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暢】靜坐工夫的多重維度及其超越——王陽明靜坐工夫新論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5-12-16 19:08:26
標簽:
陳暢

作者簡介:陳暢,男,西元一九七八年生,廣東(dong) 梅縣人,中山大學哲學博士。曾任教於(yu) 暨南大學、同濟大學,現任教於(yu) 中山大學哲學係,教授。主要研究方向為(wei) 中國哲學史、宋元明清哲學。著有《自然與(yu) 政教——劉宗周慎獨哲學研究》《理學道統的思想世界》,編有《儒學與(yu) 古典學評論》(第三輯)。

靜坐工夫的多重維度及其超越——王陽明靜坐工夫新論

作者:陳暢

來源:《孔學堂》(中英文)2025年第1期

 

摘要:中國思想傳(chuan) 統中的靜坐工夫大致上可以劃分為(wei) 三重路徑:身體(ti) 、心性、政教。宋明理學靜坐工夫主要圍繞政教路徑開展,且以心性和政教秩序的融合為(wei) 目標;如何處理其中的張力,則關(guan) 乎宋明理學的核心問題。以朱子學為(wei) 例,其靜坐工夫具有最重要的三重維度:作為(wei) 養(yang) 蓄生機(共同體(ti) 倫(lun) 理)的維度、作為(wei) 純粹本體(ti) 涵養(yang) 的維度、作為(wei) 工夫前提的維度,此三重維度亦是程朱理學形上學的根本維度。通過對王陽明思想中的靜中之物與(yu) 萬(wan) 物一體(ti) 之仁、內(nei) 外與(yu) 動靜、誠神幾三組概念的分析,可以發現陽明良知學對於(yu) 多重維度的改進:堅持第一重維度且實現了對另外兩(liang) 重維度的改進(或者說超越)。概言之,王陽明靜坐(主靜、靜觀)工夫的目的不在於(yu) 前往遠離世俗的宗教維度,不是沉思或體(ti) 驗超驗存在,而是以徹底融匯於(yu) 日常生活的方式恢複與(yu) 世界的本然一體(ti) ,恢複生命的本真狀態。由此,致良知工夫不再局限於(yu) 靜境之中,陽明晚年轉化的“隨你去靜處體(ti) 悟”的靜坐工夫遂成為(wei) 致良知工夫的一個(ge) 環節,成為(wei) 打開儒家內(nei) 聖外王視野的一個(ge) 新實踐模式。這種工夫特質,正體(ti) 現了宋明理學心性與(yu) 政教之間複雜的關(guan) 聯。

 

關(guan) 鍵詞:王陽明 靜坐工夫 致良知 政教秩序 

 


在中國思想傳(chuan) 統中,靜坐是一種轉化自我的工夫。靜坐通過轉化內(nei) 在意識狀態甚至體(ti) 驗終極本體(ti) ,進而達到更高一層的生命境界,由此成為(wei) 儒、釋、道三教“生命的學問”之共法。宋明理學向來被視為(wei) 偏於(yu) 內(nei) 在性探討的心性之學,靜坐工夫更被視為(wei) 其屬於(yu) “外儒內(nei) 釋”的“罪證”。[1]因為(wei) 靜坐作為(wei) 導向開悟的不二法門之形象深入人心,但是在先秦以來的儒學傳(chuan) 統中,靜坐並非儒學核心詞匯。靜坐與(yu) 悟道是在宋代以後才進入儒家學術體(ti) 係,並成為(wei) 宋明理學重要內(nei) 容的。例如二程見弟子靜坐便歎其善學;陽明早年兩(liang) 次思想發展的重大契機都與(yu) 靜坐有關(guan) ——弘治十五年(1502)的“漸悟仙、釋二氏之非”與(yu) 著名的龍場悟道。陽明這兩(liang) 次靜坐實踐具有重要的思想意義(yi) ,因其將陽明的身心實踐導向以社會(hui) 政治內(nei) 涵為(wei) 主的生命世界,並解決(jue) 了其間的衝(chong) 突問題。據《傳(chuan) 習(xi) 錄》卷下門人黃省曾記錄的陽明自述,陽明在龍場悟道之後對於(yu) 靜坐工夫的態度可分為(wei) 兩(liang) 個(ge) 階段:前期以靜坐為(wei) 入門工夫,目的是“息思慮”“以此補小學收放心一段工夫”;[2]後期憂心於(yu) 弟子靜坐流於(yu) 空寂(亦即脫離社會(hui) 政治向度),故專(zhuan) 提致良知工夫[3],且通過主張“循理為(wei) 靜”,從(cong) 而在特定的意義(yi) 上提升或轉化靜坐工夫,“良知明白,隨你去靜處體(ti) 悟也好,隨你去事上磨煉也好”[4]。陽明的教法變化過程充分說明了理學靜坐工夫並不局限於(yu) 心理或意識狀態,它還有更加深廣而重要的內(nei) 涵。

 

質言之,這涉及儒家對於(yu) 具有超越意義(yi) 的道之獨特理解——道是曆史文化、生命與(yu) 社會(hui) 政治之道[5],個(ge) 體(ti) 生命隻有經由曆史文化與(yu) 社會(hui) 政治場域中的磨礪才能真正契入道。但這正是問題之所在——鑒於(yu) 佛道兩(liang) 家靜坐工夫“流於(yu) 空寂”之特點,理學靜坐工夫何以展現儒家社會(hui) 政治內(nei) 涵,顯然需要深度的闡釋。本文將陽明靜坐工夫放在宋明理學靜坐工夫的整體(ti) 背景中作出對比論述,厘清陽明靜坐工夫相對於(yu) 朱子學靜坐工夫多重維度的超越與(yu) 提升,由此闡明陽明心學(乃至宋明理學)與(yu) 社會(hui) 政治之間的思想關(guan) 聯。換言之,靜坐不僅(jin) 僅(jin) 是一種生命修養(yang) 的工夫資源,更是一種社會(hui) 政治治理的實踐資源。學界以往的研究側(ce) 重前者[6],本文重點討論後者。在筆者看來,通過這種探討,靜坐工夫在宋明理學本體(ti) 工夫論中的理論與(yu) 實踐意義(yi) 能夠得到完整的理解。

 

一、中國思想傳(chuan) 統中的靜坐工夫及其類型

 

