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瑞傑】經學的突破與普適——以《春秋》經為核心展開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5-10-27 16:52:12
標簽:
高瑞傑

作者簡介:高瑞傑,男,西元一九八九年生,山西呂梁人,清華大學曆史學博士。現任上海師範大學哲學係副教授。


經學的突破與(yu) 普適
——以《春秋》經為(wei) 核心展開
作者:高瑞傑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布,載《中原文化研究》2025年第5期


摘要:經學的突破性(或革命性)與(yu) 普適性麵向構成經學內(nei) 部的兩(liang) 重張力,此尤以《春秋》學最為(wei) 典型。如何定位其製作者孔子,則直接決(jue) 定了看待此一張力的立場。簡言之,因由孔子製作六經,尤以作《春秋》為(wei) 最,故可凸顯其截斷眾(zhong) 流、生民未有、賢於(yu) 堯舜的革命性的一麵;緣其製作取法天地陰陽、三世漸進、文質兼備,常稱為(wei) 萬(wan) 世立法,因而具有普適性的一麵。孔子作為(wei) 精神突破後文明秩序的擔綱主體(ti) ,既“賢於(yu) 堯舜”,又“樂(le) 道堯舜”,呈現出開新、普適的特質,突破性與(yu) 連續性亦集於(yu) 一身。要之,突出孔子的革命性是強調孔子製作新王之法的合法性;而突出孔子製作的普適性是強調此萬(wan) 世之法的永恒性與(yu) 普遍性。既正當又永恒,是經學所追求的核心訴求。將這種張力推向極致,便會(hui) 衍生出晚近以來的經學革命,而背後之大同理想,亦內(nei) 蘊於(yu) 傳(chuan) 統之中。

關(guan) 鍵詞:突破;普適;經學;《春秋》;三統論

作者簡介:高瑞傑,男,上海師範大學哲學與(yu) 法政學院哲學係副教授、碩士生導師,主要從(cong) 事漢代經學、近現代思想與(yu) 文化研究。




《禮記·禮運》中孔子闡釋由“大道之行,天下為(wei) 公”到“大道既隱,天下為(wei) 家”的範式轉變,構成了整個(ge) 經學史的政治史或文明史的兩(liang) 重進路,即從(cong) 堯舜到夏商周產(chan) 生的巨大斷裂。這一斷裂直接影響了殷周之變、周秦之變乃至秦漢之變,以及對孔子身份的理解——他更應被視為(wei) 革新者,還是傳(chuan) 承者?由此衍生出經學的突破性與(yu) 普適性之間的張力。

正如康托洛維茨在《國王的兩(liang) 個(ge) 身體(ti) 》中提醒我們(men) 的,國王有一個(ge) “自然之體(ti) ”,肉身可生病、會(hui) 疲弱、可朽壞;同時,國王另有一個(ge) “政治之體(ti) ”,永遠存續、不可朽壞①。事實上,不僅(jin) 歐洲中世紀存在“國王的兩(liang) 個(ge) 身體(ti) ”,在政治神學中,這樣一種現實與(yu) 理想、世俗與(yu) 神聖、斷裂與(yu) 永恒之間的分離與(yu) 張力,幾乎無處不在。

以經學為(wei) 例,在天道、經典、聖人所形成的經典根基中,天道體(ti) 現出普遍性的一麵,而聖人與(yu) 六經的關(guan) 係,因周、孔之辨而頗有分歧:如果強調孔子製作《春秋》乃至六經的功績,孔子的革命性與(yu) 突破性的一麵就會(hui) 展露出來,曆史則會(hui) 產(chan) 生一種斷裂性,一種與(yu) 過去相分離異轍的態勢;如果強調孔子祖述周公之道,則聖人與(yu) 六經更多地呈現為(wei) 一種文明的傳(chuan) 承與(yu) 延續性,而聖人的革命性、創獲性的一麵將湮沒無聞。

這種張力訴諸政治形態,便可呈現為(wei) 禪讓、革命抑或改製等數種政治模式;訴諸經史關(guan) 係,便可呈現為(wei) 曆史與(yu) 價(jia) 值的張力;訴諸經典,則有因事明義(yi) (讀史明智、我注六經)與(yu) 借(托)事明義(yi) (六經注我)的差別……因緣而下,保守、激進、改良、左右,等等,皆與(yu) 之息息相關(guan) ,可見其豐(feng) 富性。

《文心雕龍》雲(yun) :“道沿聖以垂文,聖因文以明道。”[1]其稱道、聖、文三者為(wei) “文之樞紐”,所論對象雖為(wei) 文體(ti) ,然溯其源則是由其對經學的深切體(ti) 認而來。在經學視域中,天道、聖人與(yu) 經典,可謂須臾不可分離。《四庫》館臣提道:“經稟聖裁,垂型萬(wan) 世。”[2]經學首先要論證其合法性,而合法性首先要解決(jue) 的是其在曆史中的定位問題,即與(yu) 前代的因襲損益關(guan) 係。這裏必然就會(hui) 涉及經學的革命性與(yu) 普適性問題。而討論經學的革命性與(yu) 普適性,此尤以《春秋》學最為(wei) 典型。而如何對其製作者孔子進行定位,則直接決(jue) 定了經學的這一兩(liang) 重麵向。

一、孔子受命製作(改製)的革命性麵向

強調孔子受命製作,即強調其革命性的一麵,應關(guan) 注的要素有:其一,孔子確實稟受天命;其二,孔子受命改製;其三,孔子改製的標誌為(wei) 作《春秋》。《春秋》黜周(新周)王魯,立新王之道,即已宣告新王受命,並廢黜舊製度與(yu) 舊法度。

(一)強調孔子受天命

事實上,孔子與(yu) 前代有德有位之聖王相比,其不同之處在於(yu) “有德無位”。為(wei) 何他可以受天命,與(yu) 曆代聖王比肩?孔子弟子及其後學如是申說。

強調孔子有超越先代聖賢之德性。顏淵讚歎孔子“仰之彌高,鑽之彌堅;瞻之在前,忽焉在後。夫子循循然善誘人,博我以文,約我以禮”[3]5409,子貢亦稱讚孔子“固天縱之將聖,又多能也”[3]5408,“仲尼,日月也,無得而逾焉”,“仲尼不可毀也”[3]5504,等等。可見對於(yu) 孔子德性的推崇,從(cong) 其弟子開始。

事實上,就孔子而言,其未必沒有明確的載道意識,如其困於(yu) 匡地時,由衷地感慨:“文王既沒,文不在茲(zi) 乎?天之將喪(sang) 斯文也,後死者不得與(yu) 於(yu) 斯文也;天之未喪(sang) 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3]5408此間體(ti) 現出一種“斯文在茲(zi) ”的自覺性。也因此,他才會(hui) 有初時“鳳鳥不至,河不出圖”[3]5408的哀歎,以及“天下有道,丘不與(yu) 易”[3]5495的決(jue) 絕。正是孔子這種自覺的受命與(yu) 救世意識,成為(wei) 激發後學不斷聖化孔子、凸顯其突破性與(yu) 超越性麵向的根本動力。

