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理趣

    台灣詩人餘(yu) 光中曾在一篇散文中將朋友分為(wei) 四類：正派又有趣，正派而無趣，不正派而有趣，不正派又無趣（大意）。人而無趣，縱然各方麵都好，也不招人喜歡。東(dong) 海有個(ge) 朋友，總是表現得一身正氣一臉聖人，我雖很珍惜彼此的友誼，平時卻不喜來往。
    
    同理，詩而無趣，便如朋友太古板、美人無韻味，不可愛也。不論抒情言誌談禪說理，詩，都要有趣才好，才有魅力、易感人。詩詞之趣類型甚多，概乎言之，曰理趣、諧趣、奇趣、情趣、真趣、靈趣。
    
    先談理趣。
    
    嚴(yan) 羽名言：詩有別趣，非關(guan) 理也。將趣與(yu) 理對立起來，片麵了。情感與(yu) 理性乃心理活動兩(liang) 種基本形式，詩作為(wei) 人的心理活動的外向顯形，當然不能排除理性成分。唐詩重神韻，宋詩崇理性，後人每以此厚唐薄宋，是站不住腳的。東(dong) 海以為(wei) ，詩不妨議論，不妨說理，隻要說得有趣、講得夠味就好。袁枚《詩話卷三》：
    
    “或雲(yun) ：詩無理語。予謂不然。大雅：於(yu) 緝熙敬止、不聞亦式、不諫亦入，何嚐非理語？何等古妙？文選：‘寡欲罕所缺，理來情無存’、唐人‘廉豈沽名具，忠故有時愚’。又宋人：‘獨有玉堂人不寐，六箴將曉獻宸旒’，亦皆理語，何嚐非詩家上乘？”
    
    老袁的話我讚同，可惜所舉(ju) 之例太不高明。什麽(me) “寡欲罕所缺，理來情無存”、什麽(me) “廉豈沽名具，忠故有時愚”，無意象，無詩趣，淡乎寡味，算什麽(me) 上乘？現在有些評論家，隻要見到說理的詩，不管有沒有趣，一概歸類為(wei) 理趣詩，甚是可笑。
    
    杜甫“江山如有待，花木自無私”，說江山花木似乎等待人們(men) 去欣賞，說明大自然的無私而有情，形象可感，生動有趣；他的“顛狂柳絮隨風舞，輕薄挑花逐水流”，提醒人們(men) 別象柳絮桃花一樣經不起風浪考驗，均極富理趣。朱熹的《春日》，寫(xie) 春遊，也充滿理趣：
    
    勝日尋芳泗水濱，無邊光景一時新。
    等閑識得春風麵，萬(wan) 紫千紅總是春。
    
    大自然處處飽含蓬勃的生機和生命力，呈現一派欣欣向榮景象，詩人沐浴在無邊春色中，喜悅之情撲麵而來。“萬(wan) 紫千紅總是春”這一富有哲理的詩句，成了一切美好事物的象征。朱熹的《泛舟》也是一首說理詩：
    
    昨夜江邊春水生，朦艟巨艦一毛輕。
    向來枉費推移多，此日中流自在行。
    
    詩借泛舟為(wei) 例，讓人去體(ti) 會(hui) 人生的某種哲理，比如某些問題，平日思之複思之，苦思不得，忽然茅塞頓開。這類理趣詩例，宋人集子裏特別多，不再舉(ju) 了。
    
    從(cong) 以上例子可見，詩要有理趣，便要寄理於(yu) 象、寓理於(yu) 形、融理入景，使哲理、思想與(yu) 形象有機地結合在一起，即用意象說話。
    
二、靈趣

    在《關(guan) 於(yu) 純粹的詩》一文中，東(dong) 海曾對“純詩”、“純粹的詩”之類說法置疑。不過按辨證法觀點，事物是一分為(wei) 二的，徹底擯棄情感思想，完全與(yu) 社會(hui) 人生無關(guan) 的“純”，當然不存在，正如瓦雷裏所說：“純詩的概念是一個(ge) 達不到的類型，是詩人的願望、努力和力量的一個(ge) 理想的邊界。”
    