《辭海》對“靜坐”一詞的解釋是:“以入靜為(wei) 主的坐式氣功鍛煉方法。隋代智《修習(xi) 止觀坐禪法要》介紹靜坐法的三個(ge) 主要組成部分為(wei) :調身(姿勢)、調心(入靜)、調息(呼吸)。一般取結跏趺坐(單盤膝或雙盤膝),呼吸自然,出入綿綿,使心無雜念,凝神安適。”[7]因為(wei) 佛教徒端坐調心的形象深入人心,這種解釋以佛教天台宗文獻為(wei) 示範,符合一般民眾(zhong) 對靜坐起源與(yu) 應用的印象。日本學者中嶋隆藏對此作出反駁,他詳細考察了戰國末期至唐末五代的相關(guan) 文獻,指出“靜坐”既非先秦儒學修養(yang) 方法,也不是來自禪定或達摩之坐禪。在他看來,戰國末期道家文獻中具有傑出天賦的人通過靜謐身心而坐的狀態,能夠與(yu) 神秘性之存在交感,這就是靜坐的原初形態。而在思想史演變過程中,靜坐與(yu) “靜”“無”“忘”“一”等思想關(guan) 涉並發生含義(yi) 遷移蛻變,從(cong) 精英修煉法門逐漸變為(wei) 普通人亦能實踐的工夫。靜坐作為(wei) 修養(yang) 身心、通曉並實踐天地道理的修養(yang) 方法,出現於(yu) 《周易正義(yi) 》對複卦和《係辭上》的注釋中。到唐代末期,借由靜坐修身養(yang) 性、卻病延命、窮理盡性、明心見性之想法已經獲得推廣底定。[8]中嶋隆藏的考察大體(ti) 上確立了中國思想傳(chuan) 統中的靜坐源自道家,後來與(yu) 佛教的靜坐法門合流,從(cong) 而構成了在一定程度上具有同質性的身心修養(yang) 技法。所謂同質性,是指兩(liang) 家操作方法雖然各有特點,或以坐忘修仙,或以明心見性為(wei) 目標,但是兩(liang) 家同樣將靜坐作為(wei) 宗教修煉工夫方式,強調對日常經驗的層層剝離。宋代以後儒家靜坐工夫因為(wei) 在吸收佛道二教靜坐工夫方法的同時,始終堅持修齊治平的思想方向,顯得複雜起來。例如晚明東(dong) 林學派高攀龍著有一篇靜坐工夫文獻《複七規》,其中指出靜坐喚醒本心的入門方法是靜中“體(ti) 貼聖賢切要之言”[9]。將聖賢切要之言引入靜坐工夫,明顯帶來了靜坐修煉對象的改變。儒家聖賢是三代文明的人格化展現,高攀龍所說的靜坐其實是三代所代表的曆史文化與(yu) 社會(hui) 政治的一種呈現途徑。由此可見,相對於(yu) 佛道二教而言,儒家靜坐工夫所修煉的對象發生了變化——儒家側(ce) 重曆史文化與(yu) 社會(hui) 政治,其超越性的意義(yi) 與(yu) 內(nei) 涵完全不同。這就需要調整對於(yu) 靜坐工夫的討論方式,不是討論細節性的身心技法,而是聚焦於(yu) 靜坐與(yu) 道的關(guan) 係,亦即超越性的呈現方式。事實上,這正是理學家對於(yu) 靜坐工夫的根本態度。例如,中嶋隆藏指出朱子人生的後三十年文獻大量討論靜坐,但唯獨沒有關(guan) 於(yu) 靜坐技法方麵的細節性討論。[10]就此而言,從(cong) “靜境”中所修煉的對象來看,中國思想傳(chuan) 統中的靜坐工夫可分為(wei) 三大類型。

 

第一類與(yu) “身體(ti) ”有關(guan) 。陽明曾提及道教內(nei) 丹學說的“結聖胎”觀念:“隻念念要存天理,即是立誌。能不忘乎此,久則自然心中凝聚,猶道家所謂結聖胎也。”[11]陽明所說的立誌問題暫且不論,他取道教“結聖胎”觀念中的凝聚意象來譬喻立誌之效驗。道教內(nei) 丹學說使用母體(ti) 結胎的意象來譬喻人凝聚精、氣、神所煉養(yang) 之丹,由此而有長生久視之效。這種學說的思想基礎是元氣論之氣化生成,其功效直接體(ti) 現在身體(ti) 層麵。朱子晚年對道教吐納養(yang) 生功法的關(guan) 注即與(yu) 此相關(guan) 。[12]郭沫若自述其在青年時代曾患重度神經衰弱症,後來通過修習(xi) 陽明靜坐工夫,在短短兩(liang) 周之後身體(ti) 就恢複了健康。[13]晚明大儒劉宗周曾指導弟子修習(xi) 靜坐工夫以治療肺病。[14]上引靜坐案例都是在身體(ti) 層麵發揮功效。

 

第二類與(yu) “心性解脫”或“靈性開發”有關(guan) 。“坐”是常見的日常行為(wei) ,然而當“坐”的前麵加了修飾語“靜”,“靜坐”所指涉的卻是隔離於(yu) 日常生活的行為(wei) 。牟宗三先生使用“超越的體(ti) 證”一詞概括靜坐工夫的特點:“‘超越’者閉關(guan) (‘先王以至日閉關(guan) ’之閉關(guan) )靜坐之謂也。此則須與(yu) 現實生活暫隔一下。”[15]中國文化傳(chuan) 統習(xi) 慣使用入世與(yu) 出世、在家與(yu) 出家來區分日常生活與(yu) 宗教生活,這個(ge) 區分的標準其實就是與(yu) 日常(倫(lun) 理、政治)生活隔或不隔;但是與(yu) 日常生活暫隔的靜坐工夫並不必然導向宗教生活。例如《莊子·大宗師》有“隳肢體(ti) ,黜聰明,離形去知,同於(yu) 大通,此謂坐忘”之文,強調在精神方麵返璞歸真以達到清靜恬淡、與(yu) 大道融合的境界。這裏蘊含著宗教性的悟道意象。此類靜坐工夫所導向的是超越時間的本體(ti) 之頓悟,其“靜”既隔離於(yu) 日常生活,更以宗教性的悟道為(wei) 目標。其表現形式是剝離日常的、世俗生活經驗的,這種剝離引向了一種超經驗性的證悟,從(cong) 而為(wei) 個(ge) 體(ti) 提升精神境界奠定了基礎。再如晚明主張儒佛會(hui) 通的高僧蕅益智旭自言“身為(wei) 釋子,喜拈孔顏心學示人”[16],著《四書(shu) 蕅益解》《周易禪解》等著作。智旭之學涵蓋禪學、天台教理、律宗教法而歸宗淨土;其思想成長過程中深受陽明心學影響,進而開出非常具有時代特點的佛教心學。[17]即便如此,他對儒道兩(liang) 家學說作出的總體(ti) 評論合乎佛教一貫立場:“治國齊家,不過百年活計。禦風蛻化,隻名播弄精魂。”[18]儒家的社會(hui) 政治理想和道教的肉身修仙都被其視為(wei) 俗世、此世價(jia) 值而遭到貶低,與(yu) 此世脫離的超越性成為(wei) 終極價(jia) 值。以此為(wei) 目標的靜坐工夫,主要是在心性解脫、靈性開發的意義(yi) 上運用。這一類型的靜坐工夫其實是宋明理學家時刻警惕的。

 

