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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開國作者簡介:黃開國,男,西元1952年1月生,四川省大英縣人。現任四川師範大學教授。出版有《廖平評傳(chuan) 》《揚雄思想初探》《巴蜀哲學史稿》《諸子百家興(xing) 起的前奏》《經學管窺》等。 |
孔子之前無六經元典論
作者:黃開國
來源:《孔子研究》2025年第6期
摘要:孔子與(yu) 六經元典的關(guan) 係一直是經學研究中繞不開的話題。問題的焦點在孔子前有無六經元典。產(chan) 生這一問題的原因是從(cong) 20世紀二三十年代以來,人們(men) 常常將經學元典六經與(yu) 同名書(shu) 籍混為(wei) 一談,以至於(yu) 近些年來,孔子之前就有六經存在的觀念仍見於(yu) 諸多論著。孔子之前就有六經的依據,不外《左傳(chuan) 》《國語》等著作中有與(yu) 六經同名文獻的記載,以及鄭注孔疏對《周禮》所言六藝為(wei) 六經的誤解。澄清這一點,孔子之前有無六經元典的問題就會(hui) 得解決(jue) 。
關(guan) 鍵詞:孔子 六經 六藝 經學元典
作者簡介:黃開國,孔子研究院特聘研究員,衡水學院董仲舒與(yu) 傳(chuan) 統文化研究中心研究員,主要研究方向為(wei) 中國哲學史、經學。山東(dong) 曲阜273100;
六經是否先於(yu) 孔子而存在?這是經學研究中的一個(ge) 重要問題。若六經先於(yu) 孔子而存在,則孔子刪定六經無意義(yi) ,而這也就否定了孔子的偉(wei) 大文化貢獻。但在經學研究中,確實存在孔子之前就有六經的觀念。形成此觀念的主要依據有二:一是《左傳(chuan) 》《國語》等著作中有與(yu) 六經書(shu) 名相同文獻的記載,以及《莊子》說孔子治六經,而肯定六經先於(yu) 孔子;二是誤解《周禮》言六藝,混淆六藝與(yu) 六經,得出作為(wei) 經典的六經先於(yu) 孔子說。要否定六經先於(yu) 孔子說,就必須破除這兩(liang) 大誤解。
一、孔子之前無六經元典
肯定六經為(wei) 孔子刪定,就得承認孔子之前無六經元典。這本來是合乎邏輯的理解。但孔子之前,已經有與(yu) 六經之名相同文獻的記載,如《易》《書(shu) 》《詩》《禮》《樂(le) 》《春秋》,見於(yu) 《左傳(chuan) 》《國語》,並且在春秋時期已經流行。《莊子·天運》明確以《詩》《書(shu) 》《禮》《樂(le) 》《易》《春秋》為(wei) 六經,《禮記·經解》亦有孔子言《詩》《書(shu) 》《樂(le) 》《易》《禮》《春秋》的記載。根據這些記載,認為(wei) 孔子之前就有六經的觀點實際傳(chuan) 之已久,如古文經學以六經出於(yu) 周公,章學誠以六經為(wei) 先王政典而由周公集大成,龔自珍說“仲尼未生,已有六經,仲尼之生,不作一經”[1],認為(wei) 六經乃周史之宗子等。此後,學界如錢玄同、呂思勉、馮(feng) 友蘭(lan) 、金兆豐(feng) 、張舜徽、李學勤等也都據此認為(wei) 六經先於(yu) 孔子而存在。如金兆豐(feng) 在其著作《中國通史》的第二章,就以“六藝之原始”論說孔子以前已有六經:
六藝者何?六經之謂也,即《易》《書(shu) 》《詩》《禮》《樂(le) 》《春秋》也。章氏實齋,推六藝之起源,以為(wei) 周公之舊典,近人劉氏則謂六藝實始於(yu) 唐虞。其實六藝之學,皆出於(yu) 古史官之職守也。蓋一代之興(xing) ,必以史官司典籍。韓宣適魯,觀書(shu) 太史,首見《易象》,則《易》掌於(yu) 史矣。五帝三皇之書(shu) ,掌於(yu) 外史,傳(chuan) 曰:史誦《書(shu) 》,則《書(shu) 》掌於(yu) 史矣。風詩采於(yu) 輔軒,《魯頌》作於(yu) 史克(見小序),《祁招》聞於(yu) 倚相,則《詩》掌於(yu) 史矣。韓宣觀書(shu) 魯史,兼見《春秋》;而孟子之解《春秋》也,亦曰:“其文則史。”則《春秋》掌於(yu) 史矣。老聃為(wei) 周史而明禮,萇弘為(wei) 周史而明樂(le) ,則《禮》《樂(le) 》掌於(yu) 史矣。故曰:六藝出於(yu) 史也。而或謂西周之時,太卜司《易》,宗伯掌《禮》,司樂(le) 典《樂(le) 》,太師陳《詩》,不知此就職守言,非指書(shu) 籍言也。六藝之學,掌於(yu) 史官,孔子刪訂六經,實周史儋保存之力也。龔氏自珍曰:“史無孔子,雖美何待?孔無史,雖聖曷庸?”然則孔子者,實周史學術之正傳(chuan) 者歟?[2]
金兆豐(feng) 認為(wei) 六藝即《易》《書(shu) 》《詩》《禮》《樂(le) 》《春秋》六經,如果說這是講述漢代經學,是正確的。但若就《周禮》所言六藝與(yu) 孔子刪定六經的關(guan) 係論,就是完全錯誤的。由此推論,六經為(wei) 孔子之前史官之職守,並以此說明六經早於(yu) 孔子出現,孔子隻是周史正傳(chuan) ,孔子刪定六經就根本不能成立。但因章學誠、龔自珍、劉鹹忻諸名流皆有類似論說,所以,此說一直流行。
李學勤這些年曾多次談到這一點:
《詩》《書(shu) 》《禮》《樂(le) 》都不是在孔子那個(ge) 時候才有的,而且在孔子那個(ge) 時代已經有了崇高的地位,不管它叫經不叫經。我們(men) 看《左傳(chuan) 》《國語》裏麵,當時的貴族都是在講《詩》《書(shu) 》《禮》《樂(le) 》的一些問題,將其作為(wei) 一種經典來引用。《詩》《書(shu) 》《禮》《樂(le) 》都是經典,人們(men) 可以對其引用、發揮,至於(yu) 理解的對不對,那是學的問題,解釋的問題。所以你能說當時沒有經學嗎?沒有經學的位置嗎?孔子“述而不作”,刪定六經,他也是做經學的工作。所以說經學是從(cong) 孔子開始的,在一定意義(yi) 上是有道理的;可是你說當時就沒有經學,孔子傳(chuan) 播的六藝與(yu) 其他學說是完全平等的,我看並不如此。事實上,當時所有人所受的教育,都是來自六藝,來自《詩》《書(shu) 》《禮》《樂(le) 》,不管他讚成還是不讚成。比方說墨子,墨子也講三代,也講先王。這屬於(yu) 他們(men) 的傳(chuan) 統文化,是他們(men) 都回避不了的。[3]
春秋時期已經有《詩》《書(shu) 》《禮》《樂(le) 》,而且被作為(wei) 經典來引用,這些說法都有堅實的文獻學根據,但說孔子之前就有經學,就有六經,卻不能成立。因為(wei) 春秋時期有文獻經典化的運動,但在孔子之前並沒有實現六經的經典化。而且,春秋時期《詩》《書(shu) 》《禮》《樂(le) 》為(wei) 貴族教育的課程,並不包含《易》與(yu) 《春秋》。而這些與(yu) 六經同名的文獻,在經過孔子刪定之前,都還不具備經學經典的意義(yi) 。若孔子以前有經學、六經,孔子還有刪定的必要嗎?孔子的刪定還有那麽(me) 大的意義(yi) 與(yu) 影響嗎?孔子創立詮釋六經元典的經學還會(hui) 受到如此之高的評價(jia) 嗎?孔子還會(hui) 成為(wei) 大成至聖先師嗎?
