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人物周刊】秋風:重拾儒家的落葉

欄目:伟德betvicror国际
發布時間:2012-10-05 08:00:00
標簽:
姚中秋

作者簡介:姚中秋,筆名秋風,男,西元一九六六年生,陝西人士。現任中國人民大學國際關(guan) 係學院教授,曾任北京航空航天大學高研院教授、山東(dong) 大學儒學高等研究院教授。著有《華夏治理秩序史》卷一、卷二《重新發現儒家》《國史綱目》《儒家憲政主義(yi) 傳(chuan) 統》《嵌入文明:中國自由主義(yi) 之省思》《為(wei) 儒家鼓與(yu) 呼》《論語大義(yi) 淺說》《堯舜之道:中國文明的誕生》《孝經大義(yi) 》等,譯有《哈耶克傳(chuan) 》等,主持編譯《奧地利學派譯叢(cong) 》等。





秋風 重拾儒家的落葉
稿源:南方人物周刊
記者:徐琳玲
日期:2012-10-04



    跪拜孔子墓後,很多人驚訝地發現秋風從(cong) 一個(ge) 自由主義(yi) 者成為(wei) 一個(ge) 儒者,他卻認為(wei) 自己從(cong) 沒像別人說的那樣改變過,“中國人天生就是儒家的,這是我們(men) 的宿命”。他覺得,在這個(ge) 時代,儒家能夠提供一個(ge) 解決(jue) 方案


 



    秋風  原名姚中秋,學者,長期從(cong) 事時評寫(xie) 作,著有《為(wei) 什麽(me) 是市場》等,譯著有《哈耶克與(yu) 古典自由主義(yi) 》、《貨幣的非國家化》等。近年來,不少關(guan) 於(yu) 儒學的言論和跪拜孔子墓等均引發爭(zheng) 議。 (圖/本刊記者 梁辰)



2010年5月,秋風(右)與(yu) 蔣慶在香港合影(圖/受訪者提供)


 




秋風率弟子跪拜孔子墓

 

   上課的鈴聲響了起來,一身褐色中褂、一頭銀發的秋風走到堂前,恭恭敬敬地對牆上的孔子像行禮,然後走上講台,開始講授《論語》研讀課。學生們(men) 安靜坐著,看著他的一舉(ju) 一動。

   這個(ge) 9月,結束獨立學者身份的秋風正式執教於(yu) 北航人文與(yu) 社會(hui) 科學高等研究院。在當天的微博上,他寫(xie) 下了自己的心願——“到學期末,有學生願意行禮”。

    此時,距“秋風跪拜孔子墓”事件差不多有一個(ge) 月的時間。

    8月15日,一幅名為(wei) “拜先師聖墓”的圖片在網上被大量轉發。照片上,秋風帶領數    
    
    十名青年學生在山東(dong) 曲阜的孔廟行跪拜大禮,照片配有圖說:“秋風老師帶領修身營諸位同道拜先師聖墓。”“為(wei) 天地立心,為(wei) 生民立命,為(wei) 往聖繼絕學,為(wei) 萬(wan) 世開太平。”

    這一跪,在公共輿論上引發了強烈震蕩,批評、譏謗、謾罵蜂擁而來。秋風在網上和各界大V、意見領袖辯論、吵架的同時,又在《南方都市報》發表《我為(wei) 什麽(me) 跪孔子》,為(wei) 自己的行為(wei) 辯解。

    采訪的地點約在一家古色古香的江南茶樓。不一會(hui) 兒(er) ,一身白衣中褂的秋風翩然而至,笑容朗然。與(yu) 那個(ge) 在網上和各路論敵“掐架”的戰將仿佛是兩(liang) 個(ge) 分身。

    他形容自己在微博上很分裂——“如果你是用君子的方式來說話,我就會(hui) 用君子的方式來說;如果你是用文化流氓的方式說話,我就會(hui) 用流氓的方式回敬你。”

 

錢穆的溫情


    在自由主義(yi) 者的陣營裏,如今的秋風儼(yan) 然成為(wei) 一個(ge) 異數。
    
    每隔一兩(liang) 天,就有朋友打電話給他說:“你又成了我們(men) 飯局上的焦點了——大家都在討論你為(wei) 什麽(me) 會(hui) 變成這樣。”接受采訪時,記者們(men) 對他提的第一個(ge) 問題往往是——“你為(wei) 什麽(me) 會(hui) 變成這樣?”
    
