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wei) 往聖繼絕學”——張載“名學”理論之創見
作者:郎需瑞
來源:《孔子研究》2025年第6期
摘要:“為(wei) 往聖繼絕學”是張載提出的千古名句。何謂“絕學”,如何“承繼”,雖穿越千年時空,仍待思辨。先秦兩(liang) 漢儒家“名學”蔚然大觀,魏晉之際佛老思想頗為(wei) 盛行,儒家“名學”幾成“絕學”。張載發明《周易》“知幽明之故”,反思既往之“形名”理論,圍繞“氣”“象”“形”“體(ti) ”“意”等範疇,建構起涵蓋“可名”“有名”“得名”“由名”“兼名”等內(nei) 容的“名學”理論體(ti) 係,彌合上下,貫通天人,賡續文脈。張載“名學”是對以往“名學”理論的反思、總結與(yu) 升華,在古代“名學”史上特色鮮明,可為(wei) 當代“新名學”研究提供有益借鑒。
關(guan) 鍵詞:張載名學可名有名得名由名兼名
作者簡介:郎需瑞,哲學博士,南開大學哲學院副教授,主要研究方向為(wei) 名辯學、經學邏輯。
“名學”,顧名思義(yi) 是關(guan) 於(yu) “名”的學問。先秦兩(liang) 漢“名學”涉及“名的界說、功用、形成、名與(yu) 實、名的分類、正名、名的謬誤、名的辯說等諸多問題”[1],形成儒、墨、名、法、道等諸子百家“名學”並存之局麵,學界對此已多有闡釋。[2]其中,墨家與(yu) 名家之“名學”在先秦兩(liang) 漢以降逐漸成為(wei) “絕學”,儒家“名學”雖在漢代發展出以“名號”為(wei) 核心的“名學”理論,但經魏晉佛老“無名”理論之洗禮,儒家“名學”也一度淪為(wei) “絕學”,難以賡續。如何“為(wei) 往聖繼絕學”,成為(wei) 擺在宋代新儒家麵前的重要問題。北宋張載獨辟蹊徑,通過厘清“名學”範疇,構建“名學”體(ti) 係,賡續“名學”文脈,助力“絕學”複興(xing) 。張載是如何創建其“名學”的,有何特色,對當下有何啟示?此類問題,仍有待深入探討與(yu) 疏解。
一、“知幽明之故”:張載“名學”創見的前提
統觀中國古代“名學”發展史,“名學”理論的衍變有其自身主線,“有無之辨”便是其中之一。先秦儒家、名家、墨家以“有”為(wei) 核心,強調“物”之形、色等要素,逐漸構建起以“形”為(wei) 基礎的“形名”理論;道家另辟蹊徑,以“無”為(wei) 本,超越“形名”,倡導“無名”,轉而重視“名”與(yu) “物”及“道”的關(guan) 係,擘畫出“無名”理論。兩(liang) 漢魏晉之際,董仲舒“深察名號”,對先秦諸子“名學”進行了整合;王弼延續老莊,倡導“崇本息末”,提出“無形無名者,萬(wan) 物之宗”[3]的觀點,進一步發展了道家以“無”為(wei) 本的“名學”理論體(ti) 係;同期,僧肇也在“萬(wan) 物非真”[4]的基礎上提出“無名”理論。時至北宋,麵臨(lin) 佛道思想之衝(chong) 擊,如何實現儒學的新發展,成為(wei) 擺在先儒麵前的首要問題。張載創新哲學理念,一方麵對道家“有無”理念進行批判,另一方麵對儒家《周易》“幽明”觀念進行發明,建立起以“象”“形”“體(ti) ”“意”等為(wei) 核心的“名學”理論,獨具特色。
首先,張載的“名學”理論是在批判道家“有無”觀念基礎上展開的。道家倡導“以無為(wei) 本”,有生於(yu) 無,張載不以為(wei) 然,他借用《周易》對“有無”觀念進行批判,指出:“《大易》不言有無,言有無,諸子之陋也。人雖信此說,然不能知以何為(wei) 有,以何謂之無。”[5]在張載看來,以往所言“有無”是諸子思想鄙陋之處,不足為(wei) 信。
其次,張載“名學”理論的形成與(yu) 其發明《周易》中的“知幽明之故”觀念有關(guan) 。為(wei) 此,他解釋曰:“天文地理,皆因明而知之,非明則皆幽也,此所以知幽明之故。萬(wan) 物相見乎離,非離不相見也。見者由明而不見〔者〕非無物也,乃是天之至處。彼異學則皆歸之空虛,蓋徒知乎明而已,不察夫幽,所見一邊耳。”[6]宇宙間的事物,非明即幽,“明”是可以用耳目與(yu) 心去觀察認知的,由耳目所感與(yu) 心之所思進一步探究其中所顯示的道理,最後至於(yu) “天之至處”,不能像“異端之學”那樣“歸之空虛”。“無”並不能直接理解為(wei) “虛無”,“言虛者未論陰陽之道”。然而,佛道異學卻將“無形”的事物歸於(yu) “虛空”,這種隻知其“明”而不察其“幽”的做法,是不全麵的。