需要特別強調的是,六經不是一個(ge) 文獻學的概念,而因作為(wei) 經學元典的經典而得名,是與(yu) 經學相關(guan) 的學術名詞,是專(zhuan) 門指稱經學元典的術語。六經與(yu) 經學相聯係,有六經才有經學可言,離開經學亦無所謂六經。經學開端於(yu) 孔子,孔子之前無六經可言。我們(men) 言六經,必須在這一確定的內(nei) 涵上使用,才能對六經的確立有準確的判定。在孔子之前出現的某些文獻雖然名稱與(yu) 後來的六經相同,但這些文獻至多隻是六經的初本或藍本,隻是作為(wei) 曆史文獻而存在,還不具備經學元典的價(jia) 值與(yu) 意義(yi) ,與(yu) 作為(wei) 經學元典的六經還存在質的差異。這幾部文獻與(yu) 其他文獻相比較,盡管蘊含有關(guan) 於(yu) 人生觀、世界觀的價(jia) 值意義(yi) ,但猶如未經打磨的原石,雖然含有寶玉,但還未顯露出來,在孔子刪定以前,它們(men) 隻是作為(wei) 六經形成之質,還不是六經。這可以借鑒董仲舒關(guan) 於(yu) 中民之性非善的論證來說明,所謂“玉出於(yu) 璞,而璞不可謂玉”,六經的初本或藍本無疑與(yu) 春秋時期的《詩》《書(shu) 》《禮》《樂(le) 》《易》《春秋》相關(guan) ,但沒有春秋時期經典化的提升,這幾部文獻就不可能得以凸顯出來,更不會(hui) 有孔子的刪定,變為(wei) 經學的元典。所以,不能依據《左傳(chuan) 》《國語》已經載有與(yu) 六經相同書(shu) 名的文獻,就認定春秋時期就有六經的存在。而且春秋時期有多部文獻同時並提的現象,但沒有《詩》《書(shu) 》《禮》《樂(le) 》《易》《春秋》六書(shu) 同論的記載,更沒有六經之名的出現。先秦儒家的《孟子》《荀子》《孝經》以及《呂氏春秋》《逸周書(shu) 》等書(shu) ,都無“六經”一詞;《禮記·經解》論及《詩》《書(shu) 》《樂(le) 》《易》《禮》《春秋》,也沒有“六經”一詞。怎麽(me) 能說六經先於(yu) 孔子呢?
六經一詞最早見於(yu) 莊子。但《莊子》一書(shu) ,“寓言十九,重言十七”[4],不可盡信,其中關(guan) 於(yu) 六經的文字出自《莊子》外篇,王夫之在《莊子解》中認為(wei) 外篇為(wei) 莊子後學的作品,此語出自莊子後學,非莊子原著。從(cong) 這段記載帶有明顯的貶孔褒老之義(yi) 看,王夫之的說法是可信的。所以,不能以此斷定《莊子》所說的孔子之前就已經有六經的存在。從(cong) 《天下篇》這段話來看,孔子老子雖然對六經的本質看法不同,但都以六經歸屬於(yu) 先王,既然為(wei) 先王的作品,就不是經學的六經。先王的所謂六經與(yu) 孔子刪定而成的六經是不同的,先王所謂六經是史,孔子刪定而成的六經才是經學元典所說的經。章太炎曾說:“《詩》《書(shu) 》《禮》《樂(le) 》,乃周代通行之課本。至於(yu) 《春秋》,國史秘密,非可公布,《易》為(wei) 卜筮之書(shu) ,事異恒常,非當務之急,故均不以教人。自孔子讚《周易》、修《春秋》,然後《易》與(yu) 《春秋》同列六經。以是知‘六經’之名,定於(yu) 孔子也。”[5]先王之《詩》《書(shu) 》《禮》《樂(le) 》《春秋》《易》,是通過孔子或讚或修或刪定,才最終成為(wei) 經學元典的六經。其後,戰國儒家以傳(chuan) 承六經為(wei) 己任,以及諸子對六經的認可,經學的六經觀念才在開始流行。莊子借老子孔子以先王說六經,有一個(ge) 六經先於(yu) 孔子的預設,這是六經先於(yu) 孔子說。盡管春秋時期這六部文獻有經典化的表現,但都還沒有取得經典的地位,說他們(men) 是先王的六經是不錯,但以為(wei) 就是經學元典的六經就不正確了。可以說孔子之前有經學六經的任何說法,都是不明經學六經的誤說。
二、六藝非六經
孔子之前先有六經說得以通行,其中一個(ge) 重要的依據,就是誤以六藝為(wei) 六經。視六藝為(wei) 六經,原因在於(yu) :一是視技藝的六藝與(yu) 經學元典的六經為(wei) 一,一是視六經與(yu) 六藝為(wei) 經學元典的不同稱謂。