第三類與(yu) “政教秩序”有關(guan) 。在這類靜坐工夫的語境中,“靜”並不指向身體(ti) 或彼岸的解脫,而是以日常社會(hui) 政治之理的體(ti) 悟為(wei) 核心。需要說明的是,本文所說的政教秩序,是在如何處理、管理眾(zhong) 人之事的意義(yi) 上說;其在形上學層麵的表述,是周敦頤《通書(shu) ·理性命》所說的“是萬(wan) 為(wei) 一,一實萬(wan) 分”之“一多”關(guan) 係。[19]就本文所討論的宋代以後的思想狀況而言,這一類型的義(yi) 理實質是“一如何統合萬(wan) ”議題。換言之,宋明理學中靜坐工夫主要是作為(wei) 哲學義(yi) 理構架及其政教路徑的麵貌出現的。例如朱子稱:

 

靜坐理會(hui) 道理,自不妨。隻是討要靜坐,則不可。理會(hui) 得道理明透,自然是靜。今人都是討靜坐以省事,則不可。……所謂靜坐,隻是打疊得心下無事,則道理始出;道理既出,則心下愈明靜矣。[20]

 

這則語錄與(yu) 上引高攀龍《複七規》內(nei) 涵一致。由此可見,理學家的靜坐工夫是以心性與(yu) 政教秩序的融合為(wei) 目標的。從(cong) 形式上看,理學靜坐工夫是從(cong) 日常生活情境中抽離出來,體(ti) 驗純粹的知覺靈明,並且令社會(hui) 政治意義(yi) 上的道理在這種心靈狀態中以澄澈的方式呈現,從(cong) 而進入更高的心靈層次。與(yu) 佛道二教相比,理學靜坐工夫指示出另一個(ge) 思想方向,即以入世、社會(hui) 政治為(wei) 指向,特色鮮明。但是問題在於(yu) ,向內(nei) 探索生命本真形態與(yu) 向外探索的修齊治平,這兩(liang) 個(ge) 方向是如何在靜坐工夫語境中融匯起來的?這是理解宋明理學靜坐工夫最為(wei) 關(guan) 鍵的問題。在某種意義(yi) 上,這其實是宋明理學最為(wei) 核心的內(nei) 在張力之體(ti) 現。宋明理學家對於(yu) 靜坐的態度,普遍表現出一種頗為(wei) 曖昧的態度。例如二程每見弟子靜坐便歎其善學,同時又擔心其師周敦頤“主靜立人極”[21]工夫流於(yu) 禪,改“靜”為(wei) “敬”,立主敬工夫。這說明了理學核心問題在靜坐工夫中有充分的展現,因此本文對陽明靜坐工夫的分析,顯然有助於(yu) 我們(men) 深入理解宋明理學的心性探索與(yu) 政教秩序建構之間的融合與(yu) 斷裂。

 

二、作為(wei) 養(yang) 蓄生機(共同體(ti) 倫(lun) 理)維度的靜坐工夫

 

理學家對於(yu) 靜坐工夫的本質有基本的共識。例如明代嶺南心學家盧寧忠認為(wei) :“悟非意見想像之謂,此心生機也。生機發動,則有自然之明覺。”[22]這種觀點顯然是對陽明“戒懼之念是活潑潑地,此是天機不息處”[23]的發揮。陽明曾對朱子未發工夫作出辨析:

 

朱子於(yu) 未發之說……獨其所謂“自戒懼而約之,以至於(yu) 至靜之中;自謹獨而精之,以至於(yu) 應物之處”者,亦若過於(yu) 剖析。……吾兄且於(yu) 動處加工,勿使間斷。……然朱子但有知覺者在,而未有知覺之說,則亦未瑩。吾兄疑之,蓋亦有見。但其所以疑之者,則有因噎廢食之過,不可以不審也。[24]

 

陽明此處辨析意蘊豐(feng) 富,分說與(yu) 本文主題相關(guan) 的兩(liang) 層內(nei) 涵如下。首先,陽明的質疑集中於(yu) 朱子所論“靜中之物”。關(guan) 於(yu) 這一點,通過與(yu) 陳白沙、朱子之言論作出對比可知。白沙思想精義(yi) 在“靜中坐養(yang) 出個(ge) 端倪”命題中展現,該命題的核心是通過靜坐“見吾此心之體(ti) 隱然呈露,常若有物”[25]。這其實就是朱子所論的“靜中之物”。如前所述,朱子靜坐工夫的主要內(nei) 涵是理會(hui) 道理;將理會(hui) 道理推導到極致,便是涵養(yang) 靜中之物。朱子說:

 

蓋當至靜之時,但有能知覺者,而未有所知覺也。故以為(wei) 靜中有物則可,而便以才思即是已發為(wei) 比則未可……且夫未發已發,日用之間,固有自然之機,不假人力。方其未發,本自寂然,固無所事於(yu) 執;及其當發,則又當即事即物,隨感而應。[26]

 

朱子使用“能—所”概念分析靜坐工夫的入靜狀態,虛靈明覺之心在此時隻有類似作為(wei) 主體(ti) 能力的“能知覺者”,而無對象意義(yi) 上的“所知覺者”。他認為(wei) 至靜之時獨存的“能知覺者”並非“才思便是已發”的已發狀態,而是貫通於(yu) 未發已發之間的、不假人力之自然生機。朱子曾分析指出,見孺子入井而有惻隱之心發動;在未有孺子入井的平常時刻,“此心未動,隻靜而已”[27]。四端之心本質上是自然生機,在其未嚐發動時,並不是一個(ge) 空無。

 

其次,姑且不論朱子與(yu) 陽明在具體(ti) 工夫上的差異,亦即兩(liang) 家在“靜中之物”的理解上麵有微妙的差異,值得注意的是在差異背後存在的某種共識。陽明認為(wei) 朱子“但有知覺者在,而未有知覺之說,則亦未瑩”[28],主要是對靜坐工夫局限於(yu) 一隅的警惕。靜坐工夫是心靈(精神)修煉的技藝。心以虛靈知覺為(wei) 核心內(nei) 容。如果用“能—所”概念來區分的話,虛靈是能知覺者的表現形式,日常事物則是所知覺者的內(nei) 容。形式與(yu) 內(nei) 容的二分,會(hui) 帶來在工夫上的流弊。從(cong) 形式上看,主靜工夫是從(cong) 日常生活情境中抽離出來,體(ti) 驗純粹的知覺靈明,進入更高的心靈層次。但是,朱子靜中之物的提法,指示出另一個(ge) 思想方向。此即朱子與(yu) 陽明兩(liang) 家思想中存在的基本共識——養(yang) 蓄生機。在這一意義(yi) 上,理學的靜坐工夫本質上是蓄養(yang) 生機的途徑,這一點應無疑義(yi) 。

 