再次,張載“名學”理論之創見除了用“幽明”替代“有無”之辨正外,還涉及認識論的糾偏,強調要區別“知幽明之故”之“知”。為(wei) 此,張載將“知”分為(wei) “聞見之知”與(yu) “德性之知”:一方麵,“聞見之知”是必要的,“耳目雖為(wei) 性累,然合內(nei) 外之德,知其為(wei) 啟之之要也”[7];另一方麵,耳目有其局限,“今盈天地之間者皆物也,如隻據己之聞見,所接幾何,安能盡天下之物?”[8]因此應當“大其心”以求得其理,“知”不能局限於(yu) 耳目,“人病其以耳目見聞累其心而不務盡其心,故思盡其心者,必知心所從(cong) 來而後能”[9],應當“盡心”。
基於(yu) 上述論證與(yu) 糾偏,張載反思以往在目之所見之“形”基礎上構建的“形名”理論,著重說明“幽明”理念下“無形”而有“象”“體(ti) ”“意”等範疇之“名”的問題,構建起“名學”理論,廣大精微,條理縝密。
二、“象、形、體(ti) 、意”:張載“名學”理論之建構
在先秦“名”學發展過程中,“物”之“形”作為(wei) 視覺的要素之一,逐漸占據了主導地位,為(wei) 此“形名”問題逐漸凸顯出來,成為(wei) 諸子共同關(guan) 注的焦點,莊子也曾概言曰:“形名者,古人有之”(《莊子·天道》)。然而,以“形”為(wei) 基礎構建的“名學”理論有其自身的限度,王弼指出:“名則有所分,形則有所止,雖極其大,必有不周,雖盛其美,必有患憂,功在為(wei) 之,豈足處也。”[10]“形”“名”因其“有所分”“有所止”,而無法“盡其極”,故而有所局限。張載一方麵吸收了王弼等人批判“形名”理論的合理性,另一方麵也劃清了與(yu) 佛道思想之間的界限,構建起“名學”理論體(ti) 係。
首先,張載認為(wei) ,以“有形”為(wei) 基礎構建的“形名”理論難以解決(jue) “無形”之“名”的問題。比如他認識到,最難“名”的是“無形體(ti) ”之事物,“所以難命辭者,隻為(wei) 道義(yi) 是無形體(ti) 之事。今名者已是實之於(yu) 外,於(yu) 名也命之又差,則繆益遠矣。”[11]“道義(yi) ”是“無形體(ti) 之事”,因此“難命”,“命”就是“名”。除了“道義(yi) ”之外,“仁”也難名,“仁大難名,人未易及,故言之亦鮮”[12],“仁”作為(wei) 一種“大共名”也是難以用“形名”理論去進行命名的。
其次,張載認識到以“有形”為(wei) 基礎構建的“形名”理論同樣難以處理“形而上”之“名”的問題。麵對“形而上”之“名”,張載強調:“大凡說義(yi) 理,命字為(wei) 難,看形器處尚易,至要妙處本自博,以語言複小卻義(yi) 理,差之毫厘,繆以千裏。”[13]“命”亦為(wei) “名”,意即有“形器”者“名字”比較容易,無形器處往往難以“命字”,因“形名”之囿限,故而命名可能“差之毫厘,繆以千裏”。不僅(jin) 如此,“形而上”與(yu) “形而下”相接之處也難以用“形名”理論予以解釋,“有無相接與(yu) 形不形處知之為(wei) 難”[14]。
因此,以“有形”為(wei) 基礎構建的“形名”理論,因其理論限度難以解決(jue) “無形”“形而上”之“名”等問題,往往會(hui) 陷入詖辭之境地,為(wei) 此,需要“修其辭命”使得“名正”,“名正,其言易知,人易從(cong) ”[15],隻有在“名正”基礎上才能夠把握天道。
甄上所言,張載“名學”理論是以反思“形名”之不足後逐步構建起來的,其建構的“名學”主要是想解決(jue) “無形”“形而上”以及介於(yu) “形而下”與(yu) “形而上”之間能否“名”、如何“名”等問題。其具有如下特征:
