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朝暉】進化論與蔡元培之“廢經”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5-11-12 19:19:39
標簽:
毛朝暉

作者簡介:毛朝暉,男,西元1981年生,湖南衡陽人,新加坡國立大學哲學博士。曾任南洋理工大學新加坡華文教研中心副研究員,中山大學哲學係(珠海)副研究員,現任華僑(qiao) 大學哲學與(yu) 社會(hui) 發展學院特聘研究員,新加坡南洋孔教會(hui) 董事。研究方向為(wei) 儒家哲學、經學與(yu) 中國思想史。

進化論與(yu) 蔡元培之廢經

作者:毛朝暉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布,載《高教發展與(yu) 評估》第37卷第5期(20219月)


 

摘   要:經學從(cong) 現代教育體(ti) 製淡出,這不僅(jin) 是中國傳(chuan) 統學術的一場革命,也是中國近現代教育史上的一個(ge) 劃時代的變革。事實上,蔡元培正是民國初年“廢經”政策的主推者,也是1935年“讀經問題”大討論中的代表人物。本文指出進化論在這場變革中發揮了關(guan) 鍵性的理論作用。蔡氏作為(wei) 一位典型的晚清儒學士大夫之所以放棄忠君、尊孔,轉而接納西方價(jia) 值與(yu) 學術,正是因為(wei) 接受了由嚴(yan) 複改造的進化論,而進化論背後則蘊含功利主義(yi) 的倫(lun) 理學立場。在此立場上,蔡氏否定了傳(chuan) 統經學作為(wei) 常道或“中體(ti) ”的先驗價(jia) 值預設,主張經學與(yu) 其它一切中西學術都必須接受“優(you) 勝劣敗,適者生存”的進化論檢驗,隻有在結果上能夠“益己益世”的學術才具有存在的合理性。通過比較,他認為(wei) 經學在內(nei) 容的完備性還是形式的係統性方麵都比不上西學,因此,中國在教育上應該實行“廢經”,全麵接受西學與(yu) 西方教育體(ti) 製。

 

關(guan) 鍵詞:進化論;蔡元培;讀經;“廢經”

 

蔡元培是中國現代著名教育家,他的教育思想引發了大量研究,但他關(guan) 於(yu) 讀經教育的思想卻至今仍是一個(ge) 研究的盲點。經學從(cong) 現代教育體(ti) 製淡出,這不僅(jin) 是中國傳(chuan) 統學術的一場革命,也是中國近現代教育史上的一個(ge) 劃時代的變革。事實上,蔡氏正是民國初年“廢經”政策的主推者,也是1935年“讀經問題”大討論中的代表人物。令人不解的是,蔡氏同時也是晚清進士、翰林編修,深受傳(chuan) 統儒家經學教育的熏陶,這樣一位傳(chuan) 統儒家士大夫為(wei) 什麽(me) 會(hui) 入室操戈,主張“廢經”呢?本文嚐試從(cong) 思想史的視角對這個(ge) 教育史上的重要問題提出一個(ge) 解釋。


一、進化論對晚清經學的衝(chong) 擊

 

在西方學術的衝(chong) 擊之下,晚清經學出現了一種特殊的解經方式——嚐試以西方製度、學說比附經學著作。[1]其中,顯著的一個(ge) 現象就是比附進化論進行解經。達爾文的進化論原來隻是一種解釋自然現象的生物學理論,其後,斯賓塞、赫胥黎將其改造用於(yu) 解釋人類社會(hui) 的曆史現象。1898年,嚴(yan) 複出版《天演論》,即赫胥黎《進化論與(yu) 倫(lun) 理學》(Evolution and Ethics)一書(shu) 的節譯本。此書(shu) 在赫胥黎的基礎上加以剪裁,附以己見。盡管如此,嚴(yan) 複在自序中特別強調:“今夫六藝之於(yu) 中國也,所謂日月經天,江河行地者爾,而仲尼之於(yu) 六藝,《易》《春秋》最嚴(yan) 。司馬遷曰:‘《易》本隱而之顯,《春秋》推見至隱。’”[2]1“自序”,Ⅲ-Ⅳ在嚴(yan) 複看來,西學的根基是名學(邏輯學),名學的方法則不外內(nei) 籀與(yu) 外籀二術(歸納與(yu) 演繹),而二者恰與(yu) 《春秋》、《易經》義(yi) 理相通,這顯然是對於(yu) 經學的比附。

 

除了嚴(yan) 複的譯介,晚清經學也湧現不少比附進化論的著作。例如,晚清今文家廖平的《坊記新解》、徐勤的《春秋中國夷狄辨》、康有為(wei) 的《論語注》、《孟子微》都用“三統”、“三世”比附進化論。而且,進化論的接受者並不限於(yu) 今文經學。事實上,晚清古文經學大師俞樾弟子王舟瑤在其《群經大義(yi) 述》中亦列通變、自強、合群、天人、進化、新民、今古、道德、明倫(lun) 等,共二十五篇,用以闡發經學大義(yi) 。[3]而為(wei) 嚴(yan) 譯《天演論》作序的古文家吳汝綸在經學上則非今非古,而近於(yu) 宋學。可見,進化論對於(yu) 晚清經學的衝(chong) 擊是全方位的,而不限於(yu) 一家一派。