“自然之機”或“生機”是一種形上學語言,這種語言的提出已經預設了一種天地共同體(ti) 的存在——因為(wei) “觀天地生物氣象”,生意貫通天地萬(wan) 物,其前提顯然是天地人物構成的天地共同體(ti) 。形上學語言的意義(yi) 要落實在工夫論上來理解。朱子《仁說》論天地之心時指出,此心在天道層麵表現為(wei) “坱然生物之心”,在人道層麵則表現為(wei) “溫然愛人利物之心”。[29]這是把形而上的“生物之心”與(yu) 人倫(lun) 德性聯係起來論述。陽明也采用了同樣的論說方式:

 

仁是造化生生不息之理,雖彌漫周遍,無處不是,然其流行發生,亦隻有個(ge) 漸,所以生生不息。……父子兄弟之愛,便是人心生意發端處,如木之抽芽。自此而仁民,而愛物,便是發幹生枝生葉。[30]

 

在陽明這段著名的“愛有差等”論述文字中,構成其思維方式之基石的是“父子兄弟之愛,便是人心生意發端處”一語。這句話意味著形而上的生機、生意,其內(nei) 涵可以通過日常生活中最為(wei) 切近的“父子兄弟之愛”——亦即親(qin) 親(qin) 之情——得到理解。在陽明的論說中,父子兄弟之愛(親(qin) 親(qin) 之情)是生機的一種表現形態,是“發端”意義(yi) 上的形態;但是生機並沒有被局限於(yu) 家庭親(qin) 情,而是廣泛展現於(yu) 天地人物之中。換言之,良知(生機)在萬(wan) 事萬(wan) 物之中呈現自身,在人類生活中隨處發見,生機隨時隨事得到觸發,並不局限於(yu) 某一時、某一處。因此,體(ti) 驗和養(yang) 蓄生機不用局限在靜坐工夫中。陽明《拔本塞源論》也指出,以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的聖人之心,重點表現為(wei) 將父子兄弟之愛、昆弟赤子之親(qin) 積極主動地推擴出去,對萬(wan) 物“莫不欲安全而教養(yang) 之”[31]。從(cong) 陽明的論述來看,他更加關(guan) 注“生意”“生機”的積極發端和“不息”的內(nei) 涵。這是陽明學派心學家普遍具有的澎湃的道德激情,積極進取的理論根源。陽明後學羅汝芳有一段話集中展現了這一精神:

 

此段精神,古今獨我夫子一人得之。故其學隻是求仁;其術隻是行個(ge) 恕……推其在在精神,將我天下萬(wan) 世之人,欲盡納之懷抱之中……真是渾成一團太和,一片天機也。[32]

 

羅汝芳使用“一團太和”“一片天機”,描述萬(wan) 物一體(ti) 精神激蕩之下的人、事、物之間的內(nei) 在關(guan) 係。推擴仁愛之心的途徑是行恕,積極主動地“推擴精神”令天下萬(wan) 世之人皆納之懷抱之中,令萬(wan) 事萬(wan) 物皆見其本真、各遂其性。這種仁恕合一的精神代表了孔門之學的基本精神。《明儒學案》記載羅汝芳為(wei) 了救人甚至不惜代人行賄或出錢懸賞。[33]這種急公好義(yi) 的行為(wei) ,毫無疑問是其萬(wan) 物一體(ti) 精神的展現。這也就是陽明良知學在中晚明時代風行天下的根源之一,亦即充分激發起個(ge) 體(ti) 的道德熱情,積極主動地投入到為(wei) 善去惡的社會(hui) 實踐中。在這一意義(yi) 上,致良知工夫架構下的靜坐或事上磨煉,具體(ti) 的工夫路徑有別,但其工夫實質是一致的,亦即養(yang) 護、激發生機。所以陽明說:

 

良知明白,隨你去靜處體(ti) 悟也好,隨你去事上磨煉也好,良知本體(ti) 原是無動無靜的,此便是學問頭腦。我這個(ge) 話頭,自滁州到今,亦較過幾番,隻是致良知三字無病。[34]

 

陽明心學最大的特點就是提倡自由體(ti) 悟,在真實明白良知宗旨之後,每個(ge) 學者可以根據自己的性情特點,選擇符合自己的工夫方法。在這一意義(yi) 上,致良知工夫構架下的各種工夫,並無高下之分,所以說“隨你去靜處體(ti) 悟也好,隨你去事上磨煉也好”。隨之而來的另一個(ge) 問題是,這種生機或萬(wan) 物一體(ti) 之仁的意義(yi) 何在?在此,現代新儒家梁漱溟的一個(ge) 分析深有啟發意義(yi) 。梁漱溟區分了兩(liang) 種最基本的人際關(guan) 係:情感關(guan) 係和欲望關(guan) 係,“人在情感中,恒隻見對方而忘了自己;反之,人在欲望中,卻隻知為(wei) 我而顧不到對方。……人間一切問題,莫不起自後者——為(wei) 我而不顧人;而前者——因情而有義(yi) ——實為(wei) 人類社會(hui) 凝聚和合之所托”[35]。在某種意義(yi) 上,這其實是對理學十六字真言中的道心與(yu) 人心的一種解釋。筆者的前期研究指出,道心在本質上是人與(yu) 人之間基於(yu) 情感的關(guan) 聯,表述了自我中的“公共性”蘊涵;它既是宋明理學形上學的論述核心,也是倫(lun) 理社會(hui) 中各種共同體(ti) 得以建立的哲學形式。[36]基於(yu) 梁漱溟所說的情感關(guan) 係是人類社會(hui) 凝聚和合之所托這一洞見,我們(men) 不難發現“養(yang) 蓄生機”與(yu) 宋明理學形上學建構、政教秩序塑造之間的內(nei) 在關(guan) 聯。

 

概言之,理學家的“生機”論本質是對作為(wei) 自然的“人心情理”之形上學表述。一方麵,人心情理具有天地共同體(ti) 的宇宙論意義(yi) ,這就使得平民化社會(hui) 中的每一個(ge) 個(ge) 體(ti) 直接麵對宇宙秩序,得以在宇宙秩序的層麵安頓生命、重建美好的公共社會(hui) ;另一方麵,以“人心情理”為(wei) 基礎,理學視為(wei) 三代道統的十六字心法與(yu) “道心人心之辨”得以上下其講:往上講,通向超越的性理形上學建構;往下講,通向情感的互通、人心的互相映發照顧而建構起來的倫(lun) 理社會(hui) 。如此,既能應對佛老形上學的挑戰,亦能解決(jue) 平民化社會(hui) “一盤散沙”的個(ge) 體(ti) 何以凝聚成共同體(ti) 的政教秩序建構問題。[37]

 

三、作為(wei) 本體(ti) 與(yu) 工夫維度的靜坐工夫及其超越

 

陽明在論述靜坐工夫時,經常提及內(nei) 涵相近的一組概念:動靜與(yu) 內(nei) 外。例如:

 

