上,無可摸索,自會(hui) 轉去。若功利,則學者習(xi) 之,便可見效。”朱熹指永嘉學派專(zhuan) 講功利,稍帶貶義(yi) ,現稱為(wei) 事功之學。

 

為(wei) 什麽(me) 事功之學“便可見效”,《朱子語類》記載:“器遠(曹叔遠號)言:‘鄉(xiang) 間諸先生所以要教人就事上理會(hui) ,教著實,緣是向時諸公多是清談,終於(yu) 敗事……陳先生(指永嘉學派的陳傅良)要人就事上理會(hui) ,教實之意,蓋怕下梢用處不足。’”這裏“鄉(xiang) 間諸先生”即指永嘉學派的薛季宣、陳傅良等。“諸公”如朱熹理體(ti) 學主張的“理體(ti) ”是一個(ge) “不食人間煙火”的形而上的“潔淨空闊世界”,是一種清淡,陸九淵心體(ti) 學“分明是禪”是空是無。

 

永嘉學派事功之學教人就事上理會(hui) ,教著實,是對於(yu) 時代的實際和事實的認知、體(ti) 貼與(yu) 把握。兩(liang) 宋國家積貧積弱,外有外敵侵擾,內(nei) 有政治腐敗、貪官汙吏橫征暴斂、官逼民反的危機以及收複中原無望,理想信念喪(sang) 失的價(jia) 值危機。麵臨(lin) 這種有關(guan) 國家、民族命運的種種衝(chong) 突和危機,顯然不是“諸公清談”和禪學的空無能化解的,唯有永嘉學派“教人就事上理會(hui) ”,即理會(hui) 、體(ti) 認國內(nei) 外衝(chong) 突危機的實際與(yu) 事實,把握這個(ge) 時代所普遍存在的主導性矛盾的生存世界、意義(yi) 世界、可能世界的衝(chong) 突和危機,教著實地將其升華為(wei) 化解之道的思維理念,而體(ti) 現為(wei) 這個(ge) 時代的精神。永嘉學派事功之學的思維理念、理論,因其體(ti) 現了那個(ge) 時代精神的精華而被大眾(zhong) 所接受。林損說:“永嘉諸子之學也,猶眾(zhong) 人之學;眾(zhong) 人之學,猶永嘉諸子之學也。眾(zhong) 人之言心性者,必不能廢事功;永嘉諸子之言事功者,亦必不能離心性。事功與(yu) 心性合,而後經製之真乃出。”這種力量體(ti) 現為(wei) 永嘉學派的開放兼容、憂思創新、勇為(wei) 人先、剛正廉潔、經世濟民、抗倭愛國、誌存高遠、融突和合的哲學精神世界。

 

哲學精神的體(ti) 現

 

開放兼容的精神。開放兼容是哲學理論思維致廣大的生命力所在,是學術思想盡精微的必由之路。老子說:“自見者不明,自是者不彰。”隻見自己長處的人,目光短淺而不明事理,自以為(wei) 是的人,會(hui) 被現象所遮蔽而是非不彰明。唯有開放兼容才能化解這種弊病。然而開放兼容要有海納百川的氣概,廣博寬容的情懷,謙虛謹慎的心境,探賾鉤深的態度。開放兼容是永嘉學派的優(you) 良傳(chuan) 統,是其之所以在眾(zhong) 多學派中屹立而不衰、構建新學的緣由所在。作為(wei) “九先生”之一的周行己曾學習(xi) 新學、關(guan) 學、洛學,在三學相互激蕩中,融突和合,並與(yu) 溫州商貿經濟、風土人情的實際相結合,而構成獨具特色的理論思維、價(jia) 值觀念、思想風格。無論是後來的王十朋、薛季宣、陳傅良、葉適,還是劉基、張璁、項喬(qiao) ,以及孫鏘鳴、孫衣言、陳黻宸、林損,都以開放兼容為(wei) 學術思想發展繁榮的生命線,都是為(wei) 道屢遷、唯變所適的先覺先行者。

 

