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今文經學演化邏輯的意義(yi)

作者：黃開國（國家社科基金項目“清代今文經學新論”負責人、四川師範大學教授）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日丁巳

            耶穌2018年1月25日

清代以春秋公羊學為(wei) 主的今文經學從(cong) 莊存與(yu) 開始，到晚清的康有為(wei) ，有一個(ge) 從(cong) “照著講”到“接著講”的發展過程，照著講又有從(cong) 重大義(yi) 到重微言的變化，這是今文經學自身獨特的學術與(yu) 中國社會(hui) 在清代發展的具體(ti) 狀況，二者交互作用所決(jue) 定的內(nei) 在演化邏輯。

今文經學作為(wei) 清學的附庸而存在

莊存與(yu) 生活在清學興(xing) 盛的乾隆年間。有別於(yu) 其他清學學者專(zhuan) 注文字訓詁，他重視春秋公羊學的義(yi) 理發明，正是在此意義(yi) 上，莊存與(yu) 被公認為(wei) 清代今文經學的開創者。重文字訓詁的清學，是漢武帝以來經學經曆了以五經為(wei) 經典的漢學，與(yu) 以四書(shu) 為(wei) 經典的宋學之後，在清代特定的曆史背景下必然出現的經學形態。經過以外王為(wei) 重點的漢學與(yu) 內(nei) 聖為(wei) 重心的宋學發展之後，傳(chuan) 統經學內(nei) 聖外王的意蘊基本闡發殆盡，加之清王朝的文化專(zhuan) 製，漢武帝以來經學的發展隻能走向以宗《爾雅》《說文》的文字訓詁一途。

清學雖然極其推崇文字訓詁，但並不排斥對經典固有義(yi) 理的發明，如惠棟有著名《九經古義(yi) 》，春秋公羊學的義(yi) 理自在其範圍。但在清學話語權的背景下，對春秋公羊學的義(yi) 理發明，隻能是對已有理論的發明，而不是結合社會(hui) 的曆史變化來創新發展。由此決(jue) 定清代最早出現的今文經學，隻能是照著講的今文經學，是作為(wei) 清學的附庸而存在。所以，莊存與(yu) 、孔廣森、劉逢祿、宋翔鳳等照著講今文經學的著作，都能被收入按照清學標準選錄的《清經解》。

“照著講”的今文經學有一個(ge) 從(cong) 重大義(yi) 到重微言的發展。今文經學講求的微言大義(yi) ，盡管被視為(wei) 對聖人之道的發明，但二者還是有區別的。大義(yi) 講尊尊為(wei) 主的政治倫(lun) 理原則，千古不變；微言則是通過解讀經典的所謂隱微文字來發明自己的理論，可以隨時代的變化而作不同的解讀，並因人而異。清代最初講今文經學的莊存與(yu) 和孔廣森，都隻重視對經學大義(yi) 的說明，專(zhuan) 注於(yu) 對其中政治理論原則的發明。莊述祖開始對微言的重視，劉逢祿發揚光大，以三科九旨的微言為(wei) 經學根核來解讀春秋公羊學，統攝群經，否定古文經學，攻劉歆作偽(wei) ，將清代“照著講”的今文經學推到高峰。但不管是重大義(yi) ，還是重微言，都是用清學的範式來發明漢代今文經學的已有理論內(nei) 容，缺乏今文經學與(yu) 社會(hui) 現實相結合的精神。

宋翔鳳、龔自珍、魏源講的今文經學，也基本上屬於(yu) “照著講”的階段。但宋翔鳳以素王說孔子、解《論語》，則開啟後來“接著講”的利用孔子改製說來建構兼容古今中西經學理論的端緒；梁啟超說龔自珍、魏源的今文經學以經議政，雖在他們(men) 的著作中查無實據，龔自珍在總體(ti) 上也難以定性為(wei) 今文經學家，但他借三世說來建立自己富有時代意義(yi) 的曆史觀；魏源強調治學合一，則可以引導出與(yu) 時代相結合的具有時代內(nei) 容的今文經學，都對開啟清代今文經學“接著講”的階段具有直接影響，可以說是從(cong) “照著講”到“接著講”的過渡。