    但相對純淨、空淡、清靈、冷寂一些，純心靈體(ti) 驗一些，還是可以的。王維著名田園祖詩《輛川集》中，許多詩都充滿靈趣，如《辛夷塢》：
    
    木末芙蓉花，山中發紅萼。
    澗戶寂無人，紛紛開且落。
    
自古以來花與(yu) 詩的關(guan) 係，便如酒與(yu) 色、愛與(yu) 怨一般，關(guan) 係密切得緊。曆代詩人們(men) 或因花象征愛情、青春和理想而讚美它，或因花期短暫而惋惜生憐。屈原的香草群芳，抒發的是拒絕同流合汙的高潔情懷，晏殊的“無可奈何花落去”，在幻滅中飽含對款款深情，朱熹的“萬(wan) 紫千紅”，象征著美好的事物和無限的生機；林黛玉的讚花詞，則是借花喻己自傷(shang) 身世…。

然而王維筆下的辛夷花，既不熱烈也不哀怨，既不言誌也不抒情，既沒有憧憬也沒有哀樂(le) 。陶淵明夠淡泊了，“采菊東(dong) 籬下悠然見南山”，還有一點悠然自得的神情，王維則空靈得連這一絲(si) 悠然的神色也沒有了，冷寂得連時間也消失了，令人讀之“身世兩(liang) 忘，萬(wan) 念俱寂”（明胡應麟《詩藪內(nei) 編》），真乃“入禪”之作也。

    王維“晚年頗好道”，奉佛自娛，以禪的態度對待世間萬(wan) 物，大多數詩作，洋溢著禪意靈趣。朱光潛在《中西詩在情趣上的比較》一文中指出：詩是非討論哲學宣揚教義(yi) 之具，但詩之內(nei) 質若無哲學和宗教，則無法到達高妙之境（大意）。這高妙之境，高者入禪，冷寂空靈，無跡可求；卑者如僧，宣揚教理，呆板枯燥，淡乎寡味。
    
    東(dong) 海以為(wei) ，所謂純詩、靈趣詩，聊備一格可也，若一味強調空靈冷寂，一味追求超塵脫俗，一味以遠離時代和現實人生為(wei) 高，並不足取。詩，還是要有感情、有思想、有哲理、有熱度，有人間煙火的現實性和悲天憫人的仁愛心，這才是詩之正途和大道。

這類講空趣、重超脫的純詩，我極少涉筆。有網友要我貢獻純詩，乃勉強找出兩(liang) 首稍稍空靈一點的，獻醜(chou) 了。《獨步》：

曾借千山隱獨蹤，乘興(xing) 嘯月最高峰。
輕揮竹杖敲天碧，絕響長傳(chuan) 外太空。

    翻譯成新詩，就是：
    拄筆為(wei) 杖
    獨步萬(wan) 山叢(cong) 中
    有時對月長嘯
    有時乘興(xing) 登上高峰
    揮杖輕叩碧空
    有回音悠悠不絕
    自天空那邊傳(chuan) 來……


三、諧趣

    諧趣者，詼諧幽默也。馬克吐溫說：“幽默是地球上任何一個(ge) 民族都無法拒絕接受的財產(chan) ，幽默使智慧靈活運轉”。幽默，是一種高級的情感活動和審美活動，是心靈和智慧的火花。
    
    不過，幽默一詞，籍隸拉丁語，五四後始入我國。在傳(chuan) 統文化中，幽默另有其名，喚作詼諧、諧謔。古詩詞中，自《詩經》開始，諧趣之作，代不乏例。如《齊風-雞鳴》：
    
    “雞既鳴矣，朝既盈矣。非雞之鳴，蒼蠅之聲；東(dong) 方明矣，朝既昌矣，非東(dong) 方則明，月出之光。”
    
    淩晨兩(liang) 口子的對話，多麽(me) 風趣。
    
    劉禹錫《竹枝飼》：“東(dong) 邊日出西邊雨，道是無情卻有情”，采用諧音雙關(guan) 法寫(xie) 戀情，幽默新奇。詩仙李太白《戲贈杜甫》：“飯顆山前逢杜甫，頭戴笠子曰卓午。何故別來太瘦生，隻為(wei) 從(cong) 前作詩苦”，以調侃表達友情。郭沫惹老爺子在《李白與(yu) 杜甫》中引此詩說明李白多麽(me) 瞧不起杜甫，其實，此詩乃善意的調侃，就象東(dong) 海常拿網友開刷一樣，都是充滿善意的。
    