與(yu) 孔門後學相較,孟子對孔子更是推崇備至,又稱“夫子賢於(yu) 堯舜遠矣”[4]5842,明確將孔子地位淩越於(yu) 堯舜聖王之上。《孟子·萬(wan) 章下》又載:“孔子,聖之時者也。孔子之謂集大成。集大成也者,金聲而玉振之也。”[4]5962《孟子·公孫醜(chou) 上》又曰:“可以仕則仕,可以止則止,可以久則久,可以速則速,孔子也……自有生民以來,未有孔子也……出於(yu) 其類,拔乎其萃,自生民以來,未有盛於(yu) 孔子也”[4]5842,“仁且智,夫子既聖矣”[4]5841。需要指出的是,對孔子德性的推崇,是孔門後學的一貫舉(ju) 措。

對於(yu) 孔子因何賢於(yu) 堯舜,漢儒訴諸假設之辭,宋儒則落實於(yu) 孔子傳(chuan) 道之功上②,要之皆強調孔子製法的重要性。正如《禮記·中庸》所言:“大德必得其位,必得其祿,必得其名,必得其壽。……故大德者必受命。”[5]3533孔門弟子及其後學如此盛譽孔子之德性,也是希冀其“以德致命”。他們(men) 認為(wei) 如孔子如此大德之人,必當得到天命青睞,這是一種理念上的應然性。

孔子即有“賢於(yu) 堯舜”之充盈德性,又立誌於(yu) 人倫(lun) 教化,那麽(me) 在應然上的“受天命”必然會(hui) 在實然上得以應驗。因此漢代以降,明確其受命有天降之符應,西狩獲麟,即是其“受命之符”③。如董仲舒雲(yun) :“有非力之所能致而自致者,西狩獲麟,受命之符是也。然後托乎《春秋》正不正之間,而明改製之義(yi) 。”[6]157其以為(wei) “西狩獲麟”事件就是天降命於(yu) 孔子的符命,由是孔子方作《春秋》,以明受命改製之法,則此事件可視為(wei) 吉兆,孔子受此啟示,當備受鼓舞。

漢代人在此基礎上,多認為(wei) 孔子受天命,而又因其無位,故獲封“素王”,即“無冕之王”,以作《春秋》為(wei) 其事業(ye) 。如王充言:“孔子之《春秋》,素王之業(ye) 也。”[6]29賈逵稱:“孔子覽《史記》,就是非之說,立素王之法。”[7]3705鄭玄亦雲(yun) :“孔子既西狩獲麟,自號素王,為(wei) 後世受命之君,製明王之法。”[7]3705諸儒皆肯定素王孔子製法具有神聖性。

關(guan) 於(yu) 孔子受命,經緯書(shu) 渲染,漢代還附會(hui) 出很多神異怪誕之事,一者言孔子在黑白赤三統循環中,亦受命,當代周之赤統而為(wei) 黑統。如《春秋演孔圖》載:“孔子母征在夢感黑帝而生,故曰玄聖。”[8]367《論語撰考讖》載:“叔梁紇與(yu) 征在禱尼邱山,感黑龍之精,以生仲尼。”[8]773皆強調孔子當直接代周為(wei) 黑統。

另一者則強調在五德終始序列中,孔子與(yu) 秦同樣居於(yu) 閏水之位④,而孔子所受天命實為(wei) 製法之權力,即為(wei) 火德赤漢立法。如《春秋緯》雲(yun) :“丘水精,治法為(wei) 赤製功。”又雲(yun) :“丘覽史記,援引古圖,推集天變,為(wei) 漢帝製法,陳敘圖錄。”[8]646不過認定孔子之形象,相信孔子的確稟受天命,是自孔子後學以至於(yu) 漢儒的共識。

(二)強調孔子受命而“製作”

自孟子發端,又經漢代經師之推衍,孔子獲麟受命而作《春秋》,即為(wei) 其受命後之具體(ti) 實踐。故漢人稱《春秋》定名,以為(wei) 哀公十四年春獲麟,秋成書(shu) ,故稱“春秋”,由是亦有天道論上的意涵。需要強調的是,天授命孔子製作的方式與(yu) 前代聖王不同,其授命給孔子改製之權,其權主要在於(yu) “書(shu) 寫(xie) ”之權而非實有天下之權,因此,孔子改製,主要以“書(shu) 寫(xie) ”的形式展開。

《孟子·滕文公下》曆數自禹、周公以來的聖王史跡,最終落腳於(yu) 孔子作《春秋》之上,並稱:“昔者禹抑洪水而天下平;周公兼夷狄驅猛獸(shou) 而百姓寧;孔子成《春秋》而亂(luan) 臣賊子懼。”[4]5904將孔子與(yu) 其他兩(liang) 位聖王並列,指出他們(men) 麵對不同時代的危機(自然危機、政治危機、人倫(lun) 危機)都分別作出相應舉(ju) 措,以成就其聖王地位。

尤其孔子有德而無位,其聖王地位的奠定通過作《春秋》筆削褒貶的方式而得以實現,王道教化以“書(shu) 寫(xie) ”的形式展開,書(shu) 寫(xie) 者成為(wei) 製法聖人,其書(shu) 寫(xie) 文本成為(wei) 治亂(luan) 經典,在某種程度上實現聖王德與(yu) 位的分離。孟子曰:“王者之跡熄而《詩》亡,《詩》亡然後《春秋》作。”[4]5932此處亦呈現一種王道教化的轉進曆程,經典轉移是此一轉進的顯著特征,《春秋》亦成為(wei) 當下王道教化的核心經典。

劉小楓指出:“孔子的書(shu) 寫(xie) (筆削)本身,就是革命行動,且勝似湯武的革命行動。”[9]在漢代《公羊》家看來,孔子改製法度即是“革命行動”。周天子仍在位時,孔子便在書(shu) 法上對周王與(yu) 周法予以黜退,作《春秋》當一王之法,這一行為(wei) 本身包含著新王之道,即“損周之文,益殷之質”,體(ti) 現出孔子製作的革命性的一麵。

(三)孔子製作《春秋》有黜周(新周)王魯,立新王之道之意

孔子製作《春秋》有黜周(新周)王魯,立新王之道之意,可謂今文家之共識,且又可涉及三統說。關(guan) 於(yu) 孔子作《春秋》有革命之義(yi) ,曆代論之甚詳。《春秋繁露·玉杯篇》雲(yun) :“是故孔子立新王之道。”[6]28《春秋緯》載:“作《春秋》以改亂(luan) 製。”[8]646《說苑·君道篇》稱:“孔子曰:‘夏道不亡,商德不作,商德不亡,周德不作,周德不亡,《春秋》不作,《春秋》作而君子知周道亡也。’”[10]這些表述皆是強調《春秋》當新王改製之義(yi) 。

就何休而言,其在董仲舒“黑白赤”三統說的《公羊》舊說基礎上,強調新周、故宋、以《春秋》當新王之“三統論”,並突出《春秋》“王魯”之義(yi) ⑤。《春秋》以魯為(wei) 王,即以魯隱公為(wei) 始受命王,當上黜杞,而視周、宋為(wei) 新二王後,形成新“三統”說。《春秋》宣公十六年何休解詁:“孔子以《春秋》當新王,上黜杞,下新周而故宋,因天災中興(xing) 之樂(le) 器,示周不複興(xing) ,故係宣謝於(yu) 成周,使若國文,黜而新之,從(cong) 為(wei) 王者後記災也。”[11]13此處書(shu) 周災,與(yu) 宋災、齊災等諸侯國有災辭例略同,是將周視為(wei) 一個(ge) 新諸侯國,以示魯已受命為(wei) 王,故尊周為(wei) 王者後之意。

