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家切入現代中國製度建構的幾種可能且必要的途徑
    作者：幹春鬆（中國人民大學哲學院教授）
    原載：《南風窗》2012年第19期
    來源：作者惠賜《儒家郵報》發表
    時間：西曆2012年9月13日 
     
      

     
    甲：恥辱感下儒家製度的退場
    
    
    儒家與(yu) 傳(chuan) 統中國社會(hui) 製度之間的關(guan) 係十分複雜，因此，很多學者直接將傳(chuan) 統中國定名為(wei) “儒教中國”。當然，實際運行的中國政治製度要複雜得多，而如何定位儒家和法家的製度設計對傳(chuan) 統中國製度模式產(chan) 生的影響，在學術界還存在很大的爭(zheng) 論。一些學者喜用“陽儒陰法”來解釋實際的政治運行。這樣的解釋言之有據，自戰國末期封建崩潰到秦代郡縣製的建立，法家的政治哲學一直產(chan) 生著巨大的影響。後來漢承秦製，於(yu) 是，法家的製度設置構成了中國政治製度的基本形態。董仲舒獨尊儒術之後，被許多人理解為(wei) 是儒家對法家的勝利。從(cong) 意識形態的角度看固然如此。但這並不能說是製度的根本反轉，而是體(ti) 現為(wei) 在實際的政治操作中儒家不斷地製約法家的獨斷政治。學者秋風將之概括為(wei) 儒家用憲政精神來改善政治結構的過程。當然這個(ge) 過程也是“製度化儒家”得以確立的過程。我自己曾經用“儒家的製度化”和“製度的儒家化”的雙向互動來概括這個(ge) 過程。意思是說，一方麵，因為(wei) 得到權力係統的支持，儒家通過經學、孔廟和逐漸完善的科舉(ju) 製度等方式，逐漸形成一套製度體(ti) 係來作為(wei) 其獨尊地位的保障。另一方麵，儒家憑借其價(jia) 值上的獨尊地位，不斷改造已有的製度體(ti) 係，比如禮法製度等等。
    
    
    然而，自1840年以後，傳(chuan) 統製度的自信心開始逐漸瓦解。尤其在1894年甲午戰爭(zheng) 失敗後，軍(jun) 事的失敗及由此導致的賠款和國內(nei) 動蕩的政局，造成了政治和經濟上的全麵潰敗。中國開始進入了自我懷疑的迷亂(luan) 狀態中。戊戌變法和清末新政所進行的改革，就是對中國傳(chuan) 統的製度體(ti) 係進行解構，最先消失的是承擔著製度化儒家樞紐功能的科舉(ju) 製度。我至今認為(wei) 這一樞紐製度消失，對於(yu) 儒家的打擊是致命的，直接後果是儒家的經典失去了傳(chuan) 承體(ti) 係，間接導致了作為(wei) 地方社會(hui) 秩序維護者的紳士群體(ti) 的消失。但在政黨(dang) 政治和議會(hui) 民主理念下建立起來的中華民國很快陷入困境並轉變為(wei) 軍(jun) 閥政治。在這樣的局麵下，對中國新製度走向的思考從(cong) 兩(liang) 個(ge) 方向展開，比如，康有為(wei) 認為(wei) ，民國初年的政治失敗完全是因為(wei) 所采用的政治製度設計並不適合中國的實際。而留學生和新式學堂培養(yang) 出來的知識群體(ti) ，則認為(wei) 政治失敗的根源在於(yu) 儒家。自此，儒家在失去了科舉(ju) 製度這樣的製度保障之後，其價(jia) 值合理性也遭遇了空前的否定。
    
    
    在當時的曆史條件下，新文化運動對“民主”與(yu) “科學”的呼喚或許存在一定合理之處，但是，這個(ge) 運動是以一種“唯科學主義(yi) ”的方式來宣稱對科學的“崇拜”，同時，又缺乏對“民主”製度本身複雜性的深刻了解，最終“畫虎不成反類犬”。
    
    
    新文化運動借助報紙、媒體(ti) 這樣的新式傳(chuan) 播方式，對儒家傳(chuan) 統進行汙蔑式的批判，陳獨秀等人將近代中國失敗的原因歸結為(wei) 儒家，認為(wei) 儒家是中國專(zhuan) 製政治的罪魁，而忽視了傳(chuan) 統中國的儒家和法家在交互構建製度過程中的複雜性。更有甚者，連儒家提倡的孝道等家族倫(lun) 理也遭受了激烈的批評。在“打倒孔家店”這般的“庶民的狂歡”中，完成了對於(yu) 經典文化的否定和對儒家價(jia) 值體(ti) 係的徹底否定。
    