    唐代科舉(ju) 考試需要走後門，形式之一就是“溫卷”，即在考試之前先把自己的詩文送給某位名人，如果得到賞識，他就可以為(wei) 你廣為(wei) 宣傳(chuan) ，借以提高知名度。朱慶餘(yu) 溫卷時送給張籍一首詩，名為(wei) 《閨意顯張水部》：
    
    洞房昨夜停紅燭，待曉堂前拜舅姑。
    妝罷低聲問夫婿：畫眉深淺入時無？
    
    作者借新娘子來自比，不知自己的文章是否符合主考官的要求，風趣可喜。
    
    袁枚《遣興(xing) 之一》：
    
    愛好由來下筆難，一詩千改始心安。
    阿婆還似初笄女，頭未梳成不許看。
    
    作者以詼諧的筆調和別出心裁的比喻，表明自己作詩態度的認真和慎重。
    
    諧趣詩，有各種各樣的表現形式，或揭示，或批判、或頌讚，或諷喻、或嘲謔、或可笑，或質實，或虛幻，千姿百態。賀拉斯在《詩藝》中寫(xie) 道：“詩人的願望應該是給人以益處和樂(le) 趣，他寫(xie) 的東(dong) 西應該給人以快感同時對生活有幫助。寓教於(yu) 樂(le) ，既勸諭讀者，又使他喜愛，才能符合眾(zhong) 望”。詩人以諧趣感染、吸引讀者，比板起臉來說教，自然高明百倍。
    
    袁枚《隨園詩話卷五》引了一首《戲詠箸》：“笑君攫取忙，送入他人口。一世鹹酸中，能知味也否”。嘲諷紅塵中某種病態人格，可謂上品。
    
    每逢過年過節，皆是各級官員訪貧問苦最忙碌的時候。對此作秀現象，東(dong) 海有《過年好》嘲之：
    
    滿臉慈悲禮意加，訪貧問苦亂(luan) 如麻。
    俠(xia) 蹤現處騰歡笑，公仆爭(zheng) 當慈善家。
    
    東(dong) 海還有一首《自嘲》，是含有性幽默的遊戲之作，附上博網友們(men) 一笑：
    
    疊出奇招智勇雙，窗前明月似勳章。
    男兒(er) 落魄無聊甚，且把歡場作戰場！
    
    此詩格調不高，卻也蘊含著“英雄末路付紅粉”的悲哀和無奈呢。
    
    幽默感是一個(ge) 男人特別是一個(ge) 詩人極珍貴的品格之一。哪個(ge) 男人富有幽默感，對美眉的吸引力一定加倍；那個(ge) 詩人的筆下多一份幽默，便多一份靈氣，多一分風趣，多一份生活氣息。
    
    遺憾的是，國人的幽默細胞並不發達，就詩詞而言，在兩(liang) 千多年詩詞長河中，諧趣詩不過是很不起眼的小小浪花。曆代以來，既無以諧趣（幽默）著名的詩人，也無一部幽默詩集行世。或許是我們(men) 的社會(hui) 缺乏讓幽默自由成長的空氣和土壤吧。
    
    這裏向諸位網友介紹一位當代一流諧趣詩人。王雲(yun) 高，廣西名作家，東(dong) 海忘年交。其人好美酒、戀奇書(shu) 、愛怪石、耽禪悅、喜詩詞，善嘲謔，極突梯滑稽之致。其詩油而不滑，奇而不怪，喜笑怒罵，皆成諧趣，仿佛武林中邪派高手，奇招異式，層出不窮，含笑傷(shang) 人，一劍封喉。茲(zi) 略舉(ju) 數例如下。
                                          