(九川)又問:“靜坐用功,頗覺此心收斂,遇事又斷了。旋起個(ge) 念頭,去事上省察。事過又尋舊功,還覺有內(nei) 外,打不作一片。”先生曰:“此格物之說未透。心何嚐有內(nei) 外?……人須在事上磨煉做功夫乃有益,若隻好靜,遇事便亂(luan) ,終無長進。那靜時功夫亦差,似收斂而實放溺也。”[38]

 

作為(wei) 理學工夫論話語的動靜,首先是以日常生活與(yu) 非日常生活為(wei) 界限作出的區分。動是對變動不居的日常生活狀態的描述;靜則是從(cong) 日常生活中撤離,向內(nei) 探索生命本真的狀態描述。在中國古典思想中,內(nei) 外有其獨特的語境,陽明的用法當然是在這一語境中展開。概言之,上引文中的內(nei) 外之分是以身體(ti) 為(wei) 界限作出的譬喻性區分。“一心在內(nei) 照管”裏的“內(nei) ”是“心要在腔子裏”之意,也就是把心思放在精神領域,以生命的覺醒或本真狀態的回歸為(wei) 核心。“外”象征著身體(ti) 所代表的繁雜的事務纏繞構造出來的日常世界,人的精神在這種日常世界中容易放逸、迷失。與(yu) 此相關(guan) 的是釋道安《二教論》判定佛教為(wei) 內(nei) 學,儒道兩(liang) 教為(wei) 外學,顯然與(yu) 前述內(nei) 外的區分內(nei) 涵相近。由此引出“萬(wan) 物靜觀皆自得”的問題——靜觀不是沉思,而是讓生命從(cong) 纏繞的日常世界中暫時抽離出來,回複其與(yu) 世界本來一體(ti) 的狀態,回複生命的本真狀態。

 

王陽明對內(nei) 外與(yu) 動靜的分析,首先表明陽明學的重心是放在超越區分內(nei) 外與(yu) 動靜的更加根源的良知本體(ti) 。這也意味著良知(生機)不會(hui) 受到對內(nei) 外或動靜區分的局限,能夠隨時隨地自由呈現自身。由此可知陽明為(wei) 何在江右以後不再專(zhuan) 提靜坐工夫,而以致良知為(wei) 話頭。其次,陽明對內(nei) 外與(yu) 動靜的分析,是對朱子學主靜工夫的回應。程朱理學著名的“涵養(yang) 須用敬,進學則在致知”[39]命題,便是專(zhuan) 門針對內(nei) 外與(yu) 動靜的區分而提出的不同領域之工夫。事實上,明代心學的興(xing) 起正表現為(wei) 對程朱理學傳(chuan) 統中內(nei) 外動靜區分之弊的克服。黃宗羲分析稱:

 

自宋南渡來,以窮理居敬為(wei) 二門。窮理者,役心於(yu) 載籍;居敬者,以心操心,以念見念。失之者,故無論矣;得之者,亦終苦其難一也。白沙舍繁求約,舍難求易,而學以自然為(wei) 宗,以忘己為(wei) 大,無欲為(wei) 治。其用力以勿忘勿助之間,纖毫人力不著為(wei) 天則。蓋雖學於(yu) 康齋,而於(yu) 康齋之學,別出一宗者也。[40]

 

黃宗羲所描述的南宋以來程朱學派流弊,表現為(wei) 窮理工夫與(yu) 居敬工夫的分裂對立。這種對立說明了程朱後學在具體(ti) 的工夫實踐中,無法解決(jue) 前述理學的核心問題,亦即向內(nei) 探索生命本真形態與(yu) 向外探索的修齊治平之間的張力問題。顯然,在黃宗羲看來,明代心學從(cong) 陳白沙開始便以獨特的方式克服了內(nei) 外動靜區分之弊。關(guan) 於(yu) 這一問題,有必要回到朱子學主靜(靜坐)工夫思想的脈絡中重新考察。本文將朱子思想中的靜坐與(yu) 主靜聯係起來討論,主要基於(yu) 如下思考:如果本體(ti) 論層麵的主靜是朱子學的核心思路,那麽(me) 靜坐工夫就構成了其本體(ti) 工夫論框架中必要的一環。這種理論關(guan) 聯涉及宋明理學對於(yu) 動靜結構的根本思考,朱子學與(yu) 陽明學義(yi) 理差異由此彰顯。對於(yu) 朱子來說,靜坐工夫不單是進學明理的階梯;更重要的是,靜坐在朱子學體(ti) 係中有本體(ti) 論的基礎。具體(ti) 而言,這涉及兩(liang) 個(ge) 維度:作為(wei) 純粹本體(ti) 涵養(yang) 的維度、作為(wei) 工夫前提的維度。就前者而言,朱子主張“然‘敬’字工夫通貫動靜,而必以靜為(wei) 本”[41];清儒王懋竑認為(wei) “亦是偏於(yu) 靜”,牟宗三對此明確指出,朱子此論其實是中和新說“先涵養(yang) 後察識之義(yi) ,非以動靜異時異事中之靜時與(yu) 靜事為(wei) 本也”[42]。靜坐工夫是涵養(yang) 本體(ti) 的工夫論框架中的一個(ge) 環節。由此可知,靜坐在朱子學本體(ti) 工夫論體(ti) 係中,並非單純技術性的三教共法,而是關(guan) 乎根本性立場的工夫方法——如何處理動靜的分際及其與(yu) 本體(ti) 的關(guan) 係問題。例如,朱子有一段文字論說及此:

 

蓋心主乎一身而無動靜語默之間……未發之前,是敬也固已主乎存養(yang) 之實;已發之際,是敬也又常行於(yu) 省察之間。方其存也,思慮未萌而知覺不昧,是則靜中之動,複之所以“見天地之心”也;及其察也,事物紛糾而品節不差,是則動中之靜,艮之所以“不獲其身,不見其人”也。[43]

 

存養(yang) 於(yu) 未發的問題與(yu) 理學對“人生而靜”的討論相關(guan) 。朱子認為(wei) 程顥所說的“人生而靜之上不容說,才說性時,便已不是性矣”,人生而靜是指情之未發,人們(men) 能夠在此“情之未發”的階段得見天性之全,“非真以靜狀性”[44]。結合前引朱子所說“靜坐理會(hui) 道理,自不妨,隻是討要靜坐,則不可。理會(hui) 得道理明透,自然是靜”[45],可知朱子的靜坐工夫之本質,其實是開辟了一個(ge) 純粹的涵養(yang) 空間——此處“純粹”是涵養(yang) 在察識之先的工夫次第意義(yi) 上說的。它與(yu) “先涵養(yang) 後察識”搭配起來,展現了靜坐作為(wei) 純粹本體(ti) 涵養(yang) 的維度。這一意義(yi) 上的靜坐工夫,直接指向作為(wei) 工夫基礎的本體(ti) 之醒覺,涵養(yang) 則說明該階段的工夫應拒絕人為(wei) 安排的影響。

 