 

進化論之所以能夠被經學家廣泛接受並非隻是源於(yu) 外部衝(chong) 擊,而是另有其內(nei) 在的思想關(guan) 聯。經學原本就有通經致用的傳(chuan) 統,也就是說,經學原本是與(yu) 經世密不可分的。然而,鴉片戰爭(zheng) 以後,外患日亟,洋務派雖然在理論上倡導“中體(ti) 西用”,也繼續維護經學作為(wei) “中體(ti) ”的傳(chuan) 統地位,但在現實上則更致力於(yu) “西用”的改革。甲午一役,中國海軍(jun) 全軍(jun) 覆沒,洋務運動三十年的努力付諸東(dong) 流,他們(men) 提出的“中體(ti) 西用”論也在救亡的呼聲中更徹底地倒向“西用”一邊。1898年,即《天演論》出版的同一年,嚴(yan) 複同時發表了著名的政論文章《原強》。文中指出:

 

第由是而觀之,則及今而圖自強,非標本並治焉,固不可也。不為(wei) 其標,則無以救目前之潰敗;不為(wei) 其本,則雖治其標,而不久亦將自廢。標者何?收大權、練軍(jun) 實,如俄國所為(wei) 是已。至於(yu) 其本,則亦於(yu) 民智、民力、民德三者加之意而已。果使民智日開,民力日奮,民德日和,則上雖不治其標,而標將自立。何則?政自存而欲遺種者,固民所受於(yu) 天,不教而同願之者也。[4]1 14

 

顯然,嚴(yan) 複已經從(cong) 理論上放棄根據“經學”來“經世”,維護“中體(ti) ”以求“西用”的洋務派思路。他主張全麵學習(xi) 西方的“本”與(yu) “標”,換言之,即是要求徹頭徹尾地“西體(ti) 西用”。他所謂的“本”,包括西方的民智、民力、民德,這就是說,不但要在技術、政治層麵,而且要在倫(lun) 理道德層麵全麵學習(xi) 西方。

 

那麽(me) ,嚴(yan) 複鼓吹進化論與(yu) 他上述的文化革新主張有何關(guan) 係呢?胡適的一段話揭示了二者的關(guan) 聯:

 

《天演論》出版之後,不上幾年,便風行到全國,竟做了中學生的讀物了。讀這書(shu) 的人,很少能了解赫胥黎在科學史上和思想史上的貢獻;他們(men) 能了解的,隻是那“優(you) 勝劣敗,適者生存”的公式在國際政治上的意義(yi) 。在中國屢次戰敗之後,在庚子辛醜(chou) 大恥之後,這個(ge) “優(you) 勝劣敗,適者生存”的公式,確是一種當頭棒喝,給了無數人一種絕大的刺激。幾年之中,這種思想像野火一樣,延燒著許多少年的心和血。“天演”、“物競”、“淘汰”、“天擇”等等術語,都漸漸成了報紙文章的熟語,漸漸成了一班愛國誌士的“口頭禪”。[5]1 70

 

其實,進化論早在1873年就在《申報》中做了引介[6],但中國學術界正式翻譯、闡發進化論,並提出“優(you) 勝劣敗,適者生存”的觀念則始於(yu) 嚴(yan) 複。該書(shu) 之所以成於(yu) 甲午戰敗後,該觀念之所以能夠廣為(wei) 接受,正是因為(wei) 甲午、辛醜(chou) 一再敗於(yu) 日本與(yu) 西方,激起前所未有的危機感。“優(you) 勝劣敗,適者生存”的觀念指出失敗者必然是文化上的“劣”者,將麵臨(lin) “淘汰”的危機;隻要能夠“生存”,便是“適者”。這種追求功利(utility)、注重效果的理論帶有鮮明的功利主義(yi) (一譯“效益主義(yi) ”,原是一個(ge) 中性概念)色彩[7],十分吻合鴉片戰爭(zheng) 以來中國“愛國誌士”日益迫切尋求富強的功利心態。胡適的話很好地揭示了二者的契合點。事實上,嚴(yan) 複的《原強》開篇就提“利民經國”,接著講進化論,最後歸結到徹底學習(xi) 西方的“本”與(yu) “標”。對嚴(yan) 複而言,進化論構成了其徹底放棄“中體(ti) 西用論”,要求全麵學習(xi) 西方的理論基礎。

 

進化論對於(yu) 晚清士人心態具有革命性的衝(chong) 擊,這從(cong) 梁啟超1902年對進化論的引介中也可以獲得印證:

 

