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永明】嶽麓書院的曆史文化底蘊與精神傳統

欄目:廟堂道場
發布時間:2024-08-10 11:0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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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永明

作者簡介:肖永明,男,西曆一九六八年生,湖南武岡(gang) 人。現任湖南大學嶽麓書(shu) 院教授、院長。著有《北宋新學與(yu) 理學》《宋代<四書(shu) >學與(yu) 理學》《儒學·書(shu) 院·社會(hui) ——社會(hui) 文化史視野中的書(shu) 院》等。

嶽麓書(shu) 院的曆史文化底蘊與(yu) 精神傳(chuan) 統

作者:肖永明(國家社科基金重大項目“中國‘四書(shu) ’學史”首席專(zhuan) 家,湖南大學嶽麓書(shu) 院院長、教授)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五年歲次甲辰七月初四日癸卯

          耶穌2024年8月7日

 

“吾道南來,原是濂溪一脈;大江東(dong) 去,無非湘水餘(yu) 波。”這副高懸於(yu) 嶽麓書(shu) 院文廟的對聯,道出了湖湘文脈的淵源有自,高揚了舍我其誰的氣魄,也深刻地折射出嶽麓書(shu) 院作為(wei) 中國古代文化精神高地的曆史底蘊。

 

 

在戰火紛飛、割據混戰的五代十國時期,僧人智璿在嶽麓山下、湘水之濱購置了一些土地和書(shu) 籍,搭建起幾間屋舍,供往來士人讀書(shu) 治學之用。伴隨著北宋王朝的建立、崇文風氣的興(xing) 起,開寶九年(公元976年),潭州太守朱洞在唐末五代僧侶(lv) 建屋辦學的基礎上,正式創建了嶽麓書(shu) 院。草創之初,篳路藍縷,此時的嶽麓書(shu) 院尚未被納入官學體(ti) 係,時廢時興(xing) 。直到二十三年後,潭州太守李允則在鹹平二年(公元999年)擴建書(shu) 樓、禮殿,確立了講學、藏書(shu) 、祭祀、學田四大規製,邀請碩儒名師以傳(chuan) 習(xi) ,儲(chu) 納圖書(shu) 以廣智,祭祀聖賢以崇道,購置學田以保障書(shu) 院運行。李允則的作為(wei) 很快引起了學界矚目,北宋著名文學家王禹偁在《潭州嶽麓山書(shu) 院記》中稱道:“誰謂瀟湘,茲(zi) 為(wei) 洙泗;誰謂荊蠻,茲(zi) 為(wei) 鄒魯。”嶽麓書(shu) 院的創設與(yu) 發展,使瀟湘大地不再是文化落後的邊荒之所,而是可以與(yu) 孔孟故裏相提並論的人文淵藪。

 

大中祥符八年(公元1015年),尊孔崇儒的宋真宗召見了嶽麓書(shu) 院山長周式。彼時的嶽麓書(shu) 院辦學規模大為(wei) 擴展,已有生徒數百人,這些辦學成果得到宋真宗的青睞。但周式婉拒了國子監主簿的任命,回到嶽麓山下。真宗為(wei) 其精神所感動,親(qin) 題“嶽麓書(shu) 院”匾額並禦賜書(shu) 籍。從(cong) 此,嶽麓書(shu) 院聲名大噪,成為(wei) 北宋四大書(shu) 院之一。

 

兩(liang) 宋之際的戰火曾讓嶽麓書(shu) 院化為(wei) 一片廢墟,而隨著士人的南渡、湖南的開化,嶽麓書(shu) 院在艱難困頓之中迎來了複興(xing) 的生機。南宋紹興(xing) 年間,原籍福建的理學家胡宏在衡山之麓撰作《知言》,被後世譽為(wei) “道學之樞要,製治之蓍龜”。作為(wei) 胡宏的高足,張栻在乾道、淳熙年間,主教嶽麓書(shu) 院,他傳(chuan) 承了周敦頤、張載、二程等學者開創的理學傳(chuan) 統,將理學的核心精神與(yu) 書(shu) 院的辦學宗旨融貫為(wei) 一。張栻在《潭州重修嶽麓書(shu) 院記》中特別強調:“豈特使子群居佚談、但為(wei) 決(jue) 科利祿計乎?亦豈使子習(xi) 為(wei) 言語文辭之工而已乎?蓋欲成就人才,以傳(chuan) 道而濟斯民也。”在張栻看來,嶽麓書(shu) 院既不是供學子閑談廢時的環境清幽之所,也不是服務科舉(ju) 考試、培養(yang) 奔競之徒的名利場,而應造就一大批體(ti) 認道統、精研學術、造福民生的有誌之士。在此背景下,一批向學之士慕名前來嶽麓求教問難,甚至有學者“以不得卒業(ye) 於(yu) 湖湘為(wei) 恨”,南宋事功學派的代表學者陳傅良也在《重修嶽麓書(shu) 院記》中稱讚“張先生(栻)所為(wei) 記,及於(yu) 治心修身之要,湖湘之後亦既知所指歸”。這些史料都生動反映了嶽麓書(shu) 院在南宋時期的巨大影響。

