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鐸金聲:明清的徽州書(shu) 院
作者:李琳琦(國家社科基金重點項目“明清徽州書(shu) 院文獻整理與(yu) 研究”負責人、安徽師範大學教授)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五年歲次甲辰七月初四日癸卯
耶穌2024年8月7日
書(shu) 院是中國傳(chuan) 統社會(hui) 特有的教育組織形式和學術傳(chuan) 播陣地,也是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它形成於(yu) 唐、五代,前後存在了一千多年。書(shu) 院的數量成為(wei) 衡量宋代以後區域教育發展程度和學術發展水平的重要標誌。書(shu) 院的發達,對明清徽州的學術發展、教育繁榮和人才培養(yang) 起到了重要作用。
書(shu) 院分類分層
民國《重修婺源縣誌》言:“聞諸故老,婺在昔四郊書(shu) 院常相望,鄉(xiang) 先正集徒講學聲相聞。”其實,不隻婺源一縣如此,徽屬其他各縣亦然,故康熙《徽州府誌》雲(yun) :“新安講學書(shu) 院較他郡為(wei) 多。”明末閹黨(dang) 禁毀書(shu) 院,其黨(dang) 張訥也曾疏言:“天下書(shu) 院最盛者,無過東(dong) 林、江右、關(guan) 中、徽州。”據不完全統計,徽州在宋元時期共存在書(shu) 院42所,明清時期則有93所。從(cong) 目前的資料來看,徽州最早的書(shu) 院是北宋景德四年(公元1007年)績溪人胡忠在龍井建立的桂枝書(shu) 院,比歐陽修主政潁州時創建於(yu) 皇祐元年(公元1049年)的潁州西湖書(shu) 院還早40多年。明清時期,徽州知名的書(shu) 院有府屬紫陽書(shu) 院、古紫陽書(shu) 院,歙縣的鬥山書(shu) 院、問政書(shu) 院,休寧縣的還古書(shu) 院、海陽書(shu) 院,婺源縣的紫陽書(shu) 院、福山書(shu) 院,祁門縣的東(dong) 山書(shu) 院、神交精舍,黟縣的碧陽書(shu) 院、中天書(shu) 院,績溪縣的潁濱書(shu) 院等。書(shu) 院的發達,成為(wei) 明清徽州社會(hui) 一道亮麗(li) 的風景線。
從(cong) “主創者”來看,明清徽州眾(zhong) 多的書(shu) 院可劃分為(wei) 民辦和官辦兩(liang) 種類型,而以民辦書(shu) 院為(wei) 主體(ti) 。官辦和民辦的劃分,是僅(jin) 就“主創者”而言的,如果從(cong) 經費來源和經營管理來看,徽州除府屬紫陽書(shu) 院外,大體(ti) 均可劃歸民辦序列。因為(wei) 這些書(shu) 院的經費來源主要是民間捐輸,特別是徽商的資助;在經營管理上,所實行的是民間自主經營管理的模式。這也是明清徽州書(shu) 院的重要特色之一。
如府屬古紫陽書(shu) 院係由歙戶部尚書(shu) 曹文埴同歙紳鮑誌道、程光國等倡議,於(yu) 乾隆五十五年(公元1790年)複建:其建造經費,徽州兩(liang) 淮鹽商動支了“營運項下款銀”,同時諸商個(ge) 人還“捐銀八千兩(liang) ,鮑誌道又獨力捐銀三千兩(liang) 以助成工”;建成後的章程規定“山長以邑人公議延請,官吏俱不為(wei) 經理,院中司匣一人、司事二人皆公舉(ju) ”。又如黟縣碧陽書(shu) 院,係由知縣謝廷傑於(yu) 明嘉靖四十二年(公元1563年)創建,但碧陽書(shu) 院章程規定:“山長以邑人公議延請,經費由典商領本生息,官吏俱不為(wei) 經理。院中司事二人,由公舉(ju) ;司匣,每都一人,各舉(ju) 。”再如被稱為(wei) 休寧“一邑之學”的海陽書(shu) 院,係由知縣王佐於(yu) 崇禎八年(公元1635年)創建,但海陽書(shu) 院也是“請縣申詳,其山長聽邑人公議延聘,膏火支放不經官吏”。