就“作為(wei) 工夫前提的維度”而言,亦涉及朱子對於(yu) 動靜關(guan) 係的定位。朱子《答胡廣仲》第二書(shu) 說:

 

來諭又謂“動靜之外,別有不與(yu) 動對之靜,不與(yu) 靜對之動”,此則尤所未諭。“動靜”二字相為(wei) 對待,不能相無,乃天理之自然,非人力之所能為(wei) 也。……惟聖人無人欲之私而全乎天理,是以其動也,靜之理未嚐亡;其靜也,動之機未嚐息。此周子所謂“神妙萬(wan) 物”者也。然而必曰主靜雲(yun) 者,蓋以其相資之勢言之,則動有資於(yu) 靜而靜無資於(yu) 動。[46]

 

朱子此處反駁胡廣仲對動靜的奇特規定,進而指出主靜說本質上是在“動有資於(yu) 靜而靜無資於(yu) 動”的意義(yi) 上言說。上引文的義(yi) 理詮釋亦見於(yu) 朱子《太極圖說解》對“主靜立人極”的注釋。結合《太極圖說解》提出的“蓋必體(ti) 立而後用有以行”[47]命題可知,朱子所謂“靜無資於(yu) 動”一語,其實是在體(ti) 的層麵使用“靜”,在用的層麵使用“動”。從(cong) 工夫論的角度看,這意味著工夫實踐必須時刻處於(yu) 本體(ti) 的指引下,才是有意義(yi) 的。換言之,在朱子那裏,本體(ti) (天理)在本質上是一種工夫論上的先導性存在,這種先導性存在是一切工夫的前提。由此,朱子學的主靜—靜坐工夫實際上蘊涵了作為(wei) 工夫前提的維度。但在陽明那裏,則是完全不同的狀況。[48]

 

事實上,陽明靜坐工夫是對朱子作為(wei) 本體(ti) 與(yu) 工夫維度的靜坐工夫之根本超越。《傳(chuan) 習(xi) 錄》有一段話詮釋周敦頤《通書(shu) 》中的“誠、神、幾曰聖人”命題:

 

或問“至誠”“前知”。先生曰:“誠是實理,隻是一個(ge) 良知。實理之妙用流行就是神,其萌動處就是幾,誠、神、幾曰聖人。……良知無前後,隻知得見在的幾,便是一了百了。若有個(ge) ‘前知’的心,就是私心。”[49]

 

周敦頤《通書(shu) ·聖第四》提出:“寂然不動者,誠也;感而遂通者,神也;動而未形,有無之間者,幾也。”朱子注釋為(wei) :“本然而未發者,實理之體(ti) ;善應而不測者,實理之用。動靜體(ti) 用之間,介然有頃之際,則實理發見之端,而眾(zhong) 事吉凶之兆也。”[50]朱子使用了“靜體(ti) —動用—發見之端緒”的體(ti) 用結構來定位誠、神、幾之關(guan) 係,寂感關(guan) 係也在“體(ti) 用而後用行”結構中被確定下來。陽明同樣將誠解釋為(wei) 實理,但是涵義(yi) 與(yu) 朱子完全不同;陽明所詮釋的誠、神、幾是實理及其妙用流行與(yu) 萌動的關(guan) 係,但這種關(guan) 係不是體(ti) 立而後用行的關(guan) 係。在陽明看來,誠的內(nei) 涵是良知當下具足無所欠缺,其意義(yi) 在“見在的幾”一語中豁顯。“見在的幾”意指當下的良知(生機)之萌動處;而作為(wei) 萌動處的“幾”就是良知之全體(ti) ,這裏邊不存在發用與(yu) 本體(ti) 之區分。這種對“幾”的詮釋完全不同於(yu) 朱子所說的作為(wei) 用的“實理發見之端”。在這一意義(yi) 上,陽明說的“見在”其實是“未發已發渾一”、寂感渾一之意。陽明對良知即未發之中的論述廣為(wei) 人知,他論述的核心是指出未發之中的義(yi) 理結構展現為(wei) “無前後內(nei) 外而渾然一體(ti) 者也……未發在已發之中,而已發之中未嚐別有未發者在;已發在未發之中,而未發之中未嚐別有已發者存”[51]。此處未發已發、寂感都是收於(yu) 良知本身上講;良知明覺即未發即已發而無分於(yu) 未發已發,良知明覺即寂即感而無分於(yu) 寂感。基於(yu) 上述體(ti) 用渾一的思想,配合陽明所說的“因用求體(ti) ”“本體(ti) 上何處用得功?必就心之發動處才可著力也”[52]思想,我們(men) 甚至可說陽明的寂感觀念是一種由感通寂的結構[53],這與(yu) 朱子學“體(ti) 立而後用有以行”是完全不一樣的觀念。由此,陽明事實上消解了朱子建立的“體(ti) 立而後用有以行”的體(ti) 用結構,消解了作為(wei) 工夫前提的先導性存在。

 

陽明所詮釋的“良知無前後,隻知得見在的幾,便是一了百了”,主張良知不是一個(ge) 懸空的抽象概念,而是在感應之中當下生成。“一了百了”的表述,顯然是主張“見在”不是局限於(yu) 時空當下的概念,而是全體(ti) 性的、總體(ti) 性的概念。陽明將其進一步概括為(wei) :“一節之知即全體(ti) 之知;全體(ti) 之知,即一節之知。總是一個(ge) 本體(ti) 。”[54]這種獨特的一多關(guan) 係論述,全盤否定了任何先導性存在作為(wei) 工夫前提。陽明之所以批判“前知的心”,根源在於(yu) “前知的心”作為(wei) 一種先導性存在,會(hui) 以“私心”的方式遮蔽良知靈明。基於(yu) 這種思想,朱子學主靜—靜坐工夫中作為(wei) 純粹本體(ti) 涵養(yang) 的維度與(yu) 作為(wei) 工夫前提的維度均被消解。而致良知工夫的本質,是良知心體(ti) 的自我振動。因此,陽明在回答學生“主靜”疑惑時說:

 

無欲故靜,是“靜亦定,動亦定”的“定”字,主其本體(ti) 也。戒懼之念是活潑潑地,此是天機不息處,所謂“維天之命,於(yu) 穆不已”,一息便是死。非本體(ti) 之念,即是私念。[55]

 