 

尤值一提的是,在張栻主教嶽麓書(shu) 院期間,朱熹於(yu) 乾道三年(公元1167年)從(cong) 福建武夷山出發,不遠千裏來到長沙與(yu) 張栻交遊討論,兩(liang) 人圍繞理學概念的闡發、儒家經典的詮釋、身心功夫的踐履等問題展開學術論辯,時間長達兩(liang) 個(ge) 月,遠近學子紛紛前來。這次活動史稱“朱張會(hui) 講”。會(hui) 講促進了不同學派之間的自由交流對話、相互質疑論辯,對朱熹思想理論體(ti) 係的完善與(yu) 成型產(chan) 生了深遠的影響,在南宋以降的學術思想演進史上占有重要地位。

 

明代弘治、正德年間,王陽明繼承和發展了陸九淵的心學思想,提出了“心即理”“致良知”“知行合一”等命題,打破了明初以來理學教條化的禁錮。明代正德三年(公元1508年),王陽明在貶謫貴州的途中路過長沙,於(yu) 嶽麓書(shu) 院拜謁朱張祠,並寫(xie) 下了“緬思兩(liang) 夫子,此地得徘徊”的詩句以表達對朱熹、張栻兩(liang) 位學術大師的崇敬之情。盡管明代後期禁止自由講學、禁毀書(shu) 院事件時有發生,嶽麓書(shu) 院的師生卻能在困頓中求索聖賢之道,在艱苦中承續古人之思。明末山長吳道行延請東(dong) 南名儒高世泰講學,書(shu) 院學子王夫之懷抱孤忠,著述不倦,揭示“天下唯器”“知行統一”之旨,彼時的書(shu) 院窮且益堅,逆流而上,媲美東(dong) 林,聲光益顯。

 

嶽麓書(shu) 院在清初被納入官學體(ti) 係,列為(wei) 省會(hui) 書(shu) 院,辦學規模進一步擴大。為(wei) 表彰嶽麓書(shu) 院傳(chuan) 道濟民、作育英才的成效,康熙二十六年(公元1687年),康熙皇帝禦賜“學達性天”匾額,勉勵士人通過對天理與(yu) 人道的學習(xi) 體(ti) 悟,達到恢複天性、天人合一的境界。乾隆八年(公元1743年),乾隆皇帝禦賜“道南正脈”匾額,表彰嶽麓書(shu) 院在理學南傳(chuan) 中的正統地位。理學與(yu) 書(shu) 院的一體(ti) 化,在這一時期的書(shu) 院學規中得到了充分顯現。乾隆十九年(公元1754年),著名學者曠敏本任嶽麓書(shu) 院山長,他將儒家的道統、儒學的文脈、儒士的境界和使命融貫書(shu) 寫(xie) 在一副長聯中。上聯是:“是非審之於(yu) 己,毀譽聽之於(yu) 人,得失安之於(yu) 數,陟嶽麓峰頭,朗月清風,太極悠然可會(hui) 。”下聯是:“君親(qin) 恩何以酬,民物命何以立,聖賢道何以傳(chuan) ,登赫曦台上,衡雲(yun) 湘水,斯文定有攸歸。”這是嶽麓書(shu) 院史上字數最多的對聯,至今仍高懸於(yu) 書(shu) 院的核心——講堂,成為(wei) 激勵後世嶽麓學子奮發興(xing) 起的座右銘。乾隆二十二年(公元1757年),時任嶽麓書(shu) 院山長的歐陽正煥手書(shu) “整齊嚴(yan) 肅”四字作為(wei) 院訓。七十年後,山長歐陽厚均將“整齊嚴(yan) 肅”四字刻石立碑於(yu) 書(shu) 院最核心的講堂。從(cong) 嶽麓書(shu) 院走出的曾國藩對於(yu) 程朱理學主張的“整齊嚴(yan) 肅”深為(wei) 服膺,他說:“敬之一字,孔孟持以教人,春秋士大夫亦常言之。至程朱則千言萬(wan) 語,不離此旨。內(nei) 而專(zhuan) 靜純一,外而整齊嚴(yan) 肅,敬之工夫也。”“整齊嚴(yan) 肅”正是理學主敬工夫的外顯與(yu) 落實,從(cong) 檢束身心到整頓時局,從(cong) 修身齊家到治國平天下,概莫能外。強烈的自省精神與(yu) 憂患意識,既是宋明理學的內(nei) 核,也是聯結近代湖湘人才群體(ti) 的精神紐帶。