其一,“可名”與(yu) “有名”理論是張載“名學”創見的第一個(ge) 表征。先秦道家“名學”理論已經提出“可名”與(yu) “有名”問題,與(yu) 道家“名學”建構的理論基礎不同,張載並非倡導“以無為(wei) 本”“崇本息末”,他所強調的是“幽明之故”,實質上是以“有”為(wei) 理論前提的,因此張載的“可名”與(yu) “有名”理論與(yu) 道家不同,“可名”圍繞“太虛”“氣”“象”“形”與(yu) “名”之關(guan) 係而展開,“有名”圍繞“名”與(yu) “形”“體(ti) ”之關(guan) 係而展開。為(wei) 此,他明確指出:
誌至詩至,有象必可名,有名斯有體(ti) ,故禮亦至焉。[16]
首先,“有象必可名”,即以“象”與(yu) “名”的關(guan) 係為(wei) 核心論證其“名學”思想,這是對以往以“形”為(wei) 基礎構建“形名”理論的反思。張載認為(wei) ,“形”背後隱藏有“象”,“無形而有象”是“可名”的。“太虛無形,氣之本體(ti) ,其聚其散,變化之客形爾。”“氣”有聚散,“氣”聚而有“象”,“氣之為(wei) 物,散入無形,適得吾體(ti) ;聚為(wei) 有象,不失吾常”[17],雖“有象”但不一定“有形”,“幾者象見而未形也,形則涉乎明,不待神而後知也”[18]。如此而言,張載主要想厘清“太虛”“氣”“象”與(yu) “形”之間的關(guan) 係,尤其是“象”與(yu) “形”之間的複雜關(guan) 係,進而構建“名學”。
“象”與(yu) “形”可以細分為(wei) “不能象”之“無形”,“有象”或“成象”卻“無形”“未形”與(yu) “客形”,“有象”或“成象”且已經“成形”等諸多情狀。張載明確認識到“未形而有象”等情況,“有氣方有象,雖未形,不害象在其中”[19]。基於(yu) 上述“象”與(yu) “形”的分殊類型,張載又重新區別了“可名”與(yu) “不可名”,“有象”或“成象”是“可名”的依據,“不能象”則“名言亡”。盡管“有無相接與(yu) 形不形處知之為(wei) 難”,但“象”可貫穿有無,遊離上下,故“名”可範圍天地,尤其是有無之際與(yu) 形不形處“有象必可名”,這與(yu) 道家“可名”的解釋已經不同。
其次,“有名斯有體(ti) ”,此命題論述的是“名”與(yu) “體(ti) ”的關(guan) 係,也是對以往以“形”為(wei) 基礎構建“形名”理論的反思。“無形”而“有體(ti) ”,何謂“體(ti) ”?張載認為(wei) “未嚐無之謂體(ti) ”[20],這顯然是對道家“以無為(wei) 體(ti) ”的一種反思。“體(ti) ”可分為(wei) “形體(ti) ”(有無)、“兼體(ti) ”以及“本體(ti) ”等分殊類型,與(yu) “可名”理論相比較而言,“有名”除了對有無“形體(ti) ”進行考量外,還涉及“形而上”與(yu) “形而下”:“‘形而上〔者〕’,是無形體(ti) 者(也),故形(以)〔而〕上者謂之道也;‘形而下〔者〕’,是有形體(ti) 者,故形(以)〔而〕下者謂之器。無形跡者即道也,如大德敦化是也;有形跡者即器也,見於(yu) 事實(如)〔即〕禮義(yi) 是也。”[21]“形而上”者是“無形體(ti) ”的,“形而下”者是“有形體(ti) ”的。“物”有“兼體(ti) ”而言,“物兼體(ti) 而不遺者也”[22];“道”也有“兼體(ti) ”可言,“聖人盡道其間,兼體(ti) 而不累者,存神其至矣”[23],“偏滯於(yu) 晝夜陰陽者物也,若道則兼體(ti) 而無累也”[24],由此而言,知“物”與(yu) “道”要知其“兼體(ti) ”。
從(cong) 張載對“形名”理論的反思來看,其“有名斯有體(ti) ”重點是要處理“名”與(yu) “無形體(ti) ”之間的關(guan) 係,“所以難命辭者,隻為(wei) 道義(yi) 是無形體(ti) 之事”,“無形體(ti) ”並不是“虛空”,而是“不偏滯”,是“全有”,即“體(ti) 不偏滯,乃可謂無方無體(ti) ”[25]。此處所言“無形體(ti) ”是“無形”而有“兼體(ti) ”或“本體(ti) ”。“非周知兼體(ti) ,則其神不能通天下之故”,“太虛無形,氣之本體(ti) ”,“太虛”是“氣”的“本體(ti) ”。對於(yu) “體(ti) 不偏滯”或者“兼體(ti) 而無累”如何“命名”?張載給出的解決(jue) 方案是“指事而異名”[26],即強調“指稱”的意向性。