憂思創新精神。他們(men) 之所以能為(wei) 道屢遷、唯變所適,是其哲學思維不斷憂思而追問、不斷“終日乾乾,夕惕若厲”而自我反思、不斷地自我批判而開新、不斷自我度越而創造新境界所致。曹操以“對酒當歌,人生幾何”抒發對人生短暫的憂思。永嘉學派的憂思則是對憂國憂民的憂患的反思,是對國家民族和人民生命生存的反思,是對於(yu) 個(ge) 體(ti) 和整個(ge) 人類生存的命運、生活變化的責任和使命的反思。之所以憂思是因為(wei) :其一,兩(liang) 宋被內(nei) 外危機所困。其二,社會(hui) 倫(lun) 常的衝(chong) 突和道德價(jia) 值危機。唐末五代動亂(luan) 之後,兩(liang) 宋哲學思想家麵臨(lin) 禮崩樂(le) 壞,三綱五常道乖,宗廟朝廷失序,製度文章掃地的處境。他們(men) 必須擔起重整人倫(lun) 綱常、道德規範、行為(wei) 準則,重建價(jia) 值理想、終極關(guan) 懷、精神家園的曆史使命。其三,儒、釋、道三教的衝(chong) 突。唐以來儒學式微,佛強儒弱、道盛儒衰。兩(liang) 宋哲學思想家必須重新喚起儒學的生命智慧,重新詮釋儒學真精神。兩(liang) 宋哲學思想家正是直麵這種憂患而反思。他們(men) 的憂患而反思,是對思想的揭示、辨析、鑒別、選擇,如葉適的《習(xi) 學記言序目》可稱為(wei) “憂思”,因憂思之思而有新哲學、新發現、新創新,如陳黻宸的《老子發微》《莊子發微》、葉適和孫鏘鳴對《周易》獨具匠心的新詮釋。

 

勇為(wei) 人先的精神。創新需要有一種勇為(wei) 人先的執著求索的品格,威武不屈、不畏強權的意誌,人言不足恤、舊法不足守的精神。因為(wei) 創新必然會(hui) 引起堅持舊觀念、舊傳(chuan) 統、舊價(jia) 值、舊規矩者的反對、攻擊、仇視,以至撲殺。明正德年間,武宗荒淫無度,不理朝政,宦官劉瑾專(zhuan) 政,藩王作亂(luan) 。政治腐敗,苛政如虎,民不聊生。王瓚不畏強暴,暗諷劉瑾,而遭貶斥。武宗巡邊犒軍(jun) ,勞民傷(shang) 財,王氏知民疾苦,大膽極諫。張璁在“大禮議”論爭(zheng) 中,以“禮緣人情”為(wei) 核心。張璁的主張與(yu) 《禮記·問喪(sang) 》中的“孝子之誌也,人情之實也,禮義(yi) 之經也。非從(cong) 天降也,非從(cong) 地出也,人情而已矣”“故聖人緣人情以製禮,所以定親(qin) 疏,決(jue) 嫌疑,別異同,明是非也”“禮,時為(wei) 大,順次之。不時不順,則非人情矣,非人情,則非禮矣”相合,駁斥了楊廷和諸人揚言的“父子之親(qin) 是‘私事’,入嗣大統以維護正統,是真正的人情”。張璁冒殺頭的危險,毅然決(jue) 然上書(shu) ,凸顯了堅持原則、真理,不怕撲殺,敢為(wei) 天下先的精神。“大禮議”之爭(zheng) ,形式上是“繼統”與(yu) “繼嗣”之爭(zheng) ,在政治上是皇權與(yu) 閣權之爭(zheng) ,學術上是正統程頤的理體(ti) 學與(yu) 新興(xing) 陽明心體(ti) 學之爭(zheng) ,這是這次論爭(zheng) 的實質。

 

剛正廉潔的精神。剛正廉潔,為(wei) 立身之本。無論是鄭伯熊、薛季宣、陳傅良、葉適,抑或王十朋、劉基、黃淮以及王瓚、張璁、項喬(qiao) ,他們(men) 為(wei) 官期間都能剛正不阿,廉潔奉公。劉安上以利國利民的誠心,為(wei) 國忘身忘家。大觀二年(1108),宰臣蔡京竊弄權威,凶焰滔天。天下隻知威福出於(yu) 宰相私門,不知有朝廷,無敢攖其鋒者。劉安上剛正不阿,麵奏皇上,蔡京自若,乃再列班麵奏蔡京十條罪狀。又彈劾蔡崈上輕君父,招權怙勢,陰計邪謀,密侵國論,有害治體(ti) 。劉安上在任諫官期間,不畏權貴,不怕罷職,直言彈劾,剛正報國。張璁任首輔期間,持身清廉。對貪官汙吏橫征暴斂非常痛恨。他曾上疏:“臣聞為(wei) 治之道莫先於(yu) 愛民,願治之君必嚴(yan) 於(yu) 贓禁……近來中外交結,貪墨成風,夫貪以藏奸,奸以兆禍,臣竊懼焉!”張璁揭出每年進表,三年朝覲,官員往往以饋送京官禮物為(wei) 名,科派小民,簍撻誅求,以致百姓怨聲載道。張璁以身作則,居朝十載,不進一內(nei) 臣,不容一私謁,不濫蔭一子侄,一心秉公,而無私心。使賄賂公行、貪贓枉法有所收斂,利國利民,對明中興(xing) 作出巨大貢獻。