 

近代,在嶽麓書(shu) 院求學問道、格物致知的湖湘英傑恢宏修己安人的儒學傳(chuan) 統,為(wei) 中國的救亡圖存、民族複興(xing) 事業(ye) 作出了重大貢獻。其中,既有以理學經世的湘軍(jun) 集團、以“師夷長技以製夷”為(wei) 口號的思想先導,也有推動變法改製的維新誌士群體(ti) 、推翻封建帝製的資產(chan) 階級革命派。如果說書(shu) 院大門的對聯“惟楚有材,於(yu) 斯為(wei) 盛”(公元1812年書(shu) 院山長袁名曜、生徒張中階合撰)在此前隻是湖湘士人的自我激勵與(yu) 冀望,那麽(me) 近代湖湘人才輩出的曆史事實,讓這副名聯成為(wei) 湖湘文化大放異彩的真實寫(xie) 照。

 

與(yu) 近代社會(hui) 發展相適應,古老的嶽麓書(shu) 院也走上了革新求變的征程。公元1903年,嶽麓書(shu) 院改製為(wei) 湖南高等學堂。14年後,湖南公立工業(ye) 專(zhuan) 門學校(湖南大學前身)遷入嶽麓書(shu) 院舊址,時任校長賓步程將“實事求是”製匾懸掛於(yu) 講堂。今天的湖南大學,仍將“實事求是,敢為(wei) 人先”作為(wei) 校訓。這一校訓,與(yu) 清代書(shu) 院山長王文清所定《嶽麓書(shu) 院學規》中的“通曉時務物理”不謀而合。因為(wei) 無論是傳(chuan) 統書(shu) 院,還是現代高等學府,所培養(yang) 的人才絕不是埋首故紙堆、不聞窗外事的書(shu) 蟲,而是心懷家國、洞察世局、通權達變、不懈求索的棟梁之材。

 

 

人才因教育而興(xing) ,書(shu) 院因製度而盛。嶽麓書(shu) 院史上人才群體(ti) 蜂擁而起,既有時風際會(hui) 的顯因,更藏寓著書(shu) 院製度這一潛因。書(shu) 院是中國古代一種獨具特色的文化教育組織,萌芽、肇始於(yu) 唐,定型、興(xing) 盛於(yu) 宋,普及於(yu) 明清。在一千多年波瀾壯闊的曆史進程中,書(shu) 院的組織管理、學術教學、書(shu) 籍典藏、四時祭祀、經費保障等日常活動逐步體(ti) 係化和製度化,形成了完備的書(shu) 院製度體(ti) 係。以嶽麓書(shu) 院為(wei) 例,製度的創設、因革、發展無不體(ti) 現著與(yu) 時俱進、其命維新的特質。

 

具體(ti) 而言,嶽麓書(shu) 院在曆史上有自主聘任名師宿儒擔任山長和教師的選聘製度,既可以保證書(shu) 院師資的學術水準,又能使書(shu) 院在學術風格上體(ti) 現自己的特色;有學生擇師而從(cong) 、自由流動的生徒管理製度,體(ti) 現了在教學中對學生主體(ti) 性、自主性的尊重,這是官學所無法比擬的優(you) 勢。嶽麓書(shu) 院有“疑誤定要力爭(zheng) ”的學規,有鼓勵師生切磋砥礪、質疑問難的教學製度,區別於(yu) 死記硬背、強製灌輸的俗流,蘊含著催生學術創見的懷疑與(yu) 批判精神。書(shu) 院有邀請不同學派、不同思想觀點的學者同堂講學、互相論辯以及麵向社會(hui) 公眾(zhong) 開放的會(hui) 講製度,克服了官學教育的僵化與(yu) 封閉,使書(shu) 院以一種兼容開放的嶄新姿態崛起於(yu) 當時社會(hui) ,承擔起創新學術、教化民眾(zhong) 的社會(hui) 責任。