    這讓他覺得幽默,更有一點兒(er) 得意。“我從(cong) 沒有像他們(men) 說的那樣改變過。中國人天生就是儒家的,這是我們(men) 的宿命。我隻是從(cong) 不自覺到了一個(ge) 自覺的狀態。”
    
    在自我的思想陳述中,秋風有著自覺的曆史坐標感。無論討論哪一個(ge) 話題,他都會(hui) 有意識地將之放在一個(ge) 大的時代背景中。
    
    1984年,一個(ge) 叫姚中秋的關(guan) 中鄉(xiang) 村少年考進了中國人民大學曆史學係。80年代的北京,理想主義(yi) 的激情在文化、社會(hui) 等各個(ge) 領域裏湧動著。“在那樣的氣氛裏,和那時所有的知識青年一樣,讀弗洛伊德、薩特、存在主義(yi) ,熱衷對中國的文明和文化進行反思和批評。”
    
    1988年本科畢業(ye) ,他考上了本校開招的第一批近代史學史專(zhuan) 業(ye) 的研究生。在入學體(ti) 檢中,意外查出有病,不得不離京休學。那一年,他一半時間在老家農(nong) 村,一半是在西安的醫院。
    
    他的故鄉(xiang) 正是小說《白鹿原》中仁義(yi) 村的所在地。那裏曾是華夏文明的核心區域。80年代,政治高壓放鬆後,各種傳(chuan) 統的習(xi) 俗在鄉(xiang) 村地區自然而頑固地滋長。“中國社會(hui) 真正的文明秘密就在儒家,離開了儒家就沒有基層組織。《白鹿原》電影裏最激烈的故事都是在祠堂展開的,祠堂就是村莊組織的中心、權威的中心、文化的中心。離開了這個(ge) 祠堂,村莊就是一盤散沙,所有的農(nong) 民都是待宰的羔羊。”
    
    在京城待了4年,見識和親(qin) 曆了各種各樣的新潮社會(hui) 思想和新潮人物,突然一下子帶著病體(ti) 回到封閉、落後的西北。處於(yu) 生命低潮階段的姚中秋,開始讀那些不那麽(me) 新潮的舊書(shu) ,也隱隱覺得自己在大學的一些想法可能太簡單了,尤其像文化、習(xi) 俗、生活方式這些問題。 
    
    等到1989年秋天回京,他選定了研究對象——錢穆先生。一年時間裏,他把所有關(guan) 於(yu) 錢穆先生的書(shu) 都讀了一遍。“大概有五六十本 ,做了那麽(me) 厚一疊筆記,”他做了一個(ge) 手勢。
    
    在他看來,錢穆是對他思想影響最大的人。“首先是一種曆史學的思考習(xi) 慣,其次是對中國文化的價(jia) 值評估。就像錢穆先生反複講:我們(men) 要對中國文明有一個(ge) 同情心,有一個(ge) 溫情的理解。讀了一年書(shu) ,這樣一種情感基本上是在我心裏樹立起來了。”
    
     
    
    哈耶克的武器
    
    
    
    狂熱的80年代過去了。幾乎和他在同一時期,如今大陸新儒學的幹將陳明、杜鋼建等一幹80年代的大學生,都是在港台版的新儒家著作裏發現了一個(ge) 全新看待中國曆史和傳(chuan) 統文化的視角和態度。
    
    研究生畢業(ye) 後,姚中秋被分配到北京市文物局下屬的一個(ge) 文物管理處工作,除了偶爾搞個(ge) 展覽,平日無所事事。之後,他又去了一個(ge) 中央國家機關(guan) ,更加格格不入。大概兩(liang) 年後,他再次自動離職。
    