凡此,皆強調孔子截斷眾(zhong) 流之革命性特質,關(guan) 於(yu) 經學所論革命性一麵,其他經典亦有載述⑥。如孔子所作《彖傳(chuan) 》載:“天地革而四時成;湯武革命,順乎天而應乎人,革之時大矣哉!”孔穎達疏:“計王者相承,改正易服,皆有變革,而獨舉(ju) 湯、武者,蓋舜、禹禪讓,猶或因循;湯、武幹戈,極其損益,故取相變甚者,以明人革也。”[12]可見孔子於(yu) 《彖傳(chuan) 》中即對革命說頗多肯定。不過結合孔穎達所論,在今文經學的內(nei) 在理路中,革命似乎有廣、狹二義(yi) 。

就廣義(yi) 而言,革命可以包含征伐、禪讓、素王改製三種形態。相較於(yu) 禪讓,孔子的素王改製不論在時間上還是內(nei) 容上,都更接近於(yu) 征伐,因為(wei) 二者革命的對象都是末世昏暴之君⑦。事實上,結合《孟子·萬(wan) 章上》所載“孔子曰:唐、虞禪,夏後、殷、周繼,其義(yi) 一也”[4]5955可見,在孟子之時,將唐虞禪讓之道與(yu) 夏商周三王以降世襲之法作調和,已成為(wei) 一種潮流。而以今度古,革命論在文明史上便可獲得更廣泛意義(yi) 上的肯認。

即如孔子的素王改製,亦與(yu) 湯武革命有諸多相似之處,如陳柱雲(yun) “孔子獨於(yu) 《春秋》之首,著王正月之文,《公羊》以為(wei) 王指文王,蓋以文王為(wei) 受命之君;武王革命,實基於(yu) 文王”[13],即強調孔子作《春秋》以“文王”為(wei) 王的革命意圖。事實上,近代以來,熊十力、蒙文通、陳柱諸儒皆從(cong) 經學傳(chuan) 統中張皇儒學革命之義(yi) ,意即挖掘孔子革命性的麵向,與(yu) 近代革命浪潮的主流敘事合流,從(cong) 而將孔子塑造成革命說的鼻祖,擁有如此高度的前瞻性與(yu) 先進性特質,便可使儒學亦可開出“新外王”來。

不過需指出,在傳(chuan) 統儒家視角中,孔子之前的革命典型事件為(wei) 湯武革命。關(guan) 於(yu) 武王伐紂之事,《論語》中始終認為(wei) “並不究竟”。如其載:“子謂韶,‘盡美矣,又盡善也。’謂武,‘盡美矣,未盡善也’。”[3]5362曆代注家大多數認為(wei) 孔子褒揚堯舜治道的程度,遠過於(yu) 湯武革命,即是因為(wei) 革命不及禪讓,征伐終歸不及聖聖相承之美譽⑧。這一點,孟子亦有同調之論,“堯舜,性之也;湯武,身之也;五霸,假之也”[4]6025,都認為(wei) 湯武革命與(yu) 堯舜禪讓相比終究未達一間。可見,吊民伐罪之革命雖然“順天應人”,但終究會(hui) 兵戎相見、流血漂櫓⑨,這與(yu) 儒家仁民愛物之理念有所扞格,因此隻能算“盡美”而“未盡善”⑩。

那麽(me) ,孔子之革命是否也是“不究竟”的呢?答案自然是否定的。這又當從(cong) 革命的兩(liang) 重性中厘析:首先,孔子的素王革命僅(jin) 是書(shu) 法革命,自然不會(hui) 發生實際的“流血漂櫓”的慘劇,或許其未采取征伐革命之前法並非不得已之舉(ju) ,而是主動放棄傳(chuan) 統的征伐革命這一手段,以從(cong) 更廣闊的視域下完成對於(yu) 前代聖王的收攝;其次,誠然素王革命亦是對於(yu) 前代治道的某種否棄,似乎不如堯舜之聖聖相承更為(wei) 正大。

然而事實上,素王革命與(yu) 夏商周三代亂(luan) 世相繼方式並不完全一致,因為(wei) 素王革命本身處於(yu) 亂(luan) 世相繼階段,因此必須有對於(yu) 前代衰敝的反省與(yu) 揚棄,從(cong) 而展現出其革命性的一麵,而這種革命麵向,恰恰體(ti) 現其徹底性的麵向。而且,素王革命可以說融合了湯武征伐革命與(yu) 堯舜禪讓革命之長:在革命之始,乃以“征伐”之方式革周;於(yu) 革命之終,又以禪讓的形式將《春秋》之義(yi) 傳(chuan) 於(yu) 後王。因而又可稱孔子革命為(wei) “絕對的突破”。

總之,在今文經學家看來,正因為(wei) 孔子出類拔萃、金聲玉振,其德性生民未有、聖集大成,因此可以賢於(yu) 堯舜,以德致命,西狩獲麟即是其受天命之符應,而後製作《春秋》,春作而秋成,以書(shu) 法革命完成對前王的揚棄與(yu) 收攝。

二、孔子製法的普適性麵向

事實上,曆代《公羊》家多強調孔子為(wei) 萬(wan) 世製法的普適性麵向,其中何休作為(wei) 《公羊》義(yi) 例之學的奠基性人物,對此問題參研頗深。可通過以下五點,來呈現何休在“三統三世”視野下對孔子製法的普適性證成。

其一,凸顯《春秋》“正五始”之義(yi) ,強調政教秩序的普適性與(yu) 統攝性。如《春秋元命苞》對開篇“元年,春,王,正月,公即位”解釋道“黃帝受圖有五始”,“元者氣之始,春者四時之始,王者受命之始,正月者政教之始,公即位者一國之始。五者同日並見,相須乃成”[8]389。即《春秋》開篇所書(shu) “五始”九字,實則闡發了從(cong) 天道、自然、時令到人事、政教等起始之意,可見其兼包天道、人事二端,具有普適性,並突出“始”在政教係統中的重要地位。

何休承襲其論,在隱公元年此處認為(wei) 王者“敬始重本”方為(wei) 政教之根本11,合理政教製度的完滿實現,莫不由正始而展開、流衍,以臻完善。何休強調“正月”為(wei) 政教之始,在政教體(ti) 係中居於(yu) 核心位置。《春秋》開篇言“王正月”,《公羊傳(chuan) 》以為(wei) 即“大一統”義(yi) ,何休解詁:“統者始也,總係之辭。夫王者始受命改製,布政施教於(yu) 天下,自公侯至於(yu) 庶人,自山川至於(yu) 草木昆蟲,莫不一一係於(yu) 正月,故雲(yun) 政教之始。”[14]12其意是將天地間一切人事與(yu) 自然物,皆係於(yu) 正月,使得政教得以一本,由此可見“正月”之溥博貫通與(yu) 權威性,亦可見孔子製作《春秋》的普適性維度。