近四十年來,無論政治界、學術界、宗教界、思想界、人事界,皆生一絕大之變遷,視前此數千年若別有天地者然。競爭(zheng) 也,進化也,務為(wei) 優(you) 強,勿為(wei) 劣弱也。凡此諸論,下自小學校之生徒,上自各國之大政治家,莫不口習(xi) 之而心營之。其影響所及也,於(yu) 國與(yu) 國之關(guan) 係,而帝國政策出焉;於(yu) 學與(yu) 學之關(guan) 係,而綜合哲學出焉。他日二十世紀之世界將為(wei) 此政策此哲學所磅礴充塞,而人類之進步,將不可思議。此之風潮,此之消息,何自起耶? 曰:起於(yu) 一千八百五十九年(即鹹豐(feng) 九年)。何以故?以達爾文之《種源論》(The Origin of Species)出版於(yu) 是年故。[8]2 1036

 

梁啟超描述了進化論在當時的廣泛影響,而且認為(wei) 政治界、學術界、宗教界、思想界、人事界都在進化論的刺激下發生“絕大之變遷”。既然中國社會(hui) 普遍接受進化論,則自然不能不感受到進化論對政治界、學術界、宗教界、思想界、人事界的衝(chong) 擊,而中國的政治、學術、教育各界也不能不因此發生“絕大之變遷”,其中便包括經學的絕大變遷。

 

以上論述旨在說明,甲午戰敗後風靡中國的進化論並非隻是一種普通的西方學說而已,更重要的是,它強烈的功利主義(yi) 色彩契合了中國知識分子的愛國情感,促使他們(men) 終於(yu) 決(jue) 定放棄“中體(ti) ”與(yu) “經學”的堅持,而完全地走上學習(xi) “優(you) 勝”者即西方的富強之路。在這種訴求之下,“經世”與(yu) “經學”從(cong) 此斷裂,學術的價(jia) 值被化約為(wei) “經世”的結果,而不管“經世”是否與(yu) “經學”相違背;“中體(ti) ”與(yu) “西用”也從(cong) 此剝離,學術評價(jia) 的標準在“用”不在“體(ti) ”,而不問“西用”是否與(yu) “中體(ti) ”相抵觸。很明顯,進化論的廣泛滲透是這場思想革命的導火索。

 

二、蔡元培“廢經”主張之揭櫫

 

盡管傳(chuan) 統經學的瓦解始於(yu) 晚清[9],但最終促成其崩潰的臨(lin) 門一腳則是民國初年的“廢經”政策。其中的關(guan) 鍵人物便是時任中華民國第一任教育總長的蔡元培。因此,倘要明瞭傳(chuan) 統經學解體(ti) 的近因,就必須從(cong) 考察民國初年的“廢經”政策入手;其中,蔡元培的個(ge) 案研究尤其有助於(yu) 我們(men) 了解民清之際中國學者主張“廢經”的心理。

 

民國元年元旦,蔡元培(1868-1940)出任中華民國第一任教育總長,上任伊始,即頒布《教育部普通教育暫行辦法通令》,共十四條,其中第八條規定:“小學讀經科一律廢止。”[10]209實際上,除了小學廢除讀經以外,根據教育部同時頒布的《普通教育暫行課程之標準》,中學校、師範學校也一律廢除了讀經課程。

 

為(wei) 什麽(me) 要廢除讀經?我們(men) 可以先看蔡元培民國二年二月撰寫(xie) 的《新教育意見》一文。在該文中,蔡氏首先將中國政治區分為(wei) 專(zhuan) 製時代和共和時代。所謂“專(zhuan) 製時代”,是指民國建立之前的中國政治,蔡氏還特別注明“兼立憲而含專(zhuan) 製性質者言之”。這意味著,站在蔡元培民主共和的政治立場上,不但清代及之前的君主政體(ti) 屬於(yu) 專(zhuan) 製政體(ti) ,即便是康有為(wei) 、梁啟超鼓吹的君主立憲政體(ti) 也屬於(yu) 專(zhuan) 製時代,隻不過後者是“兼立憲而含專(zhuan) 製性質”而已。基於(yu) 教育與(yu) 政治的關(guan) 係,他認為(wei) 教育可分為(wei) “隸屬於(yu) 政治者”和“超軼乎政治者”,並再細分為(wei) 五大類型。其中,“隸屬於(yu) 政治者”包括軍(jun) 國民、實利主義(yi) 、公民道德三種教育;“超軼乎政治者”包括世界觀教育和美育。關(guan) 於(yu) 這五種教育的要點,請看下表:

 

表1:蔡元培《新教育意見》所述之五種教育[10]500-504

 

教育類型

 

主要內(nei) 容

 

與(yu) 政治的關(guan) 係

 

哲學上的範疇

軍(jun) 國民教育

 

全民軍(jun) 訓,以強兵為(wei) 目的

 

隸屬於(yu) 政治

 

現象世界

實利主義(yi) 教育

 

重視職業(ye) 教育,以富國為(wei) 目的

 