 

經世濟民的精神。“民富國強,眾(zhong) 安道泰。”“衣食足,則知榮辱。”永嘉學派事功之學,注重經世致用,關(guan) 心民瘼。北宋末年,危機深重,大廈將傾(qing) 之際,周行己守官有責,積極主張政治、經濟改革,富國強兵,實行經世愛民措施,提出廣恩宥、解朋黨(dang) 、用有德、重守令四大經世主張。廣恩宥是廣施恩惠、寬恕,體(ti) 現愛民、濟民之德;化解朋黨(dang) 之爭(zheng) ,利民安定,利國發展;任用有賢德的能人,必行德政濟民;慎重任用德才兼備的官員擔任郡守縣令。薛季宣認為(wei) 為(wei) 國事功之道,就在於(yu) 化解人民疾苦,首先要改變鄉(xiang) 民的科折不均,其次是丁絹的賦稅。並安置流民,以及歸正人(指中原人民逃回淮西的人),使他們(men) 生活有著落。陳傅良認為(wei) ,夷狄之禍起,是由於(yu) 橫征暴斂,喪(sang) 失民心。渡江以後,不僅(jin) 不接受宣和橫征暴斂的教訓,相反加新的總製、月椿錢,民心更離。失民心者,失天下。國家要想興(xing) 盛,必須結民心,減輕賦稅,如商稅、鹽稅、酒稅、茶稅、契稅等。若不寬民力,國將不保。因此他認為(wei) 經世濟民的課題必須是開源節流,裁減冗官、冗兵,減少財政開支,減輕人民負擔,國家才會(hui) 興(xing) 盛。黃淮也認為(wei) 治道之要莫先於(yu) 安民。選取官員以為(wei) 善不欺為(wei) 根本。不欺能盡忠,不惑於(yu) 邪,不溺於(yu) 貨,則廉而公,公則明,明辨是非曲直善惡。這樣治理國家,百姓就能安居樂(le) 業(ye) ;這樣事天,天心悅鑒。

 

抗倭愛國的精神。明朝建立伊始,倭寇侵擾我國沿海一帶,搶掠焚殺,人民苦不堪言。洪武初年,溫州地區就成為(wei) 倭寇侵擾的地方。永樂(le) 年間,龍灣永嘉場一帶地處濱海,倭寇在此燒殺搶奪。王沛的從(cong) 侄王德從(cong) 廣東(dong) 按察使司僉(qian) 事辭官回鄉(xiang) ,招募鄉(xiang) 勇2000餘(yu) 人,共同抗倭,名揚浙南。嘉靖三十七年(1558),倭寇大股寇擾永嘉場、梅頭一帶。當時王沛已是74歲的老人,仍然親(qin) 臨(lin) 前線,英勇衝(chong) 殺,終因寡不敵眾(zhong) ,壯烈犧牲。王德是在赴援溫州府城途中遭倭寇伏擊。他在殉難前仍射殺數寇。犧牲時年僅(jin) 42歲。充分體(ti) 現為(wei) 抵禦外敵、不怕犧牲的愛國主義(yi) 精神。

 