此外,關(guan) 於(yu) “名”與(yu) “體(ti) ”的關(guan) 係,還涉及“變”的問題,張載也認識到:“約裁其化而指別之,則名體(ti) 各殊,故謂之變。”[27]“名體(ti) 各殊”就是強調“名”以指“體(ti) ”會(hui) 出現複雜的情況,由此而“難名”。
概言之,張載的“可名”與(yu) “有名”理論主要是對以往“形名”理論的批判,以“形”為(wei) 突破口,考察“有形”“無形”“形而上”“形而下”等不同情狀,運用“太虛”“氣”“象”“形”“體(ti) ”之間的關(guan) 係,逐步構建起“名”學理論體(ti) 係,其重點是要處理“無形有象”“無形有體(ti) ”等情況下“名”與(yu) “象”“體(ti) ”之間的關(guan) 係,超越了先秦兩(liang) 漢時期的“形名”與(yu) “無名”思想,成就其“名學”理論之創見。
其二,“得名”或“得辭”理論是張載“名學”理論創見的第二個(ge) 表征。“得名”或“得辭”理論主要圍繞“形”“意”“象”與(yu) “名”等諸多範疇而展開:
形而上者,得意斯得名,得名斯得象;不得名,非得象者也。故語道至於(yu) 不能象,則名言亡矣。[28]
如果說張載的“可名”與(yu) “有名”理論以“有形”與(yu) “無形”之分為(wei) 主,以“形而上”與(yu) “形而下”之區分為(wei) 輔的話,“得名”或“得辭”理論則側(ce) 重於(yu) “形而上”與(yu) “形而下”而言,更進一步,主要側(ce) 重於(yu) “形而上”之“意”與(yu) “名”以及介於(yu) “形而上”與(yu) “形而下”之際的“象”與(yu) “名”的關(guan) 係,在張載看來,一方麵“形而下者不足以言之”[29],另一方麵“形而上者,得意斯得名,得名斯得象”。
張載的“得名”理論也是基於(yu) 對先秦時期“形名”理論囿限的突破而進行論證,與(yu) “可名”與(yu) “有名”理論不同的是,這不僅(jin) 僅(jin) 超越“形名”,還涉及“得意”的問題,“形而上者,不離於(yu) 名、象之間,然有意焉。意謂意思,所以為(wei) 神化者也。故得意則名象一以貫之矣。若名尚不可得,則象為(wei) 必不得,故語道之不能象者則亦名言之俱亡矣”[30]。“得意”是“得名”的旨歸,“得名”是“得意”的途徑,“得名”與(yu) “得意”的關(guan) 係實質上是對魏晉玄學“言意之辨”的創造性轉化。但與(yu) 道家“得意忘言”“得意忘象”之“忘言”“忘象”不同,張載強調“得名”與(yu) “得象”,“得名”是“得意”與(yu) “得象”的中間環節。之所以會(hui) 出現這種理念的差別,還是與(yu) “有無之辨”有關(guan) ,張載總體(ti) 上是讚成“有”的,這與(yu) 莊子、王弼等人“以無為(wei) 本”“崇本息末”的哲學理念下所形成的“名學”觀念顯然是不同的。由此而言,張載的“名”與(yu) “意”關(guan) 係可視為(wei) “言盡意論”,他試圖通過拓展“名”“言”使用的有效範圍來實現“言”能盡“意”。
在張載的哲學思想中,與(yu) “得名”相關(guan) 的表述還有“得辭”,他認為(wei) :“形而上者,得辭斯得象矣,故變化之理須存乎辭。言,所以顯變化也。《易》有聖人之道〔四焉〕,而曰‘以言者尚其辭’,‘辭’者,聖人之所(以聖)〔重〕。”[31]“得辭(詞)”與(yu) “得名”類似,都是涉及“辭(詞)”或“名”與(yu) “意(理)”“象”之間的關(guan) 係,張載在此反複強調“形而上”,其實質就是要解決(jue) “形而上”之“名”或“辭”的問題,因此,張載基於(yu) 對“幽明”理念的闡發,將“辭(詞)”或“名”進行了“緩”“急”區分:
形而上者,得辭幾得象矣。神為(wei) 不測,故緩辭不足以盡神,〔緩則化矣;〕化為(wei) 難知,故急辭不足以體(ti) 化,〔急則反神。〕[32]