有關(guan) 六藝的記載,最早見於(yu) 《周禮·地官·司徒》。地官司徒“掌邦教,以佐王安擾邦國”[6],主要是行使教育教化的職責,以保障國家的安定,故與(yu) 司徒相關(guan) 的六藝是與(yu) 教育教化相關(guan) 的內(nei) 容。《周禮·地官·司徒》兩(liang) 次談到六藝。一次見於(yu) 大司徒的職責所言:
以鄉(xiang) 三物教萬(wan) 民而賓興(xing) 之:一曰六德:知、仁、聖、義(yi) 、忠、和。二曰六行:孝、友、睦、姻、任、恤。三曰六藝:禮、樂(le) 、射、禦、書(shu) 、數。[7]
另一處見於(yu) 司徒屬下的保氏:
保氏,掌諫王惡,而養(yang) 國子以道,乃教之六藝:一曰五禮,二曰六樂(le) ,三曰五射,四曰五馭,五曰六書(shu) ,六曰九數。[8]
結合《周禮》這兩(liang) 處所言六藝可知,六藝是指禮、樂(le) 、射、禦、書(shu) 、數六種技藝。六藝之中各有不同小類,即五禮、六樂(le) 、五射、五禦、六書(shu) 、九數,並不是指《詩》《書(shu) 》《禮》《樂(le) 》《易》《春秋》六部經典,這原本是十分清楚的。作為(wei) 西周官方教化的禮、樂(le) 、射、禦、書(shu) 、數的六藝,分為(wei) 普通的民眾(zhong) 教育與(yu) 貴族的國子教育,普通的民眾(zhong) 教育隻是籠統地學習(xi) 禮、樂(le) 、射、禦、書(shu) 、數六藝,可稱之為(wei) 普及教育;國子的教育則是六藝各有詳細區分,包括五禮、六樂(le) 、五射、五禦、六書(shu) 、九數等門類,可稱之為(wei) 高等教育。孔穎達曾據鄭眾(zhong) 、鄭玄注,詳細疏解過國子教育六藝的具體(ti) 內(nei) 容。由鄭注孔疏可知,六藝與(yu) 人的日常生活密切相關(guan) ,其中的禮包括婚禮、喪(sang) 禮等重要內(nei) 容,樂(le) 則是國與(yu) 國之間、人與(yu) 人之間交往及婚喪(sang) 嫁娶時所演奏樂(le) 舞,詩是抒發情感、祭祀的唱詞,射與(yu) 禦是與(yu) 戰爭(zheng) 相關(guan) 的射箭、駕馭車馬的訓練活動,書(shu) 是文字書(shu) 寫(xie) ,數是日常離不開的數字計算。這說明西周的六藝是國家教育民眾(zhong) 與(yu) 貴族子弟的六種技藝,《周禮》所說的六藝絕不是經學元典的六經。[9]
從(cong) 《周禮》兩(liang) 處言六藝的文字可知,六藝是官方教化的課程,但教化的主體(ti) 與(yu) 對象則有所不同。係於(yu) 大司徒的六藝之教,主體(ti) 是大司徒,對象是萬(wan) 民,故以“教萬(wan) 民”為(wei) 說;而係於(yu) 大司徒屬下保氏的六藝之教,主體(ti) 是保氏,對象則是國子,而有“養(yang) 國子以道”之說。萬(wan) 民是老百姓的泛稱,國子是對公卿大夫士子弟的稱呼。國子與(yu) 萬(wan) 民,一為(wei) 統治階層,一為(wei) 被統治階層。因此,這是兩(liang) 種不同的六藝之教。大司徒的教萬(wan) 民,不是說大司徒是教化具體(ti) 的實施者,而是對全國萬(wan) 民教化的指導,其具體(ti) 的實施依賴地方的師儒;保氏的教育國子,則由保氏本人具體(ti) 實施。朱熹說:“六藝是禮樂(le) 射禦書(shu) 數,古人小學便有此等。”[10]古代有八歲入小學的說法,六藝屬於(yu) 古代小學的課程,是低年級學生的必修課。這對萬(wan) 民與(yu) 國子而言是相同的,不同的是教官的區別:教萬(wan) 民六藝是地方鄉(xiang) 裏的教官,而教國子六藝的保氏是中央的官員,從(cong) 保氏掌諫王惡就可以說明這一點。
此外,從(cong) 戰國到西漢初年,有所謂五經六藝的說法,如《越絕書(shu) ·外傳(chuan) 本事》:“教授六藝,刪定六經,七十二子,養(yang) 徒三千,講習(xi) 學問魯之闕門。”《越絕書(shu) ·德序外傳(chuan) 記》:“周道不敝,《春秋》不作。蓋夫子作《春秋》,記元於(yu) 魯。大義(yi) 立,微言屬,五經六藝,為(wei) 之檢式。”《新語》的《道基》《明誡》和《論衡》的《佚文》等篇皆言五經六藝。從(cong) 孔子教授六藝、刪定六經的表述,可見六藝與(yu) 五經並提,既有對孔子早年以六藝為(wei) 教的說明,也有對孔子晚年刪定六經的肯定,是為(wei) 了全麵說明孔子的文化貢獻。所謂五經六藝,也說明在漢武帝之前這一段時間內(nei) 人們(men) 對經典的六經與(yu) 技藝的六藝的區分是清楚的。