誌存高遠的精神。人是有智慧的和合存在。一切存在的觀念、神話、常識、倫(lun) 理、科學、藝術、哲學,都是人類智慧的創造。人是萬(wan) 物之靈,能“判天地之美,析萬(wan) 物之理”,而誌存高遠。誌存高遠的本性是胸懷天下,開放包容,誠信仁愛,謙虛謹慎,與(yu) 人為(wei) 善。古希臘哲人柏拉圖認為(wei) ,“愛財富”“愛榮譽”和“愛智慧”是人的欲望,但愛智慧是人最高尚的需求。換言之,誌存高遠是人極高明的需求。因為(wei) 它記著過去,看著現在,盼著未來。林損說,永嘉學派“諸子之心”之所以能特立獨行,在於(yu) 其“誌事之判,誠偽(wei) 之辨,研閱之方,措施之宜,本末精粗之條貫,才智氣量之涵養(yang) ,高明而不涉於(yu) 虛,篤實而不流於(yu) 淺,執其常而觀其變,而永嘉學術之真,亦大略可睹矣”。溫州諸子的思想,才智氣量的涵養(yang) ,高明篤實,誌存高遠。因而誌事、誠偽(wei) 、研閱、措施的判斷、明辨都能極高明而道中庸。從(cong) 事功而言,陳傅良“抱負偉(wei) 傑,學博而精,觀書(shu) 另有高識,作文自出機杼,類非今人所可企及”。士子們(men) 心無旁騖地專(zhuan) 心致誌讀書(shu) 學習(xi) ,造就了明辨的識度,寬容的氣度,禮儀(yi) 的風度,智慧的心度。

 

融突和合的精神。和合是中國文化精神的精髓,是中華文化的重要價(jia) 值理念,也是中華文化五千年來綿延不斷,發展壯大的重要支撐。和合精神,體(ti) 現了開放包容的胸懷,鉤深致遠的心態。融突和合是生生創新之法。從(cong) 融合到創生新的學說,以致新學派,即從(cong) 融合到生生,需要經一係列融合的和合過程才能實現。經許景衡、劉安節、劉安上的和同之辯、理一分殊與(yu) 鄭伯熊、鄭伯謙、王十朋的問道、求道、悟道,由矛盾差分而趨向融合而和合的創生曆程,到薛季宣把程門洛學所體(ti) 貼的形而上的天理之學,轉化為(wei) 形而下的事上理會(hui) ,使理與(yu) 事相融突而和合,而生生為(wei) 溫州事功之學,又經陳傅良、葉適、劉基、黃準、王瓚、張璁、項喬(qiao) 、王叔果等,融突而和合程朱理體(ti) 學、陸王心體(ti) 學和張載的氣體(ti) 學,而成致廣大而盡精微的永嘉學派的事功之學。

 

理論思維的特色

 

永嘉學派八大哲學精神世界,是時代精神的精華,也是永嘉學派事功之學的精髓,亦是化解世界衝(chong) 突危機之道。永嘉學派諸子憂思而問道、求道、悟道,構建其哲學理論、理性思維和價(jia) 值體(ti) 係,其理論思維的特色體(ti) 現為(wei) 多元多樣性、學問思辨性、實事求是性、鉤深致遠性、誠信篤行性。

 

多元多樣性。哲學無不在玄之而又玄的旅途中苦苦求索。中國哲學的實踐活動是探賾、追問和合之道。“夫和實生物,同則不繼,以他平他謂之和,故能豐(feng) 長而物歸之,若以同裨同,盡乃棄矣。”陰陽和合而萬(wan) 物生,萬(wan) 物異味相和。如何和實生物?“故先王以土與(yu) 金木水火雜,以成百物。”韋昭注:“雜,合也。”萬(wan) 物是由多元多樣的陰陽五行雜合而成,而非單一的一元的造物主的創生。西方哲學對於(yu) 天地萬(wan) 物從(cong) 哪裏來的追求,無論是古希臘的泰勒斯的“水”、赫拉克利特的“火”、柏拉圖的“理念”、亞(ya) 裏士多德的“第一因”,還是斯賓諾莎的“實體(ti) ”、黑格爾的“絕對精神”,都是“一”元。換言之,都是“同則不繼”的“同”,是一元一樣。就此而言,中西哲學從(cong) 源頭上就是兩(liang) 條路徑、兩(liang) 種路向。永嘉學派諸學者接受多元文化的影響,又與(yu) 當時各個(ge) 學派交往,互相交流學術思想,切磋探討不同觀點,從(cong) 差分中明辨各自的不足和長處,所以可互相學習(xi) 、借鑒。金華學派呂祖謙、呂祖儉(jian) 長於(yu) 史學,永康學派陳亮長於(yu) 王霸義(yi) 利之辨,四明學派長於(yu) 心性之學,朱熹學派長於(yu) 理體(ti) 學,湖湘學派長於(yu) 經世致用。在多元多樣哲學理論思維的相互探索中,敞開思想,自由交流,相互取長補短,共同提升。多元多樣思維方式是哲學思想發展的動力,哲學隻有在多元多樣思想辯論中敞開心胸,各抒己見,才能激起智慧的火花,讓哲學真知閃光。