    離開體(ti) 製的最初幾年裏,他總是不停地換工作,一度住在朋友公司的辦公室,等生意不做了,他就沒地方住了。最慘的時候,身上隻有十來塊錢,和弟弟擠在北京十裏河的一個(ge) 平房裏,幾乎沒有家具,經常斷電,冬天燒爐子取暖,有一次差點煤氣中毒。
    
    幾經輾轉,姚中秋找到了安身立命的所在。在一家周刊短暫停留後,他在北京市紀委下轄的一家報紙做要聞版編輯,也常常寫(xie) 評論文章,取了一個(ge) 筆名——秋風。
    
    生活安定下來後,姚中秋把大量時間花在閱讀上。他一邊讀周作人、陳寅恪和錢鍾書(shu) 的著作,一邊也看新湧入大陸的經濟學、法學、政治學方麵的著作。漸漸地,他把視野聚焦到了自由主義(yi) 理論家哈耶克身上。
    
    90年代的中國已經發生很大變化。隨著社會(hui) 的視野整體(ti) 從(cong) 文化轉向經濟,人們(men) 開始思考製度問題,自由主義(yi) 的理論開始被引入大陸。中國的思想界引發了一場影響至今的大爭(zheng) 論——自由主義(yi) 和新左派之爭(zheng) 。如今活躍在公共領域的代表人物,像秦暉、朱學勤、劉軍(jun) 寧、汪暉、甘陽等幾乎都是那時湧現出來的。
    
    此時的秋風還隻是個(ge) 勤奮的學習(xi) 者。因為(wei) 有關(guan) 哈耶克和奧地利學派的中文版文獻很少,他跑到北圖,花5毛錢一張的複印費,一張張、一本本地把關(guan) 於(yu) 奧地利經濟學派的原版書(shu) 都複印了出來。在10年時間裏,他一頭紮進哈耶克的龐大體(ti) 係,一邊閱讀、一邊翻譯,構建了自己的思想和知識脈絡。
    
    這也伴隨著他成為(wei) 了一個(ge) 公共知識分子。他開始專(zhuan) 注於(yu) 經濟領域的時評,為(wei) 市場競爭(zheng) 、自由產(chan) 權、市場秩序“鼓與(yu) 呼”。秋風的名字在主流媒體(ti) 圈裏有了知名度。每天都有約稿,“最瘋狂一天可以寫(xie) 5篇”。
    
    “哈耶克的態度對我的影響非常大。因為(wei) 總是有人批駁說傳(chuan) 統怎麽(me) 妨礙現代化,說會(hui) 束縛人,把人置於(yu) 一個(ge) 奴役的狀態。哈耶克給了一個(ge) 強有力的論證,他說恰恰是傳(chuan) 統讓人自由。
    
    “之前閱讀錢穆、陳寅恪的著作時,我對傳(chuan) 統的感情已經建立起來了。等讀到哈耶克給出這樣一個(ge) 強有力的論證,讓我對自己原來已經有的那種情感充滿了自信。”
    
    2003年左右,秋風開始自稱為(wei) 儒者,行頭也慢慢開始以飄逸的中裝為(wei) 主。2004年,參加陳明主編的儒學雜誌《原道》10周年活動時,他第一次在公開場合以儒者的身份亮相。
    
    盡管對瑣碎、重複的新聞事件感到疲倦,盡管手頭還在寫(xie) 著雄心勃勃的學術著作,秋風始終沒有放棄讓他最初成名的時評寫(xie) 作,“一個(ge) 儒者一定是關(guan) 注現實,一定想通過自己的努力去改變人心。他不是現實的旁觀者,總是要做一個(ge) 參與(yu) 者,總是不甘寂寞。”
    
    寫(xie) 作之外,他也聯合蔣慶、陳明等人發起和組織各種誌在為(wei) 儒家文化弘道的團體(ti) 和活動。
    
    上海學者許紀霖一直密切關(guan) 注著這一波儒學複興(xing) 大潮,他把秋風、杜鋼建、康曉光這幾位儒者劃進“柔性的儒家憲政”類別,以區別於(yu) 蔣慶的“剛性的”、原教旨主義(yi) 的理念。許紀霖指出,這個(ge) 群體(ti) 主要由自由主義(yi) 者和憲政主義(yi) 者組成。他們(men) 雖然對西式民主有批評和反思,但還是在現代性的普世價(jia) 值和製度框架之內(nei) 尋求儒家的位置。
    