漢代以六藝稱六經,班固《漢書(shu) ·藝文誌》首列《六藝略》,鄭玄有《六藝論》,所言六藝都是指《詩》《書(shu) 》《禮》《樂(le) 》《易》《春秋》,這在漢武帝立五經博士之後,成為(wei) 一種時尚。其後,曆代著述多以六藝稱經典的六經,蕭統的《文選注》、司馬光的《資治通鑒》、馬端臨(lin) 的《文獻通考》及明初之《永樂(le) 大典》等都有“六藝六經也”的文字。但技藝的六藝依然沒有被取代。東(dong) 漢的徐幹在《中論》的《治學》《藝紀》中明確以禮、樂(le) 、射、禦、書(shu) 、數為(wei) 六藝。《論語》的“遊於(yu) 藝”,何晏注:“藝,六藝也,不足據依,故曰遊。”邢昺疏也說:“六藝謂禮、樂(le) 、射、馭、書(shu) 、數也。”[11]邢昺疏孔子的“吾執禦矣”,以“孔子欲名六藝之卑”[12]為(wei) 說;朱熹也以“禮樂(le) 之文,射禦書(shu) 數之法”[13]詮釋“藝”的含義(yi) 。楊伯峻在《論語譯注》中也是以禮、樂(le) 、射、馭、書(shu) 、數說六藝。從(cong) 古至今,言技藝的六藝,都沒有與(yu) 經典六經相混同。
但近現代學者卻往往將技藝的六藝與(yu) 經典的六經混為(wei) 一談。除上引金兆豐(feng) 的以六藝為(wei) 六經說,馮(feng) 友蘭(lan) 、呂思勉等皆有相關(guan) 論說。如馮(feng) 友蘭(lan) 論及孔子與(yu) 六經的關(guan) 係,就將六藝與(yu) 六經混為(wei) 一談。他在《孔子在中國曆史上之地位》一文中說:“後人為(wei) 什麽(me) 以六藝為(wei) 特別與(yu) 孔子有密切關(guan) 係?這是由於(yu) 孔子以六藝教弟子之故。以六藝教人,並不必始於(yu) 孔子,據《國語》,士亹教楚太子之功課表中,已即有‘詩’‘禮’‘樂(le) ’‘春秋’‘故誌’等。《左傳(chuan) 》《國語》中所載當時人物應答之辭,皆常引‘詩’‘書(shu) ’,他們(men) 交接用‘禮’,卜筮用‘易’。可見當時至少一部分的貴族人物,皆受過此等教育。不過孔子卻是以六藝教一般人的第一人。”[14]孔子早年以六藝教育弟子,但晚年是以六經教育弟子,這裏籠統地說孔子以六藝教育弟子,沒有區分開孔子早年與(yu) 晚年教育弟子之教育內(nei) 容的不同,也混淆了六藝與(yu) 六經的區別。說周初幾個(ge) 世紀,都以六經為(wei) 教育皇族子弟的教材,六經先於(yu) 孔子而存在,在曆史文獻中並沒有可以證明這一點的相關(guan) 記載;在《中國哲學史》中,馮(feng) 友蘭(lan) 更直接以“六藝”代替了“六經”:“所謂六藝乃春秋時固有之學問,先孔子而存在,孔子實未製作之。”[15]以此斷定“六經之中,沒有一卷是孔子所著所編、所評注或編纂”[16]。但是,孟子說孔子著《春秋》,特別是司馬遷有關(guan) 於(yu) 孔子刪定六經的大量論說。在沒有證據證明孟子、司馬遷之說不能成立之前,決(jue) 不能武斷地斷定六經與(yu) 孔子無關(guan) 。
呂思勉在《先秦學術概論》中有更多論說:“六藝有二:一《周官》之禮、樂(le) 、射、禦、書(shu) 、數,二孔門之《詩》《書(shu) 》《禮》《樂(le) 》《易》《春秋》。”《周官》所說的禮、樂(le) 、射、禦、書(shu) 、數六藝是六種技藝,孔門的《詩》《書(shu) 》《禮》《樂(le) 》《易》《春秋》是六部經典,怎麽(me) 能說都是六藝呢?他還根據《大戴禮記·保傅》的古者“束發而就大學”雲(yun) 雲(yun) ,而認為(wei) “《詩》《書(shu) 》《禮》《樂(le) 》《易》《春秋》,大學之六藝也。禮、樂(le) 、射、禦、書(shu) 、數,小學及鄉(xiang) 校之六藝也。”[17]既然禮、樂(le) 、射、禦、書(shu) 、數為(wei) 小學的課程,《詩》《書(shu) 》《禮》《樂(le) 》《易》《春秋》為(wei) 大學的學習(xi) 科目,它們(men) 就是兩(liang) 個(ge) 不同級別的學習(xi) 內(nei) 容,怎麽(me) 能夠同稱為(wei) 六藝?