此處所說的“戒懼之念”,不再是朱子學基於(yu) 動靜之分而確立的己所不知工夫,而是即未發即已發、即寂即感的工夫,其核心內(nei) 容是良知活潑潑的自我振動。在陽明看來,內(nei) 外動靜的區分會(hui) 帶來工夫間斷的嚴(yan) 重後果。致良知工夫無分於(yu) 動靜,其唯一的內(nei) 容就是令心體(ti) 常覺,生機不間斷。陽明認為(wei) “靜”不是不動,而是作為(wei) 生命根源處的活潑潑的天機不息處。例如陽明對弟子劉君亮所說,不可以厭外物之心去做靜坐工夫,“若不厭外物,複於(yu) 靜處涵養(yang) ,卻好”[56]。在這一意義(yi) 上,陽明說的主靜—靜坐工夫,其實是主動的工夫——消解了任何引導性的工夫前提基礎上的良知自我振動。陽明的致良知工夫與(yu) 他早年的靜坐工夫有著共同的基礎,都是圍繞養(yang) 蓄生機回歸生命本真狀態展開。但是根本上來說,致良知工夫是對早年靜坐工夫的超越(局限)和轉化。這表現在致良知工夫不是懸空地致知,致知在實事上格;從(cong) 而令生機(天機)從(cong) 靜坐一隅解放出來,從(cong) “靜中體(ti) 驗”轉變為(wei) 積極主動的“為(wei) 善去惡”實踐,亦即致力於(yu) 由良知推動的社會(hui) 政治改革。

 

四、結論

 

牟宗三認為(wei) 靜坐不能增加人的道德感[57],這種說法或許反映了古典思想在現代社會(hui) 的某種困境。與(yu) 牟氏說法不同,從(cong) 本文討論的作為(wei) 養(yang) 蓄生機(共同體(ti) 倫(lun) 理)維度的靜坐工夫來看,宋明理學的靜坐工夫以真實生命的自然開展為(wei) 目標,以人倫(lun) 共同體(ti) 的建立為(wei) 目標,這是古典語境中的工夫實相。而陽明對於(yu) 朱子學那裏作為(wei) 本體(ti) 與(yu) 工夫維度的靜坐工夫之超越,其內(nei) 涵與(yu) 意義(yi) 更為(wei) 豐(feng) 富深遠。

 

陽明不以靜坐為(wei) 主要工夫,一方麵是在本體(ti) 論層麵反對朱子學建立在理氣二分基礎上的性體(ti) 觀念;另一方麵則是因為(wei) 作為(wei) 朱子學靜坐工夫論預設的“體(ti) 立而後用有以行”觀念,是對心學絕對自由自主觀念的破壞。其意義(yi) 不僅(jin) 僅(jin) 是擔憂靜坐工夫局限於(yu) 靜境、懸空去想個(ge) 本體(ti) 。正如日本學者荒木見悟所論,陽明良知說的目標不是創造溫厚、順從(cong) 的通情達理之輩,而是要創造與(yu) 紛紜世事融為(wei) 一體(ti) ,心髒跳動得更加激烈之人。[58]質言之,陽明心學的目標是徹底融匯於(yu) 日常生活,沒有任何障礙地展現其活機大用,積極主動地轉化日常世界。所謂徹底融匯於(yu) 生活,是指陽明學不借助天理的中介(引導),而是直麵生活,一方麵以良知靈明轉化世界,另一方麵以日常生活磨煉良知。由此,陽明就徹底改變了朱子學動靜二分格局裏的主靜思維,實現了對理學靜坐工夫的轉化和提升。這種差異亦體(ti) 現在兩(liang) 家靜坐工夫立場所展現的工夫風格上:陽明學自由、充沛、機敏,具有不可抑製的動力;朱子學謹慎、節製、堅韌,但也容易失去動力。

 

陽明反對將學術局限於(yu) 內(nei) 心的恍惚想象之中,致良知(事上磨煉)就是打破局限的途徑,同時也是擴大心量、心力和擴展生命視野的途徑。由此,致良知工夫不再局限於(yu) 靜境之中,陽明晚年轉化的“隨你去靜處體(ti) 悟”的靜坐工夫遂成為(wei) 致良知工夫的一個(ge) 環節,成為(wei) 打開儒家內(nei) 聖外王視野的一個(ge) 新實踐模式。陽明的良知學實踐印證了心學形上學其實也是一種社會(hui) 政治領域的組織原理,而這種工夫特質,正體(ti) 現了宋明理學心性與(yu) 政教之間複雜的關(guan) 聯。

 

 

[1]  例如,清儒李塨曾批評說:“靜坐,《十三經》未有其說,宋儒忽立課程,半日靜坐,則幾幾乎蒲團打坐之說矣。”見馮辰、劉調讚:《李塨年譜》卷二,陳祖武點校,北京:中華書局,1988年,第58頁。
 
[2]  《年譜》39歲條目記陽明之語“‘謫居兩年,無可與語者,歸途乃幸得諸友!’悔昔在貴陽舉知行合一之教,紛紛異同,罔知所入。茲來乃與諸生靜坐僧寺,使自悟性體,顧恍恍若有可即者。”(詳見錢德洪編:《年譜一》,王守仁:《王陽明全集》卷三三,吳光、錢明、董平等編校,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4年,第1357頁)但是,查該段話的出處《與辰中諸生書》(作於1509年,初離貴州龍場之時;詳見王守仁:《與辰中諸生(己已)》,《王陽明全集》卷四,吳光、錢明、董平等編校,第162—163頁),並無“自悟性體”之語。
 
[3]  根據陳來先生考證,陽明以致良知為宗旨,始於正德十五年庚辰(1520),時年49歲。詳見陳來:《有無之境——王陽明哲學的精神》,北京:人民出版社,1991年,第164頁。
 
[4]  王守仁:《傳習錄下》,《王陽明全集》卷三,吳光、錢明、董平等編校,第119頁。
 
[5]  本文對於超越性概念的使用,采取張汝倫先生的定義,即“將它原有的希臘哲學的存在概念和猶太—基督教的上帝等特殊內容抽去不顧,而隻采用其超越有限事物的‘無限’義和‘絕對’義、世界的最終根據義和價值本源義,以及決定者而非被決定者義”。詳見張汝倫:《論“內在超越”》,《哲學研究》2018年第3期。
 
[6]  中文學術界對此有豐富的研究成果。其著者,近期有楊儒賓、馬淵昌也、艾皓德編:《東亞的靜坐傳統》,台北:台灣大學出版中心,2012年;中嶋隆藏:《靜坐:實踐與曆史》,陳瑋芬等譯,新竹:台灣清華大學出版社,2011年;陳立勝:《靜坐在儒家修身學中的意義》,《廣西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4年第4期;彭國翔:《儒家傳統的靜坐功夫論》,《學術月刊》2021年第5期。
 
[7]  見《辭海》網絡版:https://www.cihai.com.cn/detail?docId=5416718&docLibId=72&q=%E9%9D%99%E5%9D%90。
 
[8]  參見中嶋隆藏:《靜坐:實踐與曆史》,陳瑋芬等譯,第60、77、255頁。
 
[9]  高攀龍:《複七規》,《高攀龍全集》,尹楚兵輯校,南京:鳳凰出版社,2020年,第238頁。
 
[10]  參見中嶋隆藏:《靜坐:實踐與曆史》,陳瑋芬等譯,第105頁。
 
[11]  王守仁:《傳習錄上》,《王陽明全集》卷一,吳光、錢明、董平等編校,第13頁。
 
[12]  參見三浦國雄:《論朱熹的呼吸觀》,《不老不死的欲求:三浦國雄道教論集》,王標譯,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2017年。
 