    “作為(wei) 二千年中華帝國的意識形態,儒家有其政治智慧是毋庸置疑的。現在的問題是:這種政治智慧是否可以用儒家憲政命名之?即使可以接受這一命名,那又是一種什麽(me) 樣的憲政?其給古代的中國政治帶來什麽(me) 樣的製度性後果?儒家憲政在現代政治生活當中是否可以?”
    

儒家其實是個(ge) 修飾詞



    人物周刊:跪拜孔子墓的照片,引起這麽(me) 大的輿論風波。對弘道來說,是不是也是一種很好的傳(chuan) 播方式?

    秋風:這個(ge) 事很難評估。但既然它已經是一個(ge) 公共事件,也隻能接受它了。隻能是希望,這能促使大家反思一個(ge) 對當下中國人特別重要的問題——我們(men) 究竟信什麽(me) ?要不要禮?要什麽(me) 樣的禮?我想,有很多人已多少意識到這個(ge) 問題了。

現在有一個(ge) 非常引人矚目的社會(hui) 現象,白領們(men) 開始信仰各種各樣的宗教。在這個(ge) 時代,大家需要一種心靈生活,需要超越世俗物質計較的生命體(ti) 驗。儒家不是宗教,但它具有宗教性,可以非常有效地解決(jue) 我們(men) 中國人身心性命的問題,可以提供一個(ge) 非常人文、理性,但又能讓你心靈妥帖的解決(jue) 方案。而禮是這個(ge) 解決(jue) 方案中非常重要的組成部分。行禮,尤其是行跪拜禮,實際上讓你意識到自己的理智、欲望、意誌的有限性。

    人物周刊:你把儀(yi) 式放在這麽(me) 重要一個(ge) 位置?

    秋風:你要尋找比你的自然生命更高的東(dong) 西來依靠。這個(ge) 東(dong) 西必須要用自己的身體(ti) 來表達的,通過你身體(ti) 的動作去認識它。但現代人有一種特別糟糕的想法。在西方,其實也很普遍——信仰,我隻要信就行了,我不需要表示。事實上根本做不到的。儀(yi) 式其實是最重要的,比你怎麽(me) 想重要得多。所以,古人講禮樂(le) ,沒有禮樂(le) 就沒有人。

    人物周刊:你提出一個(ge) “中體(ti) 西學”的概念,跟當年洋務派一路下來的“中體(ti) 西用”有什麽(me) 不同呢?

    秋風:我所謂的“中體(ti) 西學”基本上延續了張之洞的說法,但我想稍微精確一點,就用“中體(ti) 西學”,簡單說,想突出一點——西方對於(yu) 中國來說始終隻能呈現為(wei) 知識。

    你了解的隻是一個(ge) 知識形態上的西方,你看它的書(shu) 、電影、雜誌,哪怕你去考察,也隻是浮光掠影。西方那些最深的生活價(jia) 值、信念,你很難了解,也不可能把它作為(wei) 你自己的信念和價(jia) 值。

    反過來,你是中國人,你不僅(jin) 會(hui) 被中國的知識體(ti) 係所塑造,比如四書(shu) 五經,它從(cong) 根本上還塑造了你的審美觀、價(jia) 值觀,最核心的那些信念。這種東(dong) 西你沒辦法選擇,從(cong) 你降生的第一天起,它就不斷地塑造你。那就是你的體(ti) ,如果從(cong) 集體(ti) 意義(yi) 上來講就是中國之體(ti) 。

    你的身體(ti) 就是一個(ge) 中國人的身體(ti) ,現在要變化,隻能是這個(ge) 身體(ti) 自身在變化。你不可能說:我現在把自己殺死,另造一個(ge) 身體(ti) 。當然,你這樣一個(ge) 身體(ti) 要想過得更好,可以用西方的知識,這毫無疑問的。

    人物周刊:為(wei) 什麽(me) 要強調“儒家憲政”這個(ge) 概念?