隸屬於(yu) 政治

 

現象世界

公民道德

 

自由、平等、親(qin) 愛的價(jia) 值觀

 

隸屬於(yu) 政治

 

現象世界

世界觀教育

 

消極方麵使對於(yu) 現象世界無厭棄,亦無執著;積極方麵使對於(yu) 實體(ti) 世界非常渴慕,而漸進於(yu) 領悟,循思想自由、言論自由之公例,不以一流派之哲學、一宗門之教義(yi) 梏其心,而時時懸一無方體(ti) 無終始之世界觀以為(wei) 鵠。

 

超軼乎政治

 

實體(ti) 世界

美育

 

美感教育

 

超軼乎政治

 

介乎現象世界與(yu) 實體(ti) 世界之間

該文洋洋灑灑四千餘(yu) 言,是蔡元培擔任教育總長後發表的第一篇正式闡述教育理念與(yu) 方針的鴻文,不久即被廣泛轉載,半年後教育部頒布的《教育宗旨令》基本上完全襲用蔡氏該文的觀點。可以說,這篇文章實為(wei) 民初教育政策指示了一個(ge) 方向,也是蔡氏本人教育理念的一次係統闡述。正如教育部《教育宗旨令》所言,該文的教育宗旨是“注重道德教育”,軍(jun) 國民教育和實利主義(yi) 教育則居於(yu) 輔助的地位。世界觀教育揭櫫無厭棄,亦無執著,思想自由,言論自由等價(jia) 值觀,實際上也可以歸入道德教育的範疇,或許是出於(yu) 這種考慮,世界觀教育後來並沒有被寫(xie) 入《教育宗旨令》。陳青之指出,上述三種理念是當時社會(hui) 普遍流行的教育思潮[11],而蔡氏的世界觀教育中所謂“提撕實體(ti) 觀念的教育”一說以及試圖通過美育超越現象世界、契入實體(ti) 世界的教育理想,才真正是蔡氏的一家之言,但“他的思想超出時代之上,在當時雖提倡美感與(yu) 世界觀教育,而附和者無人”[11]。不難發現,蔡氏“隸屬於(yu) 政治者”的教育凸顯的是教育在現代民族國家建設中的政治功能,全民軍(jun) 訓、職業(ye) 教育與(yu) 自由、平等、親(qin) 愛的價(jia) 值觀,都是為(wei) 這一目標服務。而“超軼乎政治者”更隱含了他對於(yu) 傳(chuan) 統儒家教育的批判,包括美育的欠缺和思想的不自由。在他的視野中,儒家的讀經教育是以“一流派之哲學、一宗門之教義(yi) 梏其心”,這有違思想、言論之自由。

 

蔡元培此文除了從(cong) 正麵提出係統的教育新理念,還從(cong) 反麵對晚清的舊教育提出強烈批評:

 

滿清時代有所謂“欽定教育宗旨”者,曰忠君,曰尊孔,曰尚公,曰尚武,曰尚實。忠君與(yu) 共和政體(ti) 不合,尊孔與(yu) 信教自由相違(孔子之學術與(yu) 後世所謂儒教、孔教當分別論之。嗣後教育界何以處孔子及何以處孔教,當特別討論之,茲(zi) 不贅),可以不論。尚武,即軍(jun) 國民主義(yi) 也。尚實,即實利主義(yi) 也。尚公,與(yu) 吾所謂公民道德,其範圍或不免有廣狹之異,而要為(wei) 同意。惟世界觀及美育,則為(wei) 彼所不道,而鄙人尤所注意,故特疏通而證明之,以質於(yu) 當代教育家,幸教育家平心而討論焉。[10]504

 

在這裏,“欽定教育宗旨”是指光緒三十二年(1906)由晚清學部頒布的《奏請宣示教育宗旨折附上諭》。原文說:

 

竊謂中國政教之所固有,而亟宜發明以距異說者有二:曰忠君,曰尊孔。中國民質之所最缺,而亟宜針砭以圖振起者有三:曰尚公,曰尚武,曰尚實。近世目論之士襲泰西政教之皮毛者,甚欲舉(ju) 吾國固有彝倫(lun) 而棄之,此非以圖強,適以召亂(luan) 耳。[10]244

 

這一教育宗旨分為(wei) “中國政教之所固有”和“中國民質之所最缺”兩(liang) 部分,從(cong) 結構上正是依循洋務運動以來“中體(ti) 西用”的思維框架。按照該文的論述,“中體(ti) ”的主要內(nei) 容就是忠君、尊孔。忠君的目的是維護中國傳(chuan) 統的君主政體(ti) ,尊孔的目的是維護中國傳(chuan) 統的“國教”。至於(yu) 何謂“國教”?該文說:“各國教育,必本於(yu) 本國言語、文字、曆史、風俗、宗教而尊重之保全之,故其學堂皆有禮敬國教之實。”則舉(ju) 凡一國的人文、宗教教育都屬於(yu) “國教”的範圍。