其二,與(yu) 董仲舒屢言“《春秋》應天作新王之事,時正黑統”[6]187,《春秋》及漢治皆需“用夏之忠者”之論相比,何休不願“顯用夏正”,這與(yu) 其對《春秋》為(wei) 漢製法之論的轉變相關(guan) 。若如董仲舒所論,《春秋》實與(yu) 繼周之實際王朝無異,則其亦當遵循三統往複之規律,不可避免失道衰亡之命運,此既與(yu) 漢之德運相悖,又不足為(wei) 漢治所取法12。何休麵對這一理論困境,力圖淡化《春秋》作為(wei) “黑統”的局限性,而突出《春秋》具有“萬(wan) 世法”的普適性13。這種強調,使《春秋》作為(wei) 漢世“國憲”的說服力更強。

其三,何休借助《春秋》“三統說”確立其新王地位,又自覺切割新王之法與(yu) “三教法”之關(guan) 聯,強調《春秋》“損文益質”之特色,有意避免其重蹈“夏道忠”之舊轍,跳出“三統改複”之曆史循環論14,從(cong) 治道損益的實際運作舉(ju) 措入手,主張文質兼備,以為(wei) 後王之法15。其說一方麵強調《春秋》“變周之文,從(cong) 殷之質”[6]205,另一方麵又不廢尊尊之義(yi) ,可見其融通性,此理論轉折不僅(jin) 具有方法論的突破,亦具有現實意義(yi) 。

如傳(chuan) 統三王治法,呈現為(wei) 一種“始—興(xing) —衰”的治亂(luan) 模式,《樂(le) 緯》載:“天道本下,親(qin) 親(qin) 而質省。地道敬上,尊尊而文煩。故王者始起,先本天道以治天下,質而親(qin) 親(qin) ,及其衰敝,其失也親(qin) 親(qin) 而不尊;故後王起,法地道以治天下,文而尊尊,及其衰敝,其失也尊尊而不親(qin) ,故複反之於(yu) 質。”[8]362這裏強調一王始興(xing) ,有其一定的政教運行宗尚,至於(yu) 中後期,則此政教風習(xi) 必然會(hui) 有積弊,呈現衰亂(luan) 之跡象。而何休《公羊》三世說,則是“衰亂(luan) 世—升平世—太平世”的漸進太平方案,已跳出“盛—衰—盛”之循環模式,而在書(shu) 法上日進於(yu) 太平。

《春秋》至太平世,既重親(qin) 親(qin) ,又重尊尊,並無頹弊之勢。《春秋》文質說不僅(jin) 強調“損文益質”之道,亦重視周文“尊尊”之義(yi) ,並凸顯其繼承周文之麵向,可謂文質備於(yu) 一身。何休在此用《春秋》三世說將文質觀消解於(yu) 其中,即《春秋》“新王”雖因前代之衰而起,但其運行規律卻並非如一般王朝那樣呈現“興(xing) —衰”路徑,而是呈現“起衰—升平—太平”之漸進進程,其特點為(wei) “日新日成”之狀態,這種“文著太平”的曆史漸進觀與(yu) “奉天法古”的本體(ti) 論結合起來,從(cong) 而呈現一種嶄新的儒家曆史哲學。

其四,孔子作《春秋》之治法,當在漢為(wei) 漢、在宋為(wei) 宋、在清為(wei) 清、在百世而為(wei) 百世,此更呈現出一種經學治法上的普適性維度。如皮錫瑞稱:“孔子作《春秋》以治萬(wan) 世……在漢言漢,在宋言宋,在清言清。”[15]此說以漢末《公羊》學殿軍(jun) 何休為(wei) 代表。何休解詁強調“明《春秋》之道,亦通於(yu) 三王,非主假周以為(wei) 漢製而已”[14]131,即強調《春秋》之普適性維度。不過,正因為(wei) 其普適,“在漢自當可為(wei) 漢製法”,而“在漢言漢”,仍無妨孔子製法的普適性與(yu) 恒常性。同時,何休又突出孔子製法超邁於(yu) 百王處,其太平製亦更具普適性,“樂(le) 其貫於(yu) 百王而不滅,名與(yu) 日月並行而不息”[14]1201。

此《春秋》之義(yi) 法可與(yu) 日月天地相侔,可見其美備。此製核心在於(yu) “太平世”,其法可為(wei) 百世所取鑒,而孔子亦因製作此恒常之道,完成其至聖地位,遠邁於(yu) 先聖。何休借此“著致太平”之書(shu) 寫(xie) ,將儒家對仁政理想、大同世界的願景充分展露,也體(ti) 現其對孔子及製作之法的推崇。《春秋》通三王之道,文致太平,其“托言賦義(yi) ”的製度設計,使其呈現豐(feng) 富的詮釋空間與(yu) 義(yi) 理內(nei) 涵,也更具超越性與(yu) 涵攝性,故可麵向百世,以為(wei) 後王法,更無偏弊。

其五,《春秋》是經非史,以道定事,而非以事明道。這裏要提到《春秋》的一個(ge) 重要特點:托事以明義(yi) ,其曆史性與(yu) 價(jia) 值性之間的張力,頗為(wei) 學界關(guan) 注。此處可分梳出兩(liang) 種經史關(guan) 係:《公羊》家的“借事明義(yi) ”與(yu) 《左氏》家的“據事明義(yi) ”。

首先,對於(yu) 史籍運用的態度,《公羊》家強調“托史”,托王於(yu) 魯,以《春秋》為(wei) 備,強調《春秋》內(nei) 部的自洽性;而《左氏》家注重“據史”,以史為(wei) 鑒,秉筆直書(shu) ,追求括囊眾(zhong) 典、網羅眾(zhong) 家,以求史跡完整呈現。

其次,對於(yu) 聖人筆裁的意義(yi) ,《公羊》家注重史籍“加乎王心”的價(jia) 值,如孔子曰:“吾因其行事,而加乎王心焉,以為(wei) 見之空言,不如行事博深切明。”[16]《左氏》家則強調褒貶寓於(yu) 史跡之中,《春秋》據事直書(shu) ,而善惡自見。

最後,對於(yu) 曆史與(yu) 價(jia) 值的張力,皮錫瑞稱:“論《春秋》借事明義(yi) 之旨,止是借當時之事做一樣子,其事之合與(yu) 不合、備與(yu) 不備,本所不計。”[17]其認為(wei) 史實是價(jia) 值的筌蹄,是可以舍棄的。方苞則稱:“(《春秋》)其文則史,而義(yi) 即於(yu) 是乎取焉。”[18]此又以為(wei) 史文本身即可明義(yi) ,強調曆史與(yu) 價(jia) 值的同一性。此兩(liang) 種經史關(guan) 係雖然殊異,卻與(yu) 追求客觀性、如實呈現、以事還事的現代蘭(lan) 克史學派有根本不同。

總之,因《左氏》家過於(yu) 強調“史承赴告”的重要性,常常抹殺孔子“加於(yu) 王心”的實際筆削之功。《公羊》家因而強化孔子立法垂教之用意,將微言大義(yi) 淩駕於(yu) 史事之上,凸顯了這種史、義(yi) 之間的張力。而劉逢祿更是將《春秋》這種曆史與(yu) 價(jia) 值的張力推向極致,其言“魯愈微,而《春秋》之化益廣……世愈亂(luan) ,而《春秋》之文益治”[11]8-9,強調《春秋》之道甚或以否棄曆史真實性為(wei) 前提,進而方可獲得恒常之義(yi) ,可謂振聾發聵。