    秋風:現在很多人把憲政這個(ge) 問題高度簡化了,簡化成幾條所謂的常識。但他們(men) 忽略了一點:所有製度的形成,是原則和現實之間互動的一個(ge) 結果。你拿幾條原則來治國,是不可能的。

    我在微博上寫(xie) 過一句話:你永遠不可能在中國追求憲政,你隻能追求“中國的憲政”。每個(ge) 國家的國民有自己的生活,憲政是要讓這些人生活中的公共部分變得更好。所以,首先你要了解這些人是怎麽(me) 生活的,他們(men) 的愛恨情仇、價(jia) 值觀念、信仰、習(xi) 俗、人際交往模式等等。你必須在這些基礎上才能形成一個(ge) 具體(ti) 的、可有效運作的製度。

    人物周刊:所以在“儒家憲政”裏,“儒家”其實是個(ge) 修飾詞?

    秋風:對,它會(hui) 強調不管這個(ge) 國家如何建立憲政、民主、法製,它始終是一個(ge) 中國的憲政和民主。所以,在這些製度設計過程中,你不是拿一個(ge) 抽象的所謂憲政製度做一個(ge) 現成的方案移植到中國來,你必須從(cong) 中國人的生活出發來探究一個(ge) 合理憲政的架構。

    儒家和憲政不是一個(ge) 層麵的事情。憲政隻是涉及到我們(men) 能夠用語言來表達的那些製度,權力的分立、法製、民主等等這些涉及到人們(men) 的公眾(zhong) 生活。而儒家是公私生活的所有方麵它都涉及,所以對中國來說是更根本的東(dong) 西。

    人物周刊:為(wei) 什麽(me) 不直接提“中國式憲政”呢?為(wei) 什麽(me) 要用孔子的思想去論證你的“中國憲政”概念呢?

    秋風:我提出這個(ge) 概念,其實有兩(liang) 個(ge) 意圖:一個(ge) 是要校正人們(men) 過去100年對於(yu) 中國文明的醜(chou) 化,大家一說起中國過去兩(liang) 千年都是一團漆黑,就是皇權專(zhuan) 製,由此肯定會(hui) 得出一個(ge) 結論:中國要建立憲政製度、建立民主製度必須從(cong) 頭開始。

    我是希望人們(men) 進入到曆史中去,重新認識中國曆史。中國曆史不是一團漆黑,它有一種向上的力量,有一種要維護人的尊嚴(yan) 和自由的力量;它也有一個(ge) 專(zhuan) 製的力量,一種向下墮落的力量。儒家就是前一種力量;秦製是後一種力量。在有這個(ge) 框架後,我想我們(men) 可以對儒家有一個(ge) 重新評價(jia) ,由此對中國曆史有一個(ge) 重新評價(jia) 。其實,中國也存在一個(ge) 憲政的傳(chuan) 統,而且,它不僅(jin) 僅(jin) 停留在理念上,實際上形成了很多製度。

 

在兩(liang) 頭都是少數派



    人物周刊:哈耶克的理論,在你的自信中扮演怎樣角色?

    秋風:應該說,在理論上的這樣一個(ge) 自信,對我現在麵對的那些反傳(chuan) 統的人的強勢態度是有很大影響的。這個(ge) 信心主要就來自於(yu) 哈耶克的理論。

    人物周刊:這似乎有點吊詭——你還是需要從(cong) 西方的理論尋找這種底氣。

    秋風:這個(ge) 很簡單,因為(wei) 你現在麵對的論敵,所有的論證都是來自於(yu) 西方。我現在屬於(yu) “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的狀態——我們(men) 同樣找到了一個(ge) 自由主義(yi) 的西方思想家,你們(men) 也認可他的理論、他對現實的觀察,但他的理論是說你們(men) 錯了。

    我有時候會(hui) 有這麽(me) 一個(ge) 心態:其實你們(men) 根本就沒有理解什麽(me) 是自由主義(yi) 。當然,這個(ge) 態度會(hui) 引起很多人的反感,因為(wei) 他們(men) 不習(xi) 慣。微博上也是這樣,他們(men) 總覺得我太霸道,我說你們(men) 已經霸道了100年了。