 

晚清學部認為(wei) :“自泰西學說流播中國,學者往往誤認謂西人主進化而不主保守,至事事欲舍其舊而新是圖。不知所謂進化者乃擴其所未知未能而補其未完未備,不主保守者乃製度文為(wei) 之代有變更,而非大經大法之概事放棄。狂謬之後,誤會(hui) 宗旨,乃敢輕視聖教,夷棄倫(lun) 紀,其所謂大惑矣。”[10]244晚清學部也承認西化思想的理論基礎是進化論,因此事事都主張舍舊圖新,但他們(men) 認為(wei) 這並非泰西學說的全貌。相反,泰西學說也有保守的一麵,它隻是在“製度文為(wei) ”方麵主張進化,而在“大經大法”上則主張保守。這意在說明,西方文化也保守其“體(ti) ”(即“大經大法”),因此,中國文化也應保守他們(men) 所認為(wei) 的“中體(ti) ”。

 

晚清學部的教育宗旨雖然遵循“中體(ti) 西用”的思路,但何為(wei) “中體(ti) ”?何為(wei) “西用”?“中體(ti) ”與(yu) “西用”的關(guan) 係究竟如何?自洋務運動以來四十餘(yu) 年,這個(ge) 根本問題依然沒有獲得妥善的解答。蔡元培對“欽定教育宗旨”的點名批評便明白地說明了這一點。蔡氏的批評包括兩(liang) 個(ge) 要點:第一,“欽定教育宗旨”所理解的“中體(ti) ”即忠君和尊孔,根本就不足以為(wei) “體(ti) ”,因為(wei) “忠君與(yu) 共和政體(ti) 不合,尊孔與(yu) 信教自由相違”。在同一篇文章中,蔡氏還明確聲稱:“何為(wei) 公民道德?曰法蘭(lan) 西之革命也所標揭者曰自由、平等、親(qin) 愛,道德之要旨,盡於(yu) 是矣。”[10]500可見,在政治上,蔡氏主張的是西方的民主共和政體(ti) ;在道德上,蔡氏主張的西方自啟蒙運動以來自由、平等、博愛的價(jia) 值觀。第二,“欽定教育宗旨”所理解的“西用”即尚公、尚武、尚實三點,已經超出洋務運動和維新變法時期學習(xi) 西藝和西政的範疇,而進入了學習(xi) 西方文化核心價(jia) 值的階段,這實質上恰恰就是蔡氏所理解的“西體(ti) ”。蔡氏認為(wei) 尚武就是他所說的軍(jun) 國民主義(yi) ,尚實就是他所說的實利主義(yi) ,尚公就是他所說的公民道德,隻是範圍廣狹有所不同罷了。至於(yu) 蔡氏額外提出的美感與(yu) 世界觀教育,他自己也說隻是“鄙人尤所注重”,而與(yu) 晚清民初普遍接受的西方價(jia) 值觀或“西體(ti) ”無甚關(guan) 係。

 

蔡元培對“西體(ti) ”的界定相當清晰,他是以西方自啟蒙運動以來自由、平等、博愛、民主的價(jia) 值觀作為(wei) “西體(ti) ”。然而,西方文化的這些價(jia) 值觀是如何產(chan) 生的?為(wei) 什麽(me) 這些價(jia) 值觀就比“中學”特別是儒家經學中承載的傳(chuan) 統價(jia) 值觀更應該被接受呢?根據上述《新教育意見》、《奏請宣示教育宗旨折附上諭》兩(liang) 個(ge) 文本,蔡元培無疑對於(yu) 晚清學部所謂的“中體(ti) ”非常了解,同時對於(yu) “西體(ti) ”也具有相當清晰的認識。可以說,對於(yu) “中體(ti) ”的批判與(yu) 對於(yu) “西體(ti) ”的接受,都是出於(yu) 他有意識的文化抉擇,隻是同一思想立場在中國文化與(yu) 西方文化上的一體(ti) 兩(liang) 麵。

 

三、蔡元培與(yu) 進化論

 

我們(men) 所要追問的便是上述同一的思想立場是什麽(me) ?換言之,究竟是基於(yu) 什麽(me) 思想立場,讓蔡元培這個(ge) 晚清儒學士大夫自願放棄忠君、尊孔,轉而接受西方價(jia) 值觀呢?