馮(feng) 友蘭(lan) 、呂思勉之後,現代不少人都據以為(wei) 說,還提出新的論據以證其說。如徐洪興(xing) 在《再論孔子與(yu) “六藝”的關(guan) 係》一文中,提出六藝有“王官之學”的六藝與(yu) 孔子改編的新六藝。[18]王官之學的六藝指禮、樂(le) 、射、禦、書(shu) 、數技能功課,孔子的新六藝指《詩》《書(shu) 》《禮》《樂(le) 》《易》《春秋》六經。[19]技能性質的禮、樂(le) 、射、禦、書(shu) 、數的六藝,如何能變為(wei) 《詩》《書(shu) 》《禮》《樂(le) 》《易》《春秋》經典性質的六經?經典的六經為(wei) 什麽(me) 能與(yu) 技藝的六藝同稱為(wei) “六藝”?二者將如何區分?不回答這些問題,根本無法自圓其說。吳榮政在《從(cong) 六經看孔子的文獻編纂》中對司馬遷的“弟子蓋三千焉,身通六藝者七十有二人”的“六藝”一詞所加按語說:“從(cong) 學術角度講即六經;從(cong) 技能角度講指禮、樂(le) 、射、禦、書(shu) 、數。”[20]這與(yu) 徐洪興(xing) 的觀點基本相同。雖然從(cong) 學術與(yu) 技能的角度來區分六經與(yu) 六藝,與(yu) 徐洪興(xing) 的王官之學與(yu) 孔子之學的說法不同,但同樣回答不了為(wei) 什麽(me) 《詩》《書(shu) 》《禮》《樂(le) 》《易》《春秋》的六經,從(cong) 技能角度就變成了禮、樂(le) 、射、禦、書(shu) 、數的六藝。
這些關(guan) 於(yu) 技藝的六藝與(yu) 經典的六經皆稱六藝之說,都以技藝的六藝早於(yu) 經典的六經為(wei) 依據。呂思勉以六藝為(wei) 《周官》所載周製,而以經典的六經出於(yu) 孔子;徐洪興(xing) 以技藝的六藝為(wei) 王官之學,孔子的六經是對王官之學六藝的改編,他稱之為(wei) 新六藝;吳榮政亦以經典的六經是孔子對先前已有文獻的編纂,以說明經典的六經晚於(yu) 技藝的六藝。這對說明孔子刪定六經的思想資源是有意義(yi) 的,但是,以此說明《周禮》的六藝與(yu) 孔子刪定的六經可以皆稱為(wei) 六藝,不僅(jin) 沒有文獻與(yu) 曆史的依據,更是混淆了技藝的六藝與(yu) 經典的六經的不同。有了這一混淆,就不得不承認六經先於(yu) 孔子,如徐洪興(xing) 說:“從(cong) 西周到春秋末期數百年間,盡管各諸侯國教育製度變化多樣,辟雍與(yu) 泮宮興(xing) 廢無常,但官學仍然存在,以詩、書(shu) 、禮、樂(le) 為(wei) 主要課程也是沿襲不變的。大約後來又陸續加進了《易》和《春秋》(泛指曆史)二門課。”[21]也就是說,孔子之前就已經有經典的六經出現,所以,他們(men) 至多隻是肯定孔子改編六經,而不承認孔子著作六經,這就取消了孔子對六經的著作權。
在關(guan) 於(yu) 孔子與(yu) 六經的討論中,還有以六藝與(yu) 六經同為(wei) 《詩》《書(shu) 》《禮》《樂(le) 》《易》《春秋》的不同稱謂說。此說亦見於(yu) 呂思勉的《先秦學術概論》:“《詩》《書(shu) 》《禮》《樂(le) 》《易》《春秋》,自人之學習(xi) 言,謂之六藝;自其書(shu) 言之,則謂之六經。”[22]若以學習(xi) 言與(yu) 以書(shu) 言的不同,同一的六經而有六藝、六經的異稱,那麽(me) ,眾(zhong) 多的曆史文獻都有書(shu) 與(yu) 學習(xi) 的問題,豈非都有類似六藝、六經的異稱?如果有,那會(hui) 有不可勝數的類似異稱出現。但並沒有證據證明這是普遍出現的現象。金景芳也有類似說法,從(cong) 六藝六經名稱出現時間的早晚,來說明六經與(yu) 六藝都是對《詩》《書(shu) 》《禮》《樂(le) 》《易》《春秋》的不同稱謂:“六經原名六藝。六經之名是後起的。”[23]“六經亦稱六藝,實際上它是當時孔子為(wei) 了教學所編的教科書(shu) 。”[24]若六經原名六藝,為(wei) 什麽(me) 現存文獻都沒有相關(guan) 的記載?既然六經是孔子編寫(xie) 的教科書(shu) ,為(wei) 什麽(me) 要用六經而不是用六藝來稱謂?南開大學教授鄧安生亦有近似的說法:“六藝就是六經,六經就是六藝,名異實同,都是指《詩》《書(shu) 》《禮》《樂(le) 》《易》《春秋》六種技藝,稱六經者,儒家推尊其術而已。”[25]直接以技藝說六藝,與(yu) 徐洪興(xing) 以技能說六藝很接近,但徐洪興(xing) 所說的六藝是禮、樂(le) 、射、禦、書(shu) 、數,可以說得通;鄧安生說的六藝卻是《詩》《書(shu) 》《禮》《樂(le) 》《易》《春秋》六部經典,經典是書(shu) 籍,即使經典的內(nei) 容有技藝,但也不能說經典著述就是六藝。至於(yu) 六經之稱是儒家尊其術之說,更是沒有根據。因為(wei) 六經之名最早見於(yu) 《莊子》,並非出自儒家;而先秦儒學的開創者孔子,及其後來的孟子、荀子到漢代的韓嬰、揚雄等儒家學者的著作,都沒有六經一詞,相反倒是儒家學者如漢代的董仲舒、賈誼、陸賈、鄭玄等,及其後來的二程、朱熹、陸九淵、王陽明等人,都有以六藝稱《詩》《書(shu) 》《禮》《樂(le) 》《易》《春秋》的大量記載。查《四庫全書(shu) 》儒家類言六藝有149卷225個(ge) 之多,如果儒家推尊其術稱六經,就不應該稱六藝,至少不會(hui) 有這樣多稱六藝的記載了。
河南大學的吳龍輝教授則從(cong) 課程與(yu) 課本的角度,來說明《詩》《書(shu) 》《禮》《樂(le) 》《易》《春秋》被稱為(wei) 六藝與(yu) 六經的原因:“六藝與(yu) 六經的關(guan) 係乃課程與(yu) 課本的關(guan) 係,二者不能完全等同起來。六藝除了六經,還包括解釋六經的傳(chuan) 。經之得名乃對傳(chuan) 而言並非推崇六藝的產(chan) 物。六藝是從(cong) 課程的角度,對《詩》《書(shu) 》《禮》《樂(le) 》《易》《春秋》的總稱,六經是從(cong) 課本的角度對《詩》《書(shu) 》《禮》《樂(le) 》《易》《春秋》的總稱。漢朝人在使用《詩》《書(shu) 》《禮》《樂(le) 》《易》《春秋》等概念的時候,有時是從(cong) 課程的角度出發的,有時是從(cong) 課本的角度出發的。”[26]