換言之,對於(yu) “形而上者”,“辭(詞)”或“名”確有其局限,但這種局限並非不可克服,在張載看來,“辭”可以分為(wei) “緩辭”與(yu) “急辭”。“緩辭”是對事物詳細的論述之辭,“急辭”是用一言指明本體(ti) 的言辭。因此,張載認為(wei) 辭不可不修,所謂“修辭”,就是要做到“言無所苟”“尚辭則言無所苟”[33];“辭無差”“吾學既得於(yu) 心,則修其辭命,辭無差,然後斷事,斷事無失”[34]。
概言之,“得名”與(yu) “得辭”理論所要解決(jue) 的也是基於(yu) 對先秦“形名”理論不足之反思,與(yu) “可名”“有名”理論從(cong) “象”“體(ti) ”角度闡釋“名”之理論不同,“得名”“得辭”理論主要是從(cong) “意”“象”角度闡釋“名”之理論,側(ce) 重解決(jue) “形而上”等如何“名”的問題,也構成張載“名學”理論之核心。
三、“《太和》四句”:張載“由名”“兼名”理論
張載“名學”理論之創見的第三個(ge) 表征與(yu) “《太和》四句”有關(guan) ,“《太和》四句”是張載解釋《中庸》“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時提出來的。張載認為(wei) :
由太虛,有天之名;由氣化,有道之名;合虛與(yu) 氣,有性之名;合性與(yu) 知覺,有心之名。[35]
從(cong) “《太和》四句”所運用的表達式“由某(某)有某之名”“合某與(yu) 某(某)有某之名”可以看出,這裏所涉及“名”的“由”與(yu) “合”問題,“由”是“由來”與(yu) “由此”,“合”是“兼合”,可以標識為(wei) “由名”與(yu) “兼名”,顯然,這裏的“由名”與(yu) “兼名”處理的也主要是“無形”“形而上”之“名”的問題。
首先,關(guan) 於(yu) “名”與(yu) “由”的問題。魏晉時期的王弼曾經提出“稱”之“由”的問題:“名必有所分,稱必有所由。有分則有不兼,有由則有不盡。不兼則大殊其真,不盡則不可以名。”[36]“稱必有所由”強調的是“稱”有所由來,這裏的“稱”與(yu) “名”並非完全是一回事,“名也者,定彼者也;稱也者,從(cong) 謂者也。名生乎彼,稱出乎我。故涉之乎無物而不由,則稱之曰道;求之乎無妙而不出,則謂之玄”[37]。“稱”是關(guan) 乎“我”之主觀的,因此有其“稱”之角度與(yu) 視域。與(yu) 王弼不同,張載的“由某,有某之名”有兩(liang) 層含義(yi) :其一,“由名”是為(wei) 其“名”尋找“形而上”的本體(ti) 論依據,而這裏的“名”之“由”則強調“名”之產(chan) 生的客觀必然性;其二,“由名”是闡述事物本質的切入點,由此切入可以實現對事物之“名”的認識。
其次,關(guan) 於(yu) “名”與(yu) “兼”的問題也是先秦魏晉時期“名”學共同關(guan) 注的問題。荀子曾言“單足以喻則單,單不足以喻則兼”“辭也者,兼異實之名以論一意也”(《荀子·正名》);墨家也認為(wei) “牛馬之非牛,與(yu) 可之同,說在兼”(《墨辯·經下》)。此外,王弼也涉及“名”與(yu) “兼”的問題,即上引“名必有所分,稱必有其由,有分則有不兼,有由則有不盡。不兼則大殊其真,不盡則不可以名”。張載的“兼名”理論主要是論述“形而上者”,內(nei) 容涉及“名”與(yu) 象、體(ti) 、意、形等諸多範疇之間的“兼”“合”關(guan) 係,是對上述“有名”“可名”“得名”“得辭”理論的概括與(yu) 運用。
按上而言,從(cong) “由名”“兼名”等畛域來分析張載的“《太和》四句”,可以進一步看出其對先秦兩(liang) 漢以及魏晉時期“名”學理論的深化與(yu) 拓展。從(cong) “由名”的角度來看,張載的“名”涉及“太虛”與(yu) “天”的關(guan) 係,“氣化”與(yu) “道”的關(guan) 係等;從(cong) “兼名”的角度來看,張載圍繞“名”與(yu) “形”“象”“體(ti) ”“意”等範疇論述了“名”與(yu) “性”“心”等範疇之間的關(guan) 係,這顯然已經超越了“形而下”之“有形”之“名”。