借今文經學構建新經學

1840年鴉片戰爭(zheng) 爆發，中國進入古今中西的曆史交匯點。麵對千古未有的大變局與(yu) 救亡圖存的曆史課題，亟須一種嶄新的理論來解答中國向何處去。盡管當時的中國還缺乏產(chan) 生這一理論的社會(hui) 條件，但有無數思想先進的中國人開始探索這一問題。而任何時代理論都必須從(cong) 以往的思想中借鑒其素材，傳(chuan) 統的宋學缺乏政治關(guan) 懷，漢學的古文經學恪守經典文本，清學更是以文字訓詁為(wei) 宗，都難以成為(wei) 新理論構建的思想資源。而今文經學講求的大義(yi) 具有關(guan) 注現實的精神，微言可以成為(wei) 發揮任何理論的形式，理所當然地成為(wei) 晚清最適合利用來構建新理論的思想來源。清代今文經學的“接著講”出現在鴉片戰爭(zheng) 以後，正是中國社會(hui) 曆史發展呼喚新的時代理論，與(yu) 春秋公羊學理論特質二者契合的產(chan) 物，這也是今文經學在晚清能夠風靡一時的深刻原因。

“接著講”的今文經學，不再隻是對已有的今文經學理論的發掘，而是以社會(hui) 現實為(wei) 觀照，結合時代問題，借今文經學講求微言的形式，以孔子改製的理論形式，以古今中西的視域來構建具有時代內(nei) 涵的新經學。“接著講”的今文經學已經完全突破了清學的藩籬，西漢今文經學與(yu) 現實相結合的真精神這時才得以獲得生命力。“接著講”的代表是廖平、康有為(wei) ，但他們(men) 是從(cong) 不同方向來構建各自包容古今中西的新經學的，因而他們(men) 的“接著講”具有不同的時代意義(yi) 。

廖平固守尊孔尊經的立場，將孔子神化為(wei) 囊括古今中西、六合內(nei) 外的神聖，以孔經人學、孔經天學的名目，建立起了一個(ge) 兼容古今中西各種學說的近代經學理論體(ti) 係。但他隻是將各種學說附會(hui) 為(wei) 經學的內(nei) 容，並沒有將其真正熔為(wei) 一爐，所以，他的經學六變是越變越奇，最終落得個(ge) 連他的學生也不知所雲(yun) 的結局。但他的經學無疑包含近代古今中西的時代內(nei) 容，具有與(yu) 現實社會(hui) 問題相結合的特點，無論從(cong) 內(nei) 容還是從(cong) 形式說，都已不是漢武帝以來的經學，而是帶有近代古今中西背景下時代特色的新經學。

康有為(wei) 的新經學

清代今文經學“接著講”最富有時代意義(yi) 的是康有為(wei) 的新經學。但康有為(wei) 的“接著講”，存在戊戌變法前後的不同。在戊戌變法期間，康有為(wei) 以政治家的熱情，借助孔子改製說宣傳(chuan) 自己的維新變法，服務於(yu) 戊戌變法，僅(jin) 就其經學內(nei) 容而言，他同廖平一樣，都是打著孔子的旗號，以古今中西各種學說來構建自己的經學體(ti) 係。廖平以民主等觀念源出孔經，康有為(wei) 則是借孔經以宣傳(chuan) 民主等觀念。但在當時，康有為(wei) 的考本卻能夠發生颶風、大地震一樣的社會(hui) 影響，而廖平卻影響甚微。

戊戌變法以後，康有為(wei) 主要是以思想家的身份，懷抱為(wei) 全球蒼生謀幸福的大同追求，來從(cong) 事理論探索。他將經學視為(wei) 包容天地宇宙、古今中西的大全，雖然認為(wei) 孔子之道與(yu) 其他學術有大小精粗之分，但同時認為(wei) 古今中西的各種學說都有各自的存在價(jia) 值。這是將世界的一切學術都視為(wei) 經學的有機組成部分，這就不同於(yu) 簡單的附會(hui) 為(wei) 說，而是帶有主觀自覺的理性認知的真正融合。康有為(wei) 以傳(chuan) 統經學的經典為(wei) 本，來融合古今中西，成功與(yu) 否是一回事，但他開創了第一個(ge) 真正立足於(yu) 經學，自覺融合中西、統攝古今、包容宇宙的新經學思想體(ti) 係。

康有為(wei) “接著講”的今文經學，雖是清代今文經學發展的最高成果，但也沒有解答中國向何處去的課題。盡管如此，“接著講”的今文經學熔古今中西為(wei) 一爐，都帶有否定漢武帝以來經學的曆史意義(yi) ，體(ti) 現了漢武帝以來經學終結的曆史必然性。同時，對我們(men) 今天以中國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為(wei) 根，兼容各國文化有益成分構建具有世界影響的思想文化體(ti) 係，也具有啟迪意義(yi) 。而“接著講”的今文經學對古文經學的否定，則直接開啟了以“古史辨”為(wei) 旗幟的近代疑古辨偽(wei) 思潮。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