 

盡管蔡元培並未從(cong) 學理上論證西方價(jia) 值觀的優(you) 越性,但他並非盲目接受西學。蔡元培著意學習(xi) 西學,始於(yu) 中日甲午戰爭(zheng) 。他在自述中說:“自甲午以後,朝士競言西學,孑民始涉獵譯本書(shu) 。”[12]25維新運動失敗後,他感到晚清政治已經沒有希望,於(yu) 是轉而從(cong) 事教育,1898年底受聘出任浙江紹興(xing) 中西學堂監督,“教員中頗有新舊派別,新一點的,篤信進化論,對於(yu) 舊日尊君卑民、重男輕女的習(xi) 慣,隨時有所糾正;舊一點的不以為(wei) 然。……而我與(yu) 新派的教員卻並不想到這一點。”[12]27而且,“其時,孑民好以《公羊春秋》‘三世’義(yi) 說進化論。”[13]在蔡元培看來,“新派”的主要標誌便是“篤信進化論”,而且他明確自居於(yu) 新派之列。可見,他最遲在戊戌以後已經完全接受進化論,並開始根據進化論闡發儒家經典。

 

光緒二十六年(1900),蔡元培在《剡山二戴兩(liang) 書(shu) 院學約》末段自述為(wei) 學次第道:

 

元培生六年而入塾,以次讀《百家姓》、《千字文》、四子書(shu) 、五經,循文雒誦,未了其義(yi) 也。十二歲而學為(wei) 製藝,汩沒者六七年,乃遷於(yu) 詞章,深服膺章實齋氏言公之義(yi) 。又一年而讀王伯申氏、段懋堂氏諸書(shu) ,乃治故訓之學。於(yu) 時脫製義(yi) 之範圍矣。應試之作,皆稱意而書(shu) ,雖於(yu) 朱子之說,不無異同也。可三四年,而讀莊萬(wan) 耕氏、劉申受氏、宋於(yu) 庭氏諸家之書(shu) ,乃致力於(yu) 《公羊春秋》,而佐之以太史公書(shu) ,油油然寢憤於(yu) 其間。又四五年,而得閱嚴(yan) 幼陵氏之說及所譯西儒《天演論》,始知煉心之要,進化之義(yi) ,乃證之於(yu) 舊譯物理學、心靈學諸書(shu) ,而反之於(yu) 《春秋》、孟子及黃梨州氏、龔定盦諸家之言,而怡然理順,渙然冰釋,豁然撥雲(yun) 霧而睹青天。近之推之於(yu) 日本哲學家言,揆之於(yu) 時局之糾紛,人情之變幻,而推尋其故,益以深信篤好,尋味而無窮,未嚐不痛恨於(yu) 前二十年之迷惑而聞道之晚。[14]1 96

 

這段文字對於(yu) 我們(men) 了解蔡元培學術思想的轉變非常重要。從(cong) 這段文字我們(men) 可以看出,蔡氏三十歲之前學術思想的曆程大致可分為(wei) 三個(ge) 階段:早年讀經,受過詞章、訓詁的訓練,但“未了其義(yi) ”,基本上屬於(yu) 製義(yi) 應試的學問;其後,轉習(xi) 莊存與(yu) 、劉逢祿等人的今文經學;再後來,受到嚴(yan) 複的影響,才究心於(yu) 進化論。通過進化論的研習(xi) ,他獲得了“煉心之要,進化之義(yi) ”,“進化之義(yi) ”不難理解,但何為(wei) “煉心之要”則頗令人費解。蔡氏先一日有《致徐丈仲凡書(shu) 》中也提到“煉心之要”的說法。他說:

 

元培近得煉心之要,時無古今,地無中西,凡所見聞,返之吾益己益世之心而安,則雖阻之以白刃而必行;返之吾心而不安,則雖迫之以白刃而不從(cong) 。[14]1 92

 

從(cong) 這一段話來看,所謂“煉心之要”就是擺脫一切古今、中西的價(jia) 值預設,完全以是否符合自己的“益己益世之心”作為(wei) 衡量一切學術思想價(jia) 值的標準。這個(ge) 標準實際上也就是嚴(yan) 譯《天演論》“物競天擇,適者生存”的翻版。根據嚴(yan) 複的理解,事物的優(you) 劣以是否有助於(yu) 增強生存競爭(zheng) 為(wei) 判準,而絕不涉及道德判斷。換言之,事物的價(jia) 值隻存在於(yu) 增強生存競爭(zheng) 的現實效益。蔡元培推廣此義(yi) ,認為(wei) 衡量學術優(you) 劣的標準就是現實效益,即“益己益世”,但現實效益並無絕對客觀的判斷標準,因此,最終的判斷依據仍不得不歸結到個(ge) 人的“益己益世之心”。

 

從(cong) 倫(lun) 理學看,蔡元培上述道德判斷是以效益為(wei) 目的,以道德行為(wei) 的結果為(wei) 判準,這是一種功利主義(yi) 立場。基於(yu) 這種立場,“體(ti) ”與(yu) “用”的區分並無必要,也不必作“中用”或“西用”的劃分,一種學術的價(jia) 值最重要的是看它的效用,而無所謂體(ti) 用,也無分於(yu) 中西。基於(yu) 這一立場,根本就無所謂“中體(ti) ”,如果說有的話,也必須由“用”來證明其自身;也無所謂“西用”,因為(wei) “用”就是“用”。這樣,蔡氏就完全摒棄了“中體(ti) 西用”論,也取消了中西體(ti) 用之爭(zheng) 。正如嚴(yan) 複所批評的,“未聞以牛為(wei) 體(ti) ,以馬為(wei) 用者也……中學有中學之體(ti) 用,西學有西學之體(ti) 用,分之則並立,合之則兩(liang) 亡。”[15]558-559蔡元培也認為(wei) 體(ti) 用不能分割。所不同的是,嚴(yan) 複仍然堅持文化民族主義(yi) 立場,認為(wei) 中西文化各有體(ti) 用,而蔡元培則更進一步,認為(wei) 不但體(ti) 用不能分割,而且中西也不必區分。