其一,“由太虛,有天之名”是說明“太虛”與(yu) “天”的關(guan) 係,“太虛”是名“天”的本體(ti) 依據。張載批評以往學者不知“天”,“人鮮識天,天竟不可方體(ti) ,姑指日月星辰處,視以為(wei) 天”[38]。“‘日月得天’,得自然之理也,非蒼蒼之形也。”[39]“氣之蒼蒼,目之所止也;日月星辰,象之著也;當以心求天之虛。”[40]在張載看來,對於(yu) “天”的認識不能僅(jin) 僅(jin) 局限在“有形”的世界,“天”並不是簡單的“蒼蒼之形”,不能止步於(yu) “目之所見”,“日月星辰”僅(jin) 僅(jin) 是天之顯象,應當將“天”與(yu) “太虛”聯係起來。“太虛”是“無形之象”。盡管“太虛”是“無形之象”,但是“太虛”是“至實”的,永恒的,“金鐵有時而腐,山嶽有時而摧,凡有形之物即易壞,惟太虛(處)無動搖,故為(wei) 至實”[41],“太虛”是創生萬(wan) 物的主導力量,“萬(wan) 物取足於(yu) 太虛,人亦出於(yu) 太虛”[42],此即“太虛”乃“天”之“由”,是可名可言的。
其二,“由氣化,有道之名”是說明“氣化”與(yu) “道”的關(guan) 係。“道”可名嗎?先秦時期老子就已經提到“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在張載的思想中,“道”不僅(jin) “可名”,他還提出了“如何名道”的方法,即通過“氣化”來論述“道”之“名”。他批評了以往對“化”之名的解釋,“世人取釋氏銷礙入空,學者舍惡趨善以為(wei) 化,此直可為(wei) 始學遣累者,薄乎雲(yun) 爾,豈天道神化所同語也哉!”[43]按照“有象必可名”的原則,張載認為(wei) 可以用天地變化之“象”而釋“化”,“聖人因天地之化裁節而立法,使民知寒暑之變,故為(wei) 之春夏秋冬,亦化而裁之之一端耳”[44]。寒暑變化是“化而裁之”的一端,“‘化而裁之存乎變’,存四時之變,則周歲之化可裁;存晝夜之變,則百刻之化可裁”[45]。存“四時”“晝夜”之象即可裁事物之“化”。但是,僅(jin) 僅(jin) 從(cong) 具體(ti) 之“象”的角度來理解“化”,不足以“名”道,“化不可言難知,可以言難見,如日景之行則可知之,其所以行則難見也。”[46]因此,還需要進一步抽繹,從(cong) “化”之“所以行”即“由”的層麵進行解釋。按此,張載從(cong) 本體(ti) 的角度探討“化”,“一物兩(liang) 體(ti) 者,氣也;一故神(兩(liang) 在故不測),兩(liang) 故化(推行於(yu) 一),此天之所以參也。”[47]“一物兩(liang) 體(ti) ”之“氣”,由“氣”而顯現出來的“化”是名“道”的依據,這就是張載所理解的“可名”之“道”,但是這裏的“道”與(yu) 老莊、王弼所言之“常道”不同,“常道”是不可名的。
其三,在張載看來,“性”的命名不能“偏而不兼”。“性”與(yu) “名”關(guan) 係密切,子貢曾言“夫子之文章,可得而聞也;夫子之言性與(yu) 天道,不可得而聞也”(《論語·公冶長》),“性與(yu) 天道”是難以名言的,故孔子罕言。張載在詮釋“性”之“名”時指出:“釋氏之言性不識《易》,識《易》然後盡性,蓋《易》則有無動靜可以兼而不偏舉(ju) 也。”[48]張載在此批評了佛教不能識別《周易》中的原理而詮釋“性”之名,隻有認識到《周易》中有無、動靜道理才能夠“兼而不偏舉(ju) ”,對事物之“名”進行全麵的把握。“太虛”是無形的,“氣”則貫穿於(yu) “有形”與(yu) “無形”之間,“合虛與(yu) 氣”則仍處在“有形”與(yu) “無形”之間,因此“性”是處在“有形”與(yu) “無形”之間的,“至靜無感,性之淵源;有識有知,物交之客感爾。客感客形與(yu) 無感無形,惟盡性者一之”[49]。因此,“性”一方麵是“無感無形”,另一方麵是“客感客形”,前者屬於(yu) “太虛”,後者為(wei) “氣”,“合虛與(yu) 氣,有性之名”即是此意,此即張載“自立說以明性”[50]的原因所在。