明清時期,徽州書(shu) 院大體(ti) 可劃分為(wei) 四個(ge) 層級。第一層級,“凡肄業(ye) 者由學政於(yu) 六縣生童中挑送”,為(wei) 一府“俊秀者”所提供的講學會(hui) 文之所,與(yu) 府學比肩,為(wei) 徽州的最高學府。府屬紫陽書(shu) 院和古紫陽書(shu) 院屬於(yu) 此類。第二層級,是“聚一邑之秀良者於(yu) 其中”,為(wei) 一縣“俊秀者”所提供的講學會(hui) 文之所,與(yu) 縣學比肩,為(wei) 各縣的最高學府。上述列舉(ju) 的各縣知名書(shu) 院大多屬於(yu) 此類。第三層級,是聘名師“以教鄉(xiang) 之俊秀者”,為(wei) 一鄉(xiang) 或一族之“俊秀者”講學會(hui) 文之所。一部分鄉(xiang) 裏書(shu) 院和宗族書(shu) 院屬於(yu) 這種類型。第四層級,是塾學、義(yi) 學性質的書(shu) 院,為(wei) 鄉(xiang) 族子弟提供啟蒙和初級教育。如黟縣黃村黃氏家族建“集成書(shu) 院”,“創會(hui) 立規,課子侄輩讀書(shu) 其中”;休寧的率溪書(shu) 院是率口程氏家塾;婺源的玉林書(shu) 院是項氏為(wei) “鄉(xiang) 子弟肄業(ye) ”所建。
助推學術演變
書(shu) 院與(yu) 學術傳(chuan) 播結下了不解之緣,二者相互推動、互為(wei) 因果。這一點在徽州地區表現得尤為(wei) 明顯。
徽州書(shu) 院促進了宋元時期“新安理學”的形成。徽州是程朱理學的故鄉(xiang) ,其書(shu) 院的興(xing) 起與(yu) 發展和徽州士儒研究與(yu) 傳(chuan) 播理學的關(guan) 係最為(wei) 密切。自朱子於(yu) 南宋淳熙三年(公元1176年)回徽州省墓、講學,特別是南宋理宗後朱子學正統地位的確立,徽州地區出現了一大批“篤誌朱子之學”的名儒碩士,並形成了頗具影響力的“新安理學”派別。
作為(wei) 朱子嫡傳(chuan) 的新安理學家,他們(men) 以發揮朱學義(yi) 理、光大朱子之學、傳(chuan) 播朱子思想為(wei) 己任。為(wei) 此,紛紛創辦書(shu) 院,或主持書(shu) 院講學,將書(shu) 院作為(wei) 光大和傳(chuan) 播程朱理學的重要陣地。如休寧程大昌建西山書(shu) 院,“以淑學者”;休寧吳儆建竹洲書(shu) 院,“與(yu) 其徒窮搜經史,四方負笈至者歲數百人”;婺源的胡一桂建湖山書(shu) 院,遠近師之者甚眾(zhong) ;婺源的胡炳文建明經書(shu) 院,四方聞風來學者雲(yun) 集;休寧的程逢午“與(yu) 族父若庸講明正學”,“薦授紫陽書(shu) 院山長”。
徽州書(shu) 院推動了明中後期徽州的學術思想由理學到心學的轉變。明代中葉,陳獻章遠承陸學餘(yu) 緒,提出“君子一心,萬(wan) 理完具”“為(wei) 學須從(cong) 靜坐中養(yang) 出端倪”的思想,反對朱子的“格物窮理”之學。這標誌著朱子學統一局麵的結束,也是明代心學思潮的開始。獻章而後,明代心學分為(wei) 王守仁的“陽明學派”和湛若水的“甘泉學派”。陽明學派“宗旨致良知”,甘泉學派“宗旨隨處體(ti) 認天理”。兩(liang) 派相互融通、互為(wei) 唱和,就門庭興(xing) 旺和影響廣大而言,甘泉學派遠不及陽明學派。
心學興(xing) 起後,特別是王守仁的“致良知”學說的出現,迅速傳(chuan) 至全國,“學其學者遍天下”,心學遂取代程朱理學而成為(wei) 明中後期占全國主導地位的學術思潮。而徽州這個(ge) 程朱理學的故鄉(xiang) ,在明中後期“天下尊王子也甚於(yu) 尊孔子”的社會(hui) 思潮衝(chong) 擊下,也成了王學流布的地域。湛若水親(qin) 往徽州,先後在鬥山、天泉、中天等書(shu) 院講學;王守仁高第鄒守益、王艮、錢德洪、王畿、劉邦采、羅汝芳等亦先後前來徽州,依托徽州書(shu) 院主講盟會(hui) 。每次會(hui) 講,少則“聽講數百人”,多則“聽講幾千人”。在王、湛心學的強大攻勢下,恪守程朱、無所創新的新安理學家毫無還手之力,而新安後學則耳目一新,於(yu) 是紛紛轉向“致良知”一途,“崇尚《傳(chuan) 習(xi) 錄》,群目朱子為(wei) 支離”。王、湛心學遂逐漸取代朱子學而成為(wei) 徽州學術思想的主流。