精衛移山四季忙，汗溶春露翼秋霜。
無如歲暮傳(chuan) 羹饌，不及黃鸝一出場！
    ------精衛與(yu) 黃鸝
    
    此詩嘲歌星也。有教授詩曰：“寒窗滴盡十年淚，不及歌星一曲歌”，亦佳，終不及此詩蘊藉風趣。
    
    小密，小密，無須忸忸怩怩。春光無限包廂，管他人王鬼王。王鬼，王鬼，有權不行作廢！
    ------調笑令·題雙雞照
    
    此小詞嘲老爺養(yang) 小蜜也。
                       
    喙似刺人矛，爪是拿雲(yun) 手，奮然一擊下長空，豪氣衝(chong) 牛鬥！   
     是非不思量，道德於(yu) 何有？隻憑老板作驅馳，身份同獵狗。
    ----卜算子·蒼鷹
    
    此嘲狗腿子鷹爪孫也。
      
    臉紅脖脹步匆忙，嘶啞官腔口氣狂。
    莫笑新潮多妄語，幾番考察下西洋！
    ----西洋鴨
    此嘲官老爺們(men) 打官腔蒙人、下西洋考察也。
    
    
四、真趣

    有的詩，或許沒有奇幻的想象，沒有幽默的趣味，沒有空靈的境界，沒有高深的哲理，沒有深厚的思想，沒有高超的技巧，然而，字字都從(cong) 肺腑中流出，真趣洋溢，感人至深。
    
    真趣，貴在一個(ge) 真字，情真、景真、理真、意真、事真、氣真。王陽明說：“人之詩文，先取真意，譬如童子垂髫肅揖，自有佳致。”
    
    詩本質上是一門抒情的藝術，情到極深極真處，自然產(chan) 生極大魅力，什麽(me) 意象呀通感呀節奏呀賦比興(xing) 呀，諸般技巧反而退居其次了。袁枚在《隨園詩話》中記載：
    
    “吾鄉(xiang) 有販鬻者，不甚識字，而強學詞曲，哭母曰：‘叫一聲，哭一聲，兒(er) 的聲音娘慣聽，如何娘不應？’語雖俚，聞者動色”。
    
    真可謂“口頭語，說得出便是天籟”。《詩經》的“國風”、“小雅”裏許多詩，便是如此，它們(men) 不是文人做出來的，而是“勞人思婦靜女狡童矢口而成者也”。技巧，屬於(yu) 人籟、地籟，而真趣，則屬於(yu) 天籟。漢樂(le) 府《箜篌引》：
    
    公無渡河，公競渡河。渡河而死，當奈公何。
    
    簡簡單單四句大白話，不見做作，不見人工，純是本地風光，讀來卻無限纏綿，無限淒惻！這裏有一個(ge) 感人至深的故事：
    
    “朝鮮津卒霍裏子高，晨起刺船，有一白首狂夫，披發提壺，亂(luan) 流而渡。其妻隨而止之，不及，遂墮河而死。妻援箜篌而鼓之，作公無渡河之曲，聲甚淒愴，曲終，亦投河而死。”（《古詩源》）
    
    漢樂(le) 府《上邪》，開頭三句“上邪，我欲與(yu) 君相知，長命無絕衰”，情如旭日，無遮無飾，噴薄而出，道出了古今癡情女子共同的美好心願。這類作品，往往不講究修辭，而是將強烈的感情訴之於(yu) 自然率直的語言，“照那情感的原樣子，迸裂到字句上”（梁啟超語）。不論是百煉成金還是妙手偶得，皆達到大巧若拙、歸真返樸之境。
    
    請看白居易的《問劉十九》：
    
    綠蟻新醅酒，紅泥小火爐。
    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
    
    以詩代柬，於(yu) 寒冬黃昏邀友人來飲酒敘談，那通紅的爐火，新釀的綠蟻，代表著主人友誼的溫暖和醇厚，語淡情深，令人動容。
    
    東(dong) 海忘年交江嬰，天津老詩人，為(wei) 人為(wei) 詩，極具風骨。特介紹他的一首絕句《聞水災中吃喝之風未減感而賦之》：
    
    粵魯川蘇集一餐，圓台方桌滿杯盤。
    魚蝦自是江淮好，水困災民酒困官。
    
    好一句“水困災民酒困官”！作者對被水所困之災民的同情，對被酒所困之貪吏的鄙憎，直欲破紙而出。
    
    好友廖國華，其《鷓鴣天—備忘十首》，以大白話寫(xie) 史記實，純任自然，極具真趣，錄二闕共賞：
    
    其四，趕美超英不許拖，衝(chong) 天口號滿山坡。先鋒升帳糧如土，元帥登壇鐵似河。    爭(zheng) 伐樹，亂(luan) 砸鍋，鋼坯煉出馬蜂窩。歡呼未息號呼起，累死無多餓死多。
    