 

學問思辨性。無論是博學、審問,還是慎思、明辨,都離不開反思的思維活動。“弗措也”的不罷休,是一種不息地反思。反思是思維認識自己的一種形式,是思維怎樣自己構成自己的方式。反思是思想以自身為(wei) 對象反過來而思,審問、慎思、明辨就是以自身為(wei) 對象反過來而思的方式,亦是思維以自身為(wei) 對象的思維活動。永嘉學派學者的哲學思維的實踐,無不曆經學問思辨的反思過程。他們(men) 從(cong) 博學的朦朧反思、審問的懷疑反思、慎思的批判反思、明辨的實踐反思,而挺立其事功反思之學。圓融新學、關(guan) 學、洛學為(wei) 事功,如劉安上的博學;端正心性、治國理家而審問道的王十朋;驚思孟子是否是道統中人和道不離器智慧的薛季宣;以及通經、學古、救時、行道的陳傅良和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以元氣為(wei) 天地萬(wan) 物之源的劉基;明辨“六經”義(yi) 理意蘊、先秦諸子之精微和道為(wei) 和合道體(ti) 的葉適;澄明“繼統”與(yu) “繼嗣”、緣人情以製禮的“大禮議”之辯的張璁;探“致良知”之教、釋“求放心”之學、究“六經”理奧、研“四書(shu) ”精義(yi) 的項喬(qiao) 。

 

實事求是性。根據實際事實,追求真理。《漢書(shu) ·河間獻王傳(chuan) 》說:“河間獻王德以孝景前二年立,修學好古,實事求是。”梁啟超在《論中國學術思想變遷之大勢》中說:“本朝學者以實事求是為(wei) 學鵠,頗饒有科學的精神。”事有實事與(yu) 虛事、真事與(yu) 假事。事的實與(yu) 虛是對事的有或無、存在與(yu) 非存在的追問。事物的存在與(yu) 非存在是對具體(ti) 的“在者”某些規定性的追問。無論是對於(yu) “在”與(yu) “在者”的追問,總是對某種對象之事的追問。這種追問首先反映在人們(men) 思想中是這“在”或“在者”的表象、現象。其是否符合對象本身的再現對象,這種思想的體(ti) 認是否具有客觀性,即是否真實地再現對象,抑或虛假地再現對象。在排除了“在”與(yu) “在者”的虛假之後,即是真實的事實,以追求“是”。這裏“是”即是哲學的本真。求是即求本真或真理。真與(yu) 真理不離,即相接相關(guan) ;又不雜,即相分相別。真理是這種體(ti) 認是否符合實際的真實道理。中國哲學多以與(yu) “非”、謬誤相對的“是”、真理來陳述。體(ti) 認的真實性就是同客觀的實際及其規律相符合,或者是對錯綜複雜的現象作出關(guan) 於(yu) 事物共性、本質、必然、規律的體(ti) 認。這是“實事求是”。永嘉學派的事功之學就是一種求實求是之學,既實事實功,又實效實是。器遠(曹叔遠)對朱熹說:“陳先生(陳傅良)要人就事上理會(hui) ,教實之意。”“就事上理會(hui) ”,就是從(cong) 客觀實際實事上體(ti) 認,即從(cong) “在”和“在者”的存在的實事上認識,“教實之意”,就是教人體(ti) 認實事的本真、本質,而不空談虛說。

 