徽州書(shu) 院促成了清初徽州程朱理學的中興(xing) 。清朝建立後,大力倡導程朱理學。借朝廷倡導之東(dong) 風,一批在明後期沉寂的新安理學家們(men) ,又以“負擔道脈”為(wei) 己任,決(jue) 心重振徽州的朱子之學。為(wei) 此,他們(men) 采取了兩(liang) 方麵措施:一是紛紛前往徽州各地書(shu) 院主講,“非朱子之言不發於(yu) 口”,一意宣傳(chuan) 程朱理學,奪回被心學控製的書(shu) 院講壇;二是製定書(shu) 院講會(hui) 會(hui) 規、會(hui) 約,規定“會(hui) 友必擇”,非程朱信徒不得入會(hui) ,要求講會(hui) 內(nei) 容“總括以尊朱宗孔之大旨”,從(cong) 製度上保證程朱理學在書(shu) 院講會(hui) 中的獨尊地位。通過新安理學家們(men) 的同心倡率,清初徽州書(shu) 院“春秋集講,文物衣冠,彬彬一堂,盡去舊習(xi) ,化為(wei) 尊孔宗朱壇席”。
徽州書(shu) 院又為(wei) 清中葉徽派樸學的興(xing) 起提供了“舞台”。清乾隆後,徽派樸學興(xing) 起。江永的從(cong) 訓詁以求義(yi) 理的新的治經方法一經出現,就引起了徽州學者們(men) 的極大興(xing) 趣。乾隆年間,江永講學紫陽書(shu) 院,戴震與(yu) 同郡鄭牧、汪肇漋、方矩、程瑤田、金榜等人即從(cong) 江永受學,繼之他們(men) 聚集在歙縣大商人汪梧鳳的“不疏園”中探討問難,這些人後來都成為(wei) 徽派樸學的幹城之將,其中以戴震得江永之學最全、成就最大。在徽派樸學“魁碩迭起”的同時,具有號召力的新安理學家則相繼辭世。清代,新安理學的中興(xing) 至此結束,徽州書(shu) 院講壇遂逐漸被徽派樸學家所占據,如淩廷堪曾主講紫陽書(shu) 院、汪龍應聘主講古紫陽書(shu) 院等。這些樸學家們(men) 以經史訓詁教授生徒,從(cong) 而使徽州學風為(wei) 之一變,“其所學者,訓詁詞章之末”也。
助力教育發展
從(cong) 宋代起,徽州“俗益向文雅”,特別是宋室南渡後,“新安比之鄒魯,博雅之儒,彬彬如也”,從(cong) 此徽州“文風昌盛”“名臣輩出”,開始躋身於(yu) 中國文化教育發達的區域行列。到明清時期,徽州各種教育機構星羅棋布,致有“山間茅屋書(shu) 聲響”“後漸戶誦家弦矣”,形成了教育高度繁榮的局麵,被譽為(wei) “文獻之邦”“東(dong) 南鄒魯”。誠如曾國藩所言,徽州的“典章文物,固宜非他郡所敢望”。
書(shu) 院既是明清時期徽州教育繁榮的表現之一,又在徽州教育繁榮的過程中起到了非常重要的助力作用。徽州書(shu) 院層級的形成,構建起在傳(chuan) 統的社學、塾學、官學之外,與(yu) 其平行而又互補的另一條教育係統。徽州書(shu) 院這條教育係統,具有三方麵的功能:
一是為(wei) 徽州的蒙學教育,或者說“小學”教育的普及添磚加瓦。明清徽州眾(zhong) 多的書(shu) 院,有很大一部分是為(wei) 普及鄉(xiang) 族子弟教育服務的。除上文所列舉(ju) 的之外,還有如明代婺源的桂岩書(shu) 院,是由桂岩的戴氏所建,“割田購書(shu) ,以訓鄉(xiang) 族子”;明代休寧商山吳繼良“構義(yi) 屋數百楹,買(mai) 義(yi) 田百畝(mu) ”建義(yi) 學以供鄉(xiang) 族子弟讀書(shu) 其中,名之曰明善書(shu) 院;祁門的李源書(shu) 院,明弘治年間李汛建,“以助族之子弟能讀書(shu) 者”;清代婺源周溪項儒珍“為(wei) 鄉(xiang) 子弟肄業(ye) ”建玉林書(shu) 院等。
二是為(wei) 優(you) 秀的童生和府縣官學不能容納的生員提供肄業(ye) 場所,即承擔所謂的“中學”和“大學”教育職能。童生是指完成啟蒙教育尚未考中府縣官學成為(wei) 生員的學子,童生參加生員的選拔考試稱童試;生員則是指通過了童試選拔而進入府縣官學讀書(shu) 的學子。清代徽州府六縣每次應童試的總童生有八千人左右,而徽州府學和六縣縣學的錄取有定額,平均錄取率隻有2.3%左右。