 

蔡元培之所以獲得這一立場,乃是因為(wei) 他接受了進化論,並在倫(lun) 理學上接受了功利主義(yi) 。由此,蔡氏獲得了否定傳(chuan) 統經學作為(wei) 常道或“中體(ti) ”的理論基礎。從(cong) 這一立場出發,經學便不再具有傳(chuan) 統的淩駕“四部”的特殊地位,而是與(yu) 古今中西其他一切學術一視同仁、等量齊觀,這實際上就是他後來擔任北京大學校長時期提出“學術自由,兼容並包”主張的前奏。因為(wei) ,既然將古今中西一切學術一視同仁、等量齊觀,他自然要主張“兼容並包”;既然要徹底擺脫所謂“中體(ti) ”或“經學”的價(jia) 值預設,他自然要主張“學術自由”。由此我們(men) 看出,蔡元培擔任教育總長時期推行“廢經”政策與(yu) 他擔任北大校長時期提倡“學術自由,兼容並包”,二者的基本立場與(yu) 理論基礎是前後一貫的,那就是上文指出的功利主義(yi) ,而這個(ge) 理論基礎的確立則是源於(yu) 他對於(yu) 嚴(yan) 譯進化論的接受。

 

上述立場是如何具體(ti) 影響他的經學觀念的呢?

 

讓我們(men) 來看一個(ge) 例子。光緒二十七年(1901),杜亞(ya) 泉欲印《普通學報》,分八門,邀請蔡元培擔任經學門。蔡元培在《日記》中記錄此事,並在後邊注明:“經學者,包倫(lun) 理、論理、心理、哲學,大約偏於(yu) 理論者。”[16]這就是說,蔡元培將經學視為(wei) 理論學科,大致與(yu) 西方的倫(lun) 理、論理、心理、哲學等學科性質相似。不過,以倫(lun) 理學為(wei) 例,他認為(wei) 中國儒家經書(shu) 中發揮的倫(lun) 理學存在兩(liang) 個(ge) 缺陷:第一,內(nei) 容上不如西方完備,“大率詳於(yu) 個(ge) 人與(yu) 個(ge) 人交涉之私德,而國家倫(lun) 理缺焉”;第二,形式上不如西方係統,“其說均錯見於(yu) 著述語錄之間,而雜廁以哲理政治之論,無條理、無統係足以供專(zhuan) 門家參考”。因此,他主張以西方的倫(lun) 理學為(wei) 教材,“無徒以四書(shu) 、五經種種參考書(shu) ,擾我學子之思想也”。[14]1 169

 

就倫(lun) 理學一端,我們(men) 已經能夠清楚地看出蔡元培此時的經學觀念。他認為(wei) 經學雖然可與(yu) 西方倫(lun) 理、論理、心理、哲學等專(zhuan) 門學科相通,但在內(nei) 容上不如西方各學科之完備,在形式上又不若西方各學科之係統。因此,從(cong) 教育效益的立場著眼,結論自然就是,學堂教育應該尊用西方學術體(ti) 製,經學充其量隻能作為(wei) 內(nei) 容上的一種補充。

 

後來,在民國二十四年(1935)的“讀經問題”大討論中,蔡元培係統發表了他的經學主張。要而言之,他的主張主要有三點:第一,經學可以納入西方大學教育體(ti) 製下的專(zhuan) 門學科中,因此可以“為(wei) 大學國文係的學生講一點《詩經》,為(wei) 曆史係的學生講一點《書(shu) 經》與(yu) 《春秋》,為(wei) 哲學係的學生講一點《論語》、《孟子》、《易傳(chuan) 》與(yu) 《禮記》,是可以讚成的。”第二,經書(shu) 中有用的格言可以保留,但不一定要用原文。第三,經書(shu) 內(nei) 容太抽象,不適於(yu) 兒(er) 童理解,教學方法需要改革。總之,他認為(wei) “小學生讀經,是有害的;中學生讀整部的經,也是有害的。”[17]

 

如果將蔡元培1901年與(yu) 1935年的讀經主張兩(liang) 相對比,我們(men) 不難發現二者基本吻合。蔡氏1935年讀經主張的第一點實際上是說經學在形式上不如西方學術係統,因此應將經學納入西方學術體(ti) 製;第二點實際上是說經學在內(nei) 容上不如西方學術完備,因此應將經學作為(wei) 西方學術的補充。這與(yu) 他在1901年提出的觀點相比,隻有第三點關(guan) 於(yu) 讀經方法的論述稍稍有所出入而已。這表明,蔡元培的讀經觀念在經過晚清進化論的洗禮以後便已經定型,直到晚年也不再發生大的改變。