[13]  參見郭沫若:《王陽明禮讚》,《郭沫若全集·曆史編》(第3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84年,第289—290頁。
 
[14]  參見祝淵:《答先生書》,《祝子遺書》卷二,四庫全書存目叢書編纂委員會編:《四庫全書存目叢書·集部》(第195冊),濟南:齊魯書社,1997年,第373頁。
 
[15]  牟宗三:《心體與性體(二)》,《牟宗三先生全集》(第6冊),台北:聯經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2003年,第494頁。
 
[16]  蕅益智旭:《性學開蒙自跋》,明學主編:《蕅益大師全集》(第16冊),成都:巴蜀書社,2014年,第90頁。
 
[17]  參見荒木見悟:《智旭的思想與陽明學》,《明代思想研究》,陳曉傑譯,濟南:山東人民出版社,2022年,第319—337頁。
 
[18]  蕅益智旭:《楞嚴經玄義》卷下,明學主編:《蕅益大師全集》(第5冊),第177頁。
 
[19]  詳參陳暢:《理學道統的思想世界》,上海:上海書店出版社,2017年。
 
[20]  黎靖德編:《朱子語類》卷一○三,王星賢點校,北京:中華書局,1986年,第2602頁。
 
[21]  周敦頤:《太極圖說》,《周敦頤集》卷一,陳克明點校,第6頁,標點有修改。
 
[22]  黃宗羲:《諸儒學案下二·盧冠岩先生寧忠》,《明儒學案》卷五四,沈善洪主編,吳光執行主編:《黃宗羲全集》(第8冊),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2005年,第630頁。
 
[23]  王守仁:《傳習錄下》,《王陽明全集》卷三,吳光、錢明、董平等編校,第104頁。
 
[24]  王守仁:《答汪石潭內翰(辛未)》,《王陽明全集》卷四,吳光、錢明、董平等編校,第165頁。
 
[25]  陳獻章:《複趙提學僉憲(一)》,《陳獻章集》卷二,孫通海點校,北京:中華書局,1987年,第145頁。
 
[26]  朱熹:《中庸或問上》,《四書或問》,黃坤校點,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年,第58—59頁。
 
[27]  黎靖德編:《朱子語類》卷七一,王星賢點校,第1795頁。
 
[28]  王守仁:《答汪石潭內翰(辛未)》,《王陽明全集》卷四,吳光、錢明、董平等編校,第165頁。
 
[29]  參見朱熹:《仁說》,《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六七,朱傑人、嚴佐之、劉永翔主編:《朱子全書》(第23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第3280頁。
 
[30]  王守仁:《傳習錄上》,《王陽明全集》卷一,吳光、錢明、董平等編校,第29—30頁。
 
[31]  王守仁:《傳習錄中》,《王陽明全集》卷二,吳光、錢明、董平等編校,第61頁。
 
[32]  黃宗羲:《泰州學案三·參政羅近溪先生汝芳》,《明儒學案》卷三四,沈善洪主編,吳光執行主編:《黃宗羲全集》(第8冊),第35頁。
 
[33]  參見黃宗羲:《泰州學案三·參政羅近溪先生汝芳》,《明儒學案》卷三四,沈善洪主編,吳光執行主編:《黃宗羲全集》(第8冊),第55—56頁。
 
[34]  王守仁:《傳習錄下》,《王陽明全集》卷三,吳光、錢明、董平等編校,第119頁。
 
[35]  梁漱溟:《中國文化要義》,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5年,第80頁。
 
[36]  參見陳暢:《理學視域中的道統與政教——以朱子〈論語集注〉為中心的考察》,《現代哲學》2018年第1期。
 
[37]  更詳細的論述,參見陳暢:《理學視域中的道統與政教——以朱子〈論語集注〉為中心的考察》,《現代哲學》2018年第1期。
 
[38]  王守仁:《傳習錄下》,《王陽明全集》卷三,吳光、錢明、董平等編校,第104頁。
 
[39]  程顥、程頤:《河南程氏遺書》卷一八,《二程集》,王孝魚點校,北京:中華書局,2004年,第188頁。
 
[40]  黃宗羲《理學錄》語,轉引自彭國翔:《黃宗羲佚著〈理學錄〉考論·佚文輯錄》,《近世儒學史的辨正與鉤沉》,北京:中華書局,2015年,第445頁。
 
[41]  朱熹:《答張欽夫》,《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三二,朱傑人、嚴佐之、劉永翔主編:《朱子全書》(第21冊),第1421頁。
 
[42]  牟宗三:《心體與性體(三)》,《牟宗三先生全集》(第7冊),第185頁。
 
[43]  朱熹:《答張欽夫》,《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三二,朱傑人、嚴佐之、劉永翔主編:《朱子全書》(第21冊),第1419頁。
 
[44]  朱熹:《答胡廣仲》,《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四二,朱傑人、嚴佐之、劉永翔主編:《朱子全書》(第22冊),第1900頁。
 
[45]  黎靖德編:《朱子語類》卷一○三,王星賢點校,第2602頁。
 
[46]  朱熹:《答胡廣仲》,《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四二,朱傑人、嚴佐之、劉永翔主編:《朱子全書》(第22冊),第1895—1896頁。
 
[47]  朱熹:《太極圖說解》,朱傑人、嚴佐之、劉永翔主編:《朱子全書》(第13冊),第75頁。
 
[48]  關於陽明對朱子學“理”的先導性之消解,荒木見悟先生在《陽明學的位相》(焦堃等譯,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2022年)一書中有多層麵的精彩分析。
 
[49]  王守仁:《傳習錄下》,《王陽明全集》卷三,吳光、錢明、董平等編校,第124頁。
 
[50]  朱熹:《通書注》,朱傑人、嚴佐之、劉永翔主編:《朱子全書》(第13冊),第101頁。
 
[51]  王守仁:《傳習錄中》,《王陽明全集》卷二,吳光、錢明、董平等編校,第72頁。
 
[52]  王守仁:《傳習錄下》,《王陽明全集》卷三,吳光、錢明、董平等編校,第135頁。
 
[53]  參見陳暢:《良知與恕道——心學倫理的內在張力及其克服》,《道德與文明》2019年第5期。
 
[54]  王守仁:《傳習錄下》,《王陽明全集》卷三,吳光、錢明、董平等編校,第109頁。
 
[55]  王守仁:《傳習錄下》,《王陽明全集》卷三,吳光、錢明、董平等編校,第104頁。
 
[56]  王守仁:《傳習錄下》,《王陽明全集》卷三,吳光、錢明、董平等編校,第118頁。
 
[57]  參見牟宗三:《略論儒家的工夫》,《人文講習錄》,《牟宗三先生全集》(第28冊),第117頁。
 
[58]  參見荒木見悟:《陽明學的位相》,焦堃等譯,第241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