    
    價(jia) 值上的否定必然導致風俗上的改變，在“移風易俗”的口號下，傳(chuan) 統中國的禮儀(yi) 文化和風俗習(xi) 慣也被否定。因此，中國人或以中山裝或西裝作為(wei) 禮服，而跪拜、作揖這些包含有中國人敬天法祖精神的儀(yi) 式也被全盤否定。1949年之後，這樣的否定進一步升級。雖然國家的意識形態發生了根本性的轉變，但是對於(yu) 傳(chuan) 統的決(jue) 裂態度更為(wei) 激進，所有的傳(chuan) 統習(xi) 俗和正常的宗教信仰被冠之以迷信的帽子。這是一個(ge) 對人類正常精神生活都進行高壓控製的瘋狂年代，當一個(ge) 批判林彪的政治運動被冠之以“批林批孔”，當孔子被鄙稱為(wei) “孔老二”的時候，儒家的精神雖依然能夠在“文化心理結構”（李澤厚語）中存在，但是長期以來對儒家思想的汙名化也成為(wei) 許多人的下意識的思維定式。現在如果我們(men) 注意到網絡上的反對儒家的聲音，甚少從(cong) 理性的角度進行批評。很多人甚至從(cong) 未讀過儒家的經典著作，就對儒家大加韃伐，可以看出中國人對於(yu) 儒家精神的疏離已經是習(xi) 焉不察了。
    
     
    
    乙：儒家如何重新切入製度構建
    
    
    
    經過1978年以來的改革，中國的經濟和社會(hui) 都發生了巨大的變化。但是，我們(men) 似乎很難對於(yu) 這個(ge) 轉變進行政治和文化上的解釋。因為(wei) “摸著石頭過河”必然會(hui) 遭遇如果“摸不著石頭”該如何的疑問。“不爭(zheng) 論”並不能掩蓋認識上的差異和實踐中的分歧。當我們(men) 試圖用“中國模式”或“中國特色的社會(hui) 主義(yi) ”來定義(yi) 目前的政治和經濟體(ti) 製的時候，事實上依然難以真正的具體(ti) 化。這不僅(jin) 是因為(wei) 意識形態的障礙，也是因為(wei) 這裏麵的“獨特性”需要更為(wei) 落實和細致的說明，更重要的是，這個(ge) 政治結構本身的合理性和持續發展能力都遭受著來自各個(ge) 角度的質疑。
    
    
    雖然，就目前的情形而言，未來中國的製度建構的走向還未可完全預料，但是有一點卻是不容忽視的，這就是儒家又重新“還魂”了。
    
    
    當人們(men) 談論“中國模式”或“中國特色”的時候，一個(ge) 重要的問題擺在我們(men) 麵前，即如何理解“中國”。這樣的問題起初可能隻是為(wei) 了證明中國與(yu) 前蘇聯，或朝鮮、古巴的不同，但進一步卻日益成為(wei) 一種證明政治正當性的重要內(nei) 容，同時也成為(wei) 中國經濟成功的理由。隨之而來的便是如何定義(yi) “中國”，或者說什麽(me) 樣的因素可以被稱之為(wei) 中國因素。在這個(ge) 過程中，儒家思想或者說儒家的價(jia) 值便成為(wei) 人們(men) 討論的不可或缺的因素。
    
    
     比如，有人在理解中國現在的價(jia) 值係統的時候，就認為(wei) 我們(men) 必須看到當代中國文化是由儒家文化傳(chuan) 統、社會(hui) 主義(yi) 的傳(chuan) 統和改革開放所帶來的自由主義(yi) 的傳(chuan) 統，如果不能看到現代中國的多元性，也就不可能真正理解中國。同時也有人提出，近代以來一直被人堅信的民主製度，不僅(jin) 有多樣性的呈現方式，而其本身也並非完善無暇，而是存在著內(nei) 在的衝(chong) 突和困難，因此，應該建構一種更為(wei) 合理的製度。也有如秋風等有深厚自由主義(yi) 價(jia) 值背景的學者，則開始認識到儒家傳(chuan) 統中所具有的豐(feng) 富的憲政資源，提出應該重新認識儒家的價(jia) 值。
    
    
    儒家在政治和學術層麵獲得的重視，很大程度上得益於(yu) 民間層麵的儒學複興(xing) 。民間性的儒家經典研讀活動、官方和民間書(shu) 院的建立，以及少兒(er) 讀經和儒家修身營等旨在傳(chuan) 播儒家價(jia) 值、實踐儒家價(jia) 值理念的社會(hui) 組織和社會(hui) 活動也蓬勃開展。在鄉(xiang) 村甚至在城市社區，傳(chuan) 統中國的祠堂和其他禮儀(yi) 活動屢見不鮮。因此，可以毫不誇張地認為(wei) ，中國現在正在興(xing) 起一場儒學複興(xing) 的運動，而這場運動將對中國未來的價(jia) 值重構和製度建設起到十分重要的作用。
    