四、結論


本文研究表明,蔡元培雖然在甲午戰爭(zheng) 之前就接觸過西學,但自從(cong) 接受進化論以後,他的心理為(wei) 之一變。他自己說通過進化論的研習(xi) ,他獲得了“煉心之要,進化之義(yi) ”。所謂“煉心之要”,其實就是指將自己的心靈徹底從(cong) 一切價(jia) 值預設中解放出來,而完全接受嚴(yan) 複改造過的“優(you) 勝劣敗,適者生存”的進化論思想。誠如史華慈所指出的,嚴(yan) 複進化論的根本關(guan) 注點是“中國政府在尋求富強方麵的嚴(yan) 重無力”(the woeful debility of Chinese sate—its lack of wealth and power)[18]。從(cong) 倫(lun) 理學上看,這種源自英國的社會(hui) 達爾文主義(yi) 帶由鮮明的功利主義(yi) 色彩。

 

蔡元培的“廢經”政策便是基於(yu) 上述觀念提出的。基於(yu) 上述具有功利主義(yi) 底色的進化論,蔡氏實際上完全否定了傳(chuan) 統經學作為(wei) 常道或“中體(ti) ”的先驗價(jia) 值預設,而是將其與(yu) 古今中西一切學術一視同仁、等量齊觀,都必須接受“優(you) 勝劣敗,適者生存”的進化論檢驗,隻有在結果上能夠“益己益世”的學術才具有存在的合理性。通過比較,他認為(wei) 無論在內(nei) 容的完備性還是形式的係統性方麵,經學都比不上西學,因此,中國應該全麵接受西學,而教育上也應該相應地全麵采納西方教育體(ti) 製。在這種觀念下,經學便失去了在學術與(yu) 教育上成為(wei) 獨立學科的資格,而隻能作為(wei) 西方學術的補充與(yu) 附庸,如此,“廢經”政策就勢在必行了。

 

必須特別澄清的一點是,本文所謂進化論的功利主義(yi) 色彩隻是一個(ge) 中性的倫(lun) 理學表述,並不是通俗所謂自私自利的意思。本文業(ye) 已指出,蔡元培的《新教育意見》便包含了世界觀教育與(yu) 美育,由他主導的《教育宗旨令》也強調了道德教育的中心地位。隻不過,蔡氏所謂的“道德教育”,其根本的歸宿是社會(hui) 進化論立場上的“益己益世”,這與(yu) 功利主義(yi) “最大多數人的最大幸福”的根本宗旨基本一致。本文隻是旨在對蔡氏讀經教育的倫(lun) 理學基礎提出一個(ge) 反思,而絕無貶低其個(ge) 人道德人格的意圖。事實上,作為(wei) 新舊轉型時代的大教育家,蔡元培畢生的教育思考與(yu) 實踐都貫穿了“益己益世”的宗旨,無可爭(zheng) 議地樹立了現代教育的一個(ge) 人格典範。

 

參考文獻
 
[1]  葉純芳.中國經學史大綱[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6:483-484.
 
[2]  嚴複.天演論[M].北京:商務印書館,1981.
 
[3]  中國科學院圖書館.續修四庫全書總目提要·經部[M].北京:中華書局,1993:1418.
 
[4]  王栻主編.嚴複集[C].北京:中華書局,1986.
 
[5]  歐陽哲生編.胡適文集[C].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8.
 
[6]  沈永寶、蔡興水編.進化論的影響力:達爾文在中國[M].南昌:江西高校出版社, 2009:3.
 
[7]  T. H. Huxley. Evolution and Ethics[M]. Princeton: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1989:3-55.
 
[8]  張品興主編.梁啟超全集[C].北京:北京出版社,1999.
 
[9]  陳壁生.經學的瓦解[M].上海:華東師範大學出版色,2014:3-8.
 
[10] 舒新城編.近代中國教育史料[C].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2.
 
[11] 陳青之.中國教育史[M].北京:東方出版社,2008:538.
 
[12] 崔誌海編.蔡元培自述[M].鄭州:河南人民出版社,2004.
 
[13] 蔡元培.蔡孑民先生言行錄[M].濟南:山東人民出版社,1998:4.
 
[14] 高平叔編.蔡元培全集[C].北京:中華書局,1984.
 
[15] 王栻主編.嚴複集[C].北京:中華書局,1986.
 
[16] 王世儒編.蔡元培日記[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0:180.
 
[17] 龔鵬程主編.讀經有什麽用:現代七十二位名家論學生讀經之是與非[C].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8:136-137.
 
[18] Benjamin Schwartz. In Search of Wealth and Power: Yen Fu and the West [M]. Cambridge: MA. : The Belknap Press of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64:23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