三、孔子作《春秋》與(yu) 堯舜大同之治同道

在傳(chuan) 統《公羊》家看來,孔子書(shu) 法革命隻是因應夏、商、周三代以降之亂(luan) 世,而欲“回向堯舜”,以複古為(wei) 解放。《公羊傳(chuan) 》哀公十四年(公元前481年)雲(yun) :“其諸君子樂(le) 道堯、舜之道與(yu) ?末不亦樂(le) 乎堯、舜之知君子也?製《春秋》之義(yi) 以俟後聖,以君子之為(wei) ,亦有樂(le) 乎此也。”[19]25在“西狩獲麟”這一明確的受命符號感召下,孔子製作《春秋》,以昭明新王之製;但文中又稱“樂(le) 道堯舜”,即自覺地“回返”於(yu) “宇宙論秩序”之中,呈現為(wei) 一種既突破又回返的文明特質16。由是,孔子製作“黜周王魯”的革命行動,又成為(wei) 回返至從(cong) 前堯舜之治的“複古”之舉(ju) ,其作《春秋》樂(le) 道堯舜,與(yu) 堯舜大同之治同道,體(ti) 現其古今一揆的普適性麵向。但在表麵上,這對其革命實踐的徹底性造成了一定程度的消解。

須知,此間張力頗難調和。如果強調孔子製作的革命性意義(yi) ,因而推崇“天不生仲尼,萬(wan) 古如長夜”[11]152,那麽(me) 所謂的“堯舜盛世”,自然亦因收攝於(yu) 孔子折中裁奪之下,而被晚清今文家徑直認為(wei) 是孔子的“假托”17,由此將這種推尊孔子的思路推向極致。但在漫長的經學時代,天命—聖人—經典的體(ti) 係穩如磐石,經史傳(chuan) 統並沒有受到現代實證考古,曆史、社會(hui) 學等學科的衝(chong) 擊,因而保證五帝三王的真實性與(yu) 權威性,並無太大問題,經史關(guan) 係維持著微妙的平衡。但是漢末何休、鄭玄諸經師產(chan) 生的今古文經學之爭(zheng) ,顯然已將經學這種潛在的張力呈現出來。

了解此間複雜性,仍然要回歸到問題的原初起點,關(guan) 注《公羊》家是如何處理這一問題的。《公羊》家既重《春秋》改製義(yi) ,以為(wei) 孔子作《春秋》為(wei) 後王立法,故當“賢於(yu) 堯舜”;同時又言“君子樂(le) 道堯舜”,以“法先王”為(wei) 尚,有諸多複古麵向。在此過程中,先王法與(yu) 《春秋》製、古與(yu) 今之位階差異,實需作出決(jue) 斷。仔細梳理何休《公羊》學,可知漢代今文家對“古”及“先王法”之理解可分為(wei) 兩(liang) 個(ge) 層次。

其一,三世說所欲漸進至王道太平之理想狀態,實際上就是複歸古聖明王之王道治世,此亦為(wei) 今文家通義(yi) 。漢代今文家所言複古,並不拘泥於(yu) 實然之客觀曆史呈現,而是一套作為(wei) 現實政治典範之應然理想價(jia) 值體(ti) 係,是王道教化理想的敞開狀態。何休所推崇古道,亦有此麵向,其所論“古者”義(yi) 多采《尚書(shu) 大傳(chuan) 》《禮記·王製》《白虎通》《穀梁傳(chuan) 》等今文經典,其內(nei) 在理據常本於(yu) 天道,具有恒常性18,亦多體(ti) 現為(wei) 一種價(jia) 值理念,與(yu) “理”“禮”相合。

其二,在《春秋》改製義(yi) 指導下,“古禮”亦可作為(wei) 典範而成為(wei) “新王之法”的邏輯起點,《春秋》新製在其基礎上得以改進與(yu) 推拓。事實上,所謂價(jia) 值層麵的王道教化,往往因落實於(yu) 具體(ti) 的政治曆史場域中而形成“王跡”,即先王之製,此種先王之製或有恒常之義(yi) ,或有隨時遷變之需,孔子作《春秋》為(wei) 明王之法,對先王“古道”有因有革,亦合情理。

《春秋》所申新製大致有:大一統製、夏時製、嫡長子繼承製、親(qin) 迎製、三田製、三年喪(sang) 製、三等爵製、七等官製、郊製等。凡此諸製與(yu) “古禮”有諸多差異,亦可明聖人製作不是單純依循古製,而有垂法百世之意。且在三世說中,聖人不僅(jin) 點明王道教化的最終理想形態,而且亦呈現王道教化漸進完備之動態進程,確有超拔“百代聖王”之處。由先王法至《春秋》製,實有漸進趨勢。

在《公羊》三世說指導下,孔子所製《春秋》法兼具漸進與(yu) 複古之義(yi) ,既有對古禮之認可,亦有對新製之推崇,且二者實有相通之處。不過,古禮作為(wei) 一套先王政教之典範,亦可成為(wei) 《春秋》新王之法的邏輯起點,《春秋》因其寓孔子“假托”之旨與(yu) “改製”的深意,超邁於(yu) 先王政教體(ti) 係之上,更具完備性與(yu) 普適性。由先王法至《春秋》製,確實有漸進趨勢,此亦為(wei) 今古經學之爭(zheng) 之大要。抑或說,從(cong) 治道的角度而言,堯舜之治是聖王完備之製;而從(cong) 書(shu) 法、治法的角度而言,孔子以六經經典收攝帝王之統,在“回向堯舜”的過程中,本身亦參與(yu) 再詮釋,從(cong) 而在義(yi) 法上超克了前者,完成了更大程度上的普適性。

四、孔子革命說仍當以三統說為(wei) 支撐

《禮記·禮運》中孔子闡釋由“大道之行也,天下為(wei) 公”到“大道既隱,天下為(wei) 家”[5]3062的範式轉變,構成了整個(ge) 經學史的政治史或文明史的兩(liang) 重進路,即從(cong) 二帝到三王的巨大斷裂,這種斷裂背後的因素被孟子歸結為(wei) 天命使然,“舜、禹、益相去久遠,其子之賢不肖,皆天也,非人之所能為(wei) 也。莫之為(wei) 而為(wei) 者,天也;莫之致而至者,命也”[4]5955,亦可謂之“時勢”19。董仲舒又將先王政教譜係大致分為(wei) 兩(liang) 種形態:“繼治世”與(yu) “繼亂(luan) 世”20。

堯舜禹之聖王時代為(wei) 治世,治世聖聖相因,篤誌守道,道未有失,政亦無弊;自禹以降三王時代為(wei) 亂(luan) 世,道漸有偏弊,故末世常有失道亂(luan) 政之事,繼起之王需更作損益,以救道之失。由此可見,大道既隱,自禹以降已處於(yu) 亂(luan) 世相繼之時,堯舜治世之道自然無法完全因循,新的治道模式的探索,才是當務之急,孔子製作之意,更多麵對的是三王以降之世,其革命之義(yi) ,亦集中因應於(yu) 三王亂(luan) 世相繼之時。不過,因緣於(yu) 普適性維度的追求,即使是麵對“繼亂(luan) 世之三王以降”之時,孔子製作亦不僅(jin) 僅(jin) 強調革命的斷裂性,而仍有“通三統”這一理念作為(wei) 支撐。