    人物周刊:看你在微博上的罵戰,你也經常給他們(men) 扣帽子的。

    秋風:對。怎麽(me) 說呢?我在觀察中國100年自由主義(yi) 反傳(chuan) 統的思想傾(qing) 向,實際上也是把它作為(wei) 一個(ge) 思想史的現象來研究。其實我扣的那些帽子,都可以寫(xie) 成一本書(shu) 的。我也做了一些方麵的研究。比如我反複向他們(men) 指出:“文革”和新文化運動之間有一種非常深刻的聯係。

    人物周刊:可以理解為(wei) ,你是在社會(hui) 現實下,重建傳(chuan) 統的社會(hui) 價(jia) 值認同麽(me) ?

    秋風:不僅(jin) 僅(jin) 是價(jia) 值認同,有習(xi) 俗、人際關(guan) 係的交往模式,還有製度。其實,從(cong) 信仰到日常生活,從(cong) 私人生活到公共生活的各個(ge) 層麵,我們(men) 在所有領域都需要重建秩序。據我的觀察,90年代以來,甚至從(cong) 80年代以來,這個(ge) 過程實際上已經展開了。

    在這一輪禮樂(le) 重建中,農(nong) 民實際上是最早的先行者,80年代當強權壓製一放鬆,他們(men) 就自然地反彈回到傳(chuan) 統生活中。這點在南方尤其明顯。接下來是城市。90年代以後,古典熱、讀經熱,以及國學在過去10年商業(ye) 管理領域中的複興(xing) 非常強烈,包括於(yu) 丹《論語》的火爆、國學熱,都表明了中國人想要尋找一種更好的生活方式。

    我想,占極少數的知識分子反而落後了,他們(men) 沒有看到中國現在所麵臨(lin) 的問題跟新文化運動時候完全不同。如果說在新文化運動時期,那些反傳(chuan) 統的主將們(men) 做法還有一定的可理解性——我都不能說它合理,它起碼有一些可理解的維度——現在,這些人的做法完全不可理解。你說你反傳(chuan) 統,問題是:你有什麽(me) 傳(chuan) 統可反?實際上你建立一種優(you) 美的生活方式,就是反抗極權最好的一個(ge) 做法。所謂的極權專(zhuan) 製,就是讓人粗鄙地生活,除了吃飯、睡覺、性交之外,沒有其它的事情可做。因為(wei) 專(zhuan) 製的目的就是摧毀人的尊嚴(yan) ,最有效的方法就是讓你過豬一樣的生活。你沒有任何文明,你就沒有尊嚴(yan) 。現在國學熱、包括禮儀(yi) 的恢複,其實是讓人有尊嚴(yan) ,讓人和人之間的交往更有確定性、更文明。你們(men) 之間很快就可以建立起信任與(yu) 合作的關(guan) 係,這等於(yu) 擺脫了製度對你的約束。

    人物周刊:可以這麽(me) 說麽(me) ,自由派知識分子雖然是反極權的,他們(men) 也成長在“文脈已斷”的時代裏,也習(xi) 慣了大字報的方式,習(xi) 慣了語言暴力?

    秋風:對,其實知識分子身上最嚴(yan) 重。因為(wei) 這套體(ti) 製影響最大的就是對讀書(shu) 多的人。一般的農(nong) 民,你用特別粗鄙的方式,他有時候反而不習(xi) 慣。但我們(men) 知識分子可以張嘴就來,因為(wei) 他受這種文字係統的影響特別深。我們(men) 過去60年生產(chan) 的文字、語言其實都是特別粗鄙的。像從(cong) 50年代開始上學的這批人開始,有兩(liang) 三代人對傳(chuan) 統完全變成本能的反對。

    人物周刊:那你為(wei) 什麽(me) 在微博上不用一種更溫和的儒家的方式跟他們(men) 辯論呢?