    其五  棄了糧綿毀了麻，田疇一片白花花。牛皮吹成加拿大，上繳當然大家拿。   天有眼，地無邪，時風時雨並不差。七分災害三分禍，隻可拿來哄小伢。
    
    高層瞎指揮，致成十年浩劫。作者淡淡寫(xie) 來，不征一舊典，不用一古語，也不叫囂喝罵，讀者卻能透過字麵感受到作者內(nei) 心深處的悲憤和無奈，這就是“真”的魅力。有詩為(wei) 證：
    
    其一
    細描眉眼細梳頭，詩好須經幾次修。
    若是天然嬌摸樣，朝天素麵更風流。
    
    其二
    詩花欲共春花發，筆管宜通血管中。
    句乏真情難入境，詩凝熱血自然紅。
             -----拙作《論詩六絕句》
    
    
五：奇趣

    出奇兵容易製敵取勝，現奇觀必定聳人耳目。士而不奇，傑出者少；詩而不奇，平庸居多。人有奇遇，容易成功；詩有奇趣，一定動人。
    
    或幽默恢諧，或意境新穎，或手法新奇，都能產(chan) 生奇趣。此文且談談奇趣最重要的來源：奇想。想象愈是奇幻、奇特、奇異，愈能產(chan) 生奇趣。如鯤鵬變化逍遙物外的莊子，驅神使鬼上求下索的屈子，指揮萬(wan) 象仙姿神態的李白，如鬼如魅石破天驚的李賀，都是此道的大師級人物。
    
    在詩的諸般技巧中，想象是重中之重，是衡量一個(ge) 詩人資質優(you) 劣水平高低的重要標準。在詩人那兒(er) ，它不受環境、情節、人物等因素的製約，不受時間空間的限製，它的領域天高地闊、汪洋恣肆、渺無涯際；它的翅膀無遠弗屆、無古弗及、無所不能。想象給予詩人的，是精鶩八極心遊萬(wan) 仞的神奇。
    
    具此功力者，便能夠“日月風雲(yun) 憑擺布，古今中外任遨遊”；便能夠“思飛高處天開眼，言及精微石點頭”；便能夠“芳蹤及處春如海，玉手揚時灰複燃”；便能夠“紅雨隨風翻作浪，青山著意化為(wei) 橋”；便能夠“險覓天還悶，狂搜海亦枯”；便能夠讓大自然依附自己的意誌，聽從(cong) 自己的指揮…
    
    想象的方式有多種，最奇者是奇幻、非現實的想象，多為(wei) 富有浪漫氣質的詩人所采用。這類作品，屈原、李白等大師集子裏俯拾皆是，但東(dong) 海不喜炒剩飯。近日重讀袁枚，其詩《同金十一沛恩遊棲霞寺望桂林諸山》，頗有奇想，抄來共賞：
    