孔子所製之法雖麵向百世,亦當施於(yu) 當下,因此必須觀照現實際遇,而內(nei) 蘊世俗性的麵向。麵對當下、朝向未來而製作,就必須處理所製之法與(yu) 過去的關(guan) 係,而將孔子之法引入“通三統”,便恰切地處理了這一問題。事實上,《公羊》家董仲舒創三統說,強調聖王受命應天,必須依據黑白赤三統循環往複,實兼禮儀(yi) 象征義(yi) 與(yu) 實質變革義(yi) ;又將《春秋》納入三統譜係中,以《春秋》當新王,存商、周為(wei) 二王後,並匹配一整套政教製度設計,使得《春秋》可為(wei) 漢治所取法,而後此一觀念可謂深入人心。如《漢書(shu) ·穀永傳(chuan) 》載:“垂三統,列三正,去無道,開有德,不私一姓,明天下乃天下之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也。”[20]《白虎通·王者不臣》:“不臣二王之後者,尊先王,通天下之三統也。”[21]

《公羊》三統說強調一種政教秩序的延續性,是一種整體(ti) 性的視野,試圖收攝前代政教之經驗,而不局限於(yu) 當下,此中既體(ti) 現出對當下局限性的清晰認知,又通過三統的整體(ti) 認定體(ti) 現出此套治法的公共性與(yu) 普適性維度,其用意可謂深遠。不過,成熟的“通三統”之說自漢代《公羊》家宋均、何休所論“三科九旨”之說後,方蔚然風行。結合何注,可知《公羊》“三統說”有兩(liang) 重意涵。

一方麵,在“不顯改周正”前提下,以“周正月、二月、三月”為(wei) 三統,此雖似“主周”而言,然實借此闡發“尊聖重統”之義(yi) 。《公羊傳(chuan) 》隱公三年(公元前720年)何休解詁:“二月、三月皆有王者,二月,殷之正月也;三月,夏之正月也。王者存二王之後,使統其正朔,服其服色,行其禮樂(le) ,所以尊先聖,通三統,師法之義(yi) ,恭讓之禮,於(yu) 是可得而觀之。”[14]57

據“三正”說,周二、三月為(wei) 殷、夏之正月,周代春時三月正好代表王道三正之全體(ti) ,時君立,當法二代先王,故《春秋》於(yu) 春三月俱書(shu) “王”,可謂尊重三王之道,亦強調《春秋》書(shu) 法折中三代,具有“萬(wan) 世法”之特質。何休強調《春秋》作為(wei) 萬(wan) 世法之特質,與(yu) 其堪為(wei) 漢法,二者並不矛盾。在何休看來,漢治需要一套恒常完備之法,而《春秋》所製“通於(yu) 三王”之法,正可為(wei) 其取法。

另一方麵,《公羊》家強調新周、故宋、以《春秋》當新王之“三統論”,並突出《春秋》“王魯”之義(yi) 。《春秋》以魯為(wei) 王,即以魯隱公為(wei) 始受命王,當上黜杞,而視周、宋為(wei) 新二王後,形成新“三統”說。關(guan) 於(yu) 存二王之後,亦可與(yu) 《論語·為(wei) 政篇》“百世可知”之禮相對讀。前文已揭,“通三統”“存二王後”體(ti) 現出政教之公共性維度,由此推衍,則夏因於(yu) 堯舜之禮、五帝因於(yu) 三皇之禮,皆為(wei) 題中之義(yi) 。由是,曆史便在有因有革、有損有益中得以傳(chuan) 承。當然,這裏的“存”,更強調的是“因”和“益”的麵向。因此即使是革命的對象,依然具有學習(xi) 的可能性。總之,“存二王之後”的核心要義(yi) 是傳(chuan) 承,強調一種延續性,一種根脈上的傳(chuan) 承,此是通三統的核心要義(yi) 21。

事實上,對於(yu) 堯舜的推崇,更多的是一種文明史的刻畫,正如《孝經鉤命訣》所言:“三皇步,五帝驟,三王馳,五伯騖。”[8]728其所呈現的文明史敘事是一種墮落的曆史秩序,用沃格林的話講,即“從(cong) 帝到王的轉變,是一條從(cong) 宇宙論秩序到人類學秩序的序列”[22],這裏呈現的是“回返型”的中國文明特質。“通三統”的政教設計,則是以時王為(wei) 核心,處理如何與(yu) 前代政教模式並存的問題,更多體(ti) 現的是治法層麵的實踐需求。

因而,就三統治道而言,尊重前此兩(liang) 代之二王後,而黜退更遠之帝王,呈現一種“遠者號尊而地小,近者號卑而地大”[6]200的“親(qin) 疏之義(yi) ”,這是以己為(wei) 核心展開的差序格局;從(cong) 政教文明史而言,堯舜之製為(wei) 大道之行時美備之製,三王以降亂(luan) 世相繼,革命說成為(wei) 麵對前代治法的主流敘事,“樂(le) 道堯舜”,也是孔子製法的夙願所在,這呈現的是對文明史的整體(ti) 判斷。

在“天與(yu) 子則與(yu) 子”之大道既隱時代,革命論是最有效地應對政治敗壞的製約手段,三統論則有效地勾連了大道顯、隱時代的治教與(yu) 治法,這正是孔子以書(shu) 法收攝帝、王之統的價(jia) 值所在。陳贇指出:“孔子以六經的述作,開辟聖人之統,而得以承繼帝、王之道,以聖人之統函攝帝王之統,並從(cong) 而開辟一個(ge) 政教新時代。”[23]如此更能體(ti) 會(hui) 到六經之普適性的維度。
總而言之,經學基於(yu) 當下而又麵向未來,因由這一背景,呈現出“存舊”與(yu) “開新”兩(liang) 重麵向:因其“存舊”,故存二王之後,對前代聖賢事業(ye) 亦有因襲借鑒;因其“開新”,故果斷黜周,以《春秋》當新王,以示對於(yu) 前代衰亂(luan) 政局的抗議與(yu) 否棄。因其是素王受命,文致(書(shu) 法)製作,故托王於(yu) 魯,假魯以為(wei) 王義(yi) ,呈現出一種曆史(史事)與(yu) 價(jia) 值(王心)的張力。
結語

“天不生仲尼,萬(wan) 古如長夜”,唯因孔子鑿破鴻蒙的革命性麵向,故而被譽為(wei) “生民未有”“賢於(yu) 堯舜”,曆千萬(wan) 祀與(yu) 天壤而日久,共三光而永光;然其製作又並非出世法,“監於(yu) 二代”,損益三王,采擇七代,聖集大成,因而有著深厚的曆史積澱,從(cong) 而不使儒學墜入淩空蹈虛之宗教。