其四,“合性與(yu) 知覺,有心之名”也說明了從(cong) “兼名”角度理解“心”之“名”的重要性,這是對以往以“知覺”或“性”之單名而對“心”進行命名等觀點的批判,目的是厘清“性”“知覺”與(yu) “心”的關(guan) 係。當然如何從(cong) “兼名”的角度理解“心”之“名”,後世學者也提出了質疑,朱熹曾言:“橫渠之言大率有未瑩處。有心則自有知覺,又何‘合性與(yu) 知覺’之有!”[51]牟宗三也提出質疑,認為(wei) “‘合性與(yu) 知覺’好像是說性體(ti) 中本無知覺,性是性,加上知覺才有‘心之名’”[52]。張載所言之“心之名”其目的是強調“心之名”的多麵性,不能拘於(yu) 一隅,但對於(yu) “兼名”中的單名問題未能詳細說明,故而導致後世學者的質疑。
申而言之,從(cong) “由名”與(yu) “兼名”組合的角度來看,張載的“《太和》四句”內(nei) 嵌著一種“天人合一”的本體(ti) 結構。張載的“天人合一”並非建立在“天人感應”基礎上,而是從(cong) “誠”的層麵進行“合一”,“儒者則因明致誠,因誠致明,故天人合一”[53],由此而建立的“名學”理論與(yu) 董仲舒有本質區別。這也是朱熹所言張載《太和》四句“名義(yi) 亦甚密”的原因所在:“橫渠先生又言:‘由太虛有天之名,由氣化有道之名,合虛與(yu) 氣有性之名,合性與(yu) 知覺有心之名。’其名義(yi) 亦甚密,皆不易之至論也。”[54]此言“名義(yi) 亦甚密”即強調張載“名學”理論之廣大精密。
餘(yu) 論
近現代以來,隨著西方傳(chuan) 統邏輯方法的傳(chuan) 入,中國古代“名學”因與(yu) 西方傳(chuan) 統邏輯理論與(yu) 方法具有某種“相似性”或“契合度”而被學界重點關(guan) 注,由此形成了近現代“新名學”研究之格局。但是這種研究存在兩(liang) 個(ge) 問題:其一,是研究方法的問題,即以西方傳(chuan) 統邏輯概念詮釋中國古代“名”,可能存在過度詮釋之嫌;其二,是研究對象的問題,以往的研究主要以先秦諸子之“名”為(wei) 核心進行研究,但“始終沒有明確提煉出‘名’從(cong) 某種程度是統攝先秦乃至中國思想的一條線索的結論”[55],偏而不全。
通過疏解中國古代“名學”發展的曆史,我們(men) 可以看出,“名學”並不能簡單地局限在西方傳(chuan) 統邏輯的視域下進行“格義(yi) ”詮釋,應當“回到思想史”[56]中,發掘其自身的話語所指與(yu) 衍變方式。當然,對“名學”的研究也可以延伸到先秦兩(liang) 漢以降,僅(jin) 從(cong) 張載“名學”論述我們(men) 就可以看出,“名”並非西方傳(chuan) 統邏輯意義(yi) 上的“概念”,它是一種與(yu) “形”“象”“體(ti) ”“意”等範疇密切相關(guan) 的專(zhuan) 門術語,其所涵蓋的視域與(yu) 內(nei) 容並非西方傳(chuan) 統邏輯所能簡單概括,這種“名學”範疇體(ti) 係與(yu) 先秦時期道家“道”“物”與(yu) “名”、名家“物”“實”“位”與(yu) “名”、儒家“名”“辭”“辯”“說”等“名學”範疇體(ti) 係也不相同,彰顯出張載“名學”的時代特色。
新時期的“名學”研究應當立足於(yu) 中國古典文本之“名”的論域,通過疏解中國古典文本中有關(guan) “名”的經典論述,在更寬闊的視域中,采用更加細致的分析方法,實現其創新性發展與(yu) 創造性轉化。唯有此,才能做出無愧於(yu) 我們(men) 這個(ge) 時代的“新名學”。
注釋
[1]崔清田:《名學與辯學》,太原:山西教育出版社,1997年,第22頁。
[2]參見翟錦程:《先秦名學研究》,天津:天津古籍出版社,2005年,第1-4頁。
[3](魏)王弼著,樓宇烈校釋:《王弼集校釋》(上),北京:中華書局,2009年,第32頁。
[4](東晉)僧肇著,張春波校釋:《肇論校釋》,北京:中華書局,2010年,第58頁。
[5](宋)張載著,章錫琛點校:《張載集》,北京:中華書局,1978年,第182頁。
[6](宋)張載著,章錫琛點校:《張載集》,第182頁。
[7](宋)張載著,章錫琛點校:《張載集》,第25頁。
[8](宋)張載著,章錫琛點校:《張載集》,第333頁。
[9](宋)張載著,章錫琛點校:《張載集》,第25頁。
[10](魏)王弼著,樓宇烈校釋:《王弼集校釋》(上),第95頁。