    秋風:這不是我決(jue) 定的,是他們(men) 一開始就采取一種侵略性的語言。中國這些反傳(chuan) 統的知識分子有一種特別強烈的道德優(you) 越感,認為(wei) 自己是站在曆史的製高點上,代表著曆史和中國文化發展的方向,任何人隻要不同意他們(men) 的看法,都是反動派,給他扣上各種各樣的大帽子,然後用一種非常鄙夷的態度罵過來,根本不講道理。

    有些儒者的修為(wei) 比較深,對這些都不理。我是不會(hui) 的,說實話,我就是從(cong) 公知過來的。所以我就用他們(men) 能夠理解的語言回敬他們(men) 。這時他們(men) 的反應特別有趣,他們(men) 會(hui) 說:你作為(wei) 一個(ge) 儒者竟然如此說話。其實,他有一個(ge) 自己意識不到的觀念分裂:你本來說儒家怎麽(me) 壞,到這個(ge) 時候,又用儒家的標準來要求我。也就是說,他其實認為(wei) 儒家是溫良恭儉(jian) 讓,罵一千句你都不回擊的。

    人物周刊:你會(hui) 擔心自己跟他們(men) 一樣充滿戾氣麽(me) ?如何體(ti) 現儒者的克己複禮精神?

    秋風:我非常清楚,因為(wei) 我現在比他們(men) 還驕傲。我自認為(wei) 比他們(men) 還有自信,所以,有時候我是可憐他們(men) ,因為(wei) 他們(men) 不明白自己在幹什麽(me) 。所以我有時故意寫(xie) 成那些,是拯救他們(men) ,當頭棒喝來拯救他們(men) 。

    人物周刊:看來,你也有很強的優(you) 越感。

    秋風:如果要站在一個(ge) 比較超然的立場,我也可以理解,因為(wei) 我對他們(men) 來講構成多重挑戰,首先是情感上的挑戰,再是知識上的。因為(wei) 我對於(yu) 中國曆史,對於(yu) 儒家義(yi) 理的解釋都是超乎常規的,是我們(men) 過去100年來的知識體(ti) 係中所沒有的,而且紛來遝至,一個(ge) 接一個(ge) 。而他可能看到的隻是一點零星的,不知道我有一個(ge) 整體(ti) 框架,突然聽到這個(ge) 說法,覺得完全無法理解,就會(hui) 覺得我在胡扯。

    還有一種可能,跟我的身份有一定關(guan) 係,因為(wei) 我以前被認為(wei) 是一個(ge) 自由主義(yi) 者。

    人物周刊:你覺得自己和自由主義(yi) 陣營是一種什麽(me) 樣的關(guan) 係?

    秋風:我覺得我們(men) 應該還是同道。可能很多人認為(wei) 我背叛了,實際上,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麽(me) ,我也反複聲明:我的自由主義(yi) 基本立場並沒有改變,隻不過在自由主義(yi) 的原則之外,又增加了其他的原則。

    在政治上,我覺得我跟他們(men) 沒有任何區別,我仍然願意跟他們(men) 一起。但人家經常拒絕我,這讓我苦惱。我在微博上很多自我辯護都試圖表明這樣一個(ge) 立場,但人們(men) 通常都不能接受。我在90年代末就反複強調自己是古典自由主義(yi) 的,所以在儒學的圈子裏實際上也是少數派。

    人物周刊:錢穆先生批評當時那些發動新文化運動的知識分子,說他們(men) 對中國文化和傳(chuan) 統的批判,是“一種時代的意見”。你現在高舉(ju) 先秦時代的製度理念,會(hui) 不會(hui) 也是一種“時代的意見”呢?

    秋風:當然你可以這麽(me) 想。但實際上,我還是麵向長遠的未來提出一些看法。這幾年的研究讓我有個(ge) 很強烈的感覺:我們(men) 現在處於(yu) 這樣一個(ge) 時代。禮樂(le) 重建的過程已經開始了。起碼,我認為(wei) 自己就處在這樣一個(ge) 過程中。所以,我給自己的一個(ge) 使命是要參與(yu) 到禮樂(le) 重建的過程。所謂憲政建設,是中間的一個(ge) 組成部分,它不是全部。我說過好多次:最重要的目標是重建中國式生活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