《春秋》呈現出的這種曆史性與(yu) 價(jia) 值性的張力,其實就是力圖跳出確定性的窠臼,以追求經學的普適性。那麽(me) 時至今日,我們(men) 為(wei) 什麽(me) 還要強調孔子製法的普適性呢?正如張翔所指出的:“康有為(wei) 的經學闡釋之所以要以大同為(wei) 重點,主要是因為(wei) ,在他看來,孔子在當代仍然能夠‘範圍’世界、‘範圍’萬(wan) 世,關(guan) 鍵就在於(yu) 其學說早就包含了大同思想。或者說,隻有發掘孔子學說中的大同思想,才能證明孔子思想在當代世界和共和時代的至高價(jia) 值。”[24]

晚清民國諸多儒者經師皆強調孔子製法的普適性維度,而紛紛青睞《公羊》三世說,即是為(wei) 了激發經學的普適之意,使經學仍能具有範圍天地、垂型萬(wan) 世的作用,以維係大一統的治道理想。誠然,近代學者身處救亡與(yu) 啟蒙的雙重變奏之中,救亡迫在眉睫,無法從(cong) 容涵攝中西,因而也有諸多矯枉過正之處。事實上,革命性與(yu) 普適性、斷裂與(yu) 永恒、世俗與(yu) 神聖,原本就像“國王的兩(liang) 個(ge) 身體(ti) ”,因其分別麵向過去、當下與(yu) 未來,各所所施,可相容無礙。

總之,由於(yu) 對經學確定性底層邏輯的追求,仍然要立足於(yu) 經典本身,通過辭例推求大義(yi) ,以把握其文明傳(chuan) 統的自身脈絡;由於(yu) 經學的普適性訴求,則應兼容當下與(yu) 未來的諸多價(jia) 值理念,使經學呈現更為(wei) 豐(feng) 富的未來法麵向。其實,經學展現的多重麵向,恰是其普適性之表征,亦為(wei) 指引當下實踐提供了無盡啟迪。

注釋

①[德]恩內(nei) 斯特·康托洛維茨、徐震宇譯:《國王的兩(liang) 個(ge) 身體(ti) 》,華東(dong) 師範大學出版社2018年版。
②趙岐注:“以為(wei) 孔子賢於(yu) 堯舜,以孔子但為(wei) 聖,不王天下,而能製作素王之道,故美之。如使當堯舜之世,賢之遠矣。”阮元校刻:《十三經注疏:孟子注疏》,中華書(shu) 局2009年版,第5842頁。在漢儒那裏,先聖王確實是可以比較的,孔子有德無位,卻能製作素王之道,以傳(chuan) 於(yu) 後世,其若置於(yu) 堯舜之世,當更賢能,將此“賢於(yu) 堯舜”做實理解。而朱子雲(yun) :“程子曰:‘語聖則不異,事功則有異。夫子賢於(yu) 堯、舜,語事功也。蓋堯、舜治天下,夫子又推其道以垂教萬(wan) 世。堯、舜之道,非得孔子,則後世亦何所據哉?’”朱熹:《四書(shu) 章句集注》,中華書(shu) 局2011年版,第218頁。宋儒則強調孔子與(yu) 堯舜之道同條共貫,而孔子主在紹述傳(chuan) 道。
③其實,聖王受命之征兆需靠符命來保障,可謂淵源有自。鄒衍即雲(yun) :“凡帝王者將興(xing) 也,天必先見祥於(yu) 下民。”祥就是符命。參見楊權:《新五德理論與(yu) 兩(liang) 漢政治:“堯後火德”說考論》,中華書(shu) 局2006年版,第19頁。
④按:孔子為(wei) 有德無位,秦君則為(wei) 有位無德。
⑤董仲舒雖然亦曾言“王魯”“緣魯以言王義(yi) ”,但其說“假托”義(yi) 強,且強調《春秋》“正黑統”而“親(qin) 周”,並無“黜周王魯”之義(yi) 。參見蘇輿:《春秋繁露義(yi) 證》,中華書(shu) 局1992年版,第279—280頁。相較而言,何休更為(wei) 強調“王魯”義(yi) ,其“尊本重始”“存二王之後”諸說亦由此推衍。參見高瑞傑:《試析〈禮記〉“自某始”與(yu) 〈公羊〉“托始”之義(yi) ——兼論賢聖改製義(yi) 》,載《複旦政治哲學評論》第11輯,上海人民出版社2019年版,第31—74頁。
⑥如就漢代而言,即有《齊詩》五際說:“《大明》在亥,水始也。《四牧》在寅,木始也。《嘉魚》在巳,火始也。《鴻雁》在申,金始也。午亥之際為(wei) 革命,卯酉之際為(wei) 改正……《大明》也,然則亥為(wei) 革命,一際也;亥又為(wei) 天門出入候聽,二際也;卯為(wei) 陰陽交際,三際也;午為(wei) 陽謝陰興(xing) ,四際也;酉為(wei) 陰盛陽微,五際也。”又有《京房易傳(chuan) 》“四時”革命說:“五行光明,四通變易,立節天地,若不變易,不能通氣。五行迭終,四時更廢,變動不居,周流六虛。上下無常,剛柔和易,不可以為(wei) 典要,唯變所適。”可見在漢代,革命說可謂蔚為(wei) 大觀。
⑦參見塗漢培:《從(cong) 今文學論儒家革命的三種形態》,《春秋學研究》第2輯,上海古籍出版社2023年版,第106頁。
⑧朱熹注:“韶,舜樂(le) 。武,武王樂(le) 。美者,聲容之盛。善者,美之實也。舜紹堯致治,武王伐紂救民,其功一也,故其樂(le) 皆盡美。然舜之德,性之也,又以揖遜而有天下;武王之德,反之也,又以征誅而得天下,故其實有不同者。程子曰:‘成湯放桀,惟有慚德,武王亦然,故未盡善。堯、舜、湯、武,其揆一也。征伐非其所欲,所遇之時然爾。’”朱熹:《四書(shu) 章句集注》,中華書(shu) 局2011年版,第68頁。
⑨不過,孟子一直試圖淡化唐虞禪讓與(yu) 湯武革命之間的張力,因此賦予湯武革命一種“不戰而屈人之兵”的意蘊。如麵對經典裏所載湯武革命導致“流血漂杵”的史料時,其采取了懷疑的態度,稱:“‘盡信書(shu) ,則不如無書(shu) ’。吾於(yu) 《武成》,取二三策而已矣。仁人無敵於(yu) 天下。以至仁伐至不仁,而何其血之流杵也?”(《孟子·盡心下》)其認為(wei) 以仁伐不仁,百姓隻會(hui) 簞食壺漿以迎王師,因此理論上不會(hui) 出現“流血漂櫓”的現象。
⑩按:即革命在法理上雖然正當,卻無法在道德上獲得至善之褒獎。
11按:《白虎通·三正》雲(yun) :“正朔有三何?本天有三統,謂三微之月也。明王者當奉順而成之,故受命各統一正也。敬始重本也。朔者,蘇也,革也。言萬(wan) 物革更於(yu) 是,故統焉。”參見陳立:《白虎通疏證》,中華書(shu) 局2019年版,第362頁。其所論“敬始重本”之義(yi) ,正與(yu) 緯書(shu) 、何休所論若合符契。
12事實上,漢武帝所問實為(wei) 尋找“久而不易之道”,但如董仲舒所言漢當用“夏之忠”製,則仍為(wei) 一時權宜之製,非常道。董氏雖亦有質文相救之法,但實未提升到漢世治道之高度。
13事實上,《春秋》在《公羊》學理論中,實包含兩(liang) 重意涵:其作為(wei) 黑統,是將其視為(wei) 一朝;其作為(wei) 孔子法,則往往具有普適性。《春秋》作為(wei) 與(yu) 三代並列之一朝與(yu) 其作為(wei) 經世大法,意涵頗不同,需謹慎區別。此兩(liang) 者在董仲舒那裏往往合一,而何休極力將之分殊,更突出《春秋》為(wei) 孔子製法的“常道”性質。
14蔣慶言“通三統之說,絕無三統循環之義(yi) ”,“依《白虎通》,二王之後若有聖德天下所安可複受命而王,不必按照黑白赤的‘運次’循環,故三統說中新王王天下取決(jue) 於(yu) 天下所安,而不取決(jue) 於(yu) 所謂‘運次’”。蔣慶:《公羊學引論:儒家的政治智慧與(yu) 曆史信仰》(修訂本),福建人民出版社2014年版,第257頁。此說仍需斟酌。《白虎通·三正》雲(yun) :“二王之後,若有聖德受命而王,當因其改之耶,天下之所安得受命也,非其運次者。”盧文弨雲(yun) :“此有脫誤,疑是‘當因其故,抑改之耶’,下雲(yun) ‘天之所廢,安得受命也’。且‘非其運次者’,蓋即一姓不再興(xing) 之義(yi) 。”以此而言,此處宣揚“一姓不再興(xing) ”之義(yi) ,顯然與(yu) 蔣氏所推結論有間,“三統論”當有一定規律無疑。陳立:《白虎通疏證》,中華書(shu) 局2019年版,第367頁。
15不過,董仲舒亦曾以質文相救定位《春秋》。如《春秋繁露》之《玉杯篇》雲(yun) :“《春秋》之序道也,先質而後文,右誌而左物。”《十指篇》雲(yun) :“承周文而反之質。”《王道篇》雲(yun) :“救文以質。”蘇輿即言:“此董說《春秋》旨。”蘇輿:《春秋繁露義(yi) 證》,中華書(shu) 局1992年版,第26頁。隻是由於(yu) 董氏所言《春秋》正黑統學說更為(wei) 係統,反而使得《春秋》文質相救說隱而不彰。
16唐文明基於(yu) 沃格林對中國古典文明的詮釋,提出“精神突破之後的宇宙論回歸”這一命題,強調中國文明具有“回返的形而上學”的特點,而其典型性表征即為(wei) 孔子製作。參見唐文明:《極高明與(yu) 道中庸:補正沃格林對中國文明的秩序哲學的分析》,生活·讀書(shu) ·新知三聯書(shu) 店2023年版,第352—355頁。
17此即康有為(wei) 之思路。其言:“比兩(liang) 書(shu) 觀之,借仇家之口以明事實,可知‘六經’中之堯舜文王,皆孔子民主、君主之所寄托……不必其為(wei) 堯舜、文王之是事實也。”康有為(wei) :《孔子改製考》,薑義(yi) 華、張榮華編校:《康有為(wei) 全集》第三冊(ce) ,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7年版,第150頁。
18參見高瑞傑:《東(dong) 漢經學家的曆史意識——以何休、鄭玄為(wei) 中心的討論》,《公共儒學》第1輯,上海人民出版社2019年版。19董仲舒亦有同調之音,參見《春秋繁露·堯舜不擅移湯武不專(zhuan) 殺》。20參見高瑞傑:《漢代三統論之演進——從(cong) 董仲舒到何休》,《哲學分析》2021年第3期。
21按:另外亦有不忍之意。蘇輿指出:“古者易代則改正,故有存三統三微之說,後世師《春秋》遺意,不忍先代之遽從(cong) 絀滅,忠厚之至也。”蘇輿:《春秋繁露義(yi) 證》,中華書(shu) 局1992年版,第191頁。