[11](宋)張載著,章錫琛點校:《張載集》,第284頁。
[12](宋)張載著,章錫琛點校:《張載集》,第42頁。
[13](宋)張載著,章錫琛點校:《張載集》,第278頁。
[14](宋)張載著,章錫琛點校:《張載集》,第207頁。
[15](宋)張載著,章錫琛點校:《張載集》,第47頁。
[16](宋)張載著,章錫琛點校:《張載集》,第55頁。
[17](宋)張載著,章錫琛點校:《張載集》,第7頁。
[18](宋)張載著,章錫琛點校:《張載集》,第18頁。
[19](宋)張載著,章錫琛點校:《張載集》,第231頁。
[20](宋)張載著,章錫琛點校:《張載集》,第21頁。
[21](宋)張載著,章錫琛點校:《張載集》,第207頁。
[22](宋)張載著,章錫琛點校:《張載集》,第13頁。
[23](宋)張載著,章錫琛點校:《張載集》,第7頁。
[24](宋)張載著,章錫琛點校:《張載集》,第65頁。
[25](宋)張載著,章錫琛點校:《張載集》,第65頁。
[26](宋)張載著,章錫琛點校:《張載集》,第184頁。
[27](宋)張載著,章錫琛點校:《張載集》,第206-207頁。
[28](宋)張載著,章錫琛點校:《張載集》,第15頁。
[29](宋)張載著,章錫琛點校:《張載集》,第14頁。
[30](清)楊方達:《正蒙集說》卷三,《續修四庫全書》第951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6年,第417-418頁。
[31](宋)張載著,章錫琛點校:《張載集》,第198頁。
[32](宋)張載著,章錫琛點校:《張載集》,第218頁。
[33](宋)張載著,章錫琛點校:《張載集》,第49頁。
[34](宋)張載著,章錫琛點校:《張載集》,第383頁。
[35](宋)張載著,章錫琛點校:《張載集》,第9頁。
[36](魏)王弼著,樓宇烈校釋:《王弼集校釋》(上),第196頁。
[37](魏)王弼著,樓宇烈校釋:《王弼集校釋》(上),第197頁。
[38](宋)張載著,章錫琛點校:《張載集》,第177頁。
[39](宋)張載著,章錫琛點校:《張載集》,第12頁。
[40](宋)張載著,章錫琛點校:《張載集》,第326頁。
[41](宋)張載著,章錫琛點校:《張載集》,第325頁。
[42](宋)張載著,章錫琛點校:《張載集》,第324頁。
[43](宋)張載著,章錫琛點校:《張載集》,第16頁。
[44](宋)張載著,章錫琛點校:《張載集》,第208頁。
[45](宋)張載著,章錫琛點校:《張載集》,第14頁。
[46](宋)張載著,章錫琛點校:《張載集》,第219頁。
[47](宋)張載著,章錫琛點校:《張載集》,第10頁。
[48](宋)張載著,章錫琛點校:《張載集》,第206頁。
[49](宋)張載著,章錫琛點校:《張載集》,第7頁。
[50](宋)張載著,章錫琛點校:《張載集》,第275頁。
[51](宋)朱熹撰,朱傑人、嚴佐之、劉永翔主編:《朱子全書》第16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10年,第1944頁。
[52]牟宗三:《牟宗三先生全集》第5冊,台北:聯經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2003年,第556頁。
[53](宋)張載著,章錫琛點校:《張載集》,第65頁。
[54](宋)朱熹撰,朱傑人、嚴佐之、劉永翔主編:《朱子全書》第23冊,第2767頁。
[55]苟東鋒:《“新名學”再議》,程樂鬆主編:《哲學門》第44輯,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23年,第139頁。
[56]曹峰:《中國古代“名”的政治思想研究》,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7年,第1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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