鉤深致遠性。鉤深的前提是有博學的知識背景,致遠是建立在通曉中國傳(chuan) 統經、史、子、集思維曆史成就基礎上的理論思維。永嘉學派諸學者能否提出有創新性的話題,能否對在世的衝(chong) 突危機提出化解之道,並升華為(wei) 具有概念、理念的哲學理論,取決(jue) 於(yu) 其哲學理論、價(jia) 值觀念的“背景知識”。如果沒有博學、審問、慎思、明辨的中國傳(chuan) 統經典文本學術思想的理論思維背景,就不能有鉤深的靈覺和高遠的氣魄。能否激活鉤深的靈覺和高遠的氣魄,就在於(yu) 思維的創造能力,它是思維概括、分析、綜合、歸納、演繹、抽象、具體(ti) 能力的總和,想象的真實激蕩起追求智慧的熱情和“求是”的動力。永嘉學派學人普遍是從(cong) 舉(ju) 人到進士,其知識背景都是致廣大而盡精微的。致廣大,知識廣博深厚是承載萬(wan) 物的條件;盡精微,就能智能創新,悠久致遠。朱熹在代劉共父所撰《宋梅溪王忠文公文集序》中將王十朋與(yu) 諸葛亮、杜甫、顏真卿、韓愈、範仲淹“五子”相比較,此五子“所立亦異,然其心則皆所謂光明正大,疎暢洞達,磊磊落落,而不可揜者也。其見於(yu) 功業(ye) 文章,下至字畫之微,蓋可以望之而得其為(wei) 人。求之今人,則於(yu) 太子詹事王公龜齡,其亦庶幾乎此者也”。薛季宣造詣很深,“會(hui) 九流於(yu) 一貫,瑩神機之通圓”“自六經以外,曆代史、天官、地理、兵刑、農(nong) 末至於(yu) 隱書(shu) 小說,靡不搜研采獲,不以百氏故廢。尤邃於(yu) 古封建、井田、鄉(xiang) 遂、司馬之製,務通於(yu) 今”。除精研六經外,可謂無所不讀,無所不通,所以能鉤深致遠,而構建事功學說,其本人亦是事功之學的實踐者。葉適通過剖析、評論儒家、道家、兵家、管子、揚雄以及《戰國策》《史記》至五代史,統納六經百家,均能“集時政之得失”“究物理之顯微”,而發前人所未發,言前人所未言,補前人之缺失,糾前人之謬誤,論之成理,言之有據。既鉤深之精微,又致遠於(yu) 孔子之本統。既評時政得失的生存世界,又能究物理的理想境界的可能世界。

 

誠信篤行性。永嘉學派事功之學的入世品格,積極投身社會(hui) 實踐,自強不息,厚德載物,追求生存、意義(yi) 、價(jia) 值世界的實現。其開放兼容、憂思創新、勇為(wei) 人先、剛正廉潔、經世濟民、抗倭愛國、誌存高遠、融突和合的精神,以及多元多樣性、學問思辨性、實事求是性、鉤深致遠性,最終都有賴於(yu) 誠信篤行的支撐和實踐。誠信是指誠實而有信用。誠為(wei) 真實不欺的德性,信是遵守諾言的德性。誠信是誠善於(yu) 心,言行一致。誠信被儒家看作是“立人之道”“立政之本”和“進德修業(ye) 之本”。誠信而篤行實踐。人之所以有知識,有認知能力,來源於(yu) 篤行的實踐,形成人的認知和構成認知發展的動力。因為(wei) 人不能無實踐的篤行而從(cong) 外界直接得到知識。荀子說:“不登高山,不知天之高也;不臨(lin) 深溪,不知地之厚也。”隻有親(qin) 自踐行到高山、深溪,才體(ti) 會(hui) 到天高地厚。“知之不若行之。學至於(yu) 行之而止矣。行之,明也。明之為(wei) 聖人。”從(cong) 認知、再認知、實踐、再實踐的過程,才能深刻認知事理和事物的本質,從(cong) 而達到聖人的境界。永嘉學派的學人,躬身深入實地,知治國理政弊端所在,提出改革舊弊的措施。許景衡說,京東(dong) 西州縣因金兵劫掠,朝廷免收今年賦稅。然而今來卻仍令送納,豈可使朝廷失信於(yu) 天下。“民無信不立”,若貪官汙吏盤剝百姓,百姓生活不下去,人民起來反抗,國家動亂(luan) ,就不可收拾了。南宋半壁江山,由於(yu) 奸臣秦檜投降派種種惡行,破壞抗金,薛季宣的父親(qin) 薛微言不畏權貴,堅決(jue) 反對秦檜投降和議,與(yu) 秦檜當庭論爭(zheng) 。薛季宣說:“雪嶽飛之冤,天下知與(yu) 不知,無不稱慶。逮今數月,宜人人有報效之心,求諸軍(jun) 情。”薛季宣父子知無不言,言無不行,知行一致。誠信篤行是永嘉學派事功之學的優(you) 良傳(chuan) 統,也是其為(wei) 學為(wei) 人的基本原則。

 

“青山欲共高人語,聯翩萬(wan) 馬來無數。”永嘉學派的事功之學,既是思維中的現實,又是現實中的思維,它既不離現實的在世,又度越在世的現實;它既蘊含著時代的烙印,又超越時代而具有不朽的價(jia) 值。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