參考文獻

[1]文心雕龍[M].王誌彬,譯注.北京:中華書(shu) 局,2012:10.
[2]永瑢,等.四庫全書(shu) 總目:卷一[M].北京:中華書(shu) 局,1965:1.
[3]十三經注疏:論語注疏[M].阮元,校刻.北京:中華書(shu) 局,2009.
[4]十三經注疏:孟子注疏[M].阮元,校刻.北京:中華書(shu) 局,2009.
[5]十三經注疏:禮記正義(yi) [M].阮元,校刻.北京:中華書(shu) 局,2009.
[6]蘇輿.春秋繁露義(yi) 證[M].鍾哲,點校.北京:中華書(shu) 局,1992.
[7]十三經注疏:春秋左傳(chuan) 正義(yi) [M].阮元,校刻.北京:中華書(shu) 局,2009.
[8]七緯:附論語讖[M].趙在翰,輯.鍾肇鵬,蕭文鬱,點校.北京:中華書(shu) 局,2012.
[9]劉小楓.儒家革命精神源流考[M].上海:上海三聯書(shu) 店,2000:49.
[10]劉向.說苑校證[M].向宗魯,校證.北京:中華書(shu) 局,1987:31.
[11]春秋公羊經何氏釋例;春秋公羊釋例後錄[M].劉逢祿,撰.曾亦,點校.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3.
[12]十三經注疏:周易正義(yi) [M].阮元,校刻.北京:中華書(shu) 局,2009:124.
[13]陳柱.公羊家哲學[M].上海:華東(dong) 師範大學出版社,2014:3.
[14]春秋公羊傳(chuan) 注疏[M].何休,解詁.徐彥,疏.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4.
[15]皮錫瑞.師伏堂春秋講義(yi) [M]//皮錫瑞全集:第8冊(ce) .北京:中華書(shu) 局,2015:173-174.
[16]董仲舒.春秋繁露[M].張世亮,鍾肇鵬,周桂鈿,等譯注.北京:中華書(shu) 局,2012:183.
[17]皮錫瑞.經學通論[M]//皮錫瑞全集:第六冊(ce) .北京:中華書(shu) 局,2015:520.
[18]方苞.春秋通論[M]//彭林,嚴(yan) 佐之,主編.方苞全集:第6冊(ce) .上海:複旦大學出版社,2018:22.
[19]劉尚慈.春秋公羊傳(chuan) 譯注[M].北京:中華書(shu) 局,2010:25.
[20]班固.漢書(shu) [M].顏師古,注.北京:中華書(shu) 局,1962:3467.
[21]陳立.白虎通疏證[M].吳則虞,點校.北京:中華書(shu) 局,1994:317.
[22]唐文明.極高明與(yu) 道中庸:補正沃格林對中國文明的秩序哲學分析[M].北京:生活·讀書(shu) ·新知三聯書(shu) 店,2023:263.
[23]陳贇.先王的政教實踐與(yu) 孔子之前的古“六藝”:孔子能夠“定”六經的曆史前提[J].齊魯文化研究,2013(1):24-42.
[24]張翔.大同立教:康有為(wei) 政教思想研究[M].北京:社會(hui) 科學文獻出版社,2023:15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