    奇山不入中原界，走入窮邊才逞怪。桂林天小青天大，山山都立青天外。我來六月遊棲霞，天風拂麵吹霜花。一輪白曰忽不見，高空都被芙蓉遮。山腰有洞五裏許，秉火直入衝(chong) 烏(wu) 鴉。怪石成形千百種，見人欲動爭(zheng) （穀含）（穀牙）。萬(wan) 古不知風雨色，一群仙鼠依為(wei) 家。出穴登高望眾(zhong) 山，茫茫雲(yun) 海墜眼前：疑是盤古死後不肯化，頭目手足骨節相鉤連。又疑女媧氏，一日七十有二變，青紅隱現隨雲(yun) 煙。蚩尤嗔妖霧，屍羅袒右肩，猛士植竿發，鬼母戲青蓮。我知混沌以前乾坤毀，水沙激蕩風輪顛。山川人物熔在一爐內(nei) ，精靈騰踔有萬(wan) 千，彼此遊戲相愛憐。忽然剛風一吹化為(wei) 石，清氣既散濁氣堅。至今欲活不得、欲去不能、隻得奇形怪狀蹲人間。不然造化縱有千手眼，亦難一一施雕鐫。而況唐突真宰豈無罪，何以耿耿群飛欲刺天！金台公子酌我酒，聽我狂言呼否否，更指奇峰印證之，出入白雲(yun) 亂(luan) 招手。幾陣南風吹落日，騎馬同歸醉兀兀。我本天涯萬(wan) 裏人，愁心忽掛西斜月。
    
    開頭就把山寫(xie) 活了。山在中原，縱有雄奇，不敢作怪，“走入窮邊才逞怪”。“山山都立青天外”，與(yu) “黃河之水天上來”一般敢想能想。中間一大段，作者任想象的烈馬古今中外縱橫馳騁，並拉來諸多舊典助興(xing) 。請看：
    
    山風清涼如六月飛霜，山勢奇麗(li) 如芙蓉遮天；怪石見人蠢蠢欲動，白雲(yun) 繞山茫茫如海；或疑盤古死後所化，或疑女媧七十二變；蚩尤、屍羅、猛士、鬼母，爭(zheng) 來湊趣，奇峰、怪石、山精、川靈，氣勢萬(wan) 千。想象之奇詭大膽，出人意表，與(yu) 屈、李等大師級詩人相比，固有不及，也算得上一流了，打個(ge) 八十分綽綽有餘(yu) 矣。
    
    想象的方式還多有多種，如誇張，比擬，比喻，聯想等。
    
    誇張：詩人在反映客觀現實、表觀主觀感受時，為(wei) 了突出事物的數量、性質、情狀，強化主觀思想情感，可以使用放大鏡和顯微鏡（或放大或縮微）。詩例極多，免舉(ju) 了。
    
    比擬：或擬人，或擬物。且拙作為(wei) 例。擬人： 
    
    詩中飄去畫中回，自在悠遊不染埃。
    欲助春風滋草木，不辭蒙垢出山來。
    -----春雲(yun)
    
    擬物： 
    描金雕漆鬥娉婷，點綴高壇飾大庭。
    多插嬌技休帶刺，須知爾等是花瓶。
    ----花瓶
    
    聯想：從(cong) 空間而言，由此及彼；從(cong) 時間而言，由近及遠（當然也可以相反）。如拙作《謝樂(le) 老惠書(shu) 法》：
    
    青天白日起風雨，老將揮毫老龍舞。更有詩作老鳳鳴，鳳鳴龍舞到南寧。夜深蓬壁起光焰，小子披衣起撫劍。忽憶京華初握手，詩興(xing) 濃於(yu) 千杯酒。興(xing) 高欲回天地春，奮發思推曆史輪。快論狂談四座驚，有人許我少年英。望月思飛入縹渺，欲擒靈感報樂(le) 老。樂(le) 老開緘定大笑：不見靈感聞酒氣，東(dong) 海定然又醉了。
    
    網友知非近贈東(dong) 海一詩：
    
    手拍黃河水，聲振敕勒川。
    狂歌逐夷馬，怒翅被胡天。
    
    想象頗為(wei) 大氣，可惜東(dong) 海一介腐儒，擔當不起。
    
    限於(yu) 貼子篇幅，就此打住，讀者如有興(xing) 趣探索想象的奧秘，可參閱拙文《詩詞的想象》。
    
    見山是山見水是水，是禪家第一境，尚未入門；見山不是山見水不是水，是第二境，有奇趣的詩作，屬此境界。詩入第三境，見山還是山見水還是水，前麵所談靈趣、真趣詩，差堪仿佛。《五燈會(hui) 元-慧元》有一首禪師：“一踏踏翻四大海，一摑摑倒須彌山。撒手到家人不識，鵲噪鴉鳴柏樹間”。第二境者，踏海摑山，雖未到家，已是不凡。2001、1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