 

可以說,這一係列的書(shu) 院製度是儒家士人秉承儒家的教育理想,基於(yu) 對當時教育弊病的反思而探索出的一條教育發展新路徑。這一創新使書(shu) 院具備了超越當時其他辦學形式的獨特魅力,在不同曆史時期煥發出強大生命力。

 

作為(wei) 教育製度創新的產(chan) 物,書(shu) 院在漫長的發展曆程中形成了自身獨特的思想觀念、價(jia) 值追求、文化傳(chuan) 統、教育理念、辦學風格,逐漸積澱、凝練為(wei) 一種具有特定內(nei) 涵的精神傳(chuan) 統。總體(ti) 而言,嶽麓書(shu) 院的精神傳(chuan) 統可以概括為(wei) 如下四個(ge) 方麵:

 

——崇道尚德、修身為(wei) 本。對仁、義(yi) 、禮、智、信等核心價(jia) 值觀念的闡發與(yu) 踐行,對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等內(nei) 聖外王事業(ye) 的求索,構成了嶽麓書(shu) 院精神傳(chuan) 統的儒學底色。收載於(yu) 《嶽麓書(shu) 院誌》的曆代學規、學約、書(shu) 院記等文獻,將“成人之道”作為(wei) 一以貫之的育人宗旨,指出書(shu) 院培養(yang) 的生徒不僅(jin) 致力於(yu) 學問的研究與(yu) 傳(chuan) 播,更要重視德性養(yang) 成,通過不斷反省和自我約束提升道德境界。隻有具備高尚品德的人,才能承擔起傳(chuan) 承與(yu) 發揚儒家文化的重任。

 

——窮本探源、實事求是。書(shu) 院是研究儒家高深學問的文化教育組織,研經讀史是書(shu) 院師生的生活重心。書(shu) 院的經史教育不同於(yu) 填鴨式、應付式的教學模式,正如王夫之所說“盡廢古今虛妙之說而返之實”,要求學者在思接千載的脈絡中體(ti) 察儒家窮理盡性之道,關(guan) 注對大本大原問題的探究。同時在治學精神、學術方法上,書(shu) 院師生秉持實事求是的宗旨,不滿足於(yu) 表麵的知識與(yu) 現象,重視實證、實修、實行,反對空談與(yu) 玄想,挖掘儒家經史之學的思想理路與(yu) 現實關(guan) 懷,追根溯源地深入探究事物的本質和規律。

 

——有教無類、兼容並包。書(shu) 院在招生上往往打破傳(chuan) 統官學的種種限製,如門第、地域、年齡等,為(wei) 更多士子提供了接受教育的機會(hui) 。書(shu) 院不僅(jin) 接納來自不同社會(hui) 階層的學子,還常常跨越地域界限,吸引各地學生前來求學。同時邀請不同學派學者講學論辯,包容、接納不同的學術觀點。在日常的教學與(yu) 研究中,師生之間既講求師道尊嚴(yan) ,又鼓勵師生之間平等交流、質疑問難,充分保障學生的自主性。

 

——明體(ti) 達用、經世濟民。“明體(ti) ”指對儒家之道這一本體(ti) 的認識與(yu) 洞察,“達用”指在道德感召、人格教育的基礎上,將儒家之道應用於(yu) 具體(ti) 的社會(hui) 實踐領域之中。張栻曾說:“世之興(xing) 廢,生民之大本存焉,其可忽而不講哉!”凸顯了關(guan) 切國計民生在書(shu) 院教育中的突出地位。因此,書(shu) 院教育強調內(nei) 聖與(yu) 外王相結合、理論與(yu) 實踐相結合、思想與(yu) 行動相結合,旨在培養(yang) 具有高度文化使命感和社會(hui) 責任感,具備致君澤民能力的明體(ti) 達用、經世濟民之才。

 

這些精神底蘊不僅(jin) 為(wei) 古代書(shu) 院的發展注入了強大動力,也成為(wei) 我國現代教育事業(ye) 改革與(yu) 發展的重要借鑒,更為(wei) 在新時代新征程上推動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創造性轉化和創新性發展提供了寶貴的精神財富。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