吳龍輝看到了漢代文獻多稱《詩》《書(shu) 》《禮》《樂(le) 》《易》《春秋》為(wei) 六藝,又稱六經的事實,但說什麽(me) 稱六藝是從(cong) 課程說,稱六經是從(cong) 課本說,這根本不符合漢代人對《詩》《書(shu) 》《禮》《樂(le) 》《易》《春秋》的稱謂情況。漢代人言《詩》《書(shu) 》《禮》《樂(le) 》《易》《春秋》,根本不存在課程與(yu) 課本的區分之說。漢人言六藝都是從(cong) 經典書(shu) 本的意義(yi) 而言,《漢書(shu) ·藝文誌》的“六藝略”是專(zhuan) 門記敘《詩》《書(shu) 》《禮》《樂(le) 》《易》《春秋》六部經典及其傳(chuan) 記的,《漢書(shu) ·儒林傳(chuan) 》記載五經博士之學的傳(chuan) 授是以《詩》《書(shu) 》《禮》《易》《春秋》五部經典為(wei) 據的,董仲舒講“六藝之科”也是指《詩》《書(shu) 》《禮》《樂(le) 》《易》《春秋》六部經典,《漢書(shu) ·嚴(yan) 朱吾丘主父徐嚴(yan) 終王賈傳(chuan) 》說“宣帝時修武帝故事,講論六藝群書(shu) ”,《漢書(shu) ·韋賢傳(chuan) 》所載“六藝所載”之語,《漢書(shu) ·儒林傳(chuan) 》說“古之儒者,博學乎六藝之文”,《漢書(shu) 》之《王莽傳(chuan) 上》言“六藝通義(yi) ,經文所見”,《王莽傳(chuan) 下》言“莽誦六藝以文奸言”等,皆可為(wei) 證。與(yu) 吳龍輝的說法近似,孔祥驊亦從(cong) 學習(xi) 與(yu) 課本立論:“《詩》《書(shu) 》《禮》《樂(le) 》《易》《春秋》原稱‘六藝’,在孔子之前和孔子之後的相當長的一段時期裏,並不稱作六經,直到《莊子·天下篇》出來後,才將‘六藝’稱作六經。孔子創立儒學、興(xing) 辦私學,以‘六藝’教人,這個(ge) ‘六藝’不是指《周禮》中的禮、樂(le) 、射、禦、書(shu) 、數,而是指《詩》《書(shu) 》《禮》《樂(le) 》《易》《春秋》六部典籍,直到西漢司馬遷在《史記·孔子世家》中,仍然稱這六部典籍為(wei) ‘六藝’……《詩》《書(shu) 》《禮》《樂(le) 》《易》《春秋》六部典籍,自人之學習(xi) 言之,謂之‘六藝’,自其書(shu) 言之,謂之《六經》。”[27]說《詩》《書(shu) 》《禮》《樂(le) 》《易》《春秋》原稱六藝,莊子之後才稱為(wei) 六經,本於(yu) 金景芳,但此說沒有文獻依據。孔子整理六經是在自衛反魯後,開辦私學之初,不可能以六經教學;至於(yu) 司馬遷稱六經為(wei) 六藝,不過是漢武帝立五經博士之後,漢代學術界的通例,隻要讀過《史記》《漢書(shu) 》《後漢書(shu) 》的人都清楚這一點;而漢代言六藝幾乎都是從(cong) 六部經典來說的,根本不存在所謂自人之學習(xi) 而言稱六藝、自書(shu) 本言之稱六經的現象。
這些關(guan) 於(yu) 六藝與(yu) 六經皆《詩》《書(shu) 》《禮》《樂(le) 》《易》《春秋》不同稱謂的說法,與(yu) 漢代人稱六經為(wei) 六藝是不同的。漢代人稱為(wei) 六藝的六經,是就孔子刪定的《詩》《書(shu) 》《禮》《樂(le) 》《易》《春秋》而言,以六經著作權歸於(yu) 孔子。近現代人的說法則是要說明《詩》《書(shu) 》《禮》《樂(le) 》《易》《春秋》六經先於(yu) 孔子而存在,孔子隻是編纂了六經。如稍長於(yu) 呂思勉的張爾田就根據章學誠的六經皆史說,肯定《詩》《書(shu) 》《禮》《樂(le) 》《易》《春秋》六藝為(wei) 上古已有:“我國上古為(wei) 貴族封建政體(ti) ,六藝皆帝王經世之書(shu) 。本六藝以出治者謂之天子,誦六藝以佐天子者謂之君子,皆士大夫所有事,而庶民不得與(yu) 焉。”[28]金景芳肯定六經原名六藝,六經之名為(wei) 後來出現,並認為(wei) “六經的內(nei) 容基本上都是原有的”[29];“六經在當時包括全部曆史文化遺產(chan) ”[30],也是要說明六經先於(yu) 孔子。孔祥驊甚至將六藝推源於(yu) 巫史,直接以《“六藝”出自巫史》為(wei) 題,甚至說“我們(men) 如果追溯作為(wei) 儒家經典六經的最初作者,則不能不歸之於(yu) 巫史”[31]。如果孔子之前就有《詩》《書(shu) 》《禮》《樂(le) 》《易》《春秋》六藝,孔子刪定六經還有什麽(me) 意義(yi) ?這實際上是否定了孔子對六經的著作權。
還有人將孔子之前與(yu) 六經同名的文獻稱為(wei) 六經,將六藝與(yu) 六經混淆為(wei) 說。李耀先的《孔子與(yu) 六經》最具代表性:
儒家的六經,不特是先秦的一般曆史文獻,而且還是先秦古代文化遺產(chan) 的代表著作,並為(wei) 各家所認同的。[32]
金景芳的《孔子與(yu) 六經》說:
儒家學派的創始人——孔子是我國曆史上的第一個(ge) 文化巨匠,他選擇這六種曆史文獻作為(wei) 傳(chuan) 統文化的結晶,經過他一番艱苦搜集和仔細整理的工夫,陸續把它們(men) 編纂成為(wei) 六門課程的教材,揭示它們(men) 當中所蘊含的意義(yi) ,用來教授生徒,於(yu) 是遂有“六藝”的產(chan) 生,“六藝”就是六門課藝,但他的“六藝”和當時各國官辦學校所設“六藝”的科目和內(nei) 容都不一樣(前者是《詩》《書(shu) 》《禮》《樂(le) 》《易》《春秋》,後者是禮、樂(le) 、射、禦、書(shu) 、數)。[33]
這兩(liang) 段話以六經為(wei) 古代文化的結晶,早於(yu) 孔子而存在,這是孔子之前先有六經說;至於(yu) 說孔子將其編纂,六經才成為(wei) 六藝,孔子的六藝就是由六經編纂而來,官方的六藝則是禮、樂(le) 、射、禦、書(shu) 、數,這不僅(jin) 以六經先於(yu) 六藝,也是混淆六經與(yu) 六藝之說。