    
    儒家的價(jia) 值觀念經過一百多年的妖魔化和汙名化，將在日益恢複的民族自信心和文化自覺的趨勢下，逐漸得到尊重和新的理解。實際上，在中國人的日常生活和文化價(jia) 值中，忠、孝、節、義(yi) 等理念始終發揮著實質性作用。比如說孝道，在目前社會(hui) 養(yang) 老體(ti) 係不甚完善國家福利在大多數地區缺位的狀況下，子女贍養(yang) 老人這樣的“自養(yang) 其親(qin) ”的方式，依然是主要的養(yang) 老方式，甚至獲得法律上的支持。台灣前些年倒扁運動時，所采用的也是“禮儀(yi) 廉恥”中的“恥”。由此可見，雖然儒學從(cong) 正式製度層麵不斷被退出，但是任何政治或法律都無法脫離基本的倫(lun) 理觀念和風俗習(xi) 慣。因此，我們(men) 依然可以在國家和地方的各種製度或法規中看到明顯的儒家因素。如何使這些儒家因素名正言順，這是製度發展的一個(ge) 課題。當下中國的危機說到底是一種製度性困境，在經曆一百年亦步亦趨的模仿之後，建構起一種符合中國人實際道德和價(jia) 值觀念的製度體(ti) 係，應該成為(wei) “大國的使命”。
    
    
    要完成這個(ge) 使命，首先必須突破固化的意識形態束縛，根據中國人的文化心理和價(jia) 值認同，重新將儒家價(jia) 值作為(wei) 國民價(jia) 值的重要組成部分，並在國民教育、官員選拔等環節中占據更重要的地位。
    
    
    在具體(ti) 的製度設置中，儒家理念也大有可為(wei) 。這一點已經有包括蔣慶、秋風等人提出一些具體(ti) 的製度構想，然而從(cong) 可能性的角度出發，我認為(wei) 下列幾個(ge) 方麵或是最現實的入手處。
    
    
    首先是信仰和禮儀(yi) 係統。現代中國的社會(hui) 危機的一個(ge) 重要的根源是價(jia) 值和信仰危機，在儒家價(jia) 值被否定之後，我們(men) 始終不能找到一個(ge) 長期有效的價(jia) 值係統來作為(wei) 價(jia) 值基礎。就目前的情況看，即使是最極端的自由主義(yi) 者，也不否認儒家在個(ge) 人道德和信仰層麵的作用。因此，儒家的價(jia) 值如果能進行創造性的轉化，以適應已然變革的社會(hui) 現實，一定可以成為(wei) 一種適應現代的生活的價(jia) 值基礎。目前可以考慮的是建立一種非體(ti) 製性宗教的“公民宗教”，即將儒教作為(wei) 國家象征性的符號係統。
    
    
    儒家自其形成之時，就一直以禮儀(yi) 生活作為(wei) 其核心的內(nei) 容。而經過長期的非禮儀(yi) 化狀態，無論是國家性的活動，還是民間生活中的婚喪(sang) 嫁娶，中國人的禮儀(yi) 係統嚴(yan) 重喪(sang) 失，發展出兩(liang) 種極端狀況，即禮儀(yi) 混雜或鄙視禮儀(yi) 。所謂禮儀(yi) 混雜，就是一個(ge) 活動有多重來源不明的禮儀(yi) 活動並存；而鄙視禮儀(yi) 則表現為(wei) 對一切正常的禮儀(yi) 活動的拒斥。例如，秋風帶領儒家修身營的成員跪拜孔子，卻在網絡上遭受攻擊。
    
    
    禮儀(yi) 活動是培養(yang) 價(jia) 值認同、樹立個(ge) 人尊嚴(yan) 的重要步驟，而儒家又擅於(yu) 進行豐(feng) 富的禮儀(yi) 設計，如果能加以繼承和改造，那將成為(wei) 中國人恢複禮儀(yi) 生活的重要基礎。
    
    
    其次是民間社會(hui) 秩序。傳(chuan) 統中國具有鄉(xiang) 村自治的特征，這主要依賴於(yu) 宗族製度和紳士群體(ti) 的作用。這樣的特征在現代已不複存在。隨著城市化的發展，農(nong) 村社會(hui) 呈現出惡質化和空心化的特點。而如果能適當利用祠堂為(wei) 紐帶的家族力量，作為(wei) 行政係統的必要補充，也將會(hui) 成為(wei) 有助於(yu) 生產(chan) 互助和行政監督的重要手段。
    
    
    最後，我們(men) 還可以期待儒家的政治理念對國家層麵的製度設計甚至世界秩序的建立貢獻力量。現代的民主製度和儒家所推崇的賢能政治之間，可以找到一種“重疊共識”；如何發揮精英群體(ti) 在社會(hui) 治理中的作用，尤其對黨(dang) 派政治無法真正展開的當下具有一定的意義(yi) ；而作為(wei) 一個(ge) 力圖要對世界產(chan) 生影響的中國，儒家提倡一種多元共存、尋求超越民族國家的利益共同體(ti) 的天下觀念，也將會(hui) 對改造以聯合國為(wei) 主體(ti) 的現有國家間關(guan) 係架構提供新的思路。
    
     
    作者惠賜儒家中國網站發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