大量落選的童生,特別是想再次參加童試的優(you) 秀童生就學無門。此外,府學、縣學規模有限,能容納生員在校就讀的人數有限,所以新一屆生員進校而往屆生員就得離校,這些離校的往屆生員也就沒有了固定的肄業(ye) 場所。所以,徽州人建書(shu) 院,其目的之一就是解決(jue) 這一問題。同治《祁門縣誌》載:祁門“儒學弟子員凡二百,而學舍僅(jin) 百之十”,於(yu) 是知府留誌淑和知縣洪晰“作學舍五十間、文會(hui) 所三間、仰止亭一間、庖四間,以居諸生講肄其中,榜曰‘東(dong) 山書(shu) 院’”。又如徽州府屬紫陽書(shu) 院,“向取內(nei) 外課生(員)、童(生)六十人給予膏火”,到清嘉慶年間,由於(yu) 歙商程光國和其子的資助,“紫陽書(shu) 院內(nei) 外課膏火生、童始取一百二十人”。再如府屬古紫陽書(shu) 院,“肄業(ye) 正額生監八十人,童生四十人”;黟縣碧陽書(shu) 院,“正額生監四十人、童生二十人”。由此,徽州學子“學之地,自府縣學外”,就是“多聚於(yu) 書(shu) 院”了。
三是講會(hui) 與(yu) 課藝並行,將學術與(yu) 功利統一到書(shu) 院的教育教學之中。書(shu) 院建立的目的本是為(wei) 傳(chuan) 播思想、發明學術,所以聚眾(zhong) 講學、自由研討是書(shu) 院教育的優(you) 良傳(chuan) 統。清初,雖然書(shu) 院的講會(hui) 之風一度頗為(wei) 盛行,但遭到封建統治者的壓製,在清政府的引導下,康熙中期以後漸行廢止。於(yu) 是清代的絕大多數書(shu) 院,“師儒所教率不出時文帖括”,“書(shu) 院專(zhuan) 究製藝,不務實學,乃一無足稱矣”。課藝、應舉(ju) 成為(wei) 清代書(shu) 院最主要的教學活動,書(shu) 院特有的講學與(yu) 研究風氣幾至無存。
在銓選入仕,學者“舍科第無他途”的情況下,徽州書(shu) 院自然不能超脫舉(ju) 業(ye) 的影響,所以徽州書(shu) 院同樣圍繞科舉(ju) 考試製定了嚴(yan) 格的課藝製度,如府屬紫陽書(shu) 院、古紫陽書(shu) 院和祁門東(dong) 山書(shu) 院都開設有“大課”“小課”,並對開課時間、考試內(nei) 容、成績評定和獎懲等作出具體(ti) 規定。然而,與(yu) 全國大多數舉(ju) 業(ye) 書(shu) 院不同的是,徽州書(shu) 院並未完全變成“獵取科名”的場所,亦即並未完全變成科舉(ju) 的附庸,而是在課舉(ju) 子業(ye) 的同時,仍然堅守傳(chuan) 統的講會(hui) 製度,將講會(hui) 與(yu) 課藝統一於(yu) 書(shu) 院的教育教學活動之中。據休寧《還古書(shu) 院誌》記載,直到乾隆年間,徽州書(shu) 院每年仍在實行春秋會(hui) 講製度,如“(乾隆)四年己未仲秋,會(hui) 講三日,會(hui) 友五十五人”;“五年庚申仲秋,會(hui) 講三日,會(hui) 友五十八人”;“六年辛酉仲春,會(hui) 講三日,會(hui) 友三十九人”;“六年辛酉仲秋,會(hui) 講三日,會(hui) 友四十三人”。徽州書(shu) 院這種講會(hui) 與(yu) 課藝並行、學術與(yu) 功利並舉(ju) 的辦法,既提高了徽州學子的學術水平,又滿足了他們(men) 應舉(ju) 入仕的現實需要,從(cong) 而為(wei) 明清時期的徽州培養(yang) 出大量人才。
綜上可知,對徽州書(shu) 院的研究,為(wei) 我們(men) 深入了解宋以後中國學術思想演變提供了視角;為(wei) 我們(men) 係統認識明清區域教育史,特別是區域間各層級教育組織形式之間的關(guan) 係提供了標本;也為(wei) 中國當代教育的轉型升級,特別是眾(zhong) 多高校“書(shu) 院製”教育的實施和完善提供了曆史鏡鑒。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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