這些混淆六藝與(yu) 六經之種種異說,是孔子之前已有六經的觀念得以流行的認識論根源。有一個(ge) 中心就是為(wei) 孔子之前已有六經提供理論依據,以此否定孔子作六經。追尋造成這一混淆六藝與(yu) 六經的原因,固然與(yu) 漢人以六藝言六經有一定關(guan) 係,但究其原由,則與(yu) 鄭注孔疏《周禮》以儒與(yu) 六藝聯係為(wei) 說的詮釋有直接關(guan) 係。辨析清楚鄭注孔疏的相關(guan) 詮釋,才能從(cong) 根本上明晰六藝與(yu) 六經的關(guan) 係。
三、鄭注孔疏的詮釋
《周禮》兩(liang) 次提到儒,一次見於(yu) 地官司徒“以本俗六安萬(wan) 民”的“四曰聯師儒”[34],據鄭玄注,“聯師儒”隻是“安萬(wan) 民”的六種“舊俗”之一,與(yu) “聯兄弟”“聯朋友”[35]並稱。“聯兄弟”是講以血緣為(wei) 紐帶的人倫(lun) 關(guan) 係,“聯朋友”是說無血緣聯係的社會(hui) 關(guan) 係;從(cong) 師儒在《周禮》中都是大司徒下麵的教官說,“聯師儒”應該是講文教官員的關(guan) 係。一次見於(yu) 天官塚(zhong) 宰下太宰的“以九兩(liang) 係邦國之民”的“四曰儒,以道得民”,與(yu) “以賢得民”[36]的師等並列,是對儒的性質與(yu) 作用的說明。“以道得民”的儒在“以賢得民”的師後麵,這一先後排列說明,儒是與(yu) 師關(guan) 係最密切的職官,但級別低於(yu) 師。這兩(liang) 處都沒有將儒與(yu) 六藝聯係起來,一說“安萬(wan) 民”,一說“得民”,都與(yu) 民有關(guan) ;一個(ge) “安”字,一個(ge) “得”字,都在說明儒的職責是使萬(wan) 民安定,以獲得萬(wan) 民的擁戴。由此可以推測,儒在西周應該是實施具體(ti) 教化的地方教官,從(cong) 儒與(yu) 萬(wan) 民的聯係看,儒在周代的官僚體(ti) 係中屬於(yu) 基層官員。《周禮》這兩(liang) 次言儒都沒有與(yu) 六藝相聯係。
鄭玄注卻通過“儒”與(yu) 保氏聯係為(wei) 說,將儒與(yu) 六藝聯係起來。關(guan) 於(yu) “聯師儒”的師儒,鄭玄以“鄉(xiang) 裏教以道藝者”[37]為(wei) 注;孔穎達進一步疏解:“以其鄉(xiang) 立庠,州黨(dang) 及遂皆立序,致仕賢者,使教鄉(xiang) 閭子弟。鄉(xiang) 閭子弟皆相連合,同就師儒,故雲(yun) 連師儒也。又案《保氏職》‘掌養(yang) 國子以道’,故雲(yun) 教以道藝也’。”[38]據保氏養(yang) 國子以道,來說明師儒是鄉(xiang) 裏以道藝教化民眾(zhong) 之官,這就將儒與(yu) 保氏聯係了起來。在詮釋“以道得民”之儒時,鄭玄注直接以儒為(wei) 保氏:“儒,諸侯保氏,有六藝以教民者。”[39]將保氏之以六藝教民,掛在儒的名下,這就明確將儒與(yu) 六藝聯係為(wei) 說。孔穎達進一步疏解:“諸侯師氏之下,又置一保氏之官,不與(yu) 天子保氏同名,故號曰儒,掌養(yang) 國子以道德,故雲(yun) 以道得民,民亦謂學子也。……儒,諸侯保氏有六藝者,以經雲(yun) 以道得民,《保氏職》雲(yun) ‘掌養(yang) 國子以道,教之六藝’,故知諸侯保氏不可同天子之官,故變保言儒,儒亦有道德之稱也。”[40]以諸侯保氏不可同於(yu) 天子之官,而變保言儒,這是孔穎達對鄭玄以儒為(wei) 保氏的進一步說明。既然儒與(yu) 保氏不過是天子之官與(yu) 諸侯之官的不同稱謂,但卻是職能相同的職官,保氏以六藝為(wei) 教,就為(wei) 推論出儒以六藝為(wei) 教的結論埋下了伏筆。
而鄭玄注、孔穎達疏以保氏說儒,在《周禮》中並沒有根據。《周禮》言保氏二次,皆見於(yu) 地官司徒部分,一處以師氏為(wei) 中大夫,保氏為(wei) 下大夫,是對保氏職官級別的說明;一處言及保氏“掌諫王惡,而養(yang) 國子以道,乃教之六藝”[41],是對保氏職責的說明,但兩(liang) 處都沒有以保氏為(wei) 儒之說。在《周禮》中保氏以六藝為(wei) 教的對象是國子,即諸侯卿大夫士的子弟,屬於(yu) 統治階層的人;而儒所教的對象是萬(wan) 民,是被統治階層的民眾(zhong) ,二者的區分是很清楚的。所以,關(guan) 於(yu) 與(yu) “儒”相關(guan) 的鄭玄注、孔穎達疏聯係保氏為(wei) 說都是不能成立的。
從(cong) 大司徒掌教萬(wan) 民、儒以教化萬(wan) 民為(wei) 業(ye) 而言,儒顯然是大司徒管轄下的地方教官,由大司徒教化萬(wan) 民有六藝的內(nei) 容,是可以推論出儒以六藝為(wei) 教的結論的。盡管《周禮》沒有明確記載儒以六藝為(wei) 教,但這一推論確是可以成立的。更重要的是,在孔子之前出現了以六藝謀生之儒。《周禮》的大司徒以六藝為(wei) 教,並不是大司徒親(qin) 自教化萬(wan) 民,其隻是最高的行政領導,具體(ti) 的實行必須也隻能依靠鄉(xiang) 裏的師儒。在禮崩樂(le) 壞之時,得不到中央政府的支持,這些師儒隻能以六藝為(wei) 教作為(wei) 他們(men) 謀生的手段,這就是孔子所說的小人儒。另外,保氏教國子的六藝為(wei) 教,在春秋陪臣執國命的背景下也難以為(wei) 繼,這部分官員以及他們(men) 教育過的國子流落民間,也會(hui) 通過六藝為(wei) 教來維係其生存,而成為(wei) 以六藝謀生之儒的另一個(ge) 來源。這就形成了儒與(yu) 六藝的事實聯係。
盡管鄭注孔疏的詮釋缺乏文獻依據,但契合六藝與(yu) 儒聯係的曆史事實,加之孔子早年亦以六藝教育弟子,孔子的儒學是傳(chuan) 承經學元典六經的學說,儒與(yu) 技藝的六藝、經典的六經都有聯係,再加上漢代以六藝稱謂《詩》《書(shu) 》《禮》《樂(le) 》《易》《春秋》,如果對這些關(guan) 係沒有清楚的分判,就很容易混同六經與(yu) 六藝兩(liang) 個(ge) 概念。而一旦發生混同,就很容易得出孔子之前已有《詩》《書(shu) 》《禮》《樂(le) 》《易》《春秋》的結論。但技藝的六藝非經典的六經,絕不能混淆六藝與(yu) 六經這兩(liang) 個(ge) 概念。任何混淆這兩(liang) 個(ge) 概念來論證六經先於(yu) 孔子的觀點都是不能成立的。
注釋
[1](清)龔自珍:《六經正名答問一》,《龔自珍全集》第1輯,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75年,第38頁。
[2]金兆豐:《中國通史》,北京:中國工人出版社,2016年,第629頁。
[3]李學勤:《國學的主流是儒學,儒學的核心是經學》,《中華讀書報》2010年8月4日。
[4](晉)郭象:《南華真經注疏》卷二九,《道藏》第16冊,北京:文物出版社,1988年,第618頁。
[5]章太炎:《章太炎講國學》,北京:當代世界出版社,2014年,第83頁。
[6](漢)鄭玄注,(唐)賈公彥疏:《周禮注疏》卷九,《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90冊,台北:台灣商務印書館,1986年,第162頁。
[7](漢)鄭玄注,(唐)賈公彥疏:《周禮注疏》卷一○,《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90冊,第192頁。
[8](漢)鄭玄注,(唐)賈公彥疏:《周禮注疏》卷一四,《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90冊,第253頁。
[9]在先秦文獻中,除《周禮》言及六藝外,還見於《呂氏春秋》的《不苟論·博誌》:“養由基、尹儒,皆六藝之人也。”養由基以善射著名,尹儒以善禦著稱,這裏講他們為六藝之人,是指他們善射、善禦,而射、禦皆為六藝的內容。這裏的六藝顯然是指六種技藝,而不是指稱六部經典的六經。六藝與六經不同,原本是很清楚的。
[10](宋)黎靖德編:《朱子語類》卷二一,《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700冊,427頁。
[11](魏)何晏注,(宋)邢昺疏:《論語注疏》卷四,《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195冊,587頁。
[12](魏)何晏注,(宋)邢昺疏:《論語注疏》卷九,《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195冊,第605頁。
[13](宋)朱熹:《四書章句集注》卷四,北京:中華書局,1996年,第94頁。
[14]顧頡剛:《古史辨》第2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2年,第202頁。
[15]馮友蘭:《中國哲學史》(上),上海: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2001年,第43頁。
[16]馮友蘭:《中國哲學簡史》,趙複三譯,北京:新星出版社,2018年,第45頁。
[17]呂思勉:《先秦學術概論》,上海:東方出版中心,1985年,第66頁。
[18]徐洪興:《再論孔子與“六藝”的關係》,《浙江省委黨校學報》1997年第6期。
[19]徐洪興:《再論孔子與“六藝”的關係》,《浙江省委黨校學報》1997年第6期。
[20]吳榮政:《從六經看孔子的文獻編纂》,《檔案學通訊》2005年第5期。
[21]徐洪興:《再論孔子與“六藝”的關係》,《浙江省委黨校學報》1997年第6期。
[22]呂思勉:《先秦學術概論》,第65頁。
[23]金景芳:《孔子的這一份珍貴的遺產--六經》,《吉林大學社會科學學報》1991年第1期。
[24]金景芳:《孔子與六經》,《孔子研究》1986年第4期。
[25]鄧安生:《論六藝與六經》,《南開大學學報》2002年第2期。
[26]吳龍輝:《六藝的變遷及其與六經之關係》,《中國哲學史研究》2005年第2期。
[27]孔祥驊:《“六藝”出自巫史考--兼論孔子與〈六經〉之關係》,《學術月刊》1992年第4期。
[28]戴逸主編:《中國近代思想家文庫·張爾田、柳詒徵卷》,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4年,第8-9頁。
[29]金景芳:《孔子與六經》,《孔子研究》1986年第4期。
[30]金景芳:《孔子與六經》,《孔子研究》1986年第4期。
[31]孔祥驊:《“六藝”出自巫史考--兼論孔子與〈六經〉之關係》,《學術月刊》1992年第4期。
[32]李耀先:《六經與孔子》,《四川師範學院學報》1990年第1期。
[33]金景芳:《孔子與六經》,《孔子研究》1986年第4期。
[34](漢)鄭玄注,(唐)賈公彥疏:《周禮注疏》卷一○,《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90冊,第189頁。
[35](漢)鄭玄注,(唐)賈公彥疏:《周禮注疏》卷一○,《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90冊,第189頁。
[36](漢)鄭玄注,(唐)賈公彥疏:《周禮注疏》卷二,《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90冊,第42頁。
[37](漢)鄭玄注,(唐)賈公彥疏:《周禮注疏》卷一○,《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90冊,第190頁。
[38](漢)鄭玄注,(唐)賈公彥疏:《周禮注疏》卷一○,《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90冊,第190頁。
[39](漢)鄭玄注,(唐)賈公彥疏:《周禮注疏》卷二,《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90冊,第42頁。
[40](漢)鄭玄注,(唐)賈公彥疏:《周禮注疏》卷二,《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90冊,第42頁。
[41](漢)鄭玄注,(唐)賈公彥疏:《周禮注疏》卷一四